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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鏡花緣
Stats:
Published:
2020-03-04
Words:
15,00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206

(金光)荷尖記

Work Text:

【壹、流離】

秋意蕭瑟,水鄉小鎮中一片桂子飄香。
鎮北鄉道上,幾個小小身影在夕陽下蹣跚而行。兩名八九歲的男孩互相扶持著,身量稍高的男孩還揹著個小小女孩,三人俱是一臉病容,不時發出細微的咳嗽聲。
他們的衣衫陳舊殘破,卻洗得乾淨,穿得整齊,只是在這晚秋時節太過單薄了些。

許是被甜甜的桂香喚醒,大男孩背上的女孩揉揉眼睛:「大哥,我下來自己走吧。」
「前面就是鎮子了。」被稱作「大哥」的男孩喘得太厲害,停步稍歇,咳了幾下之後繼續牽著小些的男孩邁步,「等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討些吃食,妳吃了再自己走吧。」
「嗯,好的。」女孩虛弱地應了,繼續安靜地伏在「大哥」背上。

到了晚間,他們縮在鎮口外的小小土地廟簷下安身。三個孩子擠在只能容下一個成人的狹小空間裡,沒有門,「大哥」坐在最靠外,給病得更重的弟弟妹妹遮風擋雨。
「大哥……」吃過些討來的殘羹冷飯,小女孩養了些精神,細聲細氣地遲疑著問道,「四哥好像……會不會也……」
看著進來坐下後就閉著眼咬牙發顫的四弟,「大哥」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安慰的話也只能是自欺欺人,幾個月來,他們已經親手火化了數名同伴;小妹的稚嫩雙眼,也已經識得出死亡的陰影。

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兄弟姐妹,只是同一村中的孩童。春天肆虐在村落中的瘟疫,讓他們都成了孤兒。六個茫然無依的孩子,結伴流浪,乞討為生。
疫病卻始終如影隨形,有時症狀輕些,有時又迅速加重,反反覆覆。
最早發病的孩子,被咳嗽、氣喘和低熱折磨了一個多月,走在路上就忽然栽倒,再也沒有起來。還有個孩子,持續了四五天的高燒,咽氣時已不成人形。
年紀最大的「大哥」,身體也較為壯實,是他們中病症最輕的一個,也自然地擔負了起照料弟弟妹妹的責任。然而,無論他再怎樣盡心努力,在病魔面前根本無能為力。
到得入秋後,便只剩下了他們三人。而此時四弟的模樣,就正如奪去那些孩子最後一點生命的高熱前兆。

「剛剛聽人說,過兩天鎮上會有集市,到時候人多,也方便乞食。」「大哥」給小妹擦了擦嘴角,「四弟現在沒法走路,我們在這多住幾天吧。」
「嗯。大哥你累了,快休息吧。」小妹又往裡縮了縮身子,讓半邊身子在廟門外的「大哥」可以再進來些,「好像……要下雨了。」
「大哥」也嗅到了空氣中的水氣:「南方果然愛下雨。倒確實溫暖得多。這個季節,在家鄉都快落雪了吧。」
起初,他們出於本能地向著人煙較多的方向行走。到了六七月,「大哥」說之後天氣轉冷,他們無以禦寒,聽說南方會更為溫暖些,便漸漸走到了此間。
雖然多雨的天氣有些困擾,向來較為富庶又少受戰禍的魚米之鄉,鄉人們對這些流浪的孩子也更為和善。

第二天,將小妹留下照顧高燒的四弟,「大哥」去鎮中乞討。
夜間落雨並不大,沒有吹入廟中,只淋濕了他靠外的雙腳,微有些冷,但也習慣了。石板路濕滑,他慢慢地走著。
一條清澈的河流繞鎮而過,入鎮的路靠一座石板橋連通。橋面分成三節,每節由三塊厚重的石板並列,接頭處有石柱橋墩支撐。因著年代久遠,石板被磨得光滑,走時需得小心。
而此時,正有一個孩子站在橋頭,小心翼翼地邁出一隻腳,輕輕踩了上去。
「大哥」遠遠看見,有些疑惑,雖是路滑,也不用那麼小心,倒像是怕石板會斷掉似的。這座橋昨天他們三人進出鎮子走過兩次,很是結實;再說又不是木板,哪裡那麼容易斷掉。
他正想著,卻見那孩子繼續謹慎地邁出了第三步,才剛踏上第一節石板的中央,橋下第一根石柱忽然歪倒,石柱兩側的石板失去支撐,也斜斜坍倒。而那孩子像是有所防備,當即後跳兩步,重新踏在堅實地面上。

「大哥」看得目瞪口呆。那麼結實的石橋竟真的坍垮了。若是那孩子沒有防備,只怕已落入橋下河水中。也許因昨夜上游的雨水較大,此時水流湍急,像他那樣看著比自己還要小些,掉進水裡可就危險了。
他都替那孩子後怕而心慌,卻見遇險的當事人竟毫無懼色,站在橋邊小做觀察,似是計算出自己無法跳躍過去,便轉身走了。有鎮民發現石橋坍垮,很快叫上幾名壯丁來做修理。
「大哥」一時進不了鎮,只得繞過石橋,去向鎮外的村舍乞討。從那些修橋的鎮民口中,他才聽說,昨夜上游沖下一棵樹,撞在了石橋墩上,鎮民本以為並無影響,卻不料還是垮掉了。
或許那個孩子是已經聽說了此事,才會那麼小心翼翼地防備著吧。「大哥」這樣想著,很快便將此事丟開了。

再次見到那孩子,是在當天下午。午間吃過,趁著陽光暖和,帶小妹去河邊略作梳洗,也用撿來的半個破甕打了水給神志不清的四弟擦過身子,「大哥」穿過剛修好的石板橋,來到鎮中。
他想著,轉眼就要入冬,若能遇到善心又富裕的人家,肯施捨給他們兩件破衣就更好了。幸運的是,他遇上一位鄉紳家的老太太剛拜佛歸來,家門口見他可憐,令人從剛給僕僮裁製的冬衣中取出一件贈予他,還捨了一吊錢。
謝過好心的老太太,「大哥」披著新襖,揣著錢串,想要尋一家估衣鋪。他盤算著,新襖可以給小妹裹上,這吊錢買兩件舊夾衫給自己和四弟,還能剩下一二百文,買些肉食給弟弟妹妹補補身子。
正在歡喜於今天的幸運,卻忽覺天色陰沉,轉眼就落下雨來。雨絲漸密,「大哥」只得跑到路邊簷下避雨,幸而披著新襖,吹了寒風也不甚冷。有些擔心土地廟裡的同伴,他卻只能無奈地看著雨幕。

一個小身影急急奔到路對面的寬簷下棲身,「大哥」認出就是早上在橋頭見到的孩子。只見那孩子本是舉著一隻大大的芭蕉葉,身上並沒淋到太多雨水。
鎮中沒有芭蕉樹,「大哥」記得鎮外見到的芭蕉樹也有些距離,可見那孩子早在落雨之前已備好了芭蕉葉充作雨傘,若不是雨勢加大,本可不必駐足躲避。
無事可做,「大哥」便打量起那個似乎事事都預先做好防備的孩子。早上覺得那孩子比自己要小上一些,現在看來身量卻差得不多,只是小臉白皙清秀,便看上去要更為年幼,也看不出是男孩女孩。
那孩子很瘦,卻站得筆直;在冷風寒雨中微微發顫,卻並不瑟縮;臉色蒼白,卻不似他們那樣病容憔悴。但衣衫雖是乾淨整齊,卻同樣破舊單薄,大約也是個小流浪兒。
可惜自己兄妹疫病纏身,怕傳染他人,不然倒可試著結伴多個照應。

應是發現了「大哥」的打量,那孩子也回望向他。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隔著雨幕默默無語地互相望了會兒。忽然,一聲炸雷,只見那孩子上方的瓦片被雷聲震鬆,眼看就搖搖墜下。
「大哥」急呼「小心」,話音未落,那孩子已先一步躲了開來,兩片厚瓦落到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在石板上砸得四分五裂。
『這孩子是有多帶衰啊……』再次目瞪口呆的「大哥」暗自想著,『真是個小倒霉蛋。』
「小倒霉蛋」倒是神色泰然,仿佛險些被瓦片砸破腦袋的並不是他。雖然面上仍無表情,望過來的眼神卻帶了些感謝的意味。「大哥」看懂那是在向自己方才的示警道謝,也衝對方笑了笑。
他們仍然沒有交談。片刻後雨勢漸弱,「小倒霉蛋」撐著芭蕉葉先行離開,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大哥」怕淋濕新襖,只得等雨完全停了,才急急忙忙地找去了估衣鋪。

又過了兩日,正是鎮上趕集之時。
令人欣慰的是,四弟的高燒竟是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過來,只是還很虛弱。「大哥」留他在廟中休養,牽著小妹到鎮口乞討。新襖暫時給四弟蓋著,天氣晴好,兄妹二人套著過大的舊夾衫,也不覺冷。
市集很是熱鬧,人群熙攘,鎮口還搭了個小戲臺,據說是請了戲班子,下午來唱戲。此時戲未開場,只有些雜耍藝人在戲臺上表演。
小妹睜著大眼,饒有興趣地看向臺上噴火吞刀的藝人。「大哥」見她想看,便在戲臺對面的路邊坐下。這裡距人群也有些距離,也可以免於在擁擠之處將疫病傳染他人。
來往趕集之人,常會隨手將集市中買來的吃食,分些予他們面前的破碗中。

鑼鼓聲,吆喝聲,嘈雜的人聲,還有身邊小妹看到精彩處的咯咯笑聲,在這久違的熱鬧歡暢氛圍中,「大哥」也展開眉頭,只覺這兩日時來運轉,總是會遇到些好事。
雜耍稍歇,戲臺附近人群散開,「大哥」注意到,之前見過的那個「小倒霉蛋」,正從鎮外走了過來。他衣衫仍是單薄,手裡卻挎著隻竹籃,似是來集市採買。這樣看來,又不像是流浪的孩子,也許是附近的窮苦人家吧。
『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又遇上什麼飛來橫禍。』這麼想著,「大哥」便不免環視那「小倒霉蛋」一路走過的周遭環境。
也許是興奮勁兒過去了,小妹又輕輕咳嗽了起來。「大哥」收回四顧的目光,低頭關心小妹:「又難受了嗎?」
小妹喘了幾下,搖搖頭笑開:「今天沒有很難受。而且好開心。」

「大哥」放了心,正要說些什麼,忽一陣大風捲地而起,從鎮中穿過,他趕緊將小妹護在懷中。就聽四周人群驚呼,下意識地直接想到「那小倒霉蛋又怎麼了」,「大哥」轉頭看向戲臺的方向。
不知是沒有搭得太牢靠,還是剛剛那陣怪風實在太大,戲臺上竹竿搭就的草棚被吹得劇烈搖晃,嘩啦啦塌了下來。
臺下的人們四散奔走,剛剛經過戲臺的那個瘦小身影,被人撞倒在地,似是扭了腳,想要站起卻又摔下,眼看一根粗大的竹竿向著他倒落——
「砰!」竹竿砸在石板地上,又彈起反復了數次,滾了開去。

「呼……呼……咳咳……」「大哥」摀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咳著,另一隻手還忘了放開剛被他從原地拖開的「小倒霉蛋」的細胳膊。剛剛真是嚇壞他了,要不是自己反應快,這傢伙可躲不過腦袋開花的霉運啦!
「小倒霉蛋」一手被他抓著,一手扶著墻,咬著唇忍痛站起身,之前滾落到一邊的竹籃被舉在他面前,一個細嫩的聲音說道:「小哥哥,給,你的籃子。」
接過竹籃,「小倒霉蛋」蒼白的臉上露出些微溫和的笑容:「謝謝妳。」他轉頭看向「大哥」:「多謝你救命之恩。」略帶低啞的嗓音不似一般孩童的清脆,卻很柔和。
「呼……沒……咳,沒什麼,不用客氣。」看見小妹,喘息甫定的「大哥」才想起放開手,「哎呀,我的碗呢?」
「大哥別怕,碗我拿著的。」小妹遞上另一隻手攥著的破碗,碗中吃食也都尚在。
「大哥」也笑開,接過破碗:「小妹真機靈。」
他轉過身,從夾衫裡掏出一塊橘色的石頭,掰了一小塊遞給「小倒霉蛋」:「我們有疫病在身,會傳染人的。剛剛著急也沒顧上,這是雄黃,你拿去磨了粉,用水調了擦擦被我碰過的手腕。竹籃也最好用雄黃水洗洗再用。以前村裡的大夫都是這麼做的……」

接過雄黃,「小倒霉蛋」眨眨眼:「謝謝。你們真是很好的人。」
「大哥」被他誇得有些赧然,牽起小妹道別:「這邊現在太亂,我們先走了,還要把吃的帶給四弟。再會了!」
小妹也揮揮小手:「小哥哥再會!」
「嗯,再會。」「小倒霉蛋」道過別,將雄黃放入竹籃挎著,正要試著邁步,卻見「大哥」停了腳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差點忘記說。這雄黃是我自己採的,沒提純過,就怕混了砒霜在裡頭。只能外用,千萬別內服!」 說完又轉身走了。
「小倒霉蛋」看著他們兄妹走遠,撐著墻壁,一瘸一拐地也走了。

直到又過了兩天,帶著略微恢復體力的四弟繼續踏上向南的旅程,「大哥」也再沒有遇上過那個「小倒霉蛋」了。

 

※ 古代防治疫病常會用到雄黃,一般會配合其他藥材一起熏蒸,也有調水塗抹在肢體上的。雄黃是一種砷的硫化物,本身具有毒性,又常天然地混有砒霜(三氧化二砷),因此使用必須慎重,內服有中毒之危

 

【貳、容身】

江南小城的薄雪消融在初霽的陽光下。
時逢臘八,城西富戶、城北山寺,都支起了棚子施粥行善。衣著寒酸甚而破舊的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捧著碗缽,等那一口甘甜的暖意。
日正當午,城北寺門外,排到案前的是個八九歲的男孩,身量雖高,卻顯得病骨嶙峋,肩上還揹著個裹在襖中的幼小女孩;女孩的小臉也瘦得凹陷下去,緊閉雙眼,也不知是昏是睡。
施粥的僧人見他兄妹模樣淒慘,特地多加了一勺,將他遞上的破碗裝得滿滿。男孩虛弱卻笑著連聲道謝,帶出幾聲難耐的咳嗽,卻仍是連忙偏過頭去,免得嗽到粥桶或人前。
他們正是從瘟疫村中流浪而來的那群孩子中僅存的「大哥」和「小妹」。初冬時,老四也終於沒能熬過第二次高熱,便只剩下兄妹二人相依為命;而他們的病狀也日趨嚴重,腳程比之前更慢得多。

「大哥」搖搖晃晃地將小妹揹到路邊放下,小心地沒有灑了碗裡的粥。他輕聲地喚醒小妹,試圖將溫熱的米粥餵她吃下。
專心照顧小妹的他沒有發現,兩名衣衫襤褸卻面相兇惡的乞丐,正面色不善地盯著他們低聲交談。

「啐!兩個外地來的小病鬼也敢跟咱搶食吃!」高個子的乞丐撓著下巴上長著黑毛的痦子。
矮個子乞丐的斜眼閃著精光:「看他們襖子半新不舊還挺厚實,不如弄來,就當收點子地頭錢。」
「痦子」有點猶豫:「萬一他們是『那一邊』罩著……」
「不會。看著面生,你也聽出口音是外地人,準是剛來的愣子。」「斜眼」道,「再說了,病成那樣,要是『那一邊』出來的,會沒個人照應?」
「痦子」搓搓手:「說也是。那這就……」
「斜眼」拉住就要衝過去的「痦子」,歪歪斜斜地使了個眼色:「別當著那群和尚。跟著他們走,找個沒人的場子再下手。」

「大哥」終於給半昏半醒的小妹餵下大半碗粥,自己喝了剩下的,略作休息,又揹起小妹上了路。天黑前得找到個落腳的地方,最好是能稍微暖和點,想辦法生堆火……
在山路上邊走邊想著,繞過兩道彎,卻忽然被人一把按在肩上,一個趔趄,險些摔了小妹。他努力站穩,回頭只見兩個乞丐,一左一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稍等一下。」領路的大孩子在門外停下腳步,對著空中打了幾個手勢。
跟著停下,「大哥」將背上的小妹往上托了托,抬頭看見門上殘破的匾額隱約有個「花」字,又好奇地順著大孩子的視線看向眼前圍墻的轉角。圍墻很高,看得見的兩個轉角上,分別坐著個半大孩子,望見領路的手勢後,都向裡面另做了個手勢,然後門就開了。
開的也不是大門,而是側邊的偏門,正能容一人通過。「大哥」跟著走了進去。裡面是一所三合院,飄著食物的香氣,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中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活動身體,看見他們進來,紛紛投過好奇卻友善的目光。
「大哥」被直接領進正屋。屋裡看著像是個破廟,斑駁的神像立在破敗的簾幔後頭,看不清面龐。堂中生著火堆,八九個人圍坐,正吃著晚餐。「大哥」這才發現,這裡也不全是孩子,也有老人、有身帶殘疾的人、有病弱的人。
火堆之後,神檯下靜靜靠坐著一個孩子,捧著本殘卷就著火光認真地閱讀。領路的大孩子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說:「首領,我帶了兩個流浪到此的孩子過來。」
「首領」抬起頭,看向剛將小妹在稻草上放下的「大哥」,微微頷首:「是你們。」
終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首領」,「大哥」眼睛一亮:「怎麼是你!」

半個時辰前,兄妹二人被兩個兇惡的乞丐攔阻在山道上。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受欺凌,可這次「大哥」已經連反抗或逃跑的力氣也沒有了。眼看乞丐要剝小妹的襖子,他又是擔心小妹,又是害怕這些乞丐染了疫病再傳播開去,可無論怎樣勸阻,乞丐根本不理會他的說辭。
「住手!」一個比他們大些的孩子忽然出現,喝止了乞丐。「大哥」抬眼看去,那孩子也是個流浪兒的模樣,卻穿著整潔,不似一般乞者的邋遢。
「你小子他媽又是哪根——」「痦子」話還沒罵完,「斜眼」一把扯住他,堆了笑接過話頭:「這位小哥,莫非是『那一邊』的?」
大孩子先沒理會他們,伸手要扶已跌在地上的兄妹倆,「大哥」趕緊退了退:「別,我有疫病,小心傳染!咳咳……我們自己起來就好。」
見他堅持,大孩子便轉向乞丐們:「『首領』就曉得你們會在北山粥棚鬧出點子事情來,特地讓我們來巡查下,果然就看到你們欺凌弱小!」
「嘿嘿,這話就不對了吧。我們『東邊』做什麼營生,你們『西邊』可管得著啊?」「斜眼」瞇著小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反駁。「痦子」在聽到「首領」二字後,便退到一邊,沒有再搭腔。
「北山原本就是兩邊都佔不上的場子,可我們也不能眼看著你們欺負人。」大孩子仰頭瞪向二丐的神情帶了些傲氣,「現在收手,我們可以不追究;但你們要敢得罪『首領』,滿可以繼續試試。」
「……哼!爺爺不跟毛小子一般見識!」「斜眼」嘴上強硬,卻已被「痦子」拉著退了幾步,「這筆賬你爺爺記下了,洗乾淨等著吧!」
兩個乞丐罵罵咧咧地走了。「大哥」有些驚異,很是好奇那位「首領」是怎樣的三頭六臂,竟讓這些耀武揚威的乞丐如此忌憚,連他手下的一個孩子也不敢得罪。
被大孩子領到「首領」面前時,他才驚喜地發現,這個白皙瘦小的孩子,就是幾個月前遇見過的那個「小倒霉蛋」!

「首領」顯然也已認出他們來,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領路的大孩子簡略地向他匯報了從惡丐手中救下兄妹倆的情況,最後想了想,加上一句:「我看他們走時還一臉不服,不曉得……」
闔眼聽著的「首領」抬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思考片刻後叫來三個孩子:「立刻將在外的眾人召回,盡量避免與丐幫再起衝突。」孩子們應了,立刻便跑了出去。
「大哥」見他們說得緊急,不免擔憂地問道:「是不是因為我們,給你們帶來了麻煩?」
「沒有。只是一些防範而已。」「首領」神情淡然地打量了他們的病容:「你們的病似乎並無好轉?」
「嗯……」「大哥」從那似乎沒有表情的臉上,捕捉到眼中一絲關切的神色,心底裡有一些歡喜,卻又很快地難過起來,「上個月四弟死了。現在小妹也……高燒好幾天了,我怕她……咳、咳咳……」
「首領」微微沉默,一聲輕輕的嘆息後,吩咐那個領路的大孩子將西廂房收拾空出,生好火,煮上粥,帶兄妹倆過去。
「防止傳染,便不留人照料你們了。」「首領」對「大哥」說,「這邊你們坐臥過的稻草,也只好請你自己抱過去。」
「大哥」連聲道謝。天寒地凍,能有瓦屋容身,有火堆粥食,已是意想不到的恩賜。
小妹恰在此時醒轉過來,昏沉沉地看了看四周,似乎認出「首領」是曾經見過的「小哥哥」,衝他笑了笑,便又沉入了昏睡。
「首領」看著她,沒有表情,沒有言語。

 

【叁、首丘】
小妹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夜。
這幾乎是他們大半年的流浪生涯中條件最好的一個晚上。有結實的瓦房,有溫暖的火堆,有新鮮的稻草,有剛煮好的粥食,甚至有一床破棉絮;院子裡有人巡夜,不時還會隔著窗戶詢問他們的狀況和需求,安心且暖心。
但有什麼用呢?小妹微弱的生命已燃燒到了盡頭,凹陷的臉頰完全失去了生氣。唯一可令人安慰的是,她是在溫暖和柔軟中停止呼吸,而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無助地倒在冰冷的路邊。
在眾人的幫助下,「大哥」將小妹火化,葬在屋後的大樹下。

「書上說,狐死首丘。便將她的墳頭,朝向你們家鄉的方向吧。」
接過「首領」遞來的小木片,「大哥」用炭灰寫上「小妹之墓」幾個字。他原本便是村學堂裡成績最好的孩子,「狐死首丘」的典故也知道,聽「首領」這麼一說,便將木片寫了字的一面朝著西北的方向插好。
「此地原是花神祠,這棵據說是杏花樹,到了春天會開出滿樹繁花。」「首領」的語氣中帶著些安慰。
「大哥」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嶙峋枝椏,點了點頭:「我認識,是杏花樹,以前村外有好大一片。小妹會喜歡這裡的。」
「天寒,大家都回屋休息去吧。」

孤零零回到西廂,「大哥」在火堆邊抱著破棉絮坐下。他能感覺到自己也已經開始發熱,頭眼昏花,病情忽然就嚴重了起來,大概也沒有幾天好活了。
能在死前遇到那個「首領」,遇到花神祠的這一群人,也算是自己這短暫的一生中極好的運氣。他想著。
回想起來,自己的運氣一直都很好。村裡死了那麼多大人,偏偏他們幾個小孩子逃了出來;同行的六個孩子,又偏偏是最大的自己活到了最後。
所以最後的這段路,也只剩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完了。
「二丫,三兒,老四,小五,小妹……」念著一個個消失掉的小夥伴們,「大哥」哽咽著哭泣出聲。

「咚咚咚。」窗戶上有人敲了三下,低啞柔和的聲音詢問:「你不舒服?」
聽出是「首領」的聲音,「大哥」在棉絮上蹭了蹭眼淚,向窗邊挪了挪:「我沒事。夜深了,你怎麼沒睡?」
「現在輪到我值夜。」
「大哥」感覺奇怪:「你是『首領』,也需要值夜?」
「『首領』只是出主意、定規則、下命令的人,並不因此就有逃避義務的特權。」「首領」淡淡地說道,「花神祠人手有限,每個人都得負起責任。」
「對不住,我又給你們添了麻煩。」「大哥」有些內疚。
「沒什麼。花神祠的大家,原本便是為保護彼此不受欺凌而團結。若是不對你們施以援手,這個組織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大哥」的好奇心又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當『首領』?上一次……我以為你住在那兒。」
「我原本便在流浪,當時有一戶好心人家收留了我幾個月。可是今年歉收,入冬後他們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我便離開了。之後流浪到此,遇上惡丐猖獗,拉幫結夥,倚強凌弱,便將受欺凌的大家組織起來,想法子對抗他們。」
「你真的好厲害,才這麼短的時間,就讓那些惡人這麼怕你。」「大哥」語帶崇拜。
「首領」沉默了片刻:「……可惜我能力有限,勢力只能被限制在城西,與東城的丐幫對峙,無法完全控制局面,北山也只能勉強觸及。害得你們受欺了,抱歉。」
「大哥」擰著眉站起身,對著窗外大聲說:「這並不是你的錯啊!為什麼要為別人的錯道歉?」
「如果我更有能力,如果我能肅清這些惡人,便不至於形成分庭抗禮的局面,反而令他們在東城更加猖獗,為了報復而變本加厲。」「首領」沉聲道,「做不到更好,因此而有人受害,便是我的過失。」
「你對自己太嚴厲了。你也只是個孩子啊,為什麼要負這麼大的責任?」
「我既然有這個能力,便該負起這個責任。」
「你……咳咳…咳……」「大哥」一著急,激起一陣咳喘,「咳咳……不管怎樣,我非常感激你,我想大家也都是一樣。你不需要自責。」
「多謝。你身體不適,還是好好休息吧。」「首領」說完,便似要從窗口離開。
「大哥」急忙叫住他:「等一下!我也睡不好,你既然要守夜,我們就說說話吧。」
「好。」

安心地抱著棉絮靠在窗下坐好,「大哥」想著換個話題,便問道:「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並不知曉。從我有記憶起便在流浪,不同的人會用不同的方式喚我,但那都不是我的名字。」
「大哥」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是很可憐了。這個聰明而奇異的孩子,竟然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家、沒有親人。而自己,起碼曾經是有過……
「那,我就說說我的事吧。我叫……」
絮絮叨叨地,「大哥」將自小的生活道來。總是板著臉卻會給他帶糖吃的父親,笑得溫柔卻會在他犯錯時嚴厲責罰的母親,村外的杏花林,村口的小溪流,學堂的先生老眼昏花,隔壁的婆婆滿嘴沒牙……
他也不知為什麼,就將這些雞零狗碎說個不停。也許是快要死了,回顧一下曾經美好的日子;也許是想著都說給這個孩子聽,便像是他也一塊兒在村中玩耍、成長一般。
說到後來,他不知不覺地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大哥」醒來時,窗口已透入微光,火堆只剩下微弱的餘燼。他掙扎著爬起身,扶了墻才能慢慢站穩。雖然不再咳嗽,可渾身燙得厲害,胸悶頭疼口乾,呼吸短促,也許連今天都撐不過了。
他這樣想著,推開一點窗,外頭天才剛蒙蒙亮,只是地上、屋頂落了層薄雪,映出亮光來。院裡守夜的孩子已經換了,聽到他這邊的動靜,就走去正屋端了碗熱水過來。
他道了謝,仰頭一飲而盡,才覺得身上略微輕鬆了些。守夜的孩子走開,他也闔上窗。
『這裡都是很好的人。我反正也快死了,不該繼續麻煩他們。』他想,『還是悄悄走開吧。』
努力打起精神氣力,他將懷中僅剩的雄黃掰碎,撒在屋中自己曾經坐臥過的地方。他不知道這樣做夠不夠消除病氣,但也只能盡力了。

然後,他從屋後的窗爬了出去,順著墻角摸去杏花樹。他記得昨夜埋葬小妹時,看見樹那邊的墻角有個小後門。
小門邊也有個孩子看守,此時正踡坐在小火堆邊打著盹,聽見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問了句:「誰?」
「出去……拾些柴火。」「大哥」一時慌張,隨口編了個理由。
也許是太睏,守門的孩子似乎並不懷疑,輕輕「哦」了一聲,便繼續打起盹來。「大哥」躡手躡腳摸過去,將虛掩的門推開一縫,側身出去,又重新掩好。
此處是小城的西郊,「大哥」站在田間官道的岔道口上,舉目四顧,幾間村舍已燃起炊煙,映著蒼茫林野。
該往哪兒走呢?他又想起「首領」說的「狐死首丘」,那就向著家鄉的方向走吧,走到力竭栽倒時,也可以望著家鄉死去。
憑藉晨曦,孤零零的小小身影辨別出西北的方向,緩緩而行。

「大哥」並不知道,從昨夜開始,花神祠召回所有成員,便已下了不再外出的嚴令;花神祠的後門,也向來緊鎖,非必要從不開啟。
他剛掩上門扉不久,原本打盹的孩子便立刻清醒,站起身將門閂插好上鎖,在門板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院中守夜的孩子聽見這幾聲,便走到主屋窗下,低聲匯報:「『首領』,他果然偷偷離開了。」
「嗯,知道了。」「首領」一夜未眠,聲音中卻聽不出疲憊,「三刻後日出,到時叫醒大家,各司其職做好準備,今夜有一場硬仗要打。」
「是。」守夜的孩子退回院中。
屋內,「首領」重新檢查了一遍以木炭繪製在墻面的布防圖,確定沒有什麼問題後,在火堆旁躺下略作休息。
根據昨日的情形和之後探聽而來的情報,那兩個惡丐鼓動了東城丐幫,將於今夜襲擊花神祠。這其實並非丐幫第一次來襲,之前的幾次都以失敗告終;但己方仍需謹慎應對以保無虞。
至於那個病重的孩子……留在這裡,也無力醫治,只能給他送葬;備戰之時難以顧及到他,留下反增危險。可他那個自身難保也還極為熱心的性子,如果知道丐幫來襲,一定會認為是自己引來災禍而堅持留下面對。
讓他在不知情下悄悄離去,是當前情形下最好的選擇。「首領」有些惋惜,那樣聰明能幹有擔當的好孩子,如果不是病魔纏身,是很可以有所作為的。
陷入淺眠前,「首領」想著,前幾日聽聞西北邊的鎮子上來了位高明又仁心的大夫,希望那孩子能順著自己的暗示往西北面走,若是遇上傳言中的高明大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看他的天運吧。
遠處村舍傳來雞鳴,日出在即。

「大哥」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大亮,地上的雪融化,泥濘難行。
他拄著一根結實的樹枝,也已經支撐不住。官道上的人慢慢多起來,就和平常一樣,大多數人無視而過,有幾個人會投來憐憫的目光,卻也不敢或不願接近一個髒兮兮病懨懨的陌生孩子。
眼前一陣黑暗襲來,他終於向地面摔去,正是望著家鄉方向。
恍惚間似有一雙大手托住他,一個渾厚的嗓音叫道:「這孩子病得好重!」
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 因為不想給默蒼離和杏花君原創出幼時的名字,文中便一直以「大哥」「首領」這樣代稱了。

 

【餘、荷尖 】
墨家鉅子有責任巡查九界,便是暫無戰禍的時期,也需四處走訪查勘,興利除害。
這一代鉅子年紀尚輕,卻已跑過很多地方,有時是獨來獨往,有時則有個自命游方郎中的友人隨同一路。比如這次來江南一帶暗訪,那個「游方郎中」喊著「江南姑娘唱的小曲兒最是動人」,便一道跟了來。
言語雖似輕佻了些,「游方郎中」的醫術卻很是了得,年紀輕輕便在醫界嶄露頭角,「幽冥君」名號業內皆知。這一路行來,鉅子訪奸鋤惡、察勢布局,幽冥君治病救人、打抱不平,倒是一如既往的相處融洽、配合默契。
臨近返程,卻聽說了一樁奇事。在他們落腳的小鎮東南方不遠的縣城中,本有一幫惡丐耀武揚威,近月餘卻被城西一幫流浪兒壓制住,兩幫各據半城,形成分庭抗禮的局面;而那幫流浪兒中的「首領」,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鉅子便決定在回返前先去探訪一番,若是屬實,也該肅清那幫惡丐。幽冥君知道,他更大的興趣是在流浪兒的那名「首領」身上。鉅子一脈傳承不易,幾乎每代都從繼任之初便尋求、培養合格的傳人。
誰想行至半途,在官道上救下個重病將死的孩子,幽冥君就近尋了一處住下治療,需要耽擱十來日;鉅子之後尚有要事,便獨自前往縣城,處理過惡丐後先行回轉。

黃昏時分,鉅子已然摸清了這小縣城中的形勢。
原本各地乞丐往往拉幫結夥,也是為了更易於生存而互相扶持;可一旦人多勢眾,又多為亡命之徒,便難免滋生些倚強凌弱的事端。而此縣城中的這類情形,已經相當嚴重。十月底,卻忽然冒出個流浪兒,組織起以幼年乞丐為主的弱者,以城西廢棄的花神祠為據點,竟靠了團結嚴密的組織和出神入化的計謀而將惡丐的勢力限制在城東。
鉅子也探聽到,昨日兩幫發生了一點小衝突,積怨已久的東城丐幫已糾結人手,預備夜襲花神祠。聽聞這類襲擊已有三次,均以失敗告終;因此這次丐幫用了一夜一晝的時間策劃、召集,人數最多,準備也最為充分。
一群流浪兒和老弱病殘,竟可頂住這群青壯惡丐的襲擊,守住一座破敗的祠廟,難怪會在周邊被傳為奇聞。鉅子預先來到花神祠外,打算先隱匿觀察,也好隨時施以援手。

天色未黑,花神祠外尚然平靜,但眼前景象已經超出鉅子的預期。
花神祠四周墻外都是空地,離樹林均有一段距離;墻腳下環繞著寬逹六尺的溝渠,看著卻不是新挖的,應是早已備好而平日以板上覆土掩蓋。湊近細看,水深七八尺,而水底隱隱可見削尖的竹竿密布挺立;祠門緊閉,墻壁上每隔一小段就分布有內小外大的孔洞。

『壕池……竹箭……爵穴……』

鉅子默默賞鑒,這些是墨學中最基礎的守備設施,想不到竟在一群流浪兒棲身的破祠外看見。或許,那名小「首領」比之前預估的要更具才幹。
「什麼人鬼鬼祟祟!」一聲輕叱從墻頭一角傳來,孩童的清脆嗓音,語氣卻很嚴厲。
鉅子抬頭,花神祠東南角的墻頭上,有人隱在一張掛起的草蓆之後,只在蓆上開了個小洞伸出手來,手中彈弓瞄準了鉅子。

『坐候……渠荅……池外廉有要有害,必為疑人,令往來行夜者射之……』

鉅子暗忖,這小小的花神祠中,還不知能看到多少守備之法。他假作驚慌,衝著墻上的斥候答道:「路過的外地人,偶然遊蕩至此,並不知這兒不許接近!別打我,別打我,我這就走!」
小斥候的聲音放鬆下來:「這裡馬上就要不太平了,趕緊離開吧,省得捲進麻煩。」手中彈弓卻始終跟隨著鉅子的位置。
「是是!這就走!噯喲可千萬別打我!」學著幽冥君平日的語氣,鉅子佯裝瑟縮地退遠之前,狀似不經意地向整個花神祠外墻掃了一眼,果然發現每個墻角和正門上方都張著竹蓆,顯然都設置了斥候;而墻上爵穴也紛紛將寬篾片伸出口外遮蓋。
花神祠何以能抵禦惡丐三次襲擊,鉅子已心中有數。他在林中尋了棵枝葉茂密的大樹,爬上樹冠坐好,遠遠望過去,靜待即將上演的攻防戰。

天剛暗下來,一個動作機靈的孩子從城內方向一路小跑而來。側門開啟,放下木板迎他進去,又立刻撤進木板、緊閉門扉。顯然這孩子是負責探聽敵情而前來匯報,墻頭上很快全部張開了繃緊的麻布。
不久,四五十個乞丐來勢洶洶。他們顯然吃過壕池竹箭的苦頭,先停在一段距離之外,大部分集中在正門前,其他零散分布各個方向,以彈弓、小石塊向內投射,有些甚至投著點燃的草球。然而墻頭張開的應是用水浸濕的苧麻布,堅硬防火,繃得又緊,將這些尖銳的石塊、燃燒的火球悉數攔阻在外。
鉅子在高處看得清楚,偶然有漏網的火球落入,也很快被從裡面預先備好每隔幾步就有的水甕中就近取水澆滅。眼看乞丐的第一波攻擊失敗,鉅子含笑讚許,只是這才剛剛開始。

丐幫畢竟有備而來。他們留了十來人繼續投射石塊、火球,壓制住墻內的人無法探身而出;其餘乞丐將帶來的數十塊大木板鋪到壕池上,有的架木梯,有的人舉人,仗著人多勢眾,試圖爬墻而入。

『蛾傅者,將之忿者也……』

鉅子對眼下的情形反而更為放心。這些乞丐只是烏合之眾,即便做了準備,依然攻得不得其法;而祠內早就做好了應對。
墻上的爵穴此時發揮作用。內小外大的形狀,加之覆蓋其上的篾片,使得外來攻擊難以觸及,裡面的人卻可以反擊。 很快,爵穴中用尖竿刺、用彈弓打,逼得爬墻的乞丐紛紛避讓;而兜頭澆下的沙石、蒺藜、滾水、猶帶火星的炭灰,更是讓他們吃足了苦頭。

『……太氾迫之,燒荅覆之,沙石雨之,然則蛾傅之攻敗矣。』

爬得慢的乞丐已在潰逃,爬得快的乞丐紛紛落下,有些木板被火星燎燃裂開,好些乞丐就這樣落入壕池中,再被竹箭扎傷;只有兩三個運氣好又身手靈活的,避開了爵穴的攻擊爬到墻頂,卻反而造成原本於遠處投石的同夥顧忌他們而不得不停止空中壓制,便又因寡不敵眾而被祠內之人輕鬆推下去。

第二波攻擊仍是失敗,丐幫暫時退卻。這一場下來,祠內除了幾個孩子小有擦傷外幾無損傷,丐幫卻有十幾人受傷乃至重傷。尚有行動能力的乞丐們在林中低聲商議了一會兒,又開始了行動。
這一次,他們砍下兩段粗壯的樹幹,每段由十多人抬著,向花神祠的前門、後門分別衝擊而去。然而,就在他們商議之時,花神祠的前後門上,分別悄然架起了兩臺機械。
『轉射機?』鉅子不禁驚異。遠望看不真切,然而那竹製的機器雖是簡陋,結構和操作卻分明就是轉射機。
連續不斷的細竹箭對著扛樹幹的兩隊乞丐集中射擊,宛如雨下,造成攻勢逡巡不前,乞丐們紛紛往樹幹下躲避,出力不均而失衡,樹幹難以全部抬起,更無法去衝撞了。
鉅子雖驚異,仍注意到,因主戰場集中在前後門前而變得不起眼的東西兩側,各有兩三名乞丐悄悄挖土。原來,他們也並不指望正面衝撞可以成功,之前的商議便是分了一明一暗的兩撥人,一波大張旗鼓攻擊雙門,一波挖地道繞過池、墻進入。這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倒還顯出幾分計策。
待到前後門外的乞丐三次試圖衝撞不成,只得放棄樹幹,扶著新增的傷員悻悻而退時,東西側挖洞的乞丐已經深入地下,看不見了。可惜渠荅、布縵多有遮擋,從鉅子的位置仍無法完全看清花神祠內的情況,也不知是否採取了備穴之法。

退開的乞丐們進入林中,分散開爬上樹林邊緣較為高大的樹木。以這樣的距離,祠內老幼病殘的力氣,很難攻擊到他們,轉射機的射程也是不及;他們卻可以居高臨下攻擊祠內,即便無法攻入,也多少打傷幾個人,挽回一點敗勢。
確定自己的藏身之處不會被發現,鉅子將視線投回祠內。「連弩車!」祠中從東廂緩緩牽出至院內的,竟是他未曾想到會出現的機械。
定睛看去,這臺連弩車很小,只能算是微縮版本,不需十人,大約兩三人便可操作,用材也極為簡陋,遠遠無法達到真正的連弩車那摧城毀樓的威力;然而結構原理均是無差,射出竹矢的速度和力量也迥非之前轉射機可比,對付林中樹上的乞丐已是足夠。甚至在較大的竹矢末端繫著繩,專門有個孩子負責搖動轉輪回收竹矢。
乞丐們被這奇異的機械威懾住,紛紛下樹修整。這一回合,祠內有三四個孩子被石塊擊中,因戴了草帽防護而傷情並不嚴重;乞丐也有三四人直接中箭,兩三人為躲避竹矢而不慎掉下樹來。
乞丐不再發動攻擊。兩邊都忙著包扎傷員,但祠內沒有鬆懈戒備,乞丐則靜待穴攻的結果
等到天色將明,算來地道應已挖入祠中,卻見東西側的洞口分別跑出那兩三個乞丐來,邊跑邊不住地咳嗽——他們身後,一股刺鼻濃煙追隨而出。
至此,東城丐幫對花神祠的第四次夜襲,依然以失敗告終。

天色大亮。乞丐們已經全數離開,花神祠大門仍是緊閉,墻上和院中的設施、器械卻都已撤下、收起,只留了四角與前後門的坐候之位。
鉅子走到大門前的空地中央,抬手一揖,仰頭朗聲道:「請通報你們首領,過路人有事相詢,望能一見。」
西南角斥候狐疑地向裡面打了手勢,東南角斥候警惕地以彈弓相對。不久,正門旁的小門開啟,一條窄木板搭上壕池,正是戰前那個小斥候的入祠路線。
鉅子在門口被搜了身,確定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才被帶至主屋,第一次見到那名年幼的「首領」,一個蒼白瘦削的孩子。其他人也大多在屋中,或坐或站;火堆邊臥著傷員,每人身邊都有一個孩子在照顧。

「首領」略一打量,對來人身份稍作估計,問道:「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鉅子開門見山:「剛剛那場攻防,我在遠處旁觀了全程,有幾個疑問想要請教。」
聞言,「首領」轉頭看向兩個孩子,其中一個立刻開口:「我認識他,天黑前曾在門外轉悠,自稱偶然路過的外地人,我讓他離開,他就走了。」另一個也點頭確認。他們顯然就是黃昏時守在東南、西南兩角的斥候。
「嗯。」「首領」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鉅子,「先生應是早對花神祠留心,想必聽聞傳言而來。有什麼問題請說吧。」
「第一,你身為『首領』,為何始終避於屋中,只遣手下奮戰,而不身先士卒?」
「當前組織中能做判斷、下命令的只我一人,執行命令的人卻很多。我如果暴露在危險中,被對方一舉斬首,我方立失主心,必然潰敗。」「首領」淡然答道。祠中眾人顯然對他這段話也很是敬服。

『守無行城,無離舍。』

鉅子頷首,再問:「第二,那幫乞丐雖多為惡人,你們以竹箭、火石、重弩反擊,萬一有所殺傷,也是人命,你不介意?」
「既是惡人,殺傷便是除害。」「首領」毫不諱言,「我只惋惜無法肅清惡人,反而會令無辜者繼續受到欺凌。」

『暴亂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
『殺盜人,非殺人也。』

鉅子轉而問起守備之法:「敵人偷決洞穴,你是如何察知,又是如何應對?」
「將瓦罐半埋土中,安排專人在罐上細聽,地下有任何動靜都可察知,也能判斷他們挖掘的方向。由此在他們挖進來的路線上鑽出小洞相通,向洞中投入點燃的濕木炭。」不知不覺間,「首領」放鬆戒備,兩人的對話已然像是先生考教學生。
鉅子看向屋中坐在火堆邊的一名瞽目老者:「負責罌聼之人,想必就是這位老伯了。」目不能視,便可更為專心聆聽,瞽者的聽力往往更為靈敏。
「正是。」「首領」肯定地答覆後低聲自語:「原來此法稱為『罌聼』。」
「哦?你既不知,又是從何處學來?」
「我幼時常常枕著碗睡,發現可以聽到地下的細微聲響,因此才想出了這個法子。」
「你那些守備之法,也都沒有人教授?」
「大多是自己想出的。」「首領」仰起頭,看著鉅子,「看得出先生是這方面的行家,我一向苦於無人可以請教,不知道先生是否願指點一二?」

鉅子並未直接回答:「轉射機和連弩車,總不是你自己創造的了。」
「是,那些是書中讀到過的,就照著做了。不過,我看到的名稱,是叫做旋機弩和車弩。」「首領」從懷中取出一冊殘卷,「記載旋機弩的書冊已經遺失。而這一冊除了車弩外,還有些其他戰具,可惜只剩了這麼幾頁,可用於防守的不多,我也不知書名。」
鉅子接過殘卷看了一眼,又還給他:「記載旋機弩的可能是《隋書》 ,而這冊是《太白陰經》第四卷的殘頁 。你識字,上過學?這冊殘卷又是從何得來?」
「我沒上過學。但見到別人讀書唸字時稍作留心,有時也能撿到些被丟棄的破書,聽多了、看多了,自然也就識字了。這冊書也是在路邊拾來的。」
『這孩子確實是個不世出的天才。但心性、氣量如何,仍需一試。』鉅子想著,笑道:「這些書中對器械的描述相當簡略,你竟能按樣做出,還因應條件所限做出簡化的改動,實在難得。你既看出我是行家,我也惜你是個良才,這樣吧,我便收你為徒,帶你離開這裡,從此不用挨餓受凍,可好?」
「感謝先生好意。」「首領」答道,「我雖然很想跟著先生學習,但更要對這花神祠中的大家負責。組織裡還沒有能替代我的人選,若我此時離開,留下眾人面對丐幫報復,那我建立這個組織,反而是害了他們。」
鉅子正色,沉聲道:「我欣賞你的這份擔當。其實,當我的傳人,也未必不會挨餓受凍,甚至日後將要經受更多更大的磨難,但你可學著救天下之人;留下來,你只能救這方圓之地的人。利之中取大 ,不妨再多加斟酌。」

「首領」閉上眼,陷入沉思。鉅子也不催問,靜靜打量著屋中人的神色。看得出對於「首領」的可能離去,眾人各懷心思,鉅子將觀察的結論暗記於心,以便安排「首領」去後此地的人事。
一炷香的工夫後,「首領」睜開眼,眸色堅定:「我決定學救天下之人。但在那之前,也仍需除去惡丐,解除當前的危機;再安頓好大家的後路。對此我已有初步方案,如果先生願意多留幾日幫忙指點、出謀劃策,就能妥當無虞了。」
「肅清惡丐本就是我來此的目的之一,當然義不容辭。對花神祠的人事安排和守備訓練,也是我份所當為。」鉅子微笑,「只是,你也該改口叫我一聲『師尊』了。」
「首領」目光灼灼,雙膝跪地,伏身一拜:「謝師尊收我為徒!」

 

同一時間,縣城西北方的小村落中,幽冥君守在剛救下的孩子床前打著盹。
連續一日一夜的救治,湯藥、手術、織命針,總算從閻王手中奪回一命。這孩子已無生命危險,不久便可醒轉;只是久病之後身體虛弱,尚需長期調養,僅是臥床也需個十來天。
幽冥君鬆懈下來,便開始呵欠連天,想著若能有個趁手的器械,提高手術效率,便不至於這麼累了,也能優化治療效果——遲早要拐廢家那些彆扭的傢伙給自己打一把,名稱就叫做「無影」……「無影」什麼好呢……
還沒想出,他便沉入了睡眠。

惦記著病患,幽冥君睡得很是警醒,一聲微弱的呻吟便將他喚醒。床上的孩子慢慢睜開眼,迷茫地看向他。
他倒了杯水餵孩子喝下,輕輕揉了揉孩子的頭:「小娃兒終於醒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才說了一個字,孩子就擰起了眉,「我……我不記得了……頭疼,腦子裡……好亂……」
看來到底是燒得太重,有些燒壞了腦子。幽冥君嘆了口氣,只是失憶倒也罷了,這麼俊俏的小孩,可千萬別成了個傻子。
於是他柔聲問道:「不要著急,慢慢想。記不記得你是哪兒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家……家鄉在西北邊……」孩子閉上眼,忽又睜開,「想起來了!我住在杏花村,家裡……家裡人……對了,瘟疫,村裡人都死了,我逃了出來……還有小妹,還有老四……一共是幾個人?……記不起了……」
「能想得起你叫什麼名字了嗎?」
「……不知道……他們叫我『大哥』,但我叫什麼呢……」孩子擰著眉頭,忽然哭了起來,「可是小妹死了,老四死了,大家都死了……嗚嗚……都死了……」
幽冥君像慈父一般摟住他輕輕拍撫:「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好好睡吧。」他力道輕柔地點了孩子的睡穴,助其安眠靜養。
大概的情況,幽冥君已經瞭解。西北邊那場瘟疫,在他聽聞而趕到時,已有好幾個村落連一個活人也不剩;在他和幾個同行一起研究出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前,又有兩三個村落消失了,記得其中就有一處栽種著大片的杏樹,當時兀自花開燦爛。
救下這孩子時,他便察覺是同樣的病症,此時又在隻言片語中得到證實。那場瘟疫的慘象,竭盡全力救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條生命消逝的無奈,半年多來一直壓在他的心底深處。或許與這孩子的偶遇,也是對他的一點救贖,是那個已然消失的杏花村送來的一絲幸運。

幾天後,病癒的孩子已可下地。他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智識也未受影響;只是除了零碎的片段,除了杏花村、瘟疫、逃難和小夥伴的死亡,再也記不起其他身世細節。
孩子並不為此苦惱,他能感到被忘卻的細節中,有很多是他並不願回想起來的;何況那個救他一命的高明大夫,每天變著法兒逗他,也讓他無暇苦惱。
「該吃藥囉~小杏花。」幽冥君端著藥碗走進屋。
被稱作「小杏花」的孩子恭敬地接過碗,卻忍不住噘起小嘴抱怨:「您能不能別這樣叫我,雖然我不記得名字了,但也不要這種女孩子的名字。」
幽冥君看著他小臉上端出的嚴肅神色被湯藥的苦味揉皺成一團,哈哈笑著:「這怎麼是女孩子的名字呢。你出自杏花村,又這麼幸運地活了下來,就叫『小杏花』討個好口彩不是正好?」
「才不好呢!」嚥下藥汁,「小杏花」苦著臉宣稱:「我要起個正本正經的大名!」
「嘖嘖,要不這樣吧,你拜我為師,我就給你起個『正本正經的大名』。」幽冥君摸摸下巴,「『那傢伙』前日傳來消息說收得一塊璞玉,我也好收個徒弟來玩玩了。」
「玩?!您要收我當徒弟,就是為了玩嗎?」
「哈哈,徒弟可不就是拿來玩的!」幽冥君大言不慚,「不過,拿來玩之外,我也會將醫術傳授給你。」
「小杏花」低下頭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地抬頭看他:「您的醫術很厲害。學了之後,就可以救活很多很多跟我一樣的病患了嗎?」
幽冥君也斂容:「是的。但,不是每一種病,都能醫得好。遇上連我的醫術也治不了的病患,你就需要自己去鑽研,變得比我更加厲害。」
「好。」「小杏花」翻身下床,拜倒在地,「徒兒見過師父。」
「好徒兒。」幽冥君扶起他,重新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先就這樣,等你恢復健康,再來補辦個拜師儀式。」

「小杏花」靠在新師父的懷裡:「那……師父說好要給我起個『正本正經的大名』,可得說話算話!」
「那當然!我現在就起好了。」
「叫什麼?」
「既然已是我的徒弟,便沿襲師門的命名方式,帶個『君』字。」幽冥君忍住笑,「你日後的大名便是——『杏花君』!」
「我不要!我抗議!為什麼還是『杏花』啊!」小小杏花君簡直快哭出來。
幽冥君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玩徒弟果然有趣。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抗議無效,小杏花~」

※ 荷尖:「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宋·楊萬里·《小池》
※ 「暴亂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一句出自《墨子·非儒》。
※ 「殺盜人,非殺人也」一句出自《墨子·小取》。
※ 轉射機,出自《墨子·備城門》,根據岑仲勉先生所按,或許就是《隋書·禮儀志》中所提到的「旋機弩」,此處採用這一說法。
※ 連弩車,出自《墨子·備高臨》,是一種結構複雜、威力巨大的重型軍用器械,需要十人方可操縱,原書中對其結構有較為詳細的描述,值得一提的是所裝備的大矢末端均繫繩以便捲收再用;根據岑仲勉先生所按,在《太白陰經·卷四·戰具》中對這種軍械也有所描述,稱之為「車弩」,「其牙一發,諸弦齊起,及七百步,所中城壘,無不摧隕,樓櫓亦顛墜」。
※ 「利之中取大」一句出自《墨子·大取》。
※ 文中涉及守備之法,如壕池、竹箭、坐候、渠荅、爵穴、罌聼等,乃至號令之法、太守之責等,均來自《墨子》第五十二至七十一篇,較為繁雜,便不一一註明了。然而筆者水平有限,對墨學也是個半吊子,謬誤之處難免,所涉也不及書中所述之萬一。若有興趣,強烈推薦閱讀中華書局出版的《墨子城守各篇簡注》。

 

【荷尖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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