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有人问起雷欧·阿帕基,恐怕得到的答案将会不尽相同。他的邻居会告诉你他是个酒鬼,每周有固定的三天要去一家叫蓝调的小酒馆喝酒,而他之所以知道完全是因为某个不走运的晴天他在那里碰到了这个名义上存在的邻居,对方披散着的长发让他怀疑上次洗头已经是一周前的事,而他仅仅是上去合理又尽量友好地进行了一下问候,就被打了一拳。那些在夜晚里不稳的脚步声和巨大的开门关门总把他从美梦里叫醒的声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说辞,如果你问起他的前同事,恐怕又会得到完全不一样的对阿帕基这个人的印象。他的前同事会告诉你他敬业、沉稳,是个值得托付和信赖的人,而且有着高于职业规范的道德感。他抓过不少棘手的罪犯,很多小混混和在街角里悄悄兜售毒品和大麻的贩子都怕他,但总有骨头硬的,有人试图贿赂过他,给了他不少旁人听到都要流口水的好处,但结果是被他在法庭上统统供出,罪犯罪加三年,那些好处也都被他充了公。至于为什么他会离职,这又是一个扑朔迷离的问题,问的人越多,只会让你得到更多捕风捉影,并不可信的谣言。有些真正知晓内情的人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脸,不让人再追问下去,有些脾气暴躁的还会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所以,雷欧·阿帕基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容易调查的对象,至少在有限的接触人群里,并不比调查街角一块长满沥青的石头来得更容易。
这天,乔治·萨利诺正坐在街边喝酒,他是个老酒鬼,胡子拉渣,上面总有啤酒的白沫,当他唾沫横飞地描述那些据说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件时,你的理智会自动地减信三分,但你的情感又忍不住被他十分具有煽动性的话语和手舞足蹈的姿态带走。他正在手拿一大杯像马尿一样的啤酒,一边讲他曾经在这里目睹过的凶杀事件。当时的幸存者恐怕已经不敢再对此多说半个字,但他因为具有惊人的勇气和可靠又有威势的朋友,让他得以把这件事讲出来。他说那是一个下午,所有赶路累了的旅人都将马牵到这里,坐在这里要酒和肉吃。这里只卖纯酿,想要调好的女士鸡尾酒是不可能的,同样,这里一般也只有这些穿着皮裤和宽檐高顶帽的男人们会来,他们往往会压低帽檐,将眼睛遮住,即使是在付钱时,一只手也谨慎地放在桌子下。当时所有人还在嘈杂地谈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邻居家的马总爱发狂,老卢索那里新来了两个妓女,其中一个只有十六岁,头发红得像丁香,胸部像小小的桃子。他们的胸前的方巾油腻得看不出本来色泽,指甲里满是污泥,突然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了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削高挑,却明显还显稚嫩的一个小鬼。这个小鬼文质彬彬,穿着得体,甚至连脚上的长靴子也是一尘不染的,真不知道他是怎样从外面那片沙地上走过来。他金色头发,发型却很奇怪,在门口的白光底下显眼极了。他一走进来,所有人的交谈声都停了,好像他们就在等着这个小子似的。这个人却对着满屋子的汉子们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说要一杯啤酒。老板说他是个小鬼,还说他不卖给未成年人,那人就掏出一卷钞票放在桌子上,礼貌地又请求了一次。谁知,在老板刚刚弯腰下去给他倒酒的时候,砰砰砰砰,整间屋子都沸腾起来了,所有人都掏出了枪,黑黢黢的,不知道多少个枪口对准着他,但谁也没有这个小鬼快。甚至没有人看见他是从哪里掏出那两把左轮手枪的,他一枪便打死了一个,那个人额头上开了个血洞,直接就倒在了桌子上,把桌子砸个粉碎。很显然那个人是他们的领头,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小子是怎么知道的,但那个人死了,大家都明显开始犹疑起来,端枪的手也不那么稳了,要知道那人流淌着的血还踩在他们靴子底下。这个小鬼这时候发话了,既然安东尼·卡尔德已死,以前跟随过他的人,他可既往不咎。谁知道他说的真话假话呢?要知道如果这么多人一起开枪,他恐怕也逃脱不去,也许只是在讲软话好逃跑罢了。很明显有人就是这么想的,一枪砰地响起来,却只打在了他的胳膊上,把他一身的好衣服都给弄脏了。也许就是这样惹怒了这个小子,他真正发起狠了,他丢开一把枪,那胳膊就像没被打中过,没有鲜血直流一样,一样稳若磐石。他身法奇诡,能躲过枪林弹雨,他就像不要命一样开枪,一下子就废掉三四个人的腿,他用完这把枪的子弹就去捡另一把,直到这酒馆的地板变成血洗的小河,所有的桌子椅子甚至吊灯都毁了。最后有个人躲在门板后,跪下来抱着他的腿祈求怜悯,他也没有一点留情地打穿了他的额头。当然,他没有牵连店家,毕竟他以后还想喝酒呢。那乔治他自己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他正扔了枪装死,说到这里他又准备得意地去掀自己裤腿,要露个疤痕看看。
乔治正讲得眉飞色舞,还没来得及仔细描述下那个神奇少年的相貌,就感觉背后被人猛踹了一脚,他毫无防备,一下被踹得趴到了地上。听他讲话的同伴看到这个场景就赶忙地跑了,生怕惹上一点麻烦。那踹他的男人正好就是雷欧·阿帕基,他右手正拿着一个酒瓶子,左手从裤带上抽出一把手枪就抵在了乔治的后脑门上。
“你在放什么狗屁呢,乔治·萨利诺?”
“只是讲了一点往事,你是谁,这样也值得你动怒?”
“我没有动怒,只是听到有人在背后在讲些关于我老板的流言罢了。”
“你是,你是那小子底下的人?那不是流言,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腿上还有被他打出来的伤疤——”
阿帕基一脚把他踩得更死了几分,脸都在路面上变形了。
“上楼梯能磕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很幸运,是吧?”他又踹了一脚,“更幸运的是你的腿还留着。但如果有下次,或者我再听到你管我老板叫小子,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乔治只得呜咽着求饶,阿帕基用脚将他翻了个面,踩在他的喉咙上,乔治拼了命地保证他再也不会再犯了,阿帕基也松了松脚,说,那你就快滚吧。谁知这个时候乔治却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枪,可还没等他将子弹打穿阿帕基的小腿,阿帕基就抢先一枪打穿了他的喉咙,血流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定格。
阿帕基像没事人一样走进蓝调酒馆,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经过刚刚的一幕,有些目睹了的人都对他有些避之不及。他刚一坐下,没过两分钟,有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就跟了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就是雷欧·阿帕基?”男人歪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地打量着对面这个人。
“少来这一套,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你是福葛,是吧?”
“你可没必要闹出刚刚的动静,”福葛的眼神往门外瞥了瞥,乔治的尸体还冒着热气,“找个僻静的地方,杀了就好了,这才是命令。”
“命令就是要他的命,如果他没有一直像炫耀自己在床上干倒四个十八岁小妞一样炫耀当年那桩事,老板也不会知道当年安东尼的手下还有活口。”
“我没有说老板会觉得你做的不好的意思,”福葛解释,“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断,毕竟你能省麻烦则省。”
“好了,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阿帕基说,“那还不赶快讲你他妈还要我做什么。”
福葛盯着他好几秒才慢慢扯出一个笑,像在拼命压制住自己的火气一样,他看起来就要把阿帕基的头塞到这张桌子里去。他最后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用两根指头推到了阿帕基的面前。
“命令和目标都在这里面了,”福葛说,“我再好心地多提醒你一句,这个任务和以往有些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是要我去当保姆,还是脱衣女郎?”
福葛什么都没说,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脸。阿帕基简直烦透了他这个样子,他一把抄过这个信封,拆开,才看了几秒,所有的表情就凝固了。
“我没说错吧,”福葛几乎有些得意洋洋地说,“这将会是你这辈子接到的最为特殊的一个任务。”
阿帕基慢慢从信封里捏出一个照片,那力度就像要把这相片上的人撕碎。
“这是谁?”
相片不怎么清晰,是黑白的,但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相片上的人的长相。那是一张挺好看的脸,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都可以判断出,这个人长大后会拥有惊人的美貌。
“里面没写吗?”福葛故作惊讶地说。
当然写了。这人叫布鲁诺·布加拉提,显而易见是个男性名字。问题是他怎么看也就是个小孩。阿帕基又仔细阅读了一下命令:1、和布鲁诺·布加拉提一起协作,刺杀迪亚波罗;2、保护布加拉提;3、如遇到第一条命令与第二条命令冲突的情况,执行第二条。接下来还有一张地图,详细地绘画了卡里萨尔周围的地界,并标注了他最后所现身的阿古拉小镇。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估计是布加拉提所在的旅馆。阿帕基又反反复复看了这些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可置信。
“这个布加拉提是什么来头?”如果不是知道老板大概的年纪,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他的私生子。
“打听老板私事可是大忌,”福葛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毕竟很多高级干部都心照不宣,也没见他们怎么样。他们都说这人是老板的‘小女儿’。”
他当然知道这个小女儿是什么意思,更何况还有福葛那满脸的暧昧神情当作旁证。他又看了看布加拉提的照片,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以为是个小女孩。照片上的人一头齐耳根的短发,梳着刘海,脖颈纤细,眼睛却很大,全然不设防地望着镜头。他头上还戴着两个小装饰,看不清是什么,脖子上绕了一圈缎带之类的东西,下面吊着个吊坠。他当然知道老板的私生活是他没权过问的,但这照片看久了,他就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
“好了,我知道了,”他把那照片揣进屁股后面的口袋,“我会完成任务的。”
“小心别把脑袋弄掉了。”福葛说,给他点了杯啤酒,算是送别。
他出了酒馆就准备前去那张纸条上写的旅馆接人。一般他是会有很多需要和人合作的情况,他们也会有一个事先商量好并被告知每个人的秘密地点,然后大家一起在那里碰面。那种情况叫做碰面,可现在,阿帕基将它叫做接人。以前合作的伙伴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枪手,可这次却不光丢给他一个他难以独自完成的任务,甚至还要他带上一个拖油瓶,他又要为杀迪亚波罗豁命,又要为保护布加拉提豁命,他的命简直贱得不比酒馆里三块钱的啤酒更值钱,唯一的好处是上面的酬劳写了一个足够他在圣巴巴拉修盖一座石头小屋的价钱,但就算是他想要的小屋,也得先有命住才行。阿帕基越想就越觉得难以忍受,捏着缰绳的手也攥得更紧了,连马都不听话地从鼻子里喷白汽,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夹紧马腹,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马惊叫了一声,猛地向前跑去。
他到达那个所说的旅馆已经是黄昏,日头在不远处光秃秃的山丘上沉了下去,他一路赶过来,背后已经被滚烫的太阳烤得快发烧,汗水把他的衣服都黏在一起,他解下方巾,拿起拴在裤带上的小瓶,他从来是不带水的,里面只有被晒过后更加滚烫的烧酒,他咕噜噜地喝了几大口,胃里就像被伸进去了个火钳子。下面的山坡很陡,奇形怪状的岩石和铁红色的土壤都硬得要命,这个坡度他不放心骑着马,就从马上翻身下来,慢慢牵着它走。这匹马叫谢尔恩,浑身黑亮,四肢健美而矫健,是不可多得的好马。它最初是被阿帕基在新大卡萨斯附近一个边陲小镇执行任务时瞧上的,那次的目标是个留着一把乱糟糟胡子的西班牙人,名叫卡夫塔奥,身躯肥胖,手指上戴着一排三个金戒指,那戒指亮里发黑,成色不怎么样却不是俗物,上面镶嵌着锋利的,大小不一的獠牙,如果给弄到人的肉里,非得痛死不可。这人据说是个在床上弄死了好几个妓女的罪犯,也许正是他那戒指被作了这样的用途,但当地的警署管不了,那些受害者们的朋友,当然也都是妓女,一传十十传百,竟然都拿出自己值钱的首饰和积蓄多年的身家,要找赏金猎人替她们报仇。这种活第一个就被热情接下,他在事情传开以后很快就接到老板的信封,指明要他去杀那个西班牙人,并给了他七成的酬劳。他在当天就动了身,一路追踪卡夫塔奥到胡安马塔奥的斯,倒不是他枪法差劲,而是卡夫塔奥的马跑得太快了。他当时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那匹马搞到手不可,但卡夫塔奥非常狡猾,知道自己在被追杀后就躲进了自己表弟一家人的房子里,和他们同进同出,阿帕基盯了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在不牵连其他无关人员的情况下动手。最后卡夫塔奥是死在茅房里的,当时已经过了五天,他精神稍稍放松,就多喝了点弟媳酿的葡萄酒,半夜三更他被尿憋醒,一直忍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敢出门去找茅房。谁知阿帕基竟然真的不眠不休地守了五天,他正在方便,尿液断断续续地喷出来,茅房的门就在他背后悄悄打开了,一声枪响,他的头被打出个血洞,他一头栽倒在自己的排泄物里。阿帕基杀了这人,在上路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里牵那匹他早就看上的马,这个时候卡夫塔奥的表弟一家也已经醒了,他们衣衫还未穿好就端着猎枪冲了出来,那个表弟跑到茅房看到了如此惨烈的一幕,立刻就要和阿帕基拼命,阿帕基就说,杀了他是我的任务,杀了你们可不是,现在回屋去,我就原谅你拿枪对着我。也许是他们确实不懂怎么开枪,也从未见过这么拿生死当喝水吃饭一样正常的人,那个表弟的女人就跪下来,求着她丈夫回屋去,不要牵连他们无辜的子女。最后直到阿帕基光明正大地骑上那匹马并将后背冲着他们离去,他也没听到枪响。从此之后,卡夫塔奥的那匹马就是他的了,他给它取名叫谢尔恩。
他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拨开上面的杂草,望着那个旅馆二层的窗户。那片窗帘从始至终一直拉着,将里面的情形遮得紧紧的。街上人不多,马车上面装载着稻草,在街道上慢腾腾地走着,时不时有叫卖工艺品的声音,大多是些陶罐,上面纹着不同的花纹,有些年迈的老太婆们还躺在一个躺椅上晒太阳。他没见到骑马的人,在又观察了一分钟之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琴,吹起了曲子。这曲子声调暗哑低沉,好似一整块钢铁在磨刀石上费劲地磨,旋律也很奇特,至少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是愉悦,而是像被针扎了一样冒犯。他气息长,能把这曲子随着风送到很远的地方,鸟在空中拍着翅膀叫。一曲吹完,那二层旅馆的窗口果然动了动,窗帘被掀开一个小口子,露出一个脑袋来,看样子那正是布加拉提。那孩子睁着一双机警的眼睛,在迅速地扫视他下面的街道,很快他的视线就和远处的阿帕基相接,阿帕基对他露出一个堪称老派绅士的笑容,还取下帽子放在胸口处微微弯了个腰,看的出他极少做这种动作,看起来并不是发自真心,而是透露出一股装腔作势的模仿意味。
窗帘又被拉上了,过了会儿,他看见布加拉提出现在一楼,正在和一个看上去是旅馆主人的男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直到现在阿帕基才看清他的全身,他看着不高,阿帕基估计他约莫着也就十二三岁,倒不像那照片上看起来那么稚嫩天真,真正的布加拉提眉目间有一种不事张扬的自信,这自信让他的脸看上去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色彩,而且他使用微笑的方式十分娴熟,这个年纪的小孩还不会掩饰自己的笑容,他们的表情多是发自真心,但布加拉提的笑容却十分模式化,有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感觉。他穿着一身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衬衫,皮裤箍着纤细的小腿一路流畅地伸到长皮靴里,高跟上装着马刺,靴尖微微翘起。他一手拿着一件斗篷,另一手将一顶小小的宽檐帽盖在头上,一个手提箱在他脚边。最后他和男人挥手道别,拎着手提箱向阿帕基的方向走去。离得近了阿帕基越发看得清这小孩的五官和那双蓝眼,一下就让阿帕基心生了些厌恶。他讨厌小孩,更讨厌漂亮的小孩。
“这一带没有人敢吹那首曲子,除了热情的人。你就是阿帕基?”布加拉提说,他的鼻尖微微冒了点汗水,嘴唇也红得发亮,一张脸看起来亮晶晶的。
“是我,小姐,”阿帕基彬彬有礼地说,“只是我赶来得十分匆忙,没来得及弄来一辆马车。”
布加拉提注意到他身后的谢尔恩,谢尔恩恰时打了个喷嚏。
“你只弄来了一匹马?”
“一匹马已经足够了。”
“不仅足够,还太多了,阿帕基先生。”布加拉提说,他走到谢尔恩旁边,用手轻轻爱抚着它,在阿帕基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他一脚踩上了马镫,他身体小,马又生得高大,阿帕基差点以为他要把胯给拉得撕裂,但布加拉提旋了个身,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从上而下看着他。
“果然,对我这样的小孩子而言,这马背实在宽敞得很,谢谢你的慷慨,先生。”
阿帕基拽着系在马鞍上的缰绳,露出有些警告的眼神,“你想干什么?从我的马上滚下去,小子,你不懂怎么骑马。”
“先生,你离得太远了,我听不清你说话,”布加拉提说,“不如你靠近一些。”
阿帕基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词,但他倒真好奇这孩子要对他说什么,再说谢尔恩可不是那么好骑的,他真怕布加拉提不过是在逞威风,到时候摔下来受罪的还是他。
他往布加拉提的身边又靠近了一点,太阳猛烈得让他只能眯着眼去看布加拉提藏在帽檐下的阴影里的脸。“我说......”他还没说完,布加拉提突然俯下身来,细小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姿势十分危险,他一下不知道手脚得怎么摆才好。
“能成为受热情雇佣的赏金猎人,应当说明您勇猛、矫健、枪法出众,同时具有不为哭喊和哀求手软的美德,”布加拉提说,他的脸就贴着阿帕基的头发,声音嗡嗡的,在炎热的天气下,就像把一边耳朵扔去沸腾作响的水壶旁,“但同时,您在警惕心上倒还不那么出色。”他话一说完,阿帕基就感觉自己喉咙一紧。他的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恨不得在这个小骗子的脸上剜出不真实的皮肉,布加拉提放大了的脸极近地看着他,两个蓝眼珠子在他的视野里快模糊成一整片无穷无尽的蓝色,他的手狠狠地钳着布加拉提的胳膊,但这孩子的力气一时间居然大得惊人。没等那阵窒息的感觉在他喉咙上越发收紧,布加拉提就松了手,氧气一下涌了进来,阿帕基丢脸地大喘了几口气,一个劲地咳嗽。这时他才看清楚布加拉提刚刚是用什么绞的他,他本以为是钢丝或者什么的,但竟然是他袖子上的拉链。
布加拉提慢腾腾地把拉链又按了回去,这条拉链是直接可以整条扯下来,连拉链头都不是普通的圆弧形状,而是被设计成了尖刺,原先他以为这不过是个奇怪的装饰,现在看来显然错的离谱。他一贯对这些小伎俩没什么兴趣,并出于某种奇特的自尊心下意识不去了解,原因很简单,敌人从来不会近他身到一米以内。更何况他又没提防过布加拉提真的会对他下手,这下险些着了道。
“刚才十分抱歉了,阿帕基先生,”布加拉提这下成了那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还请您尽快去找一匹马来吧,不然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站到天黑。”
阿帕基这下也没理由发作,更何况他不允许自己和一个小孩一般见识。他权衡了一下,只是说,“何必这么麻烦,我很确定这马背上再多一个我也绰绰有余。另外,你不要再用敬称来称呼我了,我讨厌这一套。”
“阿帕基先生,难道您有和别人骑一匹马的喜好吗?”布加拉提皱着眉说。
“停止,我没有,你以为我他妈很愿意?”他忍不住说了句脏话,“让我再说一遍,不要再阴阳怪气地叫我先生了,我听得出来,你根本不乐意。”
“成熟的大人不会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更不会弄错小孩子的性别,”布加拉提说,“既然你不乐意,我也不乐意,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去找匹马吧,不然我恐怕真的会从这匹马上跌下来。”
阿帕基想起来自己曾叫过他小姐,原来他在记恨这个。想明白这点,布加拉提在他眼里才更像个小孩子了,他决定不再和他争执。
“你说的很对,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马场,”阿帕基说,同时他一脚踩上马镫,没顾得上布加拉提的惊呼,他翻身上了马,坐在布加拉提的背后,双臂圈过他握住缰绳,“但你以为我会牵着马绳当你的仆人?坐稳了,我们这就过去。”
若论骑马的功夫,雷欧·阿帕基敢说,在这阿莫里塔一带,没有人及得上他。虽说他并不是天生的骑手,那个时候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高乔,他只是无数想要找到一份好工作的普通人之一罢了。他的母亲原本在大洋的另一岸,那不勒斯是他母亲的故乡,据说那是个美丽的海湾城市,阳光在那里是上帝恩赐的证明,而不像阿莫里塔恰好相反。他一生未曾见过海,尽管他也不觉得海有多么稀奇,想也就是蓝色的沙漠。他母亲当年因为怀了孕就被那个男人抛弃,她便登上了一条驶向墨西哥边境的船,千里迢迢地跟了过来,她学过英语和一点墨西哥语,但当地人的口音奇重,凭着她从未付诸实践的外语技能,竟然大部分都听不懂。好在她并不算完全是个傻子,她拿着凭记忆画出的画像,一边在这里做手工艺品过活,一边四处寻找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过了不知几个月,她得知那人不知是得罪过什么人,也许只是半夜喝醉了酒把铁轨当成枕头,早在她来之前就死在火车之下。当时她已经快到待产期,为了孩子的安全,只好决定先在这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大一点了再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他听到的是这个柔情版本的故事,但是阿帕基觉得,她只是万念俱灰,觉得在哪都一样,还想要借助阿帕基对她的感情好绑住他罢了。如果她故乡真的像她所描述的一样那么美,她为什么要抛下所有,跑到这荒野丛生,整日酷暑的蛮荒之地来呢?如果那个地方真的给过她柔情和她所爱过的景物和人,她又怎么可能不拼了命地回去呢?可见那所谓的美丽远方,不过是她寄托自己一点在这里得不到发泄,更无法安放的情思罢了。生活不如意的时候,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狗屁故乡,有的人是确有其事,曾真正在那里感受到欢乐,有的人只是给自己造的空中楼阁,好逃避现实的赌债嫖资。一般来说他避免说出自己的过往,更何况是父母的历史,那些事情一已经和他并无干系,二也早就和尘沙一样,在这土地和文明一样贫瘠的荒漠地带,并没有什么稀奇,若要讨得人的怜悯之心,他不如先往自己身上打几枪来得干脆。更何况在这个小镇,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孤儿是什么大不了的可怜人物,而且他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没有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人要知道珍惜。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在他的印象里,他该懂的道理从小就懂,该做的事也从小就做,他是从小孩的身体里硬扯出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布加拉提这个时候在他的胸前说,等找到了马,他们还得备上点面包再走。面包,说起面包阿帕基就想到,在他差不多像布加拉提这么大的时候,家里的面包是省着吃的东西,当然他们买的也并不是什么好面包,不好切动,他得抱在自己胸前,用刀子在那个面包的身体上往自己的方向割,还总切不成片,才割了一半就从刀背上掉了下来,碎屑到处都是。有一次家门口倒了个流浪汉,看上去是个残疾人,满脸的污泥,也不知道是伤在哪里。他母亲突发奇想,不知道哪来的怜悯心肠要送一片面包给他,阿帕基就乖乖去切,却把大半都洒到了地上,都是些碎片,他母亲气得要命,说他浪费食物,要他把面包都捡起来,还送给门口那个人。他就拿了一个铁盒,那些碎面包都混上了泥土不好擦干净,他全部装了起来,拿给那人吃,那人吃得狼吞虎咽。他对他母亲说,别担心,我们以后会有很多面包吃的,他母亲冷笑一声,说最好是这样。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阿帕基就感觉那些事不过都是些死了的爬虫,他一抖就能让它们扑扑索索地从他身上滚开。他们这时候来到一个马场,阿帕基拉紧缰绳低低吹了个口哨,谢尔恩就乖乖停住,他先下了马,又朝马背上的布加拉提伸出一只手。布加拉提明显不大喜欢这样,但他打量了一下高度,最后还是把手放在阿帕基的掌心里,阿帕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轻轻放到地上。
布加拉提在马场里走了一圈,非常仔细地评估着每匹马,一会儿比划着高度,一会儿又去摸马的头,看看它的牙齿。最后他选了匹比较矮小但很匀称的马,那马身上的毛就像干了的血,被布加拉提乖乖牵着,一动也不动。
“我喜欢她,”布加拉提说,“她很温顺,我要给她一个名字。”
“随便你,”阿帕基说,“反正买马的钱从你的那部分酬劳里出。”
“你这么小气的吗,阿帕基?”
“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小钱。”
布加拉提不置可否,最后他还是付了这匹马的钱。买完马之后,他很高兴的样子,骑在马身上,让它试探地往前踱步,还一个劲地抚摸马的鬓毛。
“你这么喜欢?想好它叫什么了吗?”
“我不大会起名字,就叫她手指好了。这是我的第一匹马。”
“你不是吧?”阿帕基这下是真的瞪大了眼睛,希望他在开玩笑,“你没有骑过马?”
“我说这是我的第一匹马不等于我没骑过马,”布加拉提耐心地解释,“我之前骑的那些马都不属于我,但手指,我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我的马。”
“行吧,”阿帕基耸了耸肩,“我的马都不是那些被喂养好了乖乖等人挑选的马。”
“你很喜欢抢别人的马吗?”
“什么叫抢,如果能被我驾驭,那就说明它就是我的马。”
“我不跟你争这些。”布加拉提说,好像他真的是在宽容这场对话。
-
从阿莫里塔到卡里萨尔一带的阿古拉小镇得穿过奇瓦瓦沙漠,途径哈诺斯和拉特瓜,这原本是最快的路程,但阿帕基得到某个消息后,却决定走一条绕道的远路。消息在他们动身的前一晚传达,阿帕基当时已经为他们找了个驿站,正在房间里休息,正在他已经进入缓慢又迟钝的睡眠,外面漆黑得只有一些树枝被涂得发亮的时候,他房间的窗户响了响。这么一响,立刻就把阿帕基从睡眠中惊醒,他起身随便披了件衣服,光着脚,悄悄拿起被子里的手枪,走到窗口前。一个石块飞了进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他看清上面画了个瓢虫的标志,他这才把头探出窗口,看见底下站了个人,一个老头,面目像鹰,身材却像被砍掉的老树的树桩。他认识这人,因此松了口气,将衣服重新穿好,又套上靴面上满是沙尘的长筒马靴,去敲布加拉提房间的门。他才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开了,布加拉提正全身都穿得好好的,看上去没有一丁点是从睡梦中醒来的痕迹。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在黑暗里悄悄下了楼,来跟这个老头会面。老头叫贝利克罗,是个在热情帮派里据说呆了挺久的人,威望很高,如果有消息是经他手亲自来传达,那就说明这消息是显而易见的关键。贝利克罗见了他们也不讲礼节而是开门见山,只把一个信封从上衣内衬里掏出来,说,很不幸,你们的这单生意可能已经泄露了。目前还没有查出是怎么泄露的,但如果消息无误,迪亚波罗已经知道你们的行动,他就会派出他的手下来追击你们,只是不知道来的会是谁。所以,你们必须换一条路走。布加拉提接了那信封,朝贝利克罗微微倾身,他们就此告别,阿帕基在和布加拉提进行简单的沟通后,决定当夜出发,改道艾尔阿帕克。他们在寂静的街道上从马厩里牵来自己的马,悄悄离开了这座阿帕基熟悉已久的,生养他的镇子。
很明显,贝利克罗亲自来传达的消息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他们在去艾尔阿帕克的路上就遭遇到了袭击,当时天刚亮,浅灰色的天空底下那些本就光秃的植被显得更加可怜。阿帕基原本有点担心布加拉提连夜赶路会有些熬不住,但对方一直挺直着背,支楞着小小的脑袋,很清醒的样子,甚至还有精力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扯些乱七八糟的往事,问他有没有见过一种很多只脚的软体动物。阿帕基回答说我没见过什么狗屁软体动物,除非那是从人肚子里打出来的肠子,布加拉提说我只是在谈论章鱼,你就算不喜欢章鱼,也不至于火气这么大。阿帕基才想反驳关于自己脾气的错误评价,就看见布加拉提凝重的脸色,他顺着布加拉提的眼神看去,发现在前方一个草丛里伸着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枪口。他移开了视线,接着布加拉提的话说,章鱼如果吃起来的话,和牛肉又有什么不同,布加拉提又接着他的话鬼扯了一些关于章鱼和牛两种毫不相干的物种的对比,到了快走近到那个草丛的时候,阿帕基猛地拔出了挂在自己枪带上的手枪,一枪打在那个草丛上,动作快得看不到任何拖泥带水的残影。那人受了惊便现身,是个矮小瘦削的男人,脑袋两侧的头发被削得精光,一双眼睛浑圆地挂在干瘪的皮肤上。刚刚那枪打在他的小腿上,那个血洞还在不断地汩汩往外冒血,他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两人,说伤了我的腿,我一定会找人来把你们碎尸万段。阿帕基说,在放狠话之前,恐怕你得先站起来说话,说着又打中了他另一条腿。那男人就倒在地上,拼命地叫着痛,好痛,我不要钱了,只求你们把我扶到马路上,不,我给你们钱。阿帕基先拦住了布加拉提,把他挡在身后,朝前走了两步,正当那男人以为有希望的时候,他又一枪打在了那男人身上,现在那人看起来不过是一团挣扎的血肉,只是没多久就连挣扎也停止了。他干脆利落地将枪转动了一下,重新将子弹上满,又插回了枪带上。布加拉提在他身后闭了闭眼。
如果迪亚波罗的手下都是这种水平,那我们可真的走了大运了。阿帕基说。
布加拉提从马上跳下来,他去翻动那人开了三个洞的热腾腾的尸体,那人还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表情凝滞在脸上。他翻开他的尸体,在底下果然找到一把上满膛的手枪,就扣在他的手心里。他把那些子弹都退出来,收进自己的子弹袋。是的。他低低地说。
-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阿帕基对这北部一带基本都很熟悉,只是阿古拉却是个他从没去过的小地方。晚上,阿帕基把那个老板给的信封拿出来,抽出地图放在地上,借着火堆的明光琢磨那几条被标注出来的路线,布加拉提一直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拿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玩,也不打扰他,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布加拉提实在是百无聊赖,他扔了树枝,开口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地图。”
“我知道路线,你大可以跟着我走。”
“你去过那个小镇?”
布加拉提轻轻点了头。
“看来你还去过不少地方,那镇子就是连我也没听说过。”
“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布加拉提说,“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成为搭档。”
阿帕基从来不把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叫做搭档,他只在心里叫他们“其他人”。听到这个久未听到过的词语,阿帕基忍不住想逗一逗这个孩子。
“当真?我从没搭档过这么宝贵的罗盘。”
“按照我们接下来的速度,一直到明天的中午我们不会遇见驿站,到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到达一片山谷,那里有个绿洲,可以取泉水。第三天夜晚我们会看见在阿古拉镇的入口前大概一千米的地方有个驿站,当然你以为那是个驿站,其实可以算是个哨塔,驿站是阿古拉人开的,他们会在那里阻止每个陌生的旅人面孔进入阿古拉,如果你不听劝告,他们就会去镇子里传信,等待你的就是一堆拿着枪的人,”布加拉提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发亮,“我能做的比罗盘还多很多,阿帕基。”
阿帕基抬起头来,这下是认真地在隔着火光打量他,“这样就最好了,小子。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早早睡觉,为我们明天的赶路积攒一下体力呢?”
“我早就忘记了睡眠,”布加拉提小声说,“自从做这一行起,我就不知道怎样拥有一个舒适的睡眠。所以即使你给我把衣物垫的再舒服也没有用的,你不用照顾我,阿帕基。”
阿帕基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布加拉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风餐露宿久了,他的睡眠良伴早就不是软绵绵的床铺和枕头,而是时不时刮起来的风,头顶滴水的洞穴,盖在身上的沙子和不知何时就会悄然而至的死亡。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它永远高悬在头顶,也许就是在陷入睡眠的时候,你的仇家就会沿着你赶路的马蹄印记找上门来。他是个经验丰富,可以说对这一套熟悉得就像吸气一样的赏金猎人,他也有好几次在目标睡觉的时候爆他们头的经历。正是因为这样,在布加拉提说这话的时候,他才感到格外的不舒服,一只手在莫名地拉扯他的胃部。
“很有经验嘛,哈?”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你真的杀过人?还是说杀的是几只阴沟里的老鼠?”
“我一直称呼他们为阴沟里的老鼠,”布加拉提也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刚刚在地上画出的几笔凌乱线条,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手臂圈着小腿,他看起来并不是在讲述自己的往事,而是在研究某件他捉摸不透的谜题,“但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杀的是人还是老鼠,在这里没有任何不同。”
火烧得挣扎而逐渐细小,是风在不断地来,也许不久之后会有一场雨下。“你说的很对,看来你能活很久。”阿帕基最后说。
这夜过后,在天有些灰蒙的时候,阿帕基从这个他们昨晚暂时栖身的洞穴里走出来,望着空茫又寂静的山体发呆。他抽着雪茄,在他触目可及之处一切都是荒芜的,只有一些晒干了的芦荟还一丛一丛地扎在红色的沙地上,连鸟叫也没有,这颜色看久了,他嘴巴里能尝到铁锈的味道。外面的岩石壁上正在滴水,他的帽檐处不久就积了水洼,他把帽子取下来,将那些水都喝了。布加拉提正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忙着什么,他转过身,看见那孩子正拿出一个白色的布包,他把那布掀开,里面是一大块干面包。他仔细地用一把小刀将这面包切割成几小块,然后又拿出一小包果酱。
“你准备得还真周到。”阿帕基夹着雪茄走进来,这洞穴很矮,他不得不弯着腰,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有食物就没法打架。”布加拉提说,他把其中一块抹好果酱的面包递过去。他甚至还准备好了两杯水。
“你又说了一句很正确的话。”阿帕基点点头,接过那面包,嚼了起来。他边吃边说,“不过我想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当地人。”
“我是意大利人。”布加拉提说。
“哦,”阿帕基毫不意外,“哪个城市?”
“那不勒斯。”
“还真巧,”阿帕基沉默了一下说,“不过看你的眼睛,我也猜得出来。”
“巧在哪里?”
“我母亲也来自那不勒斯。但我是地道的阿莫里塔人。”
布加拉提笑了起来,“如果你真去过那里就不会这样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的血液不会随着地点而改变。风沙养育了我。”
“而海洋养育了我。”布加拉提说。他吃完自己的那份面包,又擦了擦手,才把手伸过去,要拉住阿帕基帮助他站起来,好走出这个洞穴。在触到他的手的时候,阿帕基一瞬间觉得他的皮肤变成了液体,在无尽地朝他流过去。阿帕基确定,他的确是来自他从未见过的领域。在那个领域,青春就像汗腺一样会永恒地留在人的手掌上,可以从一个虚幻名词中突破成流动的实质,由不同的盛器变成任何它想要的形状。他所见到的青春的形状就是布加拉提。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布加拉提握了握他的手掌说。
-
乔可拉特原本不想离开他的城市。在某个事件传入他的耳朵前,他本在好好地喝酒,他有一大瓶,像人小腿那么长的玻璃酒瓶,里面全是上好的威士忌。这天,他一手提着这个酒瓶,一手疯狂地敲着一家店铺的大门,他敲起来无休无止,那个“休息中”的木牌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只苍蝇。过了会儿,他正要一脚踹开那门的时候,老板将门打开了,他看起来满头大汗,想必是跑的太急。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绕着屋子踱了一圈步,然后靠在一张摆着零碎小玩意的桌子前,拿起那晃晃荡荡的酒瓶喝了一口。这酒瓶太长,所以他看起来总有些滑稽,但老板却没笑。
“我要买枪。”他说。
老板立刻就松了一口气,他拿那肮脏的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左轮手枪?”
“你只管都拿出来给我看就行。”
老板将他引到一个玻璃橱柜前,将里面黑压压的枪械全部一把把往上面摆。
“柯尔特、林明顿、又一把柯尔特、鲁格......”他嘴里念念叨叨,乔可拉特随意地拿起了其中一把,放在手里把玩。他手一动,将那枪管卸了下来,把那根黑漆漆的细管瞄到他的一只眼睛上,他三根手指转动着那根细管,嘴里发出小孩在拿假枪玩游戏时会发出的声音。
“好了,不用翻找了,”乔可拉特放下手,漫不经心地组装着那把枪,“这把多少钱。”
“三十。”
乔可拉特眯起了眼睛,“是把好枪,很合理。”他接着又要了一袋子弹,并且把那些子弹都放在手指间摩挲一遍,然后才仔细地装进自己的枪带,直到他装不下。
“再给我根枪带。”他说。老板只得埋下身,在底下翻找出来一根崭新的枪带,递给了他。他慢条斯理地将这根枪带也系在身上,又拿子弹装填。这下他的胯上和腰间满是子弹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拿起手枪,瞄准老板的额头,对方瞪大眼睛。他维持这个动作也许有五秒,也许更久,他轻轻扣下扳机,咯噔一声,里面是空的。他看起来很满意这个手感,又掂了掂,才将枪插进皮套里。
“先生?”老板在他身后喊他。
“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再找我要。”他说,拿起那瓶放在桌子上的酒,走出了门,他的马正在门外等他。
-
“免了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在布加拉提小时候,他的父亲曾经对他援引过这句话。当时他还在那不勒斯的一个渔村,每日只需要在下午做些帮父亲卖鱼的事,其余时间他便可自己支配,在街道的每一块地砖上留下自己疯跑后的汗水。因此,他每日总是恨不得这些鱼能飞快地全部卖光,最好刚摆上去就像太阳底下一滴水珠那样蒸腾消失。某一天,在他坐在那里翘首以盼的时候,有个低矮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攥着一张纸钞,说要一条鱼。他接了那钱,上面满是黏腻的汗水,磨损得全是毛边,但即使是这样,他一摸就知道这是假钱。他拿着那钱,又看着那人深深埋下去,看不见眼睛的脸和拄着拐的皲裂的手,明明是个人却如同一只没了毛的斑鸠。他还什么都没说,他的父亲就在一旁装了鱼双手递了过去。等那人走后,他父亲就对他说了这句话。很多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只攥着假钞的手,和那天下午鱼的腥气。于他父亲而言,宽恕是获得宁静的方式,而宁静使生命在难以忍耐的燥热下延长,将短暂的痛苦与欢欣变为稀薄的雾气,以此在精神上达到更接近上帝的境地。即使是他被人袭击砍了三刀,躺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他也未流露出怨天尤人的迹象,甚至要布加拉提也接受他的处境。布加拉提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事后默默准备好了锋利的匕首,并且藏在了父亲的病床底下。
幸运的是,现在的布加拉提从未有一日后悔他所做下的事。如果他能够回去,他仍然会那么做,一个决定也不会偏差。正是无数个闪现的念头,无数件偶然的交织,他父亲对儿子保护的爱,才将布加拉提远渡重洋送到了这里,成为现在这个被打碎后重新组装起来的布加拉提。现在的他握着枪把,已经比握着鱼竿要熟悉的多,仿佛那些曾经的记忆已经被一个抽水机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悉数抽离了,只留下干涸的,没有播种的瘠田。他望着阿帕基的时候会想,他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像阿帕基,熟悉地运用枪支和这套世界的规则,掌握驾驭任何烈马的方法,穿被沙尘磨损的靴子和羊皮马甲,戴似乎永远不会摘下来的宽檐高顶毡帽。他会忘记海洋,忘记家乡的语言,忘记所有在阿古拉无法使他生存下去的东西。
阿帕基正好在这个时候问他,你脖子上戴的那是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吊坠,那是他从父亲的衣服上拆下来,一个太阳光芒形状的拉链头。他知道如果解下来用来吊住它的黑色绸布绑带,他的脖子上会露出一道清晰的,白色的晒痕,好似在他的皮肤上开辟的一道运河。当他在烈日底下被炙烤,却不得不继续行走的时候,他会感受到它,感受到他箍在他脖子上的紧缚感,这种黏腻难捱的感觉会像个真正的项圈一样,使他一直在不断地被带回那些过往。
是我的债。布加拉提说。
-
自从到了艾尔阿帕克,布加拉提就变得显而易见地沉默起来,阿帕基自然注意到这种变化,他给两人找了个吃饭的地方,之所以说是吃饭的地方,因为阿帕基不愿叫它餐馆。这只是一间白色的低矮小屋,暴露在阳光底下的水泥石灰使它就像从一张纸上硬撕下来的毛边。他要了点炖菜、吐司和酒,很快这里一个裹着红色流苏斗篷的女人就把东西都送了上来。他把一盘炖菜推到布加拉提面前,又把酒拎到自己这边。
“你在想什么?”阿帕基问,他看见布加拉提拿着的那个装满了稀碎的土豆肉汤的勺子停在他嘴边已经几秒没动了。
“在想我们怎么才能不死。”
“你吃饭的时候想的问题还真宏大,”阿帕基拿过桌子上摆放着的吐司,用刀粗暴地切开,“你死不了,放心。我保证你会砍掉迪亚波罗的脑袋,稳稳地拿到那笔钱,就像握起一个拳头那么简单。”
布加拉提小小地叹了口气,慢腾腾地把那勺菜往嘴里送。“你就没有过害怕的时刻吗?”
“只要你相信你的枪,你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假话,”布加拉提看了他一眼,“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
“你还懂得分辨人的表情了?”阿帕基几乎要给他鼓掌,“这是个很有用的技能,怎么分辨的,说给我听听。”
“你刚刚有种想起了什么事的神情,我没办法说得很具体,”布加拉提说,“但只要人处在回忆中,他的眼神就会飘远,非常明显。”
“原来我是在和一个会读人心的小神父搭档,”他又用了一遍搭档这个词,觉得很有意味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在这北部一带,想要赚钱只有两种路可走。一种是当神父,另一种是做杀手。你两样都占了。”
“我可没想过做什么神父。吃你的东西,阿帕基。”布加拉提闷闷地将肉汤都塞到嘴里。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送上来马黛茶,阿帕基喝了一点。
“那么你是选了最难的那条,”阿帕基说,他将背靠向后面的椅子,话题像个毛线球一样在他脚下踢来踢去,“不过你还小,你还有改变的机会。快些吃完,钱可不会自己跑到你的手上。”
“你准备拿你的那笔钱干什么?”
“吃完了我就告诉你。”
“你刚刚想起了什么?”
“吃完了我就告诉你。”
布加拉提露出一个不满的神情,但他最后只是乖乖把盘子翘起来,捧着它把里面的肉汤喝完。阿帕基翘着腿看着他,看着他把喝干净了的盘子重新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噔的一声。布加拉提用手帕擦了擦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帕基脸色就变了。
“闪开。”阿帕基喊,一声砰的枪响,子弹从窗户外打进来,将面前的桌子击垮,盘子和酒瓶都碎了一地,掀起巨大的灰尘。在这灰尘里,阿帕基有几秒钟只感觉有一块巨大的幕布扑头盖脸地将他整个人蒙住了。他刚能聚焦起视线,就立刻搜寻着布加拉提,布加拉提正趴在地上,手里已经握住了枪。他松了口气,同时躲在了一个木柜的旁边,布加拉提和他视线相接,他悄悄对他摇了摇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拿着枪,扣住扳机,慢慢挪到了窗口旁边。那窗口里果然又飞进来一颗子弹,打中了前方柜子上的一个陶罐,陶罐摔得四分五裂。他背靠着墙,脸也贴着墙面,死死握住手枪,提高了音量喊,“这里是别人的房子,要杀人也得去外面的空地。”
子弹声更迅猛了,对面又连续开了不知道多少枪,窗口对面的墙壁出现了好几个冒着烟的黑洞,四处都是碎裂声,开枪人向他们证明了自己并不在意这是谁的狗屁房子。一阵发泄之后后,外头的人没有再发动攻击,布加拉提在他对面,对他低低做了一个“疯子”的口型。
“冷静点,朋友,”阿帕基的声音显得十分沉着,“你可以让我在这里和你耗上一天,也可以让我们面对面地把这件事解决。一次比枪用不了多久。”
门口探进来一只脚。在两人紧按住扳机的时候,刚刚那个穿着斗篷的女人被推着走了进来。她的双臂被另一个男人连同腰一起死死箍着,一把枪顶在她的脑门上,眼睛里全是泪水。那男人脸上有几道淡色的伤疤,看上去是有了些年头,眉峰奇高,再配上那杂乱的眉毛,显得他眼睛好似躲在树叶里的秃鹫。他嘴里叼着半根烟,已经快燃到了头,一点火星闪在他全是干裂死皮的唇间。显然他刚经历过一场极其酷烈的长途跋涉,那流苏边的绑腿下露出几根满是泥沙的脚趾。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他说着又把怀里的女人往身上一带,那恶狠狠的劲头看起来快要把她的骨头给箍断,“一种正大光明地拿着枪从门口进来,另一种只能当待宰的羔羊。”
“我看你错得离谱,”阿帕基说,“现在被两把枪指着的人可是你。”
那人仿佛现在才看到在角落里的布加拉提一样。他先是毫不客气地将布加拉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像扫视一件摆在货架上的物品,又转眼瞅了瞅阿帕基,那模样显然不是什么赞赏的神情。
“那可太好了,我最喜欢对付两个人一起的队伍。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人说,他以一个无比亲昵的姿态靠近怀里的女人,就像要把她的耳朵咬下来,“我通常会扔掉其中一个人的帽子,捆住他的双手,解开他的水壶,让他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水壶就在他前方的两三米,如果他想喝随时都可以喝到,只要他忍心让踩在他肩膀上的同伴被吊死。”他像回忆起了一些十分令人自豪和兴奋的作品,舔了舔唇,面上现出真正的欢愉色彩。“不过,你的这位小家伙恐怕没办法当底下被踩的那个,你重得肯定能把他的肩膀踩骨折。他只能做被套上绳索的那个。”
“这么多颠三倒四的话,你是巴斯克人吗,乔可拉特?”布加拉提突然说,“我知道你是谁,你的人头恐怕还在埃莫西约的通缉令上画着呢,你值不少钱。”
“那又怎么样?”乔可拉特之前那愉悦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比的厌烦。他闭了下眼,简单地扣了下扳机,怀里女人的脑袋立刻被打穿,血全部溅到了他的脸上。这变化来得太突然,除了那女人最后一声尖叫,竟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好像那几秒钟的时间就直接跳过去了。乔可拉特现在是两只手都握着枪,对着他们,半个身子都是淋漓的鲜血。原来他刚刚将那女人箍得那样紧,是为了掩盖他插在女人后腰上的枪。
他难耐地一直在抽动脸上的肌肉,显然对自己脸上的血感到十分厌恶。乔可拉特将眉头皱得死紧,说,“那又怎么样?你们以为我他妈愿意来这个鬼地方杀你们两个狗杂种,其中一个甚至还是个毛头小子?你们连当我给马喂的草料都不够格。”
“你可以拒绝迪亚波罗的那笔钱。”布加拉提说。
“去你们妈的,什么迪亚波罗,你们愿意为了那点还不够付嫖资的钞票当狗,我可不愿意,”乔可拉特看起来似乎被激怒了,他呸地吐掉自己嘴上的烟头,“这是为了塞可,蠢货。”
阿帕基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想起那个在路上被他打了三枪的男人。那人的尸体也许已经被拉到某个无名山坡的填埋坑里了。
“既然是为了复仇,”阿帕基举着枪走上前,悄无声息地将布加拉提挡在了后面,“为了不让你搞错,那人是我杀的。”
乔可拉特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他当真将另一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插回了皮套。
“阿帕基。”布加拉提在他身后叫他。
“闭嘴,小鬼,”乔可拉特烦躁地说,“有的人不杀孩子,但那可不是我。”
阿帕基在身后对着布加拉提做了个向下的手势,布加拉提将信将疑地慢慢将枪放在地上。
“这才是好孩子,”乔可拉特说,“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他和阿帕基对峙着,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开枪,直到外面响起了马蹄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来势汹汹,绝不是一匹马可以造成的,乔可拉特的脸上显出笑意。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们闲扯,你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你们两个?”乔可拉特嘲弄地说,“你们走不出......”
这话还没说完,他的额头上就汩汩地流下了血。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阿帕基身后的方向,但他终究是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他倒了下去。布加拉提正举着枪,那枪上还冒着白烟。
“快走。”阿帕基当机立断地说,他几步过去,飞快地扯起布加拉提的胳膊,一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塞到身后的窗台上,布加拉提一直在拼命地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推不开阿帕基坚定的臂弯,阿帕基直接将他推了下去。“别回头。”他说。
他刚做完这一切,门口就涌进了黑压压几个人。他数了一下,七个。每个人的枪看起来都沉甸甸的。
“如果你们是受了雇佣,那么雇主已经死了。”他沉声说,同时用下巴示意了下倒在地上的乔可拉特的尸体。有人去用脚翻动了一下,露出乔可拉特满是鲜血的脸,其他几个人或多或少露出了些惊讶的神情。其中有个人却是看也没看,他说,“我们的规则是,只要收了钱,就会完成任务。”
阿帕基眼也没眨,“很有信誉。你叫什么?”
“如果你这是你死前最后一个愿望的话,你可以管我叫‘太阳眼’。”阿帕基发现,他的其中一只眼睛只有混浊的眼白,上面布满了血丝。他挤了挤嘴角,“既然你没有别的什么愿望,那你可以上路了。”
在他说最后一个音节的同时,阿帕基抢先开了枪,同时拎起一块桌板,躲过了好几发射向自己的子弹。他打中了其中一个,就迅速地掩身到一根房柱后面,他四周都是被扬起来的尘沙,他握着枪等待着,直到他听到脚步声。又一个人倒下了,但他开完这枪,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的背很快中了一枪,令他跌在地上,又一枪,这冲击力使得他手里的枪直滑了出去。
还好如果布加拉提够聪明的话,他应当可以活下去。阿帕基想,血液正在飞速地从他身体上的洞口里流走。但他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枪声,他艰难地转过身,看见布加拉提就在那里,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他的枪正顶着“太阳眼”的背部。
“把枪扔掉。”布加拉提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细小的手却稳如磐石。
“太阳眼”慢慢将枪丢在地上,见此,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觑地照做。一时间,布加拉提竟然是这个房子里唯一拿着枪的人。
“让你的手下出去,我要看着他们骑马离开。”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蠢,他们走了,好让你杀了我?”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布加拉提说,他的枪又往前顶了一寸,“让他们离开。”
“太阳眼”扬了扬手。那几个人纷纷出去,骑上了门口的几匹马,布加拉提用枪把“太阳眼”挟持到门口,两人一起看着那几人的马消失在视线尽头。
布加拉提的脸上现出厌烦的神色,同时他按压了扳机。正当阿帕基以为他要杀了“太阳眼”的时候,他的枪头却向下,打穿了“太阳眼”的右手。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痛苦打击得跪了下去。
“小鬼,真有你的。”他说,另一只手捧着那只穿了洞的手,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鲜血流了一地。
“就当你已经杀过我们一次了,”布加拉提说,“你走吧。”
“你应当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不把你们吊死我就不会罢休。”
“你也应当知道,我没有打爆你的脑袋。”
男人死死地盯着他,好像有只钩子要从那只混浊的眼睛里突破白蒙蒙的迷雾,穿出来绞烂布加拉提的脖子,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去拿枪,剧烈的生理痛苦正在他高大的身体里疯狂游蹿。最后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直到他离开之前,布加拉提的枪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他好像所有的力气,以及那副坚硬的外壳都在那一瞬间在地上摔成了粉碎。布加拉提现在看起来真正像个只剩皮肉的,十二三岁的孩子,他猛扑了过来,去翻看阿帕基的伤势。也许是因为肾上激素的作用,阿帕基甚至觉得那些疼痛都只是浮在这具身体的表面,而在他更深层的地方,正在因为布加拉提小心翼翼触碰的手指而颤抖。他甚至能感受到咸涩的泪水滴在他皮肤上的温度,比石灰更加灼热,就像撕去了所有保护性的表皮,只用粉红色的肉来迎接蝴蝶的重量。
“干得好,宝贝。”阿帕基只来得及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然后黑暗就像一只铁锤袭击了他。
-
等阿帕基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身下有什么柔软的重量在承托着他。他试图去动一动自己的脖子,但立刻就听到了布加拉提的的声音。
“你醒了?不要乱动。”
阿帕基努力将涣散的视线集中,首先看到了阴暗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皲裂的几大块灰色水泥。布加拉提正把一些水用手指沾湿他的嘴唇,冰凉滋润的触感让他好受了一些。他正躺在某个柔软的床铺上,甚至对他来说就像躺的是云朵。
“这是哪里?”他问,同时听到了自己从肺里撕裂出来的声音。
“我给你找了一个医生,这是他家。”布加拉提说。
他用手按着床,努力让自己撑坐起来,布加拉提连忙扶着他,用枕头给他堆了个尽量舒适的姿势。等他的头晕稍稍退去了一点,他才能看清楚身边布加拉提的模样,在暗处,他跪在床前的样子看起来更小了,由于劳累,他的两只眼睛就像勉强吊着的灯火。他想对布加拉提说些什么,但动了动嘴唇,却什么声音都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你感觉还好吗?”布加拉提紧张地看着他。他注意到自己的腹部已经被层层的纱布裹了起来,上面有两处晕染的血痕。
“我没事。”他说。
“如果再有下次......”布加拉提说,阿帕基能看见他的喉部的滚动,仿佛很多个词语都在那里滚作一团,谁都想先蹦出来。“......记得要相信我。”他最后说。
阿帕基勉强扯了扯嘴角,显露出一个笑。
“我没有那么伟大,布加拉提,这话我可不敢对你说。”
“之前,乔可拉特抱着那个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你会对那个女人开枪。”布加拉提忽然说。
“哦?如果我真的开枪了呢?”
“我不会再与你为伍。我会独自去完成任务,如果成功了,我会把你的那份钱给你。”
“真有意思,”阿帕基说,“看来老板虽然自己没什么慈悲心肠,倒还把你教得挺好。”
“我不知道你听了什么流言,但乔鲁诺是好人,”布加拉提皱着眉说,“况且,这种基本的原则我并不需要他来教我。”
阿帕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所以乔鲁诺就是老板的名字?你就这么告诉了我,不怕我干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你不会的,”布加拉提笃定地说,“所以我要为之前那一瞬间对你的误解而道歉。”
“真的不用。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想拿那笔钱而已。包括让你先走这事,我告诉你,保护你才是我接到的命令。杀迪亚波罗不过是顺带的。”
布加拉提看起来愣神了两秒。阿帕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但一阵温热的触感爬了上来,布加拉提的头正在他的颈窝处,半个身体都贴着他。他被惊得手足无措,胳膊沉甸甸的,抬不起来。布加拉提的鼻尖轻轻拱了一下他,触碰到他下颌的皮肤,好像用手指去碰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了。
“你在说谎,”布加拉提的气息在他的脖子上,“我闻出来了。”
“真厉害,”阿帕基干巴巴地说,“又在显示神迹了吗?”
布加拉提趴在他的肩膀上,却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腹部。阿帕基能看懂他眼睛里的东西,现在它袒露无疑。
“那好,虽然我没哄过小孩,但我就破例给你讲一个故事。”
-
在雷欧·阿帕基十五岁的时候,就和所有在阿莫里塔长大的人一样,拿风沙和烈日当作可以取笑的事物,并且作了无数个玩笑。这些玩笑有的倒还有点俏皮意味,但大多数只是几句无聊的,在太阳底下没多久就蒸发了的白话而已。阿帕基知道,他们在意的不是玩笑本身,而是讲笑话这个形式,为了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出一些可以勉强消解重压的东西。同时,酒馆和妓女也越来越多,吸引着人群就像蚂蚁一群又一群地出现。只有在生存环境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其他一切情感上的东西才会变得如此麻痹而迟钝,人们活在醉梦里,醉的原因却无关爱恨。沙尘、干旱和酷暑除了改变人的外表,也写进他们每一个人的血液。偶尔也会有斗械,为了钱或者为了一些纠葛不清的世仇,人们会像古罗马的角斗士那样决斗,但大多都会遵守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比如不牵连旁人,不耍别的花招。野蛮和文明就在同一时刻变得共进退,共同拧成一条看不见的鞭子,让在这里出生的人们被规训,要么拿枪要么拿锄头。在阿帕基成年的时候,他选择的却是另一条要求更高的道路,他戴上了警徽。
如果要说他是出于正义感才想要当警察,现在的阿帕基虽然会为这个词恶寒,但他也想不出话来反驳。每个小孩都想要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最少是自己的家能变得更好,但在目睹了那些被当做稀疏平常的罪恶之后,很难说无法受到影响,而阿帕基受到的影响就是牵着他向上走的那根线。他当了警察,也做过符合他标准的好事,但他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好。仍然有人在抢劫、偷窃、攻击他人、在赌场里用注了铅的骰子,他们被送上法庭,但又能通过种种手段出来。在一次因为受贿而导致他的同僚被击杀之后,阿帕基辞了职,在几天之后,他成为一名赏金猎人。他接那些恶贯满盈之人的任务,为了赎罪,减轻自己内心无法发泄的重负,最开始,在他每次开枪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双他同僚的眼睛,每个在他枪口下求饶的,临死前的人仿佛都拥有了那双眼睛,让他日日噩梦难眠。到后来,他瞄准人头,按动扳机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他无法分辨也不再分辨赎罪和生存之间的那根线,只是执行所有被规定好的程序。终于有一天,他才猛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双眼睛。
他一口气讲了很多话,在布加拉提面前,不知不觉间恨不得把所有的过往,所有未曾泄出一个角的琐事都倒出来,一开始他说话简短而富有逻辑,是站在纯粹的客观角度来审视自己的往事,到后来他开始加上越来越多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连某天下雨后在沼泽里发现的水蜗牛都要描述一遍,越来越多的情绪被附加在他的叙述里,变成了一场似汪洋大海的宣泄。布加拉提一直都趴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发表过一个字的意见,只是用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这么一点稀薄的温度,甚至盖不住他的手背,在布加拉提撤开手后就会马上消散,但阿帕基希望他不会收回手。等他说完,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不断起伏的胸膛。
“所以,遇到你算我走运,但我不是可以教给你好的事物的老爹。”阿帕基最后作了总结。
“你错了,遇到你我才走运。”布加拉提轻轻更正了他的话。
-
他们躺在床铺上,布加拉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躺在他的身边。布加拉提告诉他,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在十二岁,而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他躲在父亲的病床底下,将来灭口他父亲的两个人割了喉。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很平静,因为他心里知道这是非做不可的,一旦有了这种决心,他的行动就不再有任何可以退缩的余地。但令他惊讶的是他割了其中一人的喉之后,还趴在他蠕动的身体上又捅了几刀,他甚至在事后站在满地的鲜血里时才反应过来。“若有半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他轻轻地对这两具尸体说,他们瞪大的眼睛已经不会合拢了。他的肾上激素一直到他走出医院后才得以平息,像沸腾着的水底下烧尽了最后一根木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意味上的感到害怕,恐惧是迟来的黑水一直淹到他的头顶,也就是在这种恐惧中,犹如所有濒死的人一样,所有事情都像被洗刷过一样清晰,他意识到自己已是釜底游鱼。他去找了当地一个黑帮,波尔波将他引荐给当时正好在那不勒斯的乔鲁诺,乔鲁诺听了他的故事后只说,如果你愿意去墨西哥,我就予你以庇护。就这样,他来到了阿古拉。后来他知道,乔鲁诺来这里是要和迪亚波罗争一条铁路,他就自告奋勇要去做这刺杀的任务,乔鲁诺起先不同意,但他十分坚持。接着,他就遇到了阿帕基。他没有想要赏金,但那信封里还是写了一个足够让任何人去做这生意的数目,他将信封揣进口袋,心想,如果他成功了,他就去买一个小屋。现在,当他和阿帕基的距离比一张手掌更近的时候,那些阿帕基的故事就像一根引着他回忆的鱼线,他想到那不勒斯,父亲皮肤上的沟壑,他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鲜血,让他屁股酸疼的马鞍,以及那句别回头。罗德的妻子在索多玛城被消灭的时候也曾被告诫不要回头。布加拉提从窗台上被摔到地上后,他的四肢很疼,但他身体内的每一处都在被燃烧,在风吹之下变成噼啪作响的野草,将其他次要的痛感都焚烧殆尽了。若是变成盐柱,我也能伸出手来。他想。
天完全的昏沉下来了,在一切故事都沉寂下来之后,两人都已经闭口不言,而是让所有无声的语言将这时间延长得更久。阿帕基听到从他的右侧胳膊上传来温热的心跳声,就仿佛半边身体在跟随着一起跳动。他动了动脑袋,才发觉布加拉提已经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规律,面容平和。明天,明天他醒来后,他便不会再是现在的面容,两人还会踏上更新的旅途,仍然会经历和今天一样也许更凶险的枪战,被人指着头或者指着别人的头。而下一次这样的时刻,也许会是在许久,许久以后,直到他望不到头的那天。又或许,等他们安全地完成这次任务之后,他会让布加拉提住到他新修建好的,在圣巴巴拉的房子,他会让他远离热情,过一个普通十三岁男孩该过的日子。他悄悄地往墙那边挪了一点,又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抽出来,从布加拉提的脖子下穿过去揽住他。在他闭上眼睛,感受到那阵从深水里泛上来的困意开始接触他的脚底的时候,他预感到,这将是一个阔别已久的,真正的睡眠。他微微侧过头,在布加拉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很轻的亲吻,便陷入海洋似的梦境里去了。
完
注:斜体字部分来自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