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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梅金斯本该扭头就走的。
那天下班后他被同事们连拖带拽地拉去了一家不熟悉的夜店,其他人要么兴致勃勃地和热辣的陌生的姑娘搭讪,要么围着舞台上穿着清凉的舞娘吹口哨,而累了一天疲惫不堪的实习警员梅金斯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两杯伏特加下肚后更是连周围震天响的音乐声都几乎听不清了。他扶着吧台站起身,艰难地穿过一片错综交缠难解难分的人体,摸索着找到酒吧的后门打算去透透气。
酒吧后门外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不愉快的可疑气息,裹挟着深秋凉意的晚风也没能把这团温热沉闷冲散一丝。起初梅金斯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靠在墙边发呆的年轻人,他靠在门边点了支烟,暗自希望他的同事们过一会儿还能清醒着走出来,而不是又要让他付帐叫车,最后一个一个扛回家。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职业病一样的警觉忽然在他不甚清醒的大脑中警铃大作。
一个陌生的人影在十来米外的路灯下朝他的方向打量着,在察觉到梅金斯发现了自己后,那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张年轻的面孔渐渐从路灯间的黑暗中进入梅金斯身旁的闪烁的霓虹灯光里。那是一张经常会在这种地方见到的年轻男人的脸,被层层的妆容修饰过的轮廓,夸张浓重的眼影,深色的唇膏,还有不知用掉多少发胶之后根根分明的黑发。
“能借个火吗?”
年轻人的声音很温柔,透着一点细微的沙哑,看上去并不像什么危险人物,梅金斯没多想就低头去掏打火机,只不过还没等他的手伸进口袋,对方就把烟叼在嘴里凑近他的烟头,自顾自地点了起来。
他们离的很近,近到梅金斯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都能看清这个人扑闪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气息的香水味。蓬松的毛皮领子边缘轻扫着梅金斯的下巴,微微有些发痒,他就像被施了法术一般不敢动弹,生怕只要他一动,眼前的景象就会像个脆弱的肥皂泡一样崩解消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或许是疲惫与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梅金斯并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担心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消失,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直到对方终于从他的面前挪开,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摒着呼吸,脸也几乎红到了脖子,幸好灯光昏暗,不至于太过难堪。
“一个人吗?”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然后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梅金斯,缭绕的烟雾随着他的话轻飘飘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翻滚。梅金斯有些迟疑,他并不擅长与人搭讪,而眼前人这种不见外的轻浮举动又让他莫名有些气恼,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转开目光,没有回答。
见梅金斯没有搭腔,年轻人并没有知趣地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甚至直接抬起胳膊架在了梅金斯的肩膀上。
“嫌这里无聊的话,我知道个有好玩的地方,要不要来?”
梅金斯整个人僵住了,一时间只是不知所措地盯着这个年轻人,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而对方却似乎被他他窘迫的模样大大地娱乐到了,旁若无人地狂笑了起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梅金斯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面前这个笑到忘我的家伙似乎完全不在意,边笑还边抬眼瞟了瞟梅金斯,那爽朗的笑声开心到梅金斯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笑。
年轻人直到手里的烟快要烧尽了才终于停下来,大概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又弯腰咳了两声,接着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一脸浓云密布,稍微一碰就要开始打雷闪电的梅金斯。
“你不会还是个学生吧?”
“我是警察。”梅金斯生硬地回答到。
“所以你要逮捕我吗,长官?”
年轻人说着把手里的烟头拿到嘴边吊住,笑嘻嘻地并拢双手伸到梅金斯面前,还用力睁大眼睛摆出了一个做作的无辜表情。
梅金斯很少遇到这种被人气到没脾气的状况,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又或者这个白眼已经被他下意识地在现实里翻了出来,因为又是一阵快断气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在梅金斯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对面的人坏笑着正对他的脸喷了个烟圈。
那个完美的正圆在梅金斯的眉心四散弹开,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子弹打中了,本就不大清醒的头脑只余一片无声无色的空白。梅金斯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在那站了多久,直到他玩够了的同事们吵嚷着把他拽进门才回过神,而那个人就如同黑夜幻化出的妖精一般,随着一阵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如果不是脚边多出来的一枚烟头,梅金斯会觉得刚刚一切不过一场酒后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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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吗?”梅金斯朝桌旁的人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就兀自接了下去。
“是不是无论我们怎么选,该来的,始终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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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那个妖精是在两天后。
本该休假的他和另一个请假的同事换了班,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消息称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有人斗殴。他们赶到时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像是在起哄,不过在听到接近的警笛声后都飞也似地作了鸟兽散,只剩仍然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血流不止的脸哀嚎着在地上打滚,另一个似乎不太情愿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过最终还是乖乖住了手。
只是眼前这人看上去有点面熟,虽然没有浮夸的衣着和浓妆,但这两天在脑海中无法自控反复加深的印象足以让梅金斯在任何情况下认出这个人。
“长官,他自找的,他先说要弄死我的。”那人说着举起手向后退了一步,手一松将匕首随便往脚边一丢,一脸坦然地直视着梅金斯。
梅金斯没有答话,他的前辈会负责说完该说的,他只需要把人拷上车。一阵断断续续的咒骂声从背后传来,梅金斯的同事正在忙着让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冷静下来。他走过去踢开地上的匕首,把行凶者双臂反剪按在墙上,对方的态度倒是异常配合,毫不反抗。
“放我一马好吗,看在那晚的份上……”背对自己的人突然用一种刻意压低又足以让旁人听清的声音开始向他求饶,酥软的语气亲昵得如同情人间的撒娇。梅金斯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凭空出现的心虚夹杂在这串轻柔的话语里灌进了他的大脑。他不自然地斜眼看了下一旁的同事,对方正面带疑惑地回头看着他,而这尴尬气氛的始作俑者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这点小事有必要这么严肃吗?那天你不是说……”对方一边说一边还不安分地往后蹭着,梅金斯忍无可忍地向后撤了半步,咬着牙轻声说了句闭嘴,然而这个词的尾音还没来得及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鼻梁就冷不丁挨了一记重重的头槌。
等到梅金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挣扎着站稳后,对方早已像只瞪羚般轻巧地越过警车,飞快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这片街道的地形本就非常杂乱,而沿途的每堵墙每个窗户每个垃圾桶似乎都在帮着他要追的人。没多久梅金斯就失去了目标的踪迹,他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无奈地回头看去,他的同事气喘吁吁地撑着腿远远地对他摇了摇手。鼻梁处传来的阵阵剧痛让梅金斯有些眩晕,一低头才发现制服的衣襟早已经被自己的鼻血染得通红,一番徒劳只得作罢。
之后的一切是一场可预见的噩梦。那个脸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男人一口咬定梅金斯早就跟对方串通一气,是故意把人放走的,而他的临时搭档也非常诚实地提到了梅金斯跟嫌犯私下交谈的事,于是没还出医院他就被停了职。接下来内务调查处的人找了他一次又一次,虽然这事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了,但他还是被调去了交通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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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威尔的名字。”梅金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起来。
“当时我真是气得快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