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其实最先开始,阿云嘎根本没有把身体的异样当回事。
恶心和呕吐归因于近期无法避免的饮食不规律,高强度且晨昏颠倒的录制则正好解释了头晕和全身的乏力疲倦;左不过最近根本分不出来闲心在意的身体吃了亏,只能诚实地将往日积累过的病痛反馈到主人身上。
“我没事啊,我很好,有好好休息。”当时他手上还拿着谱子在圈圈点点,却对着电话那一头的郑云龙张口说瞎话,生怕电话另一头的他的Alpha再替他担心。而另外一边的青岛人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声音气都不打一处来,刚想教训人就被他一句话堵回来之后利落地挂了电话,“倒是你啊~排练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啊~我这边马上还要排,就先挂了啊大龙,拜拜拜拜晚上再说。”
阿云嘎捏着电话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又被那股强烈地恶心感紧紧攥住,冲进卫生间里吐得几乎把胃都掏空,恨不得抱着马桶一起地老天荒。
作为一个一脚踏进而立之年的Beta,他并非笨拙到了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程度,只是这是没办法的事,近期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彩排和舞台车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向他碾过来,留给他自己的时间甚至不足以让他把那件以防万一带来的演出服拿出来熨一熨。
竞技类歌唱节目的残酷赛制带来的压力和不确定性考验着团队里每一个人的心理素质,而四重唱在这个关头改成三重唱无疑让他们需要更多时间来改编和磨合,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现在都不是休息的时候。他紧攥着歌谱,看向身边皱着眉头的川子和就算眼皮都要粘上了还在哼调的蔡蔡,还有坐在另一侧床铺替他们着急到信息素都要开始乱飙了的高天鹤。
“高天鹤!把你那烂草的味道收一收,熏死了都。”同为Alpha的川子被他信息素的味道熏得火起,大骂高天鹤八成是另一边派来的间谍,就知道影响他们练歌。
“你这什么狗屁形容词,这是暴雨过后鄂尔多斯草原的味道。”素有‘语文课代表’之称的Alpha反唇相讥,“你看人家嘎子哥说什么了吗?”
“那是因为嘎子哥是个Beta!”
阿云嘎听得他们打闹,终是忍不住玩笑着补了一句:“你还在是我们最欣慰的事情。“
“我永远会在的。”高天鹤却格外的认真。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发丝柔和地映着暖黄的灯光:“怎么样都会在的。”
阿云嘎侧头看向他,有一瞬间觉得心像被浸在海水里一般酸胀——虽说留下和离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并不重要,但是谁又想离开自己可以拼上生命去热爱的音乐舞台呢?而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为之奋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了吧。
也许这个世界就像一只眼睛,窥伺大量着每个人的付出和怠惰,舆论的赞美和恶意伴随着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舐着站在舞台中间的人的皮肤,隐秘地期盼着有人从云端跌落。
诚然阿云嘎还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但却依旧如芒在背冷汗涔涔。于是他只能真诚一点,把自己再多剖开一点,就算中伤会刺痛袒露在外的软肉,他也自认无愧于心。
他无愧于心。
他在夜幕深沉中敲着铅笔揣摩歌词的发音和曲调的变音,像当年赶着家乡那群小羊似的踩着日界线把自己塞进通向不同地点的各式交通工具里。在这时候Beta的优点表现出来,没有发情期,没有每月无法避免的因为激素变化产生的身体和情绪上的剧烈波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吞下闪着金光的火焰,打磨那一个聚光灯下的完美舞台。
可郑云龙总会在远方卡着点传来讯息,一长段一长段的语音带着像浪花似的拍过来,似乎也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海盐气息,霸道而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占领他生活的每一处地方。
“阿云嘎!”郑云龙的声音急吼吼地传过来,带了些孩子气的温柔语调却刻板地叫了他的全名。他背景音里还有剧场工作人员的嘈杂,对着手机讲话的声音像是在大叫:“都几点了,赶快去睡觉!你又不是铁人。”
这时候阿云嘎才在这头笑出点奶音,连带着腰腹难以忍受的隐痛似乎都有缓解。
这并非是他不爱惜自己的羽翼,不体恤自己的身体;只是娇气和任性向来都是在蜜糖里泡大的孩子的特权,自然是与他无关的。
他自小就明白的,被呵护着的孩子想要樱桃,自会有人搬来梯子,用剪刀替他剪下树上顶端那颗最红最大的果子;若是他想要樱桃,只能就着裹着束腰的僵硬姿势拼了命地往上蹦,如果幸运的话,扯下来的那颗大概不会涩得入不了口。
于是他只能拼命地跳啊,跳啊,就像长居地底的蚂蚁沿着光亮向外挣扎逃离黑暗。他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等待在外面的是利刃也一样奋不顾身。
可站在外面的是个一条蓝色运动长裤一双绿色球鞋走天下的骆驼王子,支棱着那双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骆驼王子大大地打了呵欠,抠了抠自己的鼻子,把他拢进自己的怀抱里:“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吧。没事,我抱住你就暖和了。”
“没事,以后你都不用一个人了。”
我最亲爱的人,你跟我走吧。
我能为你摘樱桃,能带你去见大海,去见金色的太阳。
我把那满席的月光和着云彩揉碎后倾倒在草原上,倾倒在湖泊里,倾倒在每一寸你深爱着的土地上。这一切都献给你,只献给你。
我最亲爱的人,我代替世界爱着你。
在一周内的第二十二次撞见阿云嘎吐得昏天黑地之后,高天鹤终于忍无可忍,找了一个大清早强行把阿云嘎拉到了医院。
“你干嘛啊我还没吃饭呢!”那个一忙起来就不注意自己身体的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辩解,“这个都是老毛病了,等比赛完了我会抽时间去看的,我这儿才想到一个……”
高天鹤头上的青筋显出来,又隐下去,半天没搭话。他把手里捏着的挂号单几乎都要搓出褶皱来,一边还拖着阿云嘎穿行在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息中找B超室。他恳切地说:“嘎子哥,我知道你讨厌医院。但你真的该去检查检查身体,小病小痛的不要习以为常,拖出大毛病就真的麻烦了。”
被摁在检查床上的时候阿云嘎有一瞬间的晃神,然后那种熟悉而冰凉的无力伴着在他腹部滑动的探头的动作顺着脊背往上爬,就像一条阴森森的随时准备将他吞噬入腹的巨蟒。
阿云嘎有一瞬间怔忪地想起多年前这样躺在检查床上的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那个人因为疼痛有些不适应地蜷缩在检查床上,调整姿势时把那层一次性的纸质床单压得全是褶皱。医生耐心地劝他别乱动,他果然就听了话,很不好意思地冲医生笑笑,一副犯了错的小孩的样子。
“这北京的大医院真的很不一样呢。”那人躺在检查床上侧着脸看向阿云嘎,蒙语里爽朗而干净的兴奋感叹掺半,全然不见愁绪。他瞧了瞧一脸担心的阿云嘎,又笑着宽慰:“嘎嘎别害怕,哥哥身体好着呢——而且这是在北京的医院呢!”
“怎……怎么样医生?”
高天鹤近乎结巴的问句把阿云嘎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医生的脸,分辨不清那表情是遗憾还是惊讶。
医生拧紧了眉毛,看了看阿云嘎,将仪器往腹部更深地压了压,视线又回到面前的显示屏上。他沉思片刻,冲高天鹤摇了摇头。
高天鹤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妊娠七周了啊,恭喜。”医生在下一秒钟开口。她将仪器从阿云嘎腹部移开,盯着一脸震惊的高天鹤的目光里多了些调笑,说道:“照理说男性Beta的受孕几率应该是非常非常低的,两位真是幸运。”
“不,我不是……”高天鹤的舌头打了结,平常的滔滔不绝现在全部被堵回到肚子里,“嘎子哥是肚子里……他是有……怀了……哎呀!”
“但是因为他最近休息的时间严重不足,饮食不规律,情绪波动又比较大,处于一个高压的状态,这对他和孩子的健康情况都非常不利。我建议他最好放下手上正在忙的事,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医生坐在高天鹤面前,眼神怜悯得就像看一个手足无措的新生儿父亲,“这段时间就别离开你的伴侣了,你的陪伴对于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高天鹤抓狂得几乎想要撞墙。
“谢谢医生。”阿云嘎突然出声道。他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柔和下来。他的手有些颤抖地触碰着自己的小腹,仿佛是在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又好像是在表达敬畏生命的喜悦。
“我们明白了,谢谢医生。”他郑重地说道。
他的手最终还是压上了自己的小腹,仿佛确认了什么。
在回程的车上,阿云嘎在手机上敲打着那串熟悉电话号码,僵硬的手指甚至还点错了几位数字。他耐心地将它一位一位删除,再重新输入一次,握住手机的指关节都是发白的。
拨通号码后就是长久的忙音,没有人接起。
“嘎子哥,“高天鹤抬眼看他的脸色,有些踌躇,“大龙哥应该是在排练……”
阿云嘎置若罔闻。他再一次拨通号码,大有对方不接就不停手的势头。
电话被接起是在第十五次。阿云嘎听到接起的提示音是紧皱着的眉眼终于松下来,立即把电子设备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喂,大龙,我……”
“嘎子我现在在排练,”郑云龙焦急的声音砸在阿云嘎的耳廓,“我一会儿再……欸来了来了,别催……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来。”
背景音某个女声再次叫郑云龙的名字,而他的Alpha好像快速地回了句什么,再对着手机时明显多了些事态逼近时的不耐和无奈。他妥协似的对阿云嘎轻声问道:“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来好吗?”
“……好。”阿云嘎的睫毛抖了抖,眼睛里的光终于还是一寸一寸暗了下来,“那你先排,别让他们等久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动道具的时候小心些,别再把自己伤到了。”
得到肯定的保证后,他顺从地挂断了这个好不容易被接起的电话,紧抿着的嘴唇褪尽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