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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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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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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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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钟无差】不寿

Summary:

邓艾第一人称

Work Text:

那年我还是个小小的上计吏,在地方负责后勤工作。年末,出发去京畿洛阳汇报业绩的当晚,我做了个安静的梦,梦里我看见一轮白光清冷的满月,看见了婵娟。

醒来后我僵着背脊,呆坐在床榻上,许久都未能回魂,我总觉得那梦预示着什么,但我不通易经,难晓其意,又因公务琐碎,很快就将这个梦境抛之脑后。

几天后,我按上司定下的日程表,时日不错地抵达了洛阳,却因初来乍到,错投路径,闯入了高官贵族官邸的分布密集区。

彼时天刚擦黑,洛阳恰恰弥起大雾,雾起得蹊跷,鬼气森森,将所有的楼宇亭阁都浸在一团一团的缥缈之中,暗沉沉地望不到头,我一闯进来就再也绕出不去了。

于是我只好认命,认真地在洛阳城宽阔得有些铺张浪费的驰道上寻路,幸而我对观赏游玩没什么兴致,倒是平日素爱推敲思考,当下借机,便研究宅邸分布推测官职起来,旁人看来无趣又可笑,我却自得其乐。

拐过街角的弯时,一个没注意,我被什么柔软的事物撞上了胸口。

“啊”的一声轻呼。

我循声低头,然后眼中映入了一个纤细落落的美少年,弯着腰,扶着额头,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眯缝起一只眼。

看见他的那个瞬间我便愣住了,忘记现下要扶起他,忘记该去问候他,忘记不该傻傻看着他发愣。

我的整个心都被塞满了“婵娟婵娟”。

直到美少年狠狠剜了一记眼刀而来,我才惊出一身白毛汗,少年眸光锐利,冷冷冽冽的寒光,让我一瞬间不知所措,还不及擦拭额角,便听见少年字正腔圆地骂我:“哪里来的下里巴人,连路都不知看么?”

“我、我……”

我有一紧张就口吃的毛病,期期艾艾半天,却被身后闯入的呼声轻易打断。

“钟会,子上说你太慢了,天都黑了,我们先走了,你自己驾车来找我们吧!”

我向后望去,影影绰绰的驰道另一头停着架马车,车窗里探出模糊的半个身子,大概是少年的同伴。

美少年的脸刷地白了,不及多想,振臂呼喊着向那方跑去。但马车中人却仿佛视而不见,两道促马声,车轮缓缓转动,抛出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扬长而去。距离越拉越长,最后少年只得止步,眼睁睁目送那马车潇洒驰远。

这、这可糟了!

亲眼目睹了美少年被轻慢对待,颜面扫地的灾难现场,我该怎么收场?

来不及想出对策,少年遽然回身,冷脸向我,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他气得不轻,整张脸的皮肉都快扭曲了,可还是那样好看,梦是真的,我看到了婵娟。

美少年,或许我该称他钟会,钟会一甩长袖,气急败坏地往回走。我唤住他,向他道歉。虽然这一连串事故的过错定然与我没有关系,但这错也不能是他的,既然不能是他的,就只能是我的了。

他却拿我的好意当耳旁风,直到我说到“你要去哪里,我会驾车,我带你去”时,他才终于忍无可忍道:“乡巴佬,因为你整座洛阳城的空气都变得难闻了,你是哪里来的养犊子,尽早回你的穷乡僻壤去,别再来污染视听!”

我霎时被这番话劈愣在原地,没想到他这么厌恶我,甚至不惜使用了毫无道理的人格攻击来摆脱我。

直到他消失在浓雾深处,我才想起来要去追他,追了没几步,就被一扇朱红高门挡住去路,我仰头,终于在若隐若现中,辨清门楣上的三字题书,“太傅府”。

他说的没错,比起他,我确实是田野粗人。

我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当朝太傅的儿子,是洛阳的阳春白雪。

我第一次因为出身卑微而感到无力和痛苦。

但毕竟是年少轻狂,我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然后在洛阳城的阴沉暮霭之中,很热血地做了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决定。

第二日,我疏通各方渠道,打探司马懿的喜好,而后在汇报工作的间隙,极尽所能地施展自己的才华,终于使有鹰视狼顾的司马懿对我刮目相看。

司马懿就正襟危坐在在报告大厅最深最远的位置,远远传来他苍老缥缈的声音:“你身上有驾驭疆场的器宇,是天生的将军。”

……我不过是一介“下里巴人”,最多是自小爱读书爱思考爱瞎鼓捣的“下里巴人”,怎么会是天生的将军?

虽然不认同司马懿的话,但我到底知晓些事故人情,多余的话不必多说,我只迅速令热泪盈满了眼眶,感激涕零地对司马懿再三拜谢,说他于自己如同再世父母,有再造之恩,我会衔草结环报答司马家,大恩大德至死不忘。

至于我最后亲手将这个誓言打破,那已经是后话了。而此刻,我邓艾终于成功从默默无闻的地方小吏,挤进了洛阳熙熙攘攘,乱象丛生的官场,留在了他的身边。

回行馆的路上,我满怀欣喜,欢庆舞蹈,然或许是我太过张扬,又许是世事素来捉弄人心,“乐极生悲”这四个字很快在我身上灵验了。

我虽然得司马懿青睐,特命入职洛阳,却在等到钟会成年,同朝为官之前,先等来了一场政变。

短短数日,朝野上下天翻地覆,我经司马懿一手提拔,也受到了影响,甚至连钟会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就捧着一纸诏书,拾掇了一包行李,远赴边疆去了。

一路上,我安慰自己,这是去保家卫国,造福民众,就是最后战死沙场,虽说算不上死而无憾,却至少也是死得其所了。

但到了关中后,我才发现局势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悲壮。

西蜀虽然连年进犯,骚扰不断,但大多是不痛不痒的兵力,掀不起什么风浪。真的要倾尽国力大举来犯,对于那个被昏庸君主执政的国度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我军只要小心谋划,谨慎用兵,便可轻而易举地守住西线。

我放了心,闲来无事便开始研究兵法,规度地图。休沐之日,我偶尔去长安城采购笔墨,返回时已是夕阳西沉,行在街衢的车水马龙中,我心里忽然一阵敲锣打鼓,那是寂寞的滋味,在军中不会有,在遇见钟会前也不会有,现在却难以自己。

来关中这么多年了,不知洛阳城变成了什么样,我对洛阳的印象就只有别具特色的一片望不到头的大雾,还有在雾中影影绰绰的他。

回程前,我登了个闻名当地的高楼,放眼望去,长安城的云楼高阁,琉璃碧瓦,都没在了沉沉的晖光中,一片接着一片直掩天际,我拾级而上,向天尽头极目望去,往东,再往东,如果我再爬得高一点,是否就能看到天边的洛阳?

就在我觉得自己的精神有点分裂兆头的时候,突然接到上司传信,大将军司马昭不日将代天子巡牧关中,而他,也在同行之列。

我双手捧着圣旨,呆在原地,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余月,大将军巡视关中,打算稍作停留,亲自督战,恰逢元夕佳节,他便大摆筵席,宴请当地将领来聚。

那晚,我终于看见了他。

钟会就坐在大将军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将自己装扮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宴会过半,众人酒酣,有不少军官鼓起勇气,向大将军敬酒献媚,然不论何人,不论何言,大将军一概只是展露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唯独钟会,唯他能与大将军附耳交谈,谈笑风生,军士敬酒,也是他接洽应酬。他能言善语,左右逢源,他是那样的精明而优秀。

我坐在离正席遥远的位置,独饮着自己案前的酒。我们的身分之差与几年前别无二致,依旧隔着权,阻着雾,短短几步的距离,依旧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但即使这样遥望着,已经让我足够欣喜了,钟会长大了这么多,这么多,还是我心中的婵娟,我心旌荡漾,情思澎湃,久久不能安宁。

散去宴会,我仍心有悸动,与同僚草草寒暄几句,便匆忙赶回自己的府邸作画。

其实我没有专门学过画,但画技却出乎意料地不差,想来是经年累月地作了无数副地形图,对白描写实的功夫至少是到家了。

尤其是画他的时候。

我专注地在绢布上提笔勾勒,毛簇轻扫,笔触柔软,墨痕一一而现,他的挺拔的身型,他傲然的轮廓,他笔直的长发,他扬起的唇角,他舒展的眉头,他眼底蓦然闪过的锋芒毕露。

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我自我陶醉,渐渐沉入佳境,却被下人一声突如其来的通报中断,而来不及我回答,那不速之客竟擅自闯了进来。

“某深夜来访,叨扰将军休息,还请见谅!”

听见这熟悉得仿佛在心中盘刻下一轮又一轮印记的音线,我吓了一跳,弹身望向门口。

我的画中人,我的梦中人,我的心上人,一袭月白的华美绸衫,扬着傲然的笑意,与画中一模一样,正环抱双臂,飒飒立于我的门前。

每次见到钟会,我的头脑都会短暂地罢工那么一时半晌,但这次,我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

我登时转回身,淌着满头的冷汗,卷去桌上摊开的画布,用力一推,让它咕噜噜地滚到桌角。

然在我做这些事情的功夫,钟会已经自顾自地迈进我的房间,站定在我的身后,用丝毫没有歉意的口吻,为自己的不请自来郑重道歉。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然后拭了把额上的冷汗,注视着他陷入沉默。

其实我想告诉他,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我都期盼,我都欢喜……但我不晓得要用怎样的语言技巧来表达这个意思,才不会吓到他。

他见我沉默不语,便直接表明来意。

“某将随大将军讨伐陇西氐蛮,然氐蛮腹地处深山老林,地势险恶,某初次前来,恐不识地形,贻误军情。”他弯起唇角,挤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某正一筹莫展时,恰听当地将领提到,邓将军多年驻扎关中,经常亲自考察地形,规度地图……”

他一语未尽,停顿许久,我不知他何意,便点了点头,心头悄悄一阵酥喜,他说的没错,没想到,他还打听过我的事……

钟会见我点头后半天没有下文,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这才恍悟过来,原来他还有言下之意,他们洛阳城的人说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藏的那半我一般都猜不透,直到现在还不甚适应,没能体会他的不好明说,又将他惹恼了。

“咳,能否请将军借某瞻仰一番?”他不耐烦地道。

我只想拍一拍自己迟钝的脑壳,赶紧转身从桌案后抽出几张帛图,递给他。

他不客气地接过,一幅幅徐徐展开,他仔细看着图,我也仔细看着他,看着他渐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我不禁也笑了。

忽然他收敛笑意,警惕地抬起头,一双抓人的眸子死死盯住我。

“将军可向大将军上呈过这些地图?”

我摇头:“未曾呈过。”

听闻,钟会悄悄呼出一口气,似是放心不少,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神情登时紧绷起来,问:“之前可给他人看过?”

“没有。”

钟会沉吟一声,继而俯首专心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都在这里了?”

“嗯。”

“那,这是什么?”

他指向桌角的那卷画,那副仓皇藏起来的丹青!

我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闪身挡往画前,他见状,或许以为那画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抢先一步从我身后夺过画帛,攥在手中,振臂一挥,画帛便扑簌展了开,素帛重彩,浓描淡抹,佼佼佳人,姗姗而现!

我的脑袋“轰”地炸开,迅速望向钟会——他掌中提着画,看着画中人,金色的瞳孔睁大了,嘴唇也微微张了开,一动不动地定着,久久都不能从震愕中回过魂。

……素闻,画中有情,作画人的感情,就算再极尽压抑,也会不可避免地在笔下流露出蛛丝马迹……更何况,我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让别人看到这些画,所以从未隐藏自己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愫,尽情让那些无可诉说的澎湃在笔下肆意汹涌……

而钟会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默默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的宣判降临,却半天都没等到动静,睁开眼睛,看见钟会动作迟缓得像是凝固般把画放回桌案,然后缓缓抱起几封地图,侧身躲开我追来的视线:“地图我拿走了,我会在大将军那里提及邓将军的功劳的。”

“不提到我也可以。”

他像是又被惊到了,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唇畔轻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被咽回了嗓子里,最后他只僵硬地躬了一躬,道了声“告辞”,就逃走了。

我上前追了两步,目送他窜出宅邸。

他刚才的眼神像是在说,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可是我确实如此作想。

制作地图本就是为了便利行军作战,无论谁来拿去用,只要能得到统帅重视,就不枉我的苦心了。而我又不在乎功名利禄,自然不怕被人抢功。我唯独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来了。

也许是老天终于良心发现了一回,可怜可怜了我身为暗恋者的心酸悲戚——军中出了点事故,钟会不得不再次拜访我来讨教解决之策。

我看出来他神情不自然,只好假装不在意,专心商讨正事。我虽然心有沟壑,却不善言辞,常常不能清楚表述。可钟会却能理解我,我寥寥数语,他便领会其意。我不禁由衷夸赞他的聪慧,他这才放松下来,神气活现地自谦道:“过奖”。

我扬唇笑笑,又想起自己听说钟会在几日前的大战里屡献奇策,用兵如神,司马昭大喜过望,赐他升官加爵,便又真心实意地祝贺他。

听我此言,钟会洋洋自得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住了,不知为何扭捏起来,红着脸,错开与我交汇的视线:“我没有独吞功劳,我对子上说,多亏邓将军的地形图,我才能料悉氐蛮动向。”

原来他私下与大将军互通表字称呼。

我沉默,然后摇摇头,道:“我说过,不必提及我。”

钟会怔怔看着我,问:“为什么?大魏的每个人都想着博得子上青睐,从此平步青云,为何独你辞谢功劳?你不要功名,那你所图为何?”

“大丈夫生而应为国尽忠,为民尽责,权贵不过云烟,桓圭衮冕,不足为荣!”

我义愤填膺地说完,却用余光督见他的神色凛然一变,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救:“但但但那些很适合你……”

糟糕,我一紧张,舌头又打结了!

我做了最坏的心理建设,心灰意冷地看向他。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在对我笑!

他安静地看着我,唇角一抹浅浅的笑意,不沾虚假,不染讥诮……却像隔着层薄薄的凉雾。

我的心脏仿佛被击中了,麻痹的感觉扩散全身,我不明白那抹笑中的含义,只知道他竟然没有恼羞成怒地拂袖离去,而是在温和地对我笑,我惊愕不已,像是坠沐在春风中。

那天,我们相谈到很晚,钟会打算辞行时,已过了三更,天黑路峻,行走不便,我便邀请他暂住一晚,后院有空出的书房可以下榻。他本要拒绝,却在我引他打开木门,看到案上堆起的累累兵书时,还是同意了。

想到钟会就睡在一墙之隔的位置,我欢欣鼓舞地做了个美梦……就在我眉飞色舞,得意忘形时,忽被一阵阴恻恻的咆哮风声给嚎醒了。

我迷迷糊糊转醒,躺在塌上回味梦境,回味佳人,回味着回味着忽然想到佳人会不会受寒?他的身子看起来就那么弱不禁风……越想越担心,最后我按捺不住,双脚一蹬从塌上坐了起来,翻身下地四处寻找,终于翻出一床棉被,抱起来就冲到隔壁书房,正愁该如何空出手敲门时,紧闭的房门却从里打开了,忽然出现在视界中的是他被月光映得雪白的脸庞,飒飒翻飞的长发,和那仿佛能够预料和掌控一切的春风得意,镌在他扬起唇畔。

我忽然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忽然忘记要说什么了。

风停了,夜色中开始落雪,鹅毛般,柔柔的,细细的,他神采飞扬,姿容挺俊,藏在朦朦胧胧的白雪之后。我愣愣地看着他,望进他注视着我的眸光中,意乱情迷,听见他问道:“邓将军,有何事么?”

我一个激灵,伸直手臂高举棉被:“士士士士季……”

“士”了半天也没“士”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当我看到钟会凝视着我的一瞬不瞬的目光。

微微的惊愕还有困扰时……

等、等等!!

我在内心咆哮——

我刚才做了什么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事!

我竟然未经应允擅称其表字,实在太有违教化、有失礼节了!

都怪我在梦里叫得太舒心,一时忘了改口了!

我将自己整张脸严严实实地挡在棉被后,内心已然在崩溃的悬崖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去的命悬一线之际,忽然听见“噗嗤”一声轻笑,钟会声音清脆道:“此地夜中寒凉,衾被单薄,士载真是雪中送炭。”

我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幻听了,或者干脆还在梦里没醒过来,最后还是冷冷的雪花在脸上狠狠地拍这一现状才提醒我当真是身处现实无疑。

所以,我们的关系竟然突飞猛进到以表字相称的程度了?

我心中窃喜,看向士季,他也含笑不语地看着我,偏过身子,立在门扉的一侧。我冷静下来,想他大概是让我把棉被送进去的意思。也是,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恐怕连抱起棉被的力气都没有吧?

我一边如此不着边际地腹诽着,一边堂堂正正迈入门槛,找话题与他攀谈:“士季怎么知道我在门外,是我吵醒你了么?”

言罢,我就看到桌案上初挑的烛火,还有摊开的书简,原来他还没有睡下。

士季在我身后合住房门,声音里藏着揶揄的意味:“适才见门外有影子闪过,鬼鬼祟祟又不出声,还以为是关中的强盗如此胆大妄为,打家劫舍都劫到将军府来了,这才起意捉弄,却没想到会是士载。”

我的脸轰地红了,干咳一声,弯腰将棉被放在塌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士季,下次若有歹徒作乱,一定不要孤身犯险,旦罹危境,及时向我呼救,无论何时何处,我都会赶来助你。”

“无论何时何处,士载都会赶来?”

他重复着话头,反问一遍。

我回身,看见他站在厢房的另一头,像是在专注地注视着我,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挑起一抹笑,那是他招牌式的笑,隔着层凉凉的雾气似的。

就算这样温暖的烛光灯火,也不能融化那抹冰凉。

我直视着他,认真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他浸着凉意的笑旋即更深了。

我耿直地回答他:“就算士季没有向我寻助,我也要未卜先知,想方设法地保护你。”

然后又补充一句。

“无论你在何时何处。”

我看见,他那拒人千里,无懈可击的防备神情登时怔忪了一瞬。

然后,“哈哈”一声,他不屑地笑了,笑得弯腰打跌,笑得不顾形象,仿佛听到了弥天的笑话,好半天都没有直起身子。

我默默看着他,想他是不肯信的,他们这一代的洛阳子弟,从来都不肯打心眼里相信一个人无缘无故的爱。

可我是真的爱他。

我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环顾四周,看见他摊开在桌案上的兵家书简,另有册书写至半的简牍陈列其右,磨痕未干,锋锐遒劲的笔迹,是他在誊抄。再移过视线,又看到他绢长细秀的十指冻得肿红,这人一向讲究排场,养尊处优,怎么在学习一事上偏要为难自己……

我悄悄咽下一肚子的酸水,哑声道:“士季,夜已深,今日就早些休息吧,以后你可以随时来这里,这些书你也可以任意带走。”

士季才停住笑声,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士载来的正好,这册兵简中有几处所载,令我甚为难解,能否请士载略一指点?”

他自顾说着,不及我回答,便已落座案后。

我扶额——有没有搞错我是来给你送棉被顺便催促你小孩子就要乖乖睡觉的,可你不知反省就罢了竟还撺掇我陪你熬夜,无理取闹得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但是,我除了答应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我与他齐肩而坐,夜阑人寂,低低耳语,烛光跳跃,香炬成灰,蒙蒙的暖色降落在我们身上。

我时而回望,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他的一切都泛起了暧昧的晕光。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尖轻压在漆黑的墨迹上。他的音容融化在烛光缭绕里。他的吐息间叹出氤氲的白雾。

那些景象和温暖都太过暧昧模糊,简直真假难辨。浑浑噩噩,熏神染骨,到底是真,是幻,是痴,是梦?只记得他的声音婉转耳畔如诉,他的气息如丝如缕似雾,他是我触手可及的梦,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一颦一笑,他的吐字音节,他的浅浅笑意,他的眼睫低垂,他的眸光流转,他的一切,像暖雾,一场梦,都消融。

也许我早就梦去不省人事,所以没有感到困倦,孜孜不倦地说着,等到回魂,才发现窗外竟已透进一层清冷的曦光,他就靠在我的肩头,浸在那层薄薄的曦光中,面容安稳,睫毛轻颤,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那之后士季经常登门拜访,与我请教兵法。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学生,稍加点拨便立刻触类旁通,甚至有时能给出连我都未想到的珠玑之见,且他用策出奇,难以捉摸,却又绝非是纸上谈兵之辈。渐渐地我已经无力教授,而是与之共同研习。行军打仗这么多年,除了南边的那个姜维,我已经很久没有棋逢对手了。没想到终逢知己竟是个未涉疆场,初出茅庐的书生。

本来我们的关系发展于书房,也仅限于书房议事,但我却没想到,几日后的上元佳节,他邀我同去街上游玩,然后带着我直奔酒肆。

我冒着斗大的汗,目视着士季颓然地将高举酒盏,一口懒似一口地往自己嘴中灌着,连敬酒客套的礼节都省了。我暗自倾佩,没想到他小小身量,酒量却惊人。但身为朝廷官员,贪杯纵饮实在不妥,我好言劝他,他也不肯听,甚至连辞色都懒得与我周旋。

显而易见,他的心情不好。相传是与大将军起了争执,当着百官的面吵了起来。他想要亲自都领三军作战,大将军却连片甲兵权都不愿给他。他恼羞成怒地说司马子上我不辞劳苦地为你卖命多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么?大将军却只是诡异地笑了笑便沉默不答。十几年交情如一池清水般淡寡无味,在权利之前狼狈毕现无可遁形。他暴跳如雷,无处发泄,便疯了似地灌醉自己。

待士季酒足饭饱,天已全黑,长安城里处处都点着天灯,欢声笑语,繁华不啻。他蹙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人来客往中,走得东倒又西歪,我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撞到哪家身份显贵的世家子弟。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怕招惹是非,我却怕在这风口浪尖上,再惹出什么乱子,传到大将军耳朵里,会触其逆鳞招来横祸。

说到底还是我的失责,没想到士季方才只是逞强做能,其实这么不胜酒力,否则就算多被剜几记眼刀,我也是要阻止他的。现在木已成舟,他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一路提心吊胆地跟着,行至灯火阑珊处,我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他,阻止他继续胡闹下去。

“士季,你到底要去哪里?”

“嗯?”

他语声喑哑,翩然回身,像是一阵清风旋过我们的衣袖之间。

“怎么,士载急着回去,不愿陪着我么?”

他弯起唇角,眸光慵懒地望着我,银白的发丝柔柔地扬着,擦过我的脸颊,他身上的酒香也随风来了,我坠入他铺天盖地的气息中,不争气地醉了。

梅花零落。乱红如雪。簌簌簌簌。千古的大梦。

我乘人之危,我小人之心,我神志不清,我不得好死,我一把将他拉过,低下头,穿透那层若有似无的薄雾,吮住他的唇,用尽力气,沉沦。

点点花瓣,轻巧地旋落在他似雪的脸庞上,触目惊心的红,带着凉意,染着醉意。

我沉迷,我放逐,我坠落,我大梦不醒,他却没有推开我。直到他呼吸不畅,我才放开他,依依望着他,无论他作何反应,我都受着。我的眼中是他不屑的柔情蜜意,他却没有展露不屑。他的嘴角翘起讥诮的笑,我受宠若惊,只因那笑靥是为了我绽放的,就算再锋利再寒凉。

“士载也喝醉了。”

他眼珠不错地看着我,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玩笑,夜尽了,就忘了。

我不善修辞,只好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没有饮酒,是因为你才醉的。”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往日那双锐利而坚定的眸底,漾开层层水涟般的惊魂未定。

见他此状,我不禁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环抱着他。

“士季……”

风过,幡动,花落,情动,我闭上眼睛,抱着我最珍重的宝物,一字一句,郑重起誓:“士季,我一定会对你好。”

这是笨嘴拙舌的我,在火烧眉毛的情势下,能酝酿出来最贴切的表述了。

他并未推开我,或做任何挣扎,而是静静地任我抱着:“对我好,士载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认真想了想,道:“大致知道。”

他才推开我,轻轻用力,我立刻松开他,我不愿意忤逆他,看到他为难。他转过身又不知向何处行走,懒懒散散的,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忽然他问道:“士载可曾听闻家父名号?”

我正专心致志地仔细着他磕了撞了,猛然听到钟太傅的话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慌乱点点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急急忙忙补充道:“听、听过,令尊位列三公,以一身统御百官,为天下世人顶礼崇仰,我也对令尊深怀敬意、高山仰止。”

他的声音凉凉的:“家父在世时,位高权重,相权倾国,稚叔与我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舟高,风光无限。在京畿子弟中,除了皇室宗族,我们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及,更遑论那时正处落魄的……”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司马昭。”

“?!”

我的脚步登时被他吓了个趔趄,怎么好端端地,指名道姓地提起了大将军?

他继续道:“可是,短短四年,家父便辞世而去,按照礼法,朝廷应慰藉先灵,敕封钟家后人。而事到关头,朝廷却以钟家遗子年弱为由,仅赏赐给稚叔一个无关痛痒的黄门侍郎之职,轮到我,更是枯等弱冠,才终于被施舍了一个最细微末节的郎官闲职。然后,此事仿佛被忘却一般,就此揭过,再无后文。”

他忽然提及往事,我虽不解缘由,但听到他语声中隐隐的恨意和不甘,便也专心听着。

我初遇士季时,他已是十几岁的少年,我也是在洛阳任职后,才知道钟太傅原来早已辞世多年。所以我并未亲身经历这些过往,但权柄之事自古不变,其中曲折不难想通,彼时钟氏一族,除了钟太傅这支宗室,旁系太多是薄祚寒门,地位低微,而钟家遗子又年幼势微。朝廷由是便无所顾忌,只象征性地将其遗子封官加职,只为堵住世人的嘴,敷衍了事。

士季的声音里渐渐染上愤怒:“子承父业,天经地义,爹是高居三公,得以配享太庙的殊荣!而他的儿子们,竟被轻忽怠慢至此?”

“士季……”我张了张嘴,想要宽慰他,可我习惯了粗茶淡饭,荆钗素衣的生活,对争权逐利这档子事一向不能感同身受,即使面对的是士季,也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最后只得干巴巴地道,“别生气了,都是他们不对。”

这样没有营养的安慰,士季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道:“同样是蒙承父荫,当年权势远不及钟家的司马氏之子,如今却凌驾于我们所有人之上。时至今日,我不过是司马昭脚边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既是如此,却连一官半职也为自己求不得,在世人看来,我一定如同小丑跳梁,丑态百出吧!”

“士季怎能将自己比同犬类!”我一着急,脚下不禁快了两步,赶上他,掰过他的肩膀,他垂着头,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心里一阵疼,连忙道,“士季天资聪慧,精练策数,大将军也很看重士季,只是将军向来心思缜密,此次拒绝士季领兵,定只是考虑你暂无沙场经验,没有他意。”

他听了我的话,肩头忽然一震,幽幽道:“你听说了?”

我心头一跳,只想捶自己脑瓜一拳头,我怎么这么不上道,又戳到他的伤心事了?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就听见他说:“呵……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人尽笑话,自然也传到你耳朵里了,你知道了,你也笑话我么?”

我按捺着他的肩膀,笃定地说:“没有,我不会笑话你。”

“是么?年少时呼风唤雨,养尊处优的贵胄,一夕之间失去倚靠的大山,自此一落千丈,一无所有。而幼时不成气候的司马昭,蛰伏数年,得遇时机,便鲤跃龙门,从此万人之上,再无人及。不过须臾数年,天地翻覆,钟氏一族,到底衰落了。”

又是司马昭,我叹口气,决定与他同仇敌忾,顶着对上司大不敬的罪名,开解他道:“士季,权利更迭一向如月满则食,月缺复盈。世事易迁,司马家定也不能例外。”

“不错,更迭。”

他骤不及防地扬起头,双目灼灼地注视着我,我本以为他在悄声啜泣,但他没有,那张脸上并无哀容,而是坚定不移,他的眸光如风刀霜剑,寒得令我恐惧,寒得令我心惊。

“我就是要让他看着,让天下人看着,就算爹去世,就算稚叔不问权事,就算钟家大权旁落,凭我钟会一人,也能扭转乾坤,重振家族!而司马昭……”他冷冷笑了一声,不屑地偏过头,“他不过是我的一块垫脚石,他懂得忍辱负重,我钟会也懂得,待时机成熟,我定要将他取而代之!”

“士士士士士季!”

我奓起一身的汗毛,手忙脚乱去堵他的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舒出一口气。我从不会责备他,如今却情不自禁地口吐责言:“你也太任性了,如今司马氏势头正盛,若被哪个多事之人听去,传到大将军那里,他怎么肯放过你?”

听到我的责怪之言,他却噗嗤笑了,然后便不言语地径自前行。

街上渐渐安静了,脚步声稀落,我们找到一翼凉亭,并肩而坐稍作歇息。他看向空中那轮白胖白胖的月亮,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而他轻声问道:“那么,士载入仕洛阳又是为何?”

“我……愚钝不才,运气却不错,第一次进京便得到司马公提拔,因缘际会下就留在了洛阳。”

他却摇摇头:“这几日我无意听说了一些陈年旧事,方才得知士载兄当年为搏司马公另眼相看,而别费了一番心力与功夫。”他侧目与我相望,一瞬不瞬盯住我,仔细的,谨慎的,仿佛在我的目光中探寻着什么答案,“当日士载所为,与某今日所为并无不同,看来,士载也并非自己所言那般的无欲无求。”

我怔住,他竟然调查过我!

难道他从前对我一直保有堤防,直到确认我们实为同一类人,才开门见山地诘问于我?

难道他宁愿相信我是口是心非的小人,与我公私分明地合作,也不愿意相信我的一片情意,真心为他?

我略略心痛,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确不是无欲无求,但留在洛阳,也却绝非是因贪慕虚荣!”

“哦?”

我直视着他,望进他的眼眸深处,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如此大胆地冒着真心暴露的风险这样直视着他,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就算是大丈夫,这样近的面对心爱之人,也会脸红吧。

可我不能躲避,我必须告诉他:“我的欲,我的求……”

“哈哈,士载不必解释,是我忘记了,”他忽然打断我,强颜欢笑,像是害怕知道什么一般,“士载曾经说过,大丈夫应为国尽忠,为民尽责。在如今乱世,比起在穷乡僻壤报国无门,埋没才华,拜入司马公麾下,的确是能够尽忠尽责的不二之选。”

“不止如此!”

这一次轮到我打断他,他完全怔愣住无法动弹,他擅于忖度人心,想来我的心思早已暴露无遗,他不需要知道答案,就算知道了也不肯相信。可我偏偏一根筋到底,非说出口不可:“士季,除了上因,我留在洛阳,是因还想再见你一面,与你同朝为官。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亲近,我就远远看着,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想留在你的身边。”

士季怔怔看着我,半晌,他忽然嘲弄般地轻轻嗤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笑谁。我正手足无措时,他却垂下头,额头抵在了我的肩头,然后便不再动弹。

街上人烟冷落,草木落霜,梅花代替落雪无精打采地在空中兀兀飘零着。

士季似乎是累了,一动不动地,我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便也一动不敢动,低头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我忽然听到他闷闷的声音:

“我的母亲,张夫人,她出身没落贵族,二八妙龄,却要嫁给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为妾……”

“她甚至想过了断生命,但当听说那位老人身居要职时,还是改意了……”他幽幽一声轻笑,“这世上,有失就有得,她失去了青春与风月,就总要盼些什么,梦些什么。”

“嫁入钟家后,她步步经营,终于等来了我,母凭子贵,熬出了头。可就在这时,爹去世了,盼没有了,梦也没有了。稚叔好歹有个一官半职,而我呢?当初娘与正室相争,闹得满城风雨,爹的裁断,又于礼不合,士人不齿。我身为庶子,身份卑贱,遭人轻慢。至此,她终于不得不看清,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现实。”

“那之后,她孤注一掷,将那些盼,那些梦将那微茫的希望全部倾轧在她唯一的孩子身上。她念我打我骂我,歇斯底里,急于求成,我怨她怪她却不能恨她,她以泪洗面,我就只能通宵达旦地读书,摇尾乞怜地向人献媚,拼了命地折磨自己,拼了命地往上爬。”

“士季……”

我抱住他,抚摸着他的长发,他扬起头凝视着我,于心不忍。

“如此几十年,早已成为习惯,事到如今,再是疲累,再是后悔,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他看着我,用力地问,“你明白么?”

“我明白。”

我终于听懂了京畿中人习惯藏起的那一半意思:他在警告我,叫我不要招惹他,有些事,即使知道是错的,他也不得不去做,即使知道是死路,他也不得不去走,他是祸根,他是不详,他会连累我,一同的万劫不复。

可是……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穿过雨,穿过雾,穿过洛阳重重的楼台,穿过一知半解的人心,我怜惜地、怅然地抚摸着他。

士季啊,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胆小。

士季的谶言成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当站在朝会大殿,听见他提议伐蜀,而司马昭欣然同意时,我惊呆了。

我头脑一热,急忙上谏劝阻:“近几年,蜀军安分守己,未有进犯,我们出师无由,有违用兵之道啊!”

司马昭向来风仪威严,听到反对之声,也依旧镇定不语地站定群臣之首,如山峰般岿然不动。谁也无法揣摩到他在想什么,天威难测,他是个可怕的男人。

而他的心腹,那个城府绵毒的妻管严贾充却站出来了,越班奏道:“可那个姜维啊,听说他在屯兵存粮,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来骚扰边境,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不如邓将军派客往蜀,将之刺杀,以绝后患!”

“邓将军以为如何?”

司马昭终于有所反应,向我眺望过来,他额前垂落的旒珠随之如水帘般轻轻晃动,遮住的面容上阴晴难辨。

我只好回禀:“姜维精通武艺,不好对付。若要谋其性命,不能硬取强攻,急于一时,应小心布设,安插眼线,徐徐图之。”

又有朝臣反对:“恐怕等邓将军‘徐徐’布设完毕,那蜀寇的刀早就架到我等的脖子上喽!”

我们在这方争论,位于前列的士季,忽而姿势端正捧着笏板向我偏转身来,他看着我,无可奈何地笑了。

那抹温柔的笑,如水雾般恍惚渺然,等我明白其中意味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士季的目光只在我的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司马昭,正色奏言道:“西蜀后主昏庸、姜维征伐无度,致使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明公出师讨之,解民于水火,堂堂正正,奈何遣人行刺,无名无望呢?”

听到这番话,我差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士季最不屑于什么师出有名堂堂正正,他攻下寿春的胜绩,也凭的是出其不意的小聪明,而不是什么擂鼓对阵,怎么时至今日却转了性?

无数朝臣的目光同我一样,望望士季,望望司马昭,只见司马昭装模作样地若有所思了片刻,无视小皇帝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色,将伐蜀一事无可回寰地决定了下来,然后请奏封士季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

士季也虚情假意地谢过圣上,又调了几名宿将随他同行,直到他滔滔不绝地脱口列出一长串随征名单,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士季一鸣惊人地提起伐蜀,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和司马昭精心策划之后。

我也明白了,钟会前些时日忙着筹措饷械,建造战船,并非是为了顺流而下攻打江东,而是声东击西,为伐蜀而定的计谋。

他们早做好万全准备,今日的朝会,不是商讨,而是通知,此事关门落闩,无须再议。

蹊跷的是,士季提到的伐蜀将员的名单上没有我。

于情于理,常年驻守西线,与姜维对战无一败绩的我,都应该是伐蜀的不二人选,可为何唯独避过了我?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身后的同僚凑了上来,他与士季素有罅隙,当下更是畅所欲言,压着嗓子对我道:“邓将军骁勇善战,战无不胜,偏偏有人怕将军抢功,千般阻拦,将军可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他暗指士季,而如今我却不愿细究自己到底会不会抢了士季的功劳,毛遂自荐地站了出来,请命为他的副手。

士季虽然聪明,依靠缜密谋划取得不少胜绩,但他到底缺少大战的经验和大局观,我不放心他。

可我没想到,司马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预谋,而我被心甘情愿地算计了进去。

我疑惑地看向司马昭的同谋者士季,出乎意料的,士季竟比我还要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司马昭,司马昭回首的时候也晃过他一眼。那一瞬间,他们分明目光交错了,崩出火花,情天恨海,可司马昭却视若无睹,轻巧地将目光收了回去,端正立于群臣之首,事不关己地继续躬他的身举他的笏。士季的震惊渐渐变成了痛,最后,他死死地盯住他,眸子里流露出深深的恨意。

魏蜀国力之差天差地别,出征之前,每个人都像是预定了这场灭国之战的胜利,饯行宴几乎变成了庆功宴。然而事到关头,他们才发现,这场战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预想的都要困难。

蜀地再是君主昏庸,国无大将,也有我的老对手姜维一人顶着,他将士季拦在了剑阁,使之寸步难进。相持难下数月有余,险些让士季兵粮耗尽,打道回府。

而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伐蜀耗资巨额,劳民伤财,怎能未竟退归?更可怕的是,伐蜀是司马昭假钟会之口提出的,如此兴师动众,声势浩大,若是灰头土脸地无功而返,士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暗暗给自己下了死令,用尽手段,也要让此次伐蜀成功,一举攻破伪汉。

姜维固然是个可怕的人,但奈何独木难支,国之将倾,风雨飘摇,凭他一己之力,又能何为?就算破他不成,成都城中的那群饭桶,难道还不容攻破么?

军事会议上,我提出偷道阴平之计,顿时引得全军上下一致同意,唯独钟会皱着眉头,迟迟不定,说是要斟酌人选。他明知道翻山越岭,冒险进取的这档子事,洛阳来的那些细皮嫩肉的公子们做不得,临时提拔的那些娇生惯养的杂号将军做不得,身为三军统帅的他更是不能擅离其职,便只剩下我这个唯一人选了。

但士季迟迟不应,我的心里才猛地闪回当日朝堂上同僚的耳语,惊悚想到,难道士季怕我与他争功?

我的傻士季,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么?

我想向他解释,可语言那么苍白无力,我又笨口拙舌,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干脆不说,等到大计已成,我将功劳全都推给他,不就能证明我的真心了么?

钟会是不得不答应的,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如此良计在前,他若不用,无法向战死沙场的将士们交代,无法向远在洛阳的司马昭交代,他迫不得已选择了我,临行前,他咬住牙看着我,欲言又止,表情极是狰狞,我没有见过这样子的他,觉得又是新奇又是有趣,好想揉一揉他的脑袋。可是三军在前,我忍住了,连笑意都忍住没有外露,公事公办地走了通寒暄形式,开拔大军。

已入秋冬,疏薄的阳光斜斜洒在大军的衣甲上,我偷偷望穿人影寻视士季,他身穿甲胄,巍峨飒爽,目送着我渐行渐远,却也渐渐看不见了。

然而我也失算了,此一行,损失巨大,将士们没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将热血抛洒在了不为人知的深山恶水间。我满怀愧疚与敬佩,面朝崇山峻岭,向死去的将士们叩首谢罪,再环顾身边剩余的兵力,已经不足千人了。如此计算,攻打成都城毫无胜算。我向将士们坦言,此之一去,有死无生。将士们却众志成城地誓言愿与我同进同退。国难当前,大将军尚能身先士卒,舍身取义,麾下士卒敢不受命?我向他们承诺,若能还胜,一定奏赏三军,肃清宇内,还他们一个海清河晏,太平盛世。

可能是天不亡我,成都竟然不战而破,蜀主载着棺材亲自出城请降。那一刻,我差点老泪纵横,我终于没让将士们白白送了命,我终于没让你无功而返,士季啊。

我命蜀主下诏,敕令姜维速速投降,又将成都的几处官衙收拾干净,做好迎接士季的万全准备。但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士季托辞整顿姜维的降军,军务繁忙,迟迟不肯动身。我的一些亲信告诉我,近来钟会与姜维两人出入同行,来往甚密,像在谋划什么,恐对将军不利啊。

我听得心惊胆战,姜维竟然投降了钟会,他那种心思深沉,城府深不可测的人,能与士季谋划什么?忽然,我的耳畔掠过士季酒醉后说过的话,他要让司马昭成为他的垫脚石……

接下来的几日,我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险些效仿大魏某些远近闻名的名士,捂出一身的虱子。

重见天日后,我提起笔,向已经封为晋王的司马昭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信,先是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伐蜀的工作,然后大言不惭地表扬自己的英明神武,半个字没有提到士季。最后,我又大费周章地写下若干僭越建议,比如允我长驻蜀地,筹备与朝廷接应攻打江东云云。

我能想象到司马昭接到这封信后的勃然大怒,便将信转交亲信,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安全带回洛阳。

那之后,我整合前蜀降军,遣散了我的旧部,打发他们返回洛阳,又独断专行地将军中所有亲近司马昭的将士任免罢职。随后我办了几场酒宴,招徕全城的同僚,恪尽职守地大放了几场厥词,让下座的各位,无论是司马昭的亲信还是钟会的亲信,听了个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我开始游玩成都,我这辈子还没有认真去哪里旅游过,如今想看看大好河山也没机会了,只得在成都城里随便转转。我又开始纵容自己酗酒,我还没有彻底喝醉过,如今品尝,大醉不醒,落得好梦一场。将士们都说我变了一个人,居功自傲,本性暴露。随他们怎么认为吧,我灌下一坛酒,于朝生暮死中,等待着自己的死期将至。

可没想到,我没等来降罚的圣旨,却等到司马昭一封短短的回信:已阅。他让监军警告我,无论我做什么都要事先向他汇报,不准擅自行动。

怎么可能,司马昭生性多疑,怎么还能容得下我?

我不信邪,又执笔写了一封信,用词凿凿,其心可诛,反叛之心,昭然若揭。

写完后,我惆怅若失地将它交给守卫传信。过了几日,守卫回禀信件途中被钟将军拦下,钟将军阅后大发雷霆,扣下不发。

那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的言辞中,对士季的忽视与不敬可谓证据确凿。

我虽没想惹他生气,却也不妄想能瞒得过他,从前我或还能以行动自证真心,如今已然言行相符罪恶昭彰。

在我打算重写一封上表时,守卫再禀士季已经将信转发洛阳。听闻他在军中骂我“活的不耐烦了”,我付之一笑,既然士季都如此做想了,这一次,计划再不会落空了吧?

大将军一定怒不可遏,下令将我囚禁捉拿,我不能背叛国家,不能背叛恩公的儿子,不能背叛那些死去的将士,却更不能成为士季的绊脚石……如此,我便只能去死了。

终于在一天夜里,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下令军士,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之后,毫无意外地,我被监军卫兵不血刃地捉拿了。

第二日,士季出现了,他终于出现了,我朝思暮想的士季,手里捧着镶金丝纹的诏书,阴沉着一张脸,下令将我押送洛阳。

我顺从地背过双手,任卫士在我身上绑上粗麻大绳,但就在此时,姜维也出现了。

他甲胄戎装,气宇轩昂,从钟会身后从容自若地踱步而出,他们果真很亲密,站在一起,就是一副挥洒写意的关河山水画,我看到他,立时感到自愧不如。

姜维多好啊,比我素有俊才,比我潇洒风流,比我出身高贵,比我英俊挺拔,比我擅文弄墨,比我风花雪月。

还会写同人小说逗士季开心……………………

有什么理由不选择他呢?

我的士季,从来是一个精明的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其实这样,我也挺放心的。

姜维见我望着他怔怔出神,眉宇间隐忍不发的恨意终于藏也藏不住,由心而发地低低骂了我一句。

“养犊子!”

而我霎时惊出一身的冷汗,旋即惊醒——我怎么那么糊涂,姜维那双眼眸,怎可能是一双甘为人下,无怨依附士季举事的眼眸?

那双深沉的,阴霾的眸子,与司马昭一模一样,那是双深藏着秘密的,算计于人的眸子。他们很像,都是永远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可怕角色,我的士季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想通其中道理,我立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挣扎束缚以期反抗。我对士季道,不要把我押赴洛阳,先把我关在成都,等调查清楚后再做审判。我拼命地用我的方式告诫士季,姜维不可轻信,选择我,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会与你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在场的官军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可士季却仿佛并不理解我的话语一般,全无反应。我又急又气,士季一向洞察人心,何时变得这么冥顽不化?若他再听不懂,我也顾不得什么大计不大计的了,也顾不得什么委婉和曲折了,我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意思!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住口!”

四下肃静。

他烦躁地背过身道:“不要狡辩了,念在我们同朝为官,我不会对你动武,劝你束手就擒,自行离开。若你再不知死活,负隅顽抗,休怪我不会手下留情!”

姜维也万分厌恶地冷冷抛下一句:“区区匹夫,痴心妄想!”

你看,连姜维都听明白了,知我心意的你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你不会选择我。

我的心里像裂开一个洞,深不可测,凉飕飕地漏着冰雪风霜。

但我不能“束手就擒”,我不能放弃他,我偏要“不知死活”,偏要“负隅顽抗”。

士季握紧了拳,瞪着我道:“你想知道罪名是吗?好,我就一条条、一件件,清楚明白地念给你听!”

我松了口气,总算争取了时间。

士季抑扬顿挫地指摘着我的“罪过”,我假装听着,同时被绑在背后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活动,解开绳索的一瞬间,我高高跃起,抢过兵器架上的一柄长剑,眨眼间冲到了姜维身前。

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看见我举着长剑,寒光横在姜维的脖颈前,众人惊得瞠目结舌,姜维也明显楞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士季啊,你看他是多么可怕啊,你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四下有人抢前两步,姜维扬手一挥制止他们,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沉着气息道:“将军这是何意?”

“邓艾,你要造反么?”钟会吓坏了,怒不可遏,眼里都是滔天的怒火,但他尽力克制着,哑着嗓子说,“不要伤害伯约,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士季真的害怕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别人听不出来,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注视了他这么久,我能听出来。我的眼眶一热,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全神贯注盯着姜维,对视着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眸子,压低声音说:“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卫士全部退下,偌大的房间,独留我和姜维两人拔剑对峙。我们是老对手了,一吐一吸间,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也开门见山地说了:“立誓。”

他眉宇凝澹:“什么誓?”

“辅佐钟会,忠心不二,如有违逆,刘姓子孙,武侯后人,菹醢而亡,死无可恕。”

“邓、艾!”

姜维终于愤怒了,低吼着,牙腔几乎要咬出血来。四下无人,他再也不用掩藏他赤裸裸的恨意和野心,我看向帐外闪烁的人影,又将剑向他的脖颈推移了一分:“立誓!”

姜维终于妥协,他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姜维立誓,辅佐钟会,忠心不二,如有违逆,刘姓子孙,武侯……后人,菹醢而亡,死无可恕。”

我知道此刻他的内心万般痛苦,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因为区区毒誓而真的忠心追随士季,放弃复国。他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不信命运,不信天道,他只信肩下双手,手中长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这一点倒是与士季不谋而合。

但我也无所谓他所言是真是假,我是要让士季看清这个人,不可信任,不可托付,要士季像司马昭用人一样,对待姜维,将疑将用。

这是我最后能为士季做的了。

我撤下长剑后,姜维仍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扔掉剑,自行走出了房间,埋伏在外的将士立时如潮水般地向我涌来,上下其手地将我五花大绑。我宛若木人一般百依百从,只是定定望向一旁的士季,他好像很疲倦,垂头丧气的,轻轻道了声“傻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目不斜视地望住他,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我的士季,我的婵娟,我恨不得把他印在我的眼瞳中,封刻在我的记忆里,从今以后,地狱黄泉,再世为人,天涯海角,永生不忘。

槛车摇摇晃晃,缓慢行在苍凉的荒道之上,我背倚栅栏,浑浑噩噩,好似做了一个梦,那是我和钟会的关系最能称得上“浓情蜜意”的时期,虽然就算在那时,我与他之间也连“发乎情而止乎礼”都算不上。

我们间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我可以去揉一揉他白狐皮毛般柔顺的长发,他总是呆坐着不动,不知又在算计什么了,我想揉开他眉宇间的小纠结。

我向他伸出手,向他伸出手,再聚神细看,却只看到了穿梭指尖的清冷月光,一幅被木栏槛条搅碎了的皓月当空。

我什么都抓不住。

算时间,应该是正月十八了,不知士季的大计是否成功。不过,从狱卒们谈话间推断,司马昭不及应付,才刚赶到长安,如此,士季一定是万无一失了,一定,一定。

想至此,我不禁大笑起来,我的心已经叛变了,什么司马家的大恩大德当永世不忘的誓言早就抛诸脑后,不去想也不敢想。我的笑声肆意张扬,回荡在阴冷冷的夜里颇为惊悚,将前面赶马的卒兵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回过头,恶狠狠骂道:“大半夜的笑什么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失心疯了不成!”

不错,我是失心疯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心就再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能为士季得意多久,一阵寒流便夹在碎雪中凶猛地灌了过来。囚衣单薄,我在饥寒交迫下,不知是昏睡还是昏厥了过去,再睁开眼,已经到了画栋雕梁的府邸中,府中整肃阵列着禁军守卫,是那位被迫“御驾亲征”的小皇帝的亲军,我到了长安。

我从囚车里被放了出来,卸去枷锁,被引着跪在一人身前。我饿得双目昏聩,揉揉眼睛再看,模糊认出是司马昭的身形,他歪歪扭扭地倚在大殿的圆柱上,姿容不整,风度无存。

再没有了往日的气震山河的气魄。

我未敢细想他变作这副模样得缘由。时至今日,我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去面对他,国家的王侯,恩人的儿子,士季的敌人,我背叛的君主?思来想去,我最后只好沉默地低下头。

他倒也没有给我难堪,我的眼前飘悠悠地落下一片染血的简牍,就落在我跪地的双膝前,我看了看它,仿佛看着什么本该被永远封存的秘密,不敢伸手拿起来。

但司马昭却问我:“是你写的?”

我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被拘来问了个没由头的问题,而是为司马昭吃惊,他的声音太沙哑了,仿佛昙花用尽所有的精魄绽放,一夕之后就苍老了衰败了。

但他既这样问了,我只好拿起来简牍,举近到眼前,就着大殿昏暗的烛光,一字一字地辨认。

“艾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

这不是我的词藻,我不会四个字四个字地写信,我写得累对方读起来也累。可毋庸置疑的是,这封信所述,的确是我亲笔写下的那些别有用心之言。还有书写字迹,转折顿挫间都精密地吻合我的习惯,是那么的刻意,仿佛想叫人一眼看出它是精心伪造的一般。

我紧紧抓住简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件事,可是,为什么?

我面存疑惑看向司马昭,他却突然笑了,放声狂笑。

“我就知道不是你所写,果然还是卿最忠心啊!好,好,我要重重地封赏卿!哈哈哈!”

他笑声悲怆,歇斯底里,仿佛要把生命在狂笑里燃烧殆尽一般。

“恭贺大王,得遇贤良!”

大殿稀稀拉拉跪倒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我分不出谁是哪位同僚,而这些往昔的同僚,司马昭的忠贞不二的心腹们,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止他的癫狂。

蓦的,司马昭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到他怀中抱着一尊方盒,不大不小,正好能盛下一颗脑袋,木盒的缝隙渗着红色的液体,黏黏的,腻腻的。而他将五指伸进了方盒之中,抚摸着盒中之物,温柔地,怜惜地,万千柔情地……

“你说是么,士季,我也该恭喜你,你为了保全他,这般处心积虑,作践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了啊。”

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是怕惊扰到什么。

而那轻飘飘的话音,却以铿锵之力,一个字一个字敲在我的心头,敲开裂痕,吸干血液。

通体冰凉。

司马昭的确是疯了。

我也疯了。

我转身,去找一口刀。

殿中人心惶惶,无人有心思去关注一个阶下囚,还是一个刚被赦免的阶下囚的动作,所以我轻易从卫士那里找到了刀,“铮”的一声,卫士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刀鞘便空了。

我举着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冲向了司马昭。

这么多年了,我纵横疆场,混迹官场,却仍不会揣度人心。如果我早一点,早一点明白士季阻我伐蜀,是想让我远离反叛的旋涡,如果我早一点明白士季逐我回京,是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忍拖累我,如果我早一点明白士季伪造书信,是为了与我划清界限,从司马昭手中保下我,如果我早一点明白,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事到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杀了司马昭又有什么用,他只不过是拨乱反正,又有何错?

可能我也疯了吧。

我想再揉一揉士季白狐般柔软的长发。

我想再拥抱住他柔软纤细的身体。

我想奔向他的身边,穿越累累阻碍,迷障重重,再一次看他对我展颜而笑。

他意气风发的,洋洋得意的笑。

他似懂非懂的,暧昧不明的笑。

他温柔无奈的,暗自神伤的笑。

他睫羽低垂的,低回婉转的笑。

是我朝思暮想的,切切于心的。

我抓不住的,求不得的。

我久未进食,身羸体弱,却仿若回光返照般涌起无限的力气,向司马昭跃去,我的耳畔好像涌入很多声交叠的惊呼,又好像万籁俱寂只有他附耳在喑哑轻语,我的身体中仿佛穿透了无数尖刃,又好像即将与他重逢在望时身躯轻快脚下生风。我的生命在流逝,但我却不疼,不痛,我看到了雾气蒸腾中的洛阳。

我看见了那浩如烟海的楼阁台榭。

我看见了那铺张浪费的宽阔马路。

我看见了那落落纤细的美少年。

他傲然挺立在翻滚的街角的浓雾中,身穿华美的月白色绸衫,高束起那白狐皮毛般柔软的长发,远远地望着我,蹙起眉头。

“这座城是权欲的囚笼,义寡情绝,旦夕祸福,你不是贪权慕势的人,何故来此?”

我步履坚定地向他走去:“因你在此,故来之。”

“你可知道,这里雾锁重楼,身不由己,一旦踏足其中,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你在此,不思返。”

他好笑地笑了出声:“你还真是个傻子啊,就这么傻傻地向人交付真心,不计回报,这个世上,恐怕只有你这样一个算不清账的傻子了。”

我做纠结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嫌弃起我来,不过士季说的都是对的,我挠挠头,道:“算不清就算不清吧,对你,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摇头叹息,最后舒展一个傲然的笑。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勉强允你与我同行吧。”

说罢,他转身,向一片浓雾走去,我小跑两步,追赶上去,牵住他的手,与他一同消失在茫茫的雾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