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车勋担心地看着手机。
现在是下午5点,灰蒙蒙的积雨云带着水汽,沉沉地从天空压下来。车勋看向窗外,雷声隐约从城市尽头传来,楼下有几个家庭主妇领着孩子匆匆道别,相互催促着各自回家收衣服。
他焦虑不安地点进短信收件箱、刷新、再退出,不停重复着这个过程。空空如也的屏幕让他全身发软,车勋把自己摔进沙发。可是盛夏的暴雨前,他们破旧的布沙发积攒了太多潮湿,粗糙亚麻布黏在见汗的大腿和脖颈上,不仅更加闷热,湿漉漉的触感让他胃里翻起一阵恶心,连忙跳起来挪到立式风扇旁边的地板上。
叮。车勋正对着风扇制造的那一点流动空气冷静自己,连忙跳起来抓了手机,捧在手心查看新短信。
「发件人:宰铉」
「没有啊,他应该路上什么事耽搁了吧。我和光珍哥还在市场。今天打折力度挺大的,我们多买一点东西回家囤着,会迟一点回去。」
车勋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气,放下手机。看到小茶几上的乐谱被风扇吹乱了,车勋便挪过去把它们叠好。
是李承协的草稿,简单记录着一些旋律和歌词构想,是他一贯张扬的风格,要世界把一切奉上的骄傲热忱再五线谱上平铺直叙。车勋简单翻了翻,原本紧张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一点,这么些曲子好像前天大扫除的时候还没有吧?他一边捏紧了那叠纸,用那厚度确定了自己的担心,一边更加细致地浏览起那些歌词。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内容,而是李承协的字迹。铅笔的痕迹在薄纸上漂浮着,每一个连贯书写的词句都有小小的翘起,似彗星拖着它们早逝的光华。
车勋闭上眼,让李承协的形象从黑暗中走出。上周路演结束时,在回去的路上比平时更加用力和频繁的吞咽动作;周末吃饭时,若无其事的发呆和冷漠;昨天伏案写作时,搭在鼻梁上的黑发和时不时后仰伸展后颈时一闪而过的黑眼圈。
好吧。车勋咬牙切齿,李承协到底想要怎么样呢。该多给我们一点信任吧,不是伙伴吗?
他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头和食道顺畅地滑下去,坠在腹腔里摇晃。李承协早上出门时的僵硬肩膀在车勋眼前飘过,突然让他很难过,从指尖开始的酸涩一点点侵占他的全身,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湿气凝结成咆哮的漩涡,在他耳边发出濒死的祷告。
车勋打开水龙头,又接了半杯水喝下去,长长地出了口气,长到强迫把腹里所有郁结拉扯出自己身体,长到他像是不用氧气就可以维持生命。
他飞快把自己的睡衣扒下来,抓了T恤和牛仔裤套在身上,把钥匙和手机塞进口袋,登登跑下楼梯,家门在被他甩在身后。
刚踏出公寓楼,几滴雨砸在他头上。车勋突然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雷声终于在他头顶响起。周围行人的步履比平时快了不少,雨水带来的泥土腥味像是魔药,推动着人们加快步伐,即使是带着伞的、穿着雨衣的人也无法免俗,踩着城市里少有的草木鲜味横冲直撞。
车勋没有伞,就只是站在原地给李承协又发了条短信。「在哪?还不回」雨水模糊了手机屏幕,车勋用手指抹去那些水珠,不小心把编辑了一半的简讯直接发送了。
车勋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感受过雨了,音乐和出路是更为现实的问题。每当出现阳光风霜花叶星月,每当出现欢喜悲愤嗔怒无奈,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质问自己怎么用它完成一个作品。
他把手机捏在手上,往地铁站走。李承协不肯回消息,但要是回来的话,地铁站几乎一定是必经之处。雨几乎一下就大起来,顺着头发流进衣服里,凉丝丝划过脊背,也挂在睫毛上,像泪水那样温柔又悲凉地模糊车勋的视线。
所以他快要走到李承协面前才看见他。
李承协站在街角的便利店旁边,屋檐外几步远的地方,丝质的衬衫贴在胸口,吉他盒的背带箍着肩臂。他没在做什么,像是最近常常被车勋发现的发呆放空一样,静静的站在雨幕里,并没有看着任何东西凝视着过路的人,表情被冰冷的雨水封住,凌烈像空调开足的快餐店里送入口中的第一口圣代,喝完冰咖啡后压在舌下的冰块,凉到牙酸且疼痛。
车勋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抓了李承协垂在身侧的手,吓了一跳。一般他才是体温更低的那一个。
于是车勋说:“李承协,我累了。”他松开一只手,覆上李承协的脸,揉了揉他眼下一片黑青,顺势滑落到他肩上,按摩般揉捏起他的肩颈。
李承协开口,嗓音有点沙哑:“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车勋点点头,伸手抱住他,把自己带着水的头发靠到李承协肩窝里,鼻梁贴着他的锁骨。李承协很僵硬,车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暴雨中、拥挤忙绿的街角、各种霓虹灯刚刚点亮的傍晚拥抱,用两个人身上一样的衣物柔顺剂味道相互理解。他们一点一点让渡体温、趋同心跳,严丝合缝把皮肤靠在一起,雨水像是粘合剂,帮着把两人连接在一起,不太契合的细节被雨软化模糊。
终于,李承协抬手轻轻环住车勋的腰,在车勋的拥抱里把身子放松下来,下巴侧脸在车勋后脑蹭蹭。
他安慰地拍了两下车勋后腰。车勋放手退出来,带着审视去看李承协的表情,“怎么不回信息,迟了快2小时回家。”
李承协往公寓的方向走,把瘦长的手指插进车勋指间。“不是下雨了吗,我在雨里锈住了,就动不了了。”
车勋说:“我可没办法给你一颗心。”
李承协终于笑了笑。这太过温柔了,车勋心想,好像他的面目弧度比春花秋月更让人心生感慨。
“没关系。”李承协说,“我知道我正在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