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世乃群雄纷争之际。百年以来,天皇的权势逐渐被各地守护所削弱,公家的威严一落千丈。与此同时,各地大名手握实权,开始了征伐不歇的战国时代。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动荡年代,仍有一些尚未被卷入历史齿轮的年轻人,暂时不能体会战火纷飞的残酷、过着平静而烦恼的日常生活——
其中一例便是在南贺国三丸城内一间屋子里歪坐着的宇智波一族的少年。
如今已过了梅雨季,天气逐渐炎热,蝉鸣更吵得人心烦意乱。带土的屋子朝向不好,夏季时正对太阳,更加难捱。他今日原本有些功课,但午饭后只坐了一会儿汗水便浸透了后背。
“啊——!热死了!”带土烦闷的把笔一掷,从榻榻米上起身,光脚下了缘侧*的石阶,一手抓起鞋子便往庭院的小门跑去。
“带土殿,您是要去哪里?”正好从回廊另一边走来的侍从在身后慌慌忙忙问道。
“出去凉快凉快!”带土说着已经敏捷的钻出了门,声音渐远了。
南贺国得名自南贺川。那是一条非常蜿蜒绵长的河,从北面而来,汇入南贺地区,继而贯穿整个国土。宇智波的先祖出身名门,原先便是被指派到本地的守护大名,如今仍是南贺国的正经国主。在宇智波一族的统领下,南贺的势力逐渐发展壮大,成为南方最大国之一。三丸城在南贺的边缘地区,是个只有几万石的小城,但在城外不远处正是南贺川流入本国的关口,有个巨大瀑布,夏季时非常凉爽,是当地人纳凉的好地方。
带土一人骑着马,出了城下町,沿着树林的小路不一时便到了清凉的河边。他今年只有一十二岁,尚未元服,理应不该不带随从独自出城。这其中自有缘故。
他出身是正统的宇智波族人,如今三丸城的城主是他父亲的大哥、他的伯父,带土父母早亡,因此从小便寄养在伯父的三丸城内。虽说吃穿不愁,但到底是失怙的孤儿,不免被旁人怠慢,因此从小无人对他特别关照,侍从也不甚上心。纵使带土时常混迹于城下町乃至乡下,倒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带土将马在路边拴好,踩着鹅卵石淌进了清凉的河水——
“带土?!”
叫住带土的是他的堂哥源一郎。源一郎是城主的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他会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他虽只比带土大两三岁,但俨然已有了未来城主大人的架势,行为跋扈,带土总觉得他是用鼻孔看人。
“……兄长。”带土刚才的惬意已经被一扫而空了——源一郎早就指示惯了这个无所依靠的堂弟,碰见他准没什么好事。简直像知晓了带土的心事一般,刚才还晴朗明媚的天空转眼就布满了厚厚的乌云,阴沉沉的压在头顶。
“你来的正好!”源一郎大声说,“我们几个今天打算去瀑布上游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他指了指身后的一众伙伴。
“瀑布上游?”带土瞪大眼睛。“我不——”
他话音未落,对方已经把脱掉的外衣一并塞到了他手上。“走吧走吧,”堂哥说,“我的部下找到一条小路,可以爬到瀑布顶上去,快跟上来!”
那林间小道颇为狭窄,不能牵马,所以带土便成了帮众人拿上杂物的跟班。
“混蛋……”带土跟在众人身后气的咬牙,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和城主大人宠爱的儿子比起来,他这个无关痛痒的闲人免不了吃亏。
南贺川的瀑布极高,众人爬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到顶,这时已经下起小雨来,站在飞沫四溅的瀑布边,有些阴冷过头了。不等带土喘过气来,源一郎的一名同伴忽又惊叫。
“喂!”他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好像——好像是个人!”另一人眯起眼睛说。
“人?”源一郎好奇的跑到河边仔细望去,果然在南贺川中央的水流之中,似乎隐隐绰绰能看到一个抱着浮木的人影。“当真是个人!”
“那可真是稀奇!”一人说,“什么样的家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喂,带土!你水性最好,去把那家伙捞上来看看吧!”源一郎突然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命令。他要救那个人并不是出于什么恻隐之心,仅仅是猎奇罢了——哪怕那边漂着的是只小猫小狗,他也能毫不犹豫的下令让带土去把它捞过来玩玩。
“开什么玩笑——”带土说,“这种天气、这种水流,只要稍有不慎跌下瀑布就完蛋了……”话虽这么说,带土已经将手上的衣物放下,除下鞋子。就算是未来城主的话,让他这么轻率的去送死他也不会随便答应,所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堂哥的命令。
“万一那家伙还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啊。”带土心里是这么想的。此时雨越下越大,源一郎和同伴们便钻回了瀑布边上的树林里。“你快去呀,带土!”源一郎远远喊道。
带土不去理会,寻找对方的身影。那人的浮木正好被卡在了一块岩石上,暂无性命之虞。他松了口气,沿着河边来回走了走,用脚试探着踩了踩水,找到一处较为平稳的缓坡下河。好在虽然水流湍急,但并不算太深,只有齐腰的高度。他扶着水中突起的石块缓慢的朝着河中央挪动。雨越下越大,带土的头发完全打湿了贴在头皮上,脸上也湿漉漉的一片,几乎看不清楚前景。好在这时他已接近了那人——那似乎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但脸上蒙着面罩看不清相貌,只有一头在南贺罕见的银发格外醒目。
“那边的!”带土喊道,“你还活着吗!”
对方仍然死死抱着浮木,但垂着头没有回答。
“该不会已经死了吧!”带土暗暗叫苦,他冒了这么大险过来,要是为了个死人搭上性命也太不值得了。但既然已走到这里,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伸手抓住那少年的手腕。
也许是在河水中已经太久,少年的手真像死人一样冰凉、惨白。带土还未来得及思考如何判断他的死活,忽然一股激流掀来,那块卡住浮木的大石头竟然松动了。在石头的惯性下,两人一齐被水流推走,带土胸前一闷,张嘴一呼被呛了一大口河水,差点背过气去。他一手抓着那银发少年,一手想去抱住什么障碍物,但无奈水势大涨,雨天又湿滑,他试了几次也没能抓住岩块。这时回头一看,瀑布的边缘越来越近,带土不免心下大急,连忙朝岸边求助。
“喂喂,你们快来帮忙呀!”带土大喊道,却毫无回音。他有所不知,刚才两人被大水卷走,源一郎吓了一跳,以为他们眼见着就要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他虽然颐气指使,但如果害得堂弟送命,不免会被父亲责罚一顿,想到这一层连忙带着同伴下山离去。
带土又叫了几声,并无回应,在雨天和瀑布的水声之中他的声音如此弱小无力,想来再无救援的可能。
“我——我不要死啊!”带土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虽然一时逞能救人,到底年纪幼小,此时眼泪鼻涕和雨水抹了一脸,已经慌乱无章了,只是死死拽着身旁不知死活的白毛小鬼、大脑一片空白。眼见即将被水流推下瀑布的巨大落差,带土紧紧闭上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的手腕一紧,被一股几乎要将他拉脱臼的力气给拽住了。带土猛然抬头看去,刚才还昏沉不醒的白毛少年不知何时已抛开了浮木、勾住了激流中一棵横卧的枯树,已经稳稳跪立在枯木上。也许是因为带土拽得太紧,对方也没放开他,而是提了提手臂示意带土也赶紧爬上枯木。一阵手忙脚乱,哭得涕泗横流的黑发少年手脚齐用总算暂时捡了条命回来。
“谢谢你——啊!你的手!”带土勉强撑住身子,在大雨中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银发落水者,然而一瞥之下,带土不由惊恐的大叫一声。这大水与暴雨之中,单薄的银发少年即使要稳住自己一人已经殊为不易,何况加上带土,他之所以能承受住两人的重量攀上枯木,竟是因为他的右手被一柄短刀钉在上面,渗出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背流下,快速的稀释在大雨之中了。
带土呆呆望着对方,直到那少年挣脱了被握住的左腕,抬手将短刃拔出、快速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包扎,调整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伏身在枯木上。
“你……我……我明明抓着你的左手——”带土结结巴巴的说。对方将短刀咬在嘴里,歪头做了个扎的姿势,带土只是想想这个场景,便一阵颤栗。
“还是少说几句吧。”那少年开口道,“保存体力等雨停下来就能上岸了。”他不再多说,转而闭眼休息。在雨幕里,他的身形更显单薄冰凉。究竟是有怎样经历的家伙,可以这么淡定的把自己钉在枯木上求生、在洪水暴雨之中安静等待?
“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问问他……”带土在混乱之中隐隐约约的想,但很快思绪被滂沱大雨淹没了。
做噩梦总叫人难受。不管多少次,他仍然不习惯。有一刻他以为自己被架在炉子上炙烤,浑身燥热疼痛,尤其是右手、他几乎要喊出声来,这一股钻心的痛楚沿着经络直到他心口,他一阵微颤睁开了眼。
天色已晚,他正躺在榻榻米上,右手的伤口被处理过包扎好,身上也盖着厚实而软绵绵的被子,他试着抬了抬了抬手臂。
“你醒了!”
他吃力的抬起头朝声源寻去。深夜的室内黑漆漆的,纸格门未关,屋外的月光朦胧而温柔的撒在外廊和内庭里。一个黑发少年正在缘侧上倚柱而坐,听见他的动静转头望过来。
黑发少年起身快步跑进屋子里,距离很近的坐到躺在被褥之中的银发少年身旁,向他伸出手——一瞬之间,刚刚醒来、身体极度虚弱的白毛小鬼忽然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惊人爆发力反握住对方的指节,施展以关节技将对方迅速扭倒,骑坐在对方身上、用膝盖顶上对方脖颈。
“这是哪里?”那少年绷紧肌肉,虽然右手无法活动,但左手仍灵活的掐住对方的双颊与嘴角,把带土还未来得及喊出的大叫给塞回去。他的声音仍是尚未变声的少年声线,但语气却是超脱年纪的冷峻。
“唔唔——你——放唔——痛!”带土下意识左右用力晃动头部企图挣脱。好在对方一时体力不强,手便松开一些。
“你这家伙——就这样对救命恩人吗!”带土说。对方一怔,手上的力道又松开了不少。
“救命恩人……”他似乎有些茫然的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昏迷前的情景。
“要不是本大爷、你现在已经在南贺川做河童啦!”带土不满的刨开对方的手,“你这家伙还要骑到什么时候啊!快下去!”
听到「南贺川」的名称,银发少年好似渐渐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周身的杀气也尽数消散了。
“……抱歉。”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坐到一旁,“是我误会了。”他不自在的拉了拉面罩,似乎也有些局促。带土见他伤口又开始渗血,又是神情低沉,刚才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也不全怪你啊,我跟你说说后来的事情——”带土说,“昨天下午我们被困在了南贺川的瀑布,后来挨到晚上雨停了你还在昏迷,我就把你一并带回来了。我叫医官替你处理了伤口,虽然还有些发热,但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
那少年凌厉的神情总算略微放松一些。“麻烦你了。”他轻声说。“等天亮以后我就离——”
“不用那么着急吧!”带土撑在一旁说,“你伤还没好,不如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说起来,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倒是不像南贺的。”
“……如今乱世,也并无定所。”对方回答道,“我先前乘船过河,突遇洪水、因此漂流到了这里。”
“就你一个人?”
“……是。”少年回答道,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又摸了摸自己的怀中。“你有没有见到——”
“这个吗?”带土将一柄短刃递给他,这正是银发少年将自己钉住的那一柄。少年松了口气,将短刀拿过来,抽出检查一番才仔细佩好。这少年穿的朴素,那柄短刀却做工不凡,刀刃在月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光芒,难怪少年如此宝贝它。带土有些好奇,但不等他发问,对方倒是又说话了。
“这是哪里?”他问。
“是南贺的三丸城——你一定饿了吧?一起吃点!”带土说着从一旁的小柜子上把早就放好的一盘三色丸子推到对方面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一串。虽然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甜腻,但观察带土的得意之色,不难看出这大概是黑发少年最心爱的丸子,刚才误袭了自己的恩人,他此时便不好再拂了对方的好意。
“对了我叫带土,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带土问道。
那少年举着软糯的丸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卡卡西,十一岁。”他说。
“嗯,你比我小一点。苗字*呢?”
“……我没有苗字。”卡卡西说。
“没有吗?”带土有点惊讶,“你身手这么好,我以为一定也是武家出身……”
卡卡西避开了自己的话题,“无论如何,今天多谢你救我一命。”他说,“你有什么吩咐或者要求,我一定尽力帮你办成,不惜性命。”
“搞什么啊!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送死。”带土皱着眉头道,“唔……我倒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他说到一半,突然想到对方自见面以来的举止,似乎常年来时时过着负伤又提心吊胆的生活,如果他就此将卡卡西打发走,想来今后对方仍然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带土向来热心友善,忽然间便自以为想出一个妙计来。
“嗯,你既然说可以答应我的请求,那就请你呆在宇智波家、随侍在我身边吧!”带土说道。
不想对方听到此言却浑身一震,像是比叫他现在切腹送死还要震惊一般的瞪着带土,目光很快汇集在带土衣服胸前不起眼的家纹上。
“你……你是宇智波一族?”他说,“也就说……你是南贺的大名一族……”
“对、对啊!”带土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现在三丸城城主就是我伯父,所以我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不……”卡卡西说。他醒来见这屋子不过五六帖*的大小、带土又不带侍从溜到瀑布边险些被淹死,便以为对方只是寻常士族里的孩子,并不知对方竟然出身名门,是守护大名*一族后裔。不同于许多地方以上克下从守护代一跃成为国主的家族,宇智波是幕府所指派的正统守护,据说与六道天皇或是远亲。即使在这样的战国之中,也是当之无愧、家底深厚的君主,与普通武家士族有着天壤之别。
卡卡西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换作其他场景,他宁可今后当个浪人,也不怎么愿意卷入武家士族之中,更不必说做个卑躬屈膝的侍从。不过带土对他有着救命之恩……就另当别论了。他对自己如今的境遇已感到麻木,并无强烈的诉求,但如果能因此报答对方的好意,也不妨留下。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下贱的卑职啊,卡卡西!”带土见他久久不语,恐怕不愿答应,连忙继续说道,丝毫没有大名一族的高姿态。“只不过是一个人有些无聊,正好你伤也没好、一起做个伴交个朋友也挺不错——”
带土住口了。因为卡卡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眼中的杀气和寒意早就尽数褪去,但眼睛里却仍然没什么光彩,只是很漠然的望着他。
“不会的,”他低声说,“我不过是一介平民,你是武家大名一族,身份悬殊,没可能做「朋友」的。”
“怎么不行?”带土听他话中抗拒之意,立刻反驳。“宇智波一族也只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类而已,我虽然以我的家族的为傲,可也和城下町的小孩子一起玩啊——我可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难道一个人是怎么样的、只能由出身来决定了?”
“正是如此。”卡卡西回答道,“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这是不可暨越的阶级、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妄图打破……一定、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带土忍不住又要抗议,卡卡西忽然姿势标准的俯身向他深深行了大礼。
“我既然答应了你,”他低声说,“那么如殿下所愿,今后自当尽心侍奉左右、效犬马之劳——”
他仍然俯着身子,稍稍抬起头一些,垂眼并不直视带土。
“带土殿。”他尊重的说。刚才还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的银发少年仿佛忽然被收入了鞘内。
“……那好吧。”带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嘟囔了一句。“到底能不能做朋友的事以后再说……不过你既然承认我是主公,我的话你就要听对不对?”
“是。”卡卡西快速的回答。
“那么,”带土故作严肃的说,“给你的第一件任务。”他看到银发少年再次绷紧了后背。
“把面罩摘了让我看看。”带土说。
卡卡西局促的睁大眼睛望着对方。带土是故意捉弄他,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由心底得意暗笑。不过卡卡西还是伸手去摘面罩,带土不禁好奇的贴近一点。
卡卡西取下了面罩——
“殿下,面罩底下还有一层。”卡卡西说。
“哈……?”
——这家伙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照样在耍我啊!!
带土气呼呼的打消了一秒和对方做朋友的念头。
TBC
*缘侧:就是屋子外面的一圈外廊
*帖:榻榻米的单位
*苗字:即姓氏,一般平民似乎是没有的,只有武士阶级才能有苗字
*守护大名:由幕府指派到各地的大名,但在战国时期很多守护大名被下克上的守护代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