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3-01
Words:
4,412
Chapters:
1/1
Kudos:
23
Bookmarks:
1
Hits:
4,101

【也青】千山万水永不停

Work Text:

七六年的时候,诸葛青在浙江,王也在北京。那一年他们共历苦难,刚刚分别。

七九年的时候,王也在上海浦江看夜景。细碎的波光割着他的脸,这一次诸葛青没在他身边。

王家在解放前做的是资本生意,纺织厂里生产过人民百姓的衣服,也生产过军资。

那一年消息传来,有朋友劝王当家,走吧,去国外去……不出国去香港也好啊……

王当家大笑,这说的是什么话,再苦的日子都没走,现在倒说要走?

然后王家就留了下来,包括刚刚出生的老三。那会儿他连眼睛都没睁开,新中国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站了起来。在二十八响里,这个娃娃爆发出人生中第一声哭声。这不会是第一声,也不会是最后一声,人生中需要哭的路长呢,不需要哭的路也长着呢!

后来王也带诸葛青穿梭在北京的胡同里,被北京酷寒的冬天冻出了鼻涕水,诸葛青笑着把纸巾递到他手上,柔软与指尖触碰到他手心,王也第一次在从小长大的北京体悟到四季轮转。

很多年后诸葛青总要拿这件事取笑他迟钝,他也由他笑了。没有办法的嘛,诸葛青这个人长着这样一张合适心动的脸,谁又能舍得真正对他生气呢?

有一次他问他,要是我一直迟钝呢?不开窍呢?那时王也为求清净已经找理由从家里搬了出来,自己一个人租了间房,诸葛青来北京的时候就住这儿。诸葛青笑眯眯地回答他,那我俩就是一辈子的兄弟呗。你要有什么事,我管得着的就管,没什么事,这天南海北的,我也就不来了。王也听了,捏一捏他的脸,幸好我没亏了去,白得一个大活人呗。诸葛青拍开他的咸猪手,把碗摞成一叠,说,我没后悔过,也没担心过你的家人同不同意,怎么说呢老王,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最坚定的战友。

结果真的是闹得很大。八三年的春天,中海集团已经在北京闯出一片天地。王也顶着被老爸打肿的脸不敢出门,生怕一出门就都是无良媒体的随意揣测,教他们搞出一部豪门狗血大戏。以至于诸葛青在一个星期后才知晓,撂下手上的工作奔赴北京。

王卫国一辈子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能顶着炮弹给前线送军需;能在三大改革里放弃心血,安稳过农民的日子;在人人以为英雄暮年时及时察觉到春风毅然下海……他自认几十年来见过无数人事变迁,阅过无数人心,情深或薄义,到头来却没看懂过自己这个小儿子。他想起王也顶着一张可笑的肿脸坐在他面前,沉默,然后说自己知道肯定是要让你们伤心,但是我没一点儿后悔。我要还在这儿指望你们能理解我、原谅我,我就太不识好歹了。

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聪明或是本事比别人大,只是因为他最懂得理解别人,所以显得最妥帖懂事。他没有让他操心过,所以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小儿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传奇的男人叹一口气,对面前的诸葛青说,我不是小也,不能替他走完人生的路。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只能选择支持他。孩子,你们好好过吧。

这是八三年的北京,这里上演无数悲欢离合,王也与诸葛青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粒激不起水花的小石子。

 

七九年的王也在上海,收到诸葛青的来信,说十一月的杭州没有什么好景致,想要来上海,看看上海的繁华富丽、金纸美人……信末又说上面不过都是诓你的,只是我想你了,想来上海见你。

王也被他一封信逗笑,把信按折痕又折回去放好。这么个人啊,捧在心尖都不够,非要把他变小了,揣在口袋里带着才妥帖。

那时通讯不够发达,也足以让他们通过一条延展的、绵绵无尽的线扯闲篇。但他们偏偏要写信,要经过千山万水和数日的时光送到对方手中。再没有一种联络像信一样,跨过时间和空间传递给对方;再没有一种联络方式,比信更合适作思念的载体。

 

八二年初他们终于见了一面。这是他们数年来寥寥不多的相聚时刻,地点在浙江八卦村诸葛青家的旧宅子里。

甫一见面,两人都吓了一跳。王也头一句话就是老青,黑了啊?

会不会说话啊老王。诸葛青怒怼。

后来他们坐下来,坐在有些空荡的院子里喝同一壶毛尖。王也把茶壶搁在刚搬出来的、有些崭新的木桌上,想到当年和诸葛青一同回家,就是在这里,那时候诸葛青那么小,眼神骄傲又明亮,身上还没有伤,也没有诸葛家主这个称号。

诸葛青察觉到他走神,问他在想什么。王也微微一笑,说在想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可真是个犟脾气。

诸葛青想了一想,年代久远不可追忆,倒是扒拉出几桩趣事,说起来我们在四川那会儿,你跑得飞快,还以为你被狗追了,结果是叫一个小姑娘追得屁滚尿流。

王也叫苦不迭,你还记得呢?那可不是什么普通姑娘,厉害着呢!

诸葛青笑着说,是,是厉害,我记得她总跟张楚岚在一块,这些年总也没碰见,如今怎么样了?

那厉害姑娘叫冯宝宝,她是张楚岚爷爷旧友的遗孤,这姑娘脑子的筋仿佛一根通到底。和张楚岚一样,自幼丧父丧母,是爷爷一直抚养他和宝姐,爷爷撒手人寰之际交代冯宝宝护着张楚岚便走了。从此就是他们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有分开过。

王也说,来之前刚在北京见着他俩,张楚岚还是老样子,混得人模狗样,在派出所里做片警,冯宝宝是编外人员,总混得不差。知道咱俩一直有联系,张楚岚还向我问起你。

诸葛青问他怎么回的。他说,还能怎么回?过得不好不坏,多的也不知道。说罢他又道,这些年见那孙贼的次数都比见你多。

诸葛青听了,就抬起眼来看一看他。看他一身皮肉松松垮垮,神情倦倦,但他知道,这个人的胸怀海纳百川,这惫懒皮囊里包裹的是怎样一根脊梁。

奇也怪哉,他们刚认识那会老聚在一起,反倒是确定心意了,这些年里却总是聚少离多。像是老天故意安排,之前的年岁都留给他去描绘一场爱情的发生,将此后的分别都留给他思念他。

这天的末尾他们躺在掉了漆的木床上,王也的手抚过他剪短的发,赤裸的、形状优美的肩胛骨,和背上的疤。然后他的手停了一停,温热的手心按着皮肤上的嶙峋山丘,让两个湿暖的胸膛更加贴近。

在满室的黑暗里,诸葛青突然出声,老王,那些东西我挖出来了。

王也没有说话,任由着诸葛青换了一个姿势。他在他身边躺下来,他的气息萦绕着他。

有一些还是坏了,毕竟当初埋得匆忙。有一些在博物馆里,我之前去看了一眼。他顿了一下,保存得不错。

他慢慢吐息,每个字都在呼吸上缓缓滚落。

诸葛家的东西,已经不剩多少了。

王也听着他说话,恍惚觉得,这黑夜是该有泪的。

 

那是一场卷袭了全国的浩劫。

即使是王家这样的身家背景也难免被翻旧账,所幸王卫国有魄力,靠着往日的功绩和人脉勉勉强强上了岸。诸葛家没那么好运,出了事,王也虽然心焦,但这明哲保身的关头却也顾不上、管不了。

他虽想见他,想看看他好不好。但这山高水远,四方动荡的,他又怎么去见他?

他们的音讯整整中断了四年。这四年里,王也也只能托人给诸葛青带全国粮票,再多的也做不了了。

之后王也想尽办法,搞到介绍信去浙江。

六年里能相见的机会也不多,信也写得少且谨慎。但就是知道万里之外,有人在情真意切地惦念着你,于是这世道再坏,总有一丝慰藉。

他缺席诸葛青那段时光,是傅蓉一直陪着他。他们之间的感情成分复杂,这世间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准确概括。他们曾有过爱情,又悄然无声地沉淀成其他更久远美丽的晶体。她看过他的眼泪,也听过他的心声,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如何成为一个坚毅又勇敢的男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她得到幸福,而她也一样。

但她也知道,和她总要看上渣男相似,诸葛青甜蜜的嘴下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不安定,所以她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人能降伏这妖孽。

傅蓉知道他们俩的事时很是惊讶,并不是因为一向热爱姑娘的诸葛青忽然改了取向,而是她察觉到,他的心定了。

她是见过王也的,在那六年一次次的会面里。记忆里王也有着端正的面容,浓眉大眼,说话带一股子京味。那时她没想过他们会发展出这样的关系,更没想过,诸葛青这样一个有自己一套分寸标准的人居然会一头栽进去。后来她想,大概青也没想过,王也是不在他预料内的。

七五年傅蓉准备离开浙江,和新男友去外地过日子,诸葛青给她摆践行酒。临行前他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装作看不见她偷偷抹眼泪。傅蓉抹了两把脸,问你和王也就这样过吗?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诸葛青就笑了,拿出白手帕给她仔细擦脸,说你怕什么,王也不可能负我。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真认定什么东西,是怎么也不会放手的。

最后诸葛青握了握傅蓉的手,说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的。

 

后来诸葛青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条蓝尾巴的不会说话的人鱼,被出来捕鱼的王也抓住了。王也摸了摸他蓝色的尾巴,说小家伙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把他放回海里。

天气不好的时候王也不出海,天气太好了王也也不出海。偶尔王也出海了,他就偷偷跟在船后边看着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人。但就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那种淡淡的喜悦就像在海蚌里找到一颗漂亮的蓝色珍珠。

后来王也跳下海,在水中抓住他的尾巴,用力拽进怀里,和他的吻一样用力。他流出了泪,那泪水融进海里,仿佛一下子消失掉了。

诸葛青醒了之后一下子没能入睡,把睡得正香的王也闹醒了,王也边打着哈欠边听他讲小人鱼的故事。听完后王也枕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您这儿梦可真有想象力。那诸葛小人鱼呢?最后给我唱歌了吗?

诸葛青把他的脸掰起来,我还当你睡了,原来在听呢。

王也笑着说哪能啊祖宗,我听着呢。

他碰了碰王也脸上的细纹,他们两个岁数加起来都超过百岁了,称得上一声老家伙了,但这张脸仍有着年轻时俊朗的轮廓,好像岁月都对他格外留情。他看着那双睡意惺忪的眼,在静夜里放轻了声音,你猜猜看啊?

王也与他面对着,倏地伸出双手搂住了他,双唇轻轻碰了几下。在这静夜里,情欲都退却,只余温情脉脉。

他们相守已逾三十年,远远超过他们未相知相守的年月,往后还将更长,连他们未遇见的年岁都要变成一个零头。

 

再往前数,三十九岁的王也还流落在八八年里,流浪在异国春风的街头。

这儿的春天带着一股冷冽,王也裹着大衣,把脖子缩进立起的领子里,在热热闹闹的游行人群边上走着。

一个年轻孩子从背后撞了他一下,连连说着“sorry”,脸上画着彩虹,身上穿着白T,从身上肆无忌惮抖落着蓬勃的生命力。

王也冲他友善地笑笑,退到其中一个店门口停住了,风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动,他看着人群向前涌去。

这儿人来人往,高楼林立,但哪一个都不是他要等的人,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王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诸葛青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这狐狸在电话里极其自然地叫王也来接机,他到了。

王也到的时候诸葛青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这狐狸条顺盘靓,不说话都招人,站这么一会儿人人都往那儿瞧。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的样子,或者说是习惯了外界的注视,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玩手机。他趁诸葛青低头看手机,从后边猛地一拍。

诸葛青差点把手机摔了,嚯,老王,你干什么?!

王也把保温杯塞他手里,边接过行李边说,我还没问您干啥呢,您不是在美考察么,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过来了?

诸葛青把胳膊搁他肩膀上,红唇一勾,眼角自然而然泄露出风情,想你了不行啊。

王也心道狐狸就是油嘴滑舌,行行行。您说行就行。

少爷你手咋这么凉,在这站多久了。王也把他手捉下来,攥在手心里,不放了。

说诸葛青手冷,其实他自己也没热到哪里去,但他见着诸葛青,就是觉得心口有一股热气,随着血脉散到四肢百骸。

诸葛青不说话,笑眯眯的看着他,被握住的手指勾了勾王也的手心。

王也看了看他,也笑了。他牵着他的狐狸大步地往前走,嘴里哼着老北京的调调,三句两句,上不成文,下不成句。

但是怎么着啊?他是挺高兴的。

他们的手仍相握着,胳膊挨着胳膊,这过于亲密的姿势仍让一部分过路人回头看上两眼。但是诸葛青不在乎,王也更不在乎。

都多大人了呀,还跟小年轻似的,说想你就来了,要牵手就牵着呗,还要哼歌。

但你要说他们俩轰轰烈烈,也总要摆手了,不是,还真不是。他从不觉得相逢不易,相爱太难。但是诸葛青难得,一颗真心更难得,何德有幸,能得你十分情真意切?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遇上游行人群,他们混进熙熙攘攘中,那些年轻人无所顾虑地嬉笑着,跑着,也走着,张扬的青春直往他们身上扑。

王也转头去看诸葛青,发现诸葛青眼睛亮晶晶的,也瞧着他。王也福至心灵,说呢,这祖宗从来都不哄他开心,他对他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他伸出手去攥住诸葛青的,诸葛青靠了过来吻了他。这场景与多年前北京胡同里的一幕又重合了,他们被青春重新抓住,颤动的嘴唇无所顾忌要靠在一起。

 

年轻是个多么好的词儿,有大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浪费在等待上。我就是要爱你,就是要等你。如果等不到你,就去找你。哪管这一路上的山山水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