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喻文州在绿树浓荫的山脚下找到了王不留行所在的中药堂,木牌匾,青蔓藤,莺啼燕语,薄雾药香,栩栩如真的景象。一个戴着浮夸的魔术师大帽子披着蓝披风的银发男子,坐在桌后向他微笑。
“您,不是今天预约的病人吧。”
喻文州礼貌回应:“我不是来做治疗的,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对面的王不留行委婉地向他推来一张散着芬芳的名片:“先生如果需要排忧解难,请先到这个地方,找一个叫索克萨尔的术士登记。”
喻文州微笑着,并没有接过名片:“我就是索克萨尔。”
他的面前,王不留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秒,身体不着痕迹地离开桌子拉开了距离。
“事态紧急,我亲自来跟你商量,”喻文州难得郑重其事,“我需要你从梦里救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
王不留行意味不明地挑起嘴角,灯火跳跃,有蓝色蝴蝶炫目而鬼魅地扇动翅膀。
“主任,我只帮您为实名登记的病人入梦确认治疗情况,您拿到他签好的免责声明之后,我会和他本人接触的。”
“我明白。我保证这是一次值得的破例,可以详谈吗……”
王不留行微笑着站了起来:“主任,等您拿到他的实名信息,再来找我吧。”
地面突然下沉,瞬间的失重感令喻文州站起来,他所在的地方须臾间夷为平地,没有王不留行,没有辅导室,没有中药堂,甚至没有密林,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方圆无人。
喻文州温和冷笑:“好样的。”
中医药大学的阶梯教室上座不过半,病理学讲师王杰希在PPT旁徒手画着满屏化学式,三五成群集中的学生抄着板书或是玩着手机,上着普普通通的大课。课间铃刚落,王杰希接过传回的签到平板,轻描淡写道:“今天的考勤计入期末总分。”
一片哗然。
大课结束,几个闻询赶来补签到的学生满脸怏怏,王杰希严厉地训斥着:“连病理这样的基础课也翘,将来谁放心你们治病救人?”
直到学生悉数散去,王杰希的目光落在了教室中最后一人身上。讲台的位置能够将每个学生的举止尽收眼底,这个听者始终安静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低头,没有走神,他的目光含着微笑,带着睿智的光彩。
“你并不是我们系的学生吧。”
“我不是。”来者微笑,“我是喻文州,我来找王不留行,我无法透露当事人的实名信息,只好亲自来了。”
王杰希心里一咯噔眉毛一抖。
“……您找错人了。”
喻文州,精神治疗中心入梦仪开发项目的主任,负责由入梦仪记录病人梦境情况,分析精神状况和创伤,在模拟场景治疗时,需要盗梦者进入病人梦境协助治疗,因此用索尔萨尔一化名在平台发布任务,并分配给申请领任务的盗梦者。
盗梦人要小心隐藏自己身份,闹不好会有足量的牢饭等着他们。而王不留行,是闻名遐迩的盗梦者之一。
在入梦仪尚未开发完成的阶段,无论是疗法还是盗梦都不合法,因此双方互不暴露真实身份,是约定俗成的协议,避免麻烦且自保。只是对于喻文州这样的科学家来说,追查出对方身份这样的事,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而已。
他胸有成竹地笑看王杰希竭力做出不知情的姿态低头收拾教案,否认是徒劳的,在现实中而不是在梦里的话,他就没有那么容易回避了。
“一叶之秋。是我想让教授帮我从梦里救的人。”
意料之中地,王杰希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一叶之秋,这个名字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对于盗梦人来说,这大概就是盗梦界江洋大盗那样响亮的名声吧。
王杰希的眼睛再也挪不开喻文州的微笑,喉咙不由自主发声:“他怎么了?”
“他,醒不过来了。”
正午时分,树影斑驳,两个人的身影在林荫路的尽头逐渐缩短。
“对病人知根知底,除了避免违法,还要知道入侵以后,究竟会遇上什么。醒不过来的人,或是陷在心魔里,或是掉进了Limbo,无论哪种,都会出现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梦魇。而了解一个人的职业,家庭,成长经历,是可以预见需要攻克的问题的。这也是索克萨尔对所有领任务的盗梦者的指导。”
王杰希最终也没有让步。
“主任,实名信息是底线,盗梦人是不会入侵一个完全未知的人的,至少出于自保,也要知道会不会触犯法律,这个人到底是谁,和是真是假。”
喻文州点头:“我明白了,我来安排。”
一杯咖啡的时间,火天火地地赶来了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官,轰然坐在了王杰希身旁,咖啡杯集体共振。
“我叫韩文清,这个案子是我负责的,你要知道什么?”他开门见山地向张口结舌的王杰希亮出了警官证。
让盗梦人和警察见面?!王杰希瞥了眼喻文州,喻文州人畜无害地微笑。
“在这之前我先声明。”韩文清将一叠文件拍上咖啡桌,“当事人实名信息恕不透露,案情也必须保密,既然你也知道一叶之秋的事,就马上签署保密协议,如有信息泄露将追究刑事责任。”
一支笔不容商量地递到王杰希面前,俨然不接过去下一个递过来的就是手铐。
王杰希脑子想赶紧走,腿却一动不动。
“我并不知道一叶之秋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你把他唤醒,你的任务就结束,前因后果不要问,知道越多你就麻烦越多。”
“但是……”
“马上签字。”韩文清言简意赅然而气势骇人。
王杰希明白了,这是来自喻文州的下马威。他想要的信息依然什么都没有拿到,还把自己推进了责任范围。
他乖乖拿过笔,低头去翻保密协议,看着签名页的最后几行责任声明。
“这是个刑事案件。”他并没有抬头,他刚才打量过韩文清,这个刑警的额头上有淤伤,他会和喻文州同时出现,而一叶之秋醒不过来,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这两天陆续出现的异常现象:梦游者游行。
那是突然冒出越来越多的一群人,仿佛都活在白日梦里,精神抖擞,喊着口号和梦想,看不见眼前的人和屏障,横冲直撞地一路打砸,甚至从楼上踏空掉下来。他们还围殴了前来逮捕的警察,即使被抬上救护车或关进警车,也依然处于疯癫的精神状态。
典型的梦境入侵。他们的意识被控制了。犯罪分子获得了大批量盗梦的工具。
“主任的入梦仪,失窃了吧。”
喻文州和韩文清面面相觑,他们的面前,一语命中的王杰希依然低着头,刷刷地在保密协议签下了名字。
三个人来到了一间隐藏在理疗病房区的一间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一个年轻男人在机床上沉睡着,他的头上戴着喻文州处于调试尾期的入梦仪——王杰希也有一台,这是领第一个任务时署名索克萨尔的任务派发人寄给他的。
韩文清先一步用口罩遮住了那人的脸,并且小心翼翼地遮住了状态屏右下角监测对象的档案名称:叶修。
“这就是我需要入侵的对象?”
“是的,他调查现实入侵事件,已经好几天没有醒过来了。”韩文清对着信号全无的状态屏束手无策。
好几天,如果是下层梦境,或许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也说不定。
王杰希看了看这个沉睡的男子,有用的信息太有限,除了大约年龄相仿,再也没有别的了。
“你们现在让我进入一个姓名来历不详,完全不认识的人的梦里,未知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已经为另一个床位准备好联机入梦仪的喻文州笑了笑:“你知道一叶之秋为什么是最有名的盗梦者吗?”
一叶之秋,通过入侵相关人的梦境寻找犯罪人信息协助调查,屡立奇功,向来都是面对无限未知的变数。
“为一叶之秋解围,自然也要找最好的盗梦人。教授,不,王不留行,名扬天下的机会来了。”
王杰希礼貌微笑,激将法,无所谓,反正他并不打算拒绝。
“名扬天下,王不留行已经做到了。一叶之秋做不到的事,我来做到。”
(2)
王不留行由天而降。
自由落体,彻底的自由和完全的失控。地平线在眼前翻转,山川河流铺展开去,听觉触觉全都是风。
碧空万里,白云如絮,难得见到如此澄清的梦境,在王杰希印象里,梦中的天总是混沌的铅色,仿佛经历过工业污染的洗礼。
他在近地时分抄起扫把灭绝星尘,流线的俯冲,低空掠过地面并稳稳着陆。普通的城市,普通的水泥森林,突然路中央闯出火车横撞而来——被盗梦者最普通的心理防御。
王杰希轻易躲了过去。
被人入侵梦境通常会激发做梦者的自动防御机制,至于为什么总是凭空跑火车——电影的影响力吧,国民度和通识程度不容小觑。原来即使是一叶之秋,潜意识防御也这么土。
这样想着,王杰希望了眼这座城市的地标:荣耀大剧院。
然而防御并没有结束。
四面八方的汽车突然全部横冲直撞而来,王杰希躲闪过几辆之后,干脆骑上扫把浮空而上,脱离同一平面,简单。
却在地面的车撞做一团的时候,他身旁伫立着一座七层高立体停车场的空间,折叠了。
轰然与地面垂直而立,而那座停车场,正横挂在王不留行的头顶,拦天截日的黑影笼罩。
“有点意思。”王杰希说。
刹那间就是汽车雨,满满七层楼的停放车辆一股脑地自由落体,一两吨重的攻击物体密密麻麻地毯式袭击。
王不留行敏捷地在硕大坠落物群之间闪避穿行,飞行轨迹吊诡而刁钻,险象丛生的天罗地网,全都与他无关。
前后不过一分钟时间,他曾经站过的街道已经被堆满,一片汽车残骸的汪洋。喇叭声与警笛声刺耳交织,有惊叫和哭喊的声音,就像现实中的重大车祸现场。王杰希低空飞过废墟,静静听着那些人大喊着重要的人的名字。
远处有喧哗的声音,不见阳光的逼仄巷道,街头海报贴满了整面墙,宣传着在荣耀大剧院沿途举办的大游行,浮世绘的画面四个烫金大字:梦想成真。
王杰希在径直赶往荣耀大剧院的路上,惊愕看到了浩浩荡荡游行的队伍。
礼炮齐飞,彩花飞扬,队伍一直延伸直视平线的远方,看不到尽头。
一群打扮浮夸的游行者,装扮成伟人,英雄,明星,各路神仙,与世界各处耳熟能详的名人,雕塑,图腾,混在在一起,喊着口号和梦想,他们各个精神抖擞,目光明亮。
然而只是明亮,饥渴,贪婪,空洞无物,毫无斗志和决心,没有骄傲和希望,那不是梦想,是妄想。
王杰希皱眉。
太像了,他们的神态,动作,俨然和那群闹事者,现实中的梦游者游行,一模一样。
迅速把这样的画面传递给入梦仪记录方——索克萨尔,喻文州主任。他们还不能实时通话,由于入梦仪的完成程度,还有梦与现实的时间差。
他收起灭绝星尘落地跟上游行,很快就被搭上了话。一个打扮成蜘蛛侠的年轻人好奇地盯着他的斗篷和帽饰问他:“你装扮的角色是什么呀?”
“魔术师。”王杰希随口回答,“你们都是打扮成想成为的人吗?”
“是啊,反正是白日梦,想当谁就当谁。”
这孩子看起来相当年轻,没准还没他的学生年纪大,套话会容易得手。王杰希如是判断。
他问起一叶之秋,但小朋友一脸茫然。盗梦圈毕竟小众,不知道也正常。
王杰希换话题:“为什么去荣耀大剧院?”
“你不知道吗?”小朋友兴致勃勃的样子俨然是重要信息的预警,“我们将在那里举行梦想成真的仪式,所有人的梦想,即将化为现实,我可以在现实中也做超级英雄了。”
“化为……现实?”
“据说已有人获得了可以打破梦和现实边界的道具,只要通过一个祭品做媒介。前些天就抓到了一个想要阻止仪式的大boss,就关在剧院的大礼堂等着做祭品。”
打破梦与现实的边界。
王杰希在行进中沉思。
怕是那些在现实中疯癫游行的人,都是从梦里走到了现实里,成为了试图梦想成真的祭品。
只是实现梦想,岂是打破边界就能实现那么容易的事。
这里是一叶之秋的梦,想必这就是他所调查到的信息,那么他,必定是那个想要阻止犯罪,却被串联的梦境捕获的人。
王杰希骑上扫把,俯瞰游行队伍,去找看起来更加知情的人。他从队伍中装扮为近代领袖的老者口中得到了印证:荣耀大剧院中所关着的,万恶的企图剥夺梦想的罪人,正是著名的盗梦者,一叶之秋。
他们将此视为重要的胜利,还有征服现实的象征。
调查起因并不困难,然而如何解救呢?
他站在荣耀大剧院近前,这里戒备森严,能捕获一叶之秋,切不可轻易硬闯。
戎装铁甲的守备也说,最近怪人诸多,一定要将企图阻止仪式的盗梦者,赶尽杀绝,绝不手软。
“怪人?”
守卫说,前些天又来了一个拿着伞的入侵者,大晴天的,怪不怪。
王杰希没听说过什么拿着伞的怪人,至少有名的盗梦者中没有。
也许是和自己一样的入侵者。
他思考着,走在剧院周边侦察的路上,有一个刹那,余光中看到了异样。
侧方的风景似乎出现了断层,就像是画面掉帧,就好像他跨过了一段被削去了的空间。
退回来,谨慎向前一步,他确认,这里有个隐藏的结界。
确实是很有段数的隔离,然而,拦不住他。
轻易穿身而入,里面的环境没有变化,只是结界外的人群完全看不到里面,平行错落的次元。
观察四下的须臾,视野末端红绫飘扬,急忙转眼看去,一个人,拿着一把伞,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空间一瞬化作水面,王杰希立刻浮空而起,就在长靴沾水的刹那,毫秒的差池也会扑通落水。而对方站在唯一能够落脚的一叶扁舟望着他,水面安宁如镜,倒映着醒目的火红。
突如其来就是对战,二话不说的攻击,意味不明的微笑。那把伞有千变万化的形态,王杰希大概懂了为什么他们认为它很怪。
他利用浮空的优势拉开距离,那伞的矛头划过水面,刹那席卷起一汪水柱,瀑布倒流般气势如龙,直欲择人而噬。
然而它在王杰希面前停下了,艳阳折射的光晕耀目,它被冻结了,冻成了极具观赏价值的一座冰雕。王杰希踏着龙头凌空袭向扁舟,而对方只是借着枪火的后座力退上冰雕,须臾间五六条水龙腾空而起,将王杰希团团围住。如果再将他们冻结,王杰希将会作茧自缚。
王杰希在水流中周旋,不可思议的倾斜,匪夷所思的擦身,他就在这些升龙困住他之前飞出了这盘龙阵。他的魔术帽和斗篷完全不曾打湿,他的脸上,一滴水都没有沾。
对方的微笑更深。
这些水龙并没有追上来袭击,而是在王杰希摆脱之后化为水流落回如镜湖面,于是王杰希折回向着扁舟上的人攻击,灭绝星尘却是如同横扫过幻影,就像是他所攻击的不过是水中的倒影。
并不是就像……
水中的倒影并未受到任何干扰,胸有成竹地微笑。倒影才是真正的水面,王杰希所处的却是真正的湖面倒影。
天地旋转,海天颠倒。
被困于湖下的王杰希急忙冻结了周围的水形成冰棺才没有被浸个精湿,才费力从湖里爬上倒置的水面,迎面就是对方举起武器向着他凌空下劈。他反手抄过扫把阻挡,然而落水已是在所难免。
也就在此时,湖面的梦境眨眼间恢复了原样,王杰希的身体落在了普通的地面上。
他退出几米开外,谨慎地盯着对方,而对方却似乎已经杀意全无。
应接不暇的梦境变幻,毫不占上风的PK,对方无疑是个高手,高到他从未遇到过的高度。
何方神圣,是敌是友?一叶之秋的梦里,居然藏着这样的隐藏boss.
却只见对方嘴角扬着不恭的弧度,漫不经心地点燃了烟:“厉害,竟然帮我找来了王不留行。”
(3)
镜湖的梦境已不复存在,空气仍是水汽氤氲,薄雾叆叇间,有彩虹若隐约现。
王杰希心有不甘,他还未摸清对方底细,却先被认出来了。虽然他风格如此鲜明,被人认出也是常事。
“是主任让你来的吗?”对方平静地抽着烟。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应答:“是一个警官。”
“老韩。”他点着头,被人担心总是件好事,“所以,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不是因为先入为主地认定一叶之秋被捕获,王杰希会判断这就是一叶之秋本人,因为他对梦境的操纵,是在宿主的层面,就好像这就是他自己的梦。
他也想过一些可能性:被抓的是假的一叶之秋,或者这位是另一个入侵者,又或者这个人是一叶之秋潜意识中很重要的人。他曾在过往的精神治疗中遇到过各种患者的心魔:强势的父母,过世的爱人,残忍的施暴者,并且在梦中都异常强大,但那些强大都只是破坏力和摧残程度的强大,与这种对梦境运筹帷幄的操纵完全不同。
“你是一叶之秋。”王杰希最终如是说。
“是吗?”烟灰簌簌飘散,“我以为你得到的情报,是一叶之秋已经被抓了。”
“不错。”
王杰希心中排除了种种猜想,最终慎重地下定结论。
“这个结界的形态完全由你控制,这是你的梦,是一叶之秋的潜意识,你是一叶之秋梦中的你。”
对方嘴角勾调,悠然地吐烟。
“你说我是一叶之秋下层梦境里的我,那我现在要怎么称呼自己呢?”
他看来并不打算隐瞒,但王杰希依然有更多的推测。
“你是不是叫叶秋?”
“噢?”
“这是你化名的一部分,很多人起化名,通常会和真名有关。”
他点着头:“照这个说法,你的真名是不是叫不行?”
王杰希对嘲讽置若罔闻。
“这是其一;其二,你在出口用来攻击入侵者的车祸,有很多人在现场喊名字,这些名字,全部来自你的潜意识。有一个名字就叫做:叶秋。”
他目不转睛的视线里,对方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总算抽完了烟,拍了拍烟灰,看来准备认真进行接下来的斗智斗勇了。
“我叫叶修。”
王杰希愕然,从未见过盗梦者如此直白的自我介绍,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去隐藏真实身份的,该说不愧是最强盗梦人,技高人胆大吗?
虽然他明白,擅长盗窃信息的盗梦者想要调查一个人的身份,从来不是难事。
“干嘛?”叶修挑眉,“你不想认识我吗?你叫什么?”
“……”
对叶修来说没必要对一个来帮自己的人有所保留。他也进行了自己的判断,普通盗梦人入侵他的潜意识基本都会被玩得找不到北,带着恶意是见不到他的。王不留行不知道他的真名,显然韩文清并没有透露他的个人信息,无法用数据云联机的话,此人一定是在他的床位边本地联机进来的。
王杰希的推测并无大差,精神治疗中心开发的入梦仪,在准备批量临床实验阶段,被偷了一盒样本,少说有一二十个,报案以后逐级呈上调查,交到了韩文清手里。
如果只是偷窃财务或是江洋大盗用来盗梦都不算太棘手,而叶修却在联机的梦里,看到了宛如传销组织的洗脑和思想入侵,美其名曰梦想成真。
他们隔着结界看着游行队伍从面前经过。这些人看不到他们,这些人沉浸于即将梦想成真的狂喜中,亢奋得不能自拔。
王杰希尚且在思考叶修的重叠问题,他并不认为一个空间能够同时存在同一人的两个意识形态,梦虽然荒诞,也还是需要符合通识。他猜也许一叶之秋和现实中的叶修一样,都醒不过来,才因此于潜意识中诞生了下层梦境中的他。
只是原来梦的边界真的可以跨越,如果下层梦境可以向上盗梦,那么梦里的人,确实有可能入侵现实吧。
“你会支持他们梦想成真吗?”
王杰希的思维被叶修的问题拉回眼前,看了眼游行人群,王杰希淡淡一笑:“这真的都算得上梦想吗?”
叶修点烟,随手指向一个黑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
“他的梦想,做乔布斯二代,业界大牛,然而开发的产品不过关,知识更新跟不上,中年失业,上有老下有小,几百万房贷,不知该怎么生存。”
他的手随便一移。
“他旁边这个假土豪,梦想家缠万贯美女萦绕,然而上三代都穷,没老啃又家里蹲,好吃懒做喜欢意淫女性,又没有一技之长,也不知该怎么生存。”
他向着王杰希吐烟。
“梦想不分高低贵贱,高端和下流都是梦想。他们的梦想怎么就不算梦想了?”
王杰希保持微笑,其间的轻蔑已是隐藏得相当克制。
“你说得对,杀人犯,色情狂,战争贩子,都有做梦的权利。”王杰希说,“梦之所以叫做梦,就是要和现实区别开。梦里怎么想是个人自由,想要实现,就要回到现实里。”
“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的梦想都可以在现实里实现的。这个游行队伍里的人,都是来自现实生活的难民,在梦里什么都有很快活,也应该都被赶回现实吗?”
王杰希点头,他不认为需要和叶修争辩,他和叶修的立场本应是一致的。
“你以为梦是怎么来的?梦是欲望代偿后的满足,是现实的补偿。沉迷在梦里不是生活方式,是逃避现实,就是一种病。”
他面向叶修。
“即使是你,醒不过来,潜意识被捕获,也不排除是潜意识里出现了问题。”
叶修坐在原处略微歪着头,仿佛在听有趣的故事。
他知道王不留行接的盗梦任务大多是协助治疗精神疾病患者,寻找心理顽疾和攻克梦魇的,殊不知自己也有被王不留行当成患者的一天。
“我?你想什么呢,”他无害地笑,“外面那么多人,被抓当然是因为寡不敌众了。”
王杰希尚且没有找到什么叶修有心魔的依据,仍是保留意见。
叶修坦言现在的自己是出不了结界的,他跨越边界就会令同一层梦出现两个自己,这是决不允许的事,会令梦境警铃大作,会遭到整个梦层的驱逐。
“倒是你,你说梦是现实的补偿,那么魔术师,也是在补偿现实中的你吗?”叶修上下打量着王不留行,“你在梦里放飞自我五彩缤纷,现实中是怎样截然相反的人呢,想象力充沛的女大学生,或者克制自律的职业人?”
王杰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在下行梦境,时间比上层更加缓慢,逐级延时令时间显得无比漫长,他并不打算在这里互相调侃,叶修显然正在这里等待什么,他不透露,王杰希也不打算去问。
“既然你被困在这里,我就一个人出去,把一叶之秋解救出来,你就可以从一叶之秋的潜意识里醒过来了吧?”
叶修微笑着向他摊手,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遇到麻烦的人。
“做不到的,不跟我多聊会儿嘛?反正你的任务只是唤醒我,不急于一时。”
梦里有无限可能性,王杰希不认为会有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
“一叶之秋被关在剧院大礼堂,是实现梦想的仪式所在的地方,你不理解这些想要梦想成真的游行者,是救不出一叶之秋的。”
这样的话对王杰希来说,就像是让他去理解罪犯为什么会去犯罪那样,他并不想拥有这样的同情心。他想大概叶修也并不是想要去理解他们吧,否则他缘何会说做不到呢。
“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看着王不留行不可一世的笑意,叶修点头,俨然放弃劝说。
他的指尖在面前划过,一个链接浮空闪烁,全拼叫做一叶之秋万岁.com。点击量就是王道的年代,连网址都可以做为梦的出口。
“这么无聊。”王杰希毫不留情地评价。
“不觉得很像吗?梦境和现在的互联网。”叶修捏着链接笑道,“虚假的身份,真实的欲望,秩序混乱,胡作非为。”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叶修脑袋一歪:“我想好应该怎么称呼现在的自己了,君莫笑,怎么样?”
手中的链接跳跃闪烁着,逐渐重组为另一串全拼字符:君莫笑万岁.com
王杰希不关心这个问题,君莫笑也好,一叶之秋也好,叶修也好,不过是用来区分梦境层面的符号,本质都是一个人。
他触摸链接,瞬间被传送出结界以外。
他们不宜在敌人面前用真名相互称呼,那么就君莫笑吧。
(4)
混进游行队伍的王杰希向入梦仪终端传递了叶修平安的消息后,不动声色地离队。
队伍并不走进荣耀大剧院,目测也并没有可见的入口。他在结界里详细问过了叶修,得到的答案是,靠想象,你这么有想象力,肯定进得去嘛。
向着人少的街角绕道,王杰希穿行街道的途中,一群学生正在路旁打砸珠宝店和银行,肆无忌惮地抢夺财物,殴打执法警察,而这些警察统统长着韩文清的脸,他们受伤的位置,皆是韩文清额头上淤伤的位置。
潜意识和映射,真作假时假亦真。妄想唾手可得又无人管辖,梦的内外皆是这样不经诱惑又不明是非的年轻人,古今皆如此。
王杰希置若罔闻地经过,梦里没有真实的受害者,他并不想插手;然而这些人得手就开始无差别袭击行人,几个人二话不说地打过来。王杰希只是浮空闪避,扫把接连拍在了他们的脸上,和梦魇相比,这群人的战斗力实在不够看。
大概是在这个梦里并没有遭到过抵抗,这几人火了,锤子砖头接连砸过去,一本被点燃的书向着王杰希的脸砸了过来。
中学化学课本。
作为传道授业者,糟蹋课本着实踩在了他的爆点上。
他伸出手阻挡,燃烧的课本就在他的手心前定了格,有化学式被从书里推了出来,差点撞在扔书过来的学生脸上。
这个学生没有闪避,显然不认得三硝基甲苯,TNT,炸药成分。
轰的爆炸声吓得他们哇哇大叫。他们的面前,一串圆底烧瓶装着一大堆化学式,钠,镁,铜,硝酸,硫酸,氯酸钾,硫化锑,三硝基苯酚,等等等等,从王杰希手中燃烧的书里蜂拥而出。
而他们都不认识,这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恐怖极了。
烧瓶落地,万丈刺眼强光,红棕混杂黄绿的浓烟,爆炸与尖声叫齐鸣,场面实在是缤纷极了。
王杰希只是用了微量的光化学烟雾成分,没有杀伤力,吓人已经足够了。
那些学生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对着一股脑涌来的一个化学式哭爹喊娘。这个化学式是H2O,是水,是王杰希打算收手用来灭火的。
看来连这样基本的知识点都没学会的人大有人在,王杰希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绝望啊,让这群人梦想成真,就变成丧尸大片了吧。
而这些人被具象化的水浇了满头,仍然惊恐地指着他大喊:梦魇!快杀梦魇啊!谁TMD对化学课这么大心理阴影把化学老师做进梦里了!
只是他们再也寻不到王杰希,蓝色斗篷甩进视野之后整个人就不见了,就像变魔术一样,真正的王杰希早已来到了剧院墙外的偏僻一角。
叶修在结界中向他提过,剧院内外有着琳琅满目的海报和雕塑,就像是博物馆,要好好利用。
王杰希站在一张黑客帝国的老海报前,黑底绿字的源代码,一行小字被人用喷漆圈了出来:FREE YOUR MIND.
王杰希沉思片刻,余光确认四下无人,迅速将自己编码,溶进了海报的代码中,有蓝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辗转而去。
他可以把书中的符号推出书外,就一样可以进入图画的里面。
进入大剧院倒是意外的轻松,轻松得仿佛建筑的高墙都只是假象,因为这建筑里,与外界的模样并无不同,游行队伍的一部分从内部穿墙而过,然而并不像是与街道人群有衔接,仿佛来自不同的空间。
大堂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里面的人打扮得异常戏剧化,仿佛在准备一场盛宴,红男绿女身着歌舞剧的盛装浓妆艳抹,马戏团的小丑表演着喷火的杂技,扮演动物造型的人群接踵而至。
即使是王杰希的王不留行,浮夸的魔术帽和夺目的银发,在这样的人群里也不再显得特立独行,这令他很自然地穿行而不引起注意。
有传教士高声演讲着:去迎接自由的时刻吧,打破现实的各种条条框框,去他妈的出身血统地域种族性别肤色身高体重,去他妈的要钱要户口要拼爹要你一出生就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众人欢呼簇拥,王杰希脱帽行礼,和谐地混在其间。
很有煽动性的话题,然而也并不是能够对后果负责任的想法,至少在现行当下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的确是危险的思想入侵,稍不留神就会以为自己在做高尚理想的大事业,也难得叶修的潜意识被这样的一群人侵占得到处都是,却还是清醒的。
大礼堂尚且没有开放,他们说因为祭品还没有准备好,据说有危险。
王杰希猜测是盗窃入梦仪的罪犯正在梦境之外调试,他们所谓的把一叶之秋做祭品,也只是用一个人的潜意识做媒介,让这群养蛊般的难民从梦里向外入侵。
至于危险,叶修却是在结界时曾明确告诉他:
“大礼堂一圈全是雕像,你所能想起的有名的大部分都有,维纳斯,大卫,等等。不要去看他们,有陷阱。比如不要看一个正对舞台的珀尔修斯和美杜莎的青铜雕像,直视美杜莎的眼睛,你就会像神话中所说那样,变成石头。”
王杰希知道那个乌菲兹美术馆外的雕像,也知道美女蛇美杜莎的希腊神话。
“会布下这样的陷阱,这些妄想游行者还算读过点书。”
“谢谢,这是我弄的。”叶修笑,“被抓以后我给雕像施加了这个条件,让一叶之秋变成了石像,失去全部意识,才逃到了这里。”
这样费解的思维令王杰希心中感叹,原来和自己一样脑回路清奇的人也是有的。
门没有锁,于是他推开门缝,从大门挤进了礼堂。
迎面一座硕大的自由女神像直撑至玻璃穹顶,置身礼堂非常突兀,但无可厚非,这些游行的人想要自由,就会需要象征,就比如侧墙那面V字仇杀队的巨幅海报。
礼堂富丽堂皇,大红毯水晶灯,四周的墙如叶修所言布满了画像和雕塑,礼堂内也零星分布着几个普通的石像,想必是看了美杜莎的脸而变的。
而王杰希竭力不去看一切细节,他感受到了布满的玄机和四伏杀气,就像被躲在黑暗中的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踏在红毯上,尽头延伸而上的舞台,幕布大开,一枚高耸的十字架上,铁镣五花大绑着一个身着铠甲的石像。
王杰希屏住了呼吸,空旷寂静的礼堂里,清晰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那眉眼和神情与君莫笑如出一辙,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他所要寻找的,一叶之秋。
王杰希在瞬间做出了超高强度的思考。
目标就在眼前,而这个礼堂中的玄机尚且未知,整个梦境大概都会是敌人,但是并未出现他无法应对的情况。是否出手?是否立刻把目标抢过来?
现在他站在礼堂正中,他看向玻璃穹顶,阳光透过鲜花玻璃投射着炫目的彩光,五光十色地映照着姿态万千的浮世之绘。
如果只是出现过的情况,那么他有足够的信心带着目标从这里逃出去。
也就在他想要进一步靠近目标的时候,他才毛骨悚然地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像是木偶突然断线,像是中枢神经和全身切断了联系,任何一个下达的运动指令都失灵了,他的全身都动弹不得。
心跳加剧,大脑沸腾,他基本没有去看那些暗藏玄机的艺术品,可他一定还是触碰了什么机关。
地面骤然腾空而起无数条铁索,像是有生命的蛇,横七竖八地将他缠了起来拖向舞台,冰凉地愈加勒紧他的身体,而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一枚硕大的十字架拔地而起屹立于舞台之上,与一叶之秋所在之处并身而立。
这下,王杰希切身地看到了体验了,一叶之秋被捕获的全程。
礼堂外的人听到动静推门看过来,随即大喊着有入侵者,外面的游行群众灌涌而入。
他们看到王不留行被五花大绑地拖上了十字架,像是一叶之秋那样,铁链愈加收紧,直至咬紧他的身体。
王杰希在第一时间向现实终端传递了被捕的信号,还有注意被反追踪的报警。
铁链持续咬进衣物的布料和他的皮肤,勒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像是要把他切割那样,实在是难受极了,喉咙被铁索紧嵌着,他的呼吸愈加困难,浑身上下依然无从动弹,触觉却异常清晰。有纤细的黑影爬上他的全身,像是一只只细小的手游走着,探进他的衣摆,探进更冒犯的地方,肆意涌动着探索着,被入侵的感觉如此狰狞,却无从挣扎。
他被完全捕获了,他身体的每一处感官神经都在被剥夺主权,这是对方侵入入梦仪的征兆,他正在被变为一具活的意识传感器,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祭品。
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明白了一叶之秋为什么宁愿把自己变成石头,也要让意识逃走的来由。
只可惜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不过重蹈覆辙,最后依然应了君莫笑那句话,你做不到。
挫败感,羞辱感,一涌而上。到最后,他也还是没有做到一叶之秋做不到的事。
他竭力寻找舞台对面的美杜莎雕像,就在大脑被入侵之前也向着下一层梦潜下去吧,他才不希望这一群乌合之众占领自己的潜意识。
叶修,准确的说,是君莫笑,从天而降。
像是无中生有般,骤然斩裂结界,披着穹顶五光十色的映射举着伞,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人群尖叫,叶修跨越边界被整个空间排斥的存在,令礼堂的警铃震耳欲聋。
叶修的伞设置着浮空装置,令他可以维持在半空与被缚的王不留行持平,刻不容缓,他腾出右手,向着震惊地望着他的王不留行的胸口,用力插了进去。
被暴力插入令王杰希全身僵直,剧痛,诧异,难以置信,难以理解,这是,干什么?
叶修咬牙,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王不留行的外表,用力地撕开,身体被撕成两半的剧痛顿时淹没了王杰希的意识。
而在叶修面前,束缚散开,铁链断裂,所有禁锢都崩塌了。王不留行像是一个全身易容者被揭开了伪装,这一身魔术法袍和炫目银发的包装从中裂开,就在重力作用的下坠中,逐渐露出了盗梦者的真实面目。
一个黑色头发,皮肤白皙,相貌清冽,正在沉睡着的年轻男人。
这是真正的,不加任何修(衣)饰(物)的,真实而纯粹的王杰希。
(5)
喻文州和韩文清面前,令人昏昏欲睡的状态监控仪经历了剧烈的数据波动之后,突然呈现出叶修梦中,上帝视角的梦境画面。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到,一个举着伞的人,正在从王不留行的包装里剥出了白生生的王杰希——君莫笑和叶修的相貌并不完全一致,盗梦者为了隐瞒真实身份,并不会用自己原本的样子;而王杰希却是本人,与沉睡在床位上的本尊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在干什么!”韩文清对着这又暴力又色情的场景喝道。
此时的叶修正一手揽着王杰希的腰,竭力把他从王不留行的包装里拖出来,既然王不留行已经被捕获,那么意识主体越快剥离越好。整个梦境的人都在追杀叶修,尚未落地他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矛头枪口对准,他扛起沉睡且一丝不挂的王杰希,凌空押枪将自己向墙面反冲,慌不择路地一头钻进正在热映的电影海报。
他钻进的是Joker的海报,掉进了电影剧情里,落入了押送罪犯的警车中,车窗外是小丑的游行,他抓起后座散乱的衣物,把仍然沉睡的王杰希裹起来,却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韩文清的喊声。
“老韩?”叶修刚刚抬头想要找声源,突然有车拦腰撞向他所在的警车,他眼疾手快地掳起王杰希跳车摔出来,震耳巨响,车被撞得变了形,残骸轰隆落在身旁。
“是你!?”
韩文清猛地站了起来,力度太大令椅子都倒了过去,虽然相貌有所出入,他却千真万确地认出了叶修的声音。
叶修正扛着王杰希踉跄地逃着,大街上游行的小丑统统将目标转向他杀来,作为不该出现在这层梦里的人,只要他还在这层梦里,他就会被所有对象追杀。
“你听得到就帮我个忙!有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在线等!”叶修根本顾不得细节,他剥出的是王杰希在现实中的镜像,始终沉睡是因为现实中的王杰希正在沉睡,没有意识则无法被叶修往下行梦境里带。叶修急需让他恢复意识的办法。
呃……韩文清当然是不知道怎么操作,他转向了喻文州。
而喻文州,此时很兴奋。
这是他开发入梦仪以来由于时间不统一而始终没能突破的:实时交流和图像监控,竟然突然就实现了。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逃进电影海报的叶修正在电影剧情里被追杀,游行人群点燃警车殴打警察,更多的警察赶过来执法,而全部的警察,都长着韩文清的脸。
“为什么都是我???”韩文清一万个费解。
“因为你正在和我的潜意识说话。快帮我想一个通识,什么情况下,可以让人马上醒!”叶修扛着王杰希奔向街旁的电影院,二话不说地冲进了距离最近的海报。
图像是潜意识里最直观的通道,叶修用闯入图像的方法不停地甩掉每个场景中的追杀者。这次的海报是<攻壳机动队>,叶修在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剧情里用伞缓冲降落,用另一只手把沉睡的王杰希拥在身上,并小心地避免自己的护甲伤到他的身体。
原本追捕傀儡师的国安部队一看到叶修,都立刻掉转目标朝着他杀了过来,就好像突然找到了傀儡师。有飞行车迫不及防地突然从半空出现,擦着叶修的伞撞进高楼,残垣断瓦与玻璃碎片飞溅,地面维护秩序的警察纷纷赶来,统统长着韩文清的脸。
“通识……能拍醒他吗?或者使劲摇?”韩文清绞尽脑汁,却无法不去在意看到的场景,“所以到底为什么都是我啊!”
“都说了你正在影响我的潜意识。”叶修一边挟着王杰希奔跑一边举着伞阻挡枪林弹雨,“我要精神层面的通识,人人皆知的,马上能醒的,急!”
他脚下所经之处都被扫射成了蜂窝,王杰希的身体很重,眼看更加棘手,叶修向着路旁的放映厅眼花缭乱的海报一头撞了过去。
他撞进的海报叫做<泰坦尼克>。
一踏上甲板就被横空出现的车撞过来,叶修已经顾不上为什么客船上会有车了,赶来的船员各个都长着韩文清的脸——韩文清也已经没有脾气去追问了。
“既然往电影里逃……”韩文清冥思苦想,“那你试试<沉睡魔咒>,快上映的那个?”
“没上映怎么试啊!”叶修架着王杰希被一路逼到船头,“要最简单的,有没有别人一起想?集思广益,快快快,没路逃了!”
就在此时,始终没有出声的喻文州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睡美人。”
韩文清和叶修统统僵住了,男主角吻醒女主角,这倒确实是个简单粗暴的通识。
“这……”叶修犹豫了一下。
他已经退到了船头,斩裂风的地方,苏格兰风笛悠扬,夕阳西下,被他架着的王杰希依然沉睡着,歪倒在他的肩头,海风掀着他身上包裹的大衣,风景若隐若现。
场面好像更尴尬了。
“来不及了,那得罪了啊。”叶修一把揽住王杰希的腰,用手托住他无法支撑的脑袋,二话不说地吻了下去。
王杰希立刻触电般醒了过来。
韩文清张口结舌地和喻文州一起看着两个人瞬间从船头消失,监控画面随即断电一般黑了屏。
叶修带着恢复意识的王杰希潜下了更深层的梦,那么入梦仪所监测的这一层梦的一切信号都没有了。
喻文州扬起了微笑,今天的收获太大了,他的开发有了重大进展,虽然还未经证实,但他猜测,正因为叶修在梦境中向现实入侵,带走了王杰希本尊的意识主体,才使得时间一致并且通信同步,一旦投入应用,将是不得了突破。
他打开了回放开始解析信号——是的他把全程录了下来,俨然打算反复播上三千遍。
韩文清满脸黑线看着重播画面里满屏自己的脸,喻文州这样的人,果真是最得罪不起的。
他对喻文州说:“王杰希一定欠了你很多钱。”
此刻的王杰希,正坐在君莫笑的结界里,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梦境中,裹着大衣,自闭了。
叶修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一言不发的王杰希,发生了这一连串荒唐的事,尴尬是必然的,怕是王杰希非常恼火吧,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该如何打破,人要怎么哄呢?
“你,别生气啊。”
王杰希没有回答。他不生气,他只感到丢脸。
身为严肃的大学讲师却在梦里装扮魔术师,夸下海口却没做到承诺的事,救人反被人救,被当众扒出真身,被扒光被裸奔被吻醒,怕是从出生至今这二十多年来的脸都丢光了,再也没有脸见人了,如果能刨出条地缝他早就钻进去,一刻也不想出现在叶修面前。
叶修看着他分明极端窘迫却又竭力维持平静自持的样子,终于忍俊不禁。他本可以再调侃他,看他更加无地自容却还拼命维持冷静的模样,但这样太不厚道,他是来救自己的,叶修从心底感谢着他的到来。
“你看,现在总比我一个人强,至少我们可以全身而退,不会像我自己,只能掘地三尺地保命呢。”
叶修的话令王杰希心中一颤。
他想起韩文清说,叶修已经好几天没有醒过来了。
他们在叶修的第二层梦境中,如果时间的拉伸是指数级的变化,哪怕是逐级十倍的延缓,向下两层已是一百倍的时间差,叶修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被捕获,在君莫笑的结界里独自熬过了数个月的漫长等待,其间的恐惧,孤独,压力和未知,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难度。
而他却能够被救出来,还有什么资格去纠结那些面子和自尊呢。
他总算抬起头来,语调平平地对叶修说:“谢谢。”
(6)
在君莫笑的地盘一切都好办,全部规则都由叶修掌握,比如给王杰希弄一套衣服。
只是眨个眼的功夫,犹如一键换装,王杰希就有了整齐的衣装,这让他总算不会那么窘迫了。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有太多疑惑之处,倘若这是在叶修的潜意识里,叶修与他从未谋面,为何会知道他原本的容貌。
除非叶修已经入侵过了他的潜意识,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你什么时候盗了我的梦?”他谨慎问道。
“在我问魔术师是不是你现实中的补偿时。”叶修嘴角一翘,“你没有回答我,所以我就擅自去验证了。”
不仅如此,叶修盗梦时发现王杰希对他并没有戒备心,也因此更加确认他的确是来救他的。
“结论呢?”
叶修望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愈加感到有趣。他曾猜想这样梦境缤纷放飞自我的魔术师,真身可能有着爱幻想的少女心,而结果不是更有趣吗?循规蹈矩克制自律的职业人,的确就是一种反差悬殊的代偿吧,怕是他的学生打死都想不到,都市传说里那个华丽吊诡的王不留行,就是他们讲台上学术严谨的教授。
“结论嘛,”叶修托着下巴,“你对称的眼睛可能是现实的补偿,但是你在现实里也有和梦里一样的好腿。”
王杰希眉毛一抖。
现在的王杰希不是王不留行,没有上天入地千变万化的本领,只能束手无策地坐在原处,然而他并不因此而变得好对付。
“你,在梦里也有代偿。”
“噢,怎么讲?”叶修并没有忘记王不留行长期为精神疾病中心执行任务,对于病患深埋心底的秘密往往明察秋毫。
王杰希在逃亡过程中是沉睡的,那只是他的潜意识无法做出反应,但发生的一切他都是清晰知道的。
“你在上层梦境中逃亡的时候,逃进了<泰坦尼克>,这根本不是用于逃跑的场景,你也很快就把自己堵在了死角。这张海报的旁边就是<速度与激情>,分明是最适合甩开追兵的情节,而你却回避了。”
“是吗,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擅长危险驾驶噢。”叶修开始点烟,“还是你打算说,我在现实里是个喜欢浪漫电影的文艺青年?”
王杰希盯着他的眼睛,他对眼神中或是迟疑或是躲闪的情绪微动,都异常敏锐。
“你曾经三次钻进不同场景,每一次都有车横空撞过来,不管是否符合逻辑。这与我最初入侵你的梦里遇到的潜意识防御一致,在你的潜意识里,对车祸有着异常深刻的认知。”
这一次,叶修没有再岔开重点,也没有回答什么,对职业人闪烁其词是徒劳的,因此他只是抽着烟,静静等着王杰希说下去。
王杰希看着叶修安静的目光,微微蹙起眉。
他在过往的精神治疗中也会遇到,去起底伤心事的情形,揭开伤疤是残忍的,但是人总要去面对现实,那并不会因为是否被提到而改变。
他想,叶修有重要的人,丧生于车祸吧。
烟灰簌簌地飘散,叶修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许久没有去抽上一口。
他想,梦境治疗果然很奇妙,去挖掘心中顽疾的根源,让人去直面问题,这和他根据梦境里千丝万缕的联系去摸索线索如出一辙,潜意识中任何蛛丝马迹都无处遁形,梦境,还真是又虚幻又诚实。
空间并没有静默很久,他迟迟没有等来王杰希的下文,却在对方眉心中看到歉意和担忧。
“想什么呢,你在怀疑我醒不过来跟这有关吗?”叶修笑道,他的情绪看起来无恙,“我像是陷在心理障碍中走不出来的人吗?”
王杰希摇头。
叶修的梦境是健康的,他的梦里没有生长着现实中不再的人,没有像那些失去所爱的精神患者那样,让重要的人活在梦里从而不愿回到现实。
但那绝对是深刻的吧,是刻骨铭心才会渗透到梦境的各个角落里。
而叶修却看着王杰希不喜形于色的严肃神情,举双手休战:“你果然是很厉害的,但为何这么认真嘛,你应该像王不留行那样多笑笑,教授。”
王杰希在君莫笑的结界中休息得很好。
整个空间都只有两个人,小黑屋般完全隔离,并不怕会有外来的危险;时间被拉得很长,也不需要担心会耽搁什么;叶修可以随时满足他对栖息之地的要求:什么样的房间,什么样的床,什么样的温度和照明。
叶修闲暇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隔着结界观察游行队伍,看着各色人群带着妄想经过,怕是他在这几个月的逃亡时空里,已经看尽了人生百态。
对他来说,寻找犯罪者事小,这受影响而被洗脑逃避现实的众生,才是真正的灾难,他迟迟留在结界中观察着,想要寻找让他们清醒的办法。
他们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相处,叶修有着足够的时间为王杰希一一解惑。
他一个人潜伏在结界里,的确是在等待,他等待着敌方的仪式,等待他们所谓的,梦想成真的时刻。那个时候无论他在哪里,什么状态,作为活体传感器他都会跟随着入侵现实的游行者一起被送到现实里去——最被动的方式,且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常醒来。
由于一叶之秋的梦同样源于他自己的潜意思,他所在的结界可以在第一层梦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打开入口,他可以空降在任何地点,也可以在任何地方突然消失。但他无法去救一叶之秋,因为他仍然不可以与另一个自己出现在同一层世界,否则就会遭到所有人的驱逐——就像方才。
他起初并没有告诉王杰希一叶之秋被捕的细节,是因为他也还在调查原因,并打算在王杰希潜入后观察。一叶之秋被捕获的时候游行者对他说,不理解想要梦想成真的游行者,就休想逃出去,那时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而看过王不留行被捕获的全程,他总算找到了端倪。
“梦境中的交互都是依靠感官数据的,就好像你我提起警察,脑海里最直观的印象就是韩文清,才导致梦里全部的警察都是他的脸。你进入大礼堂之后并没有像我一样左顾右盼,却启动了和我同样的陷阱。”叶修眼睛一眨,“你猜是什么?给你个提示,是你我一进入礼堂就不可避免看到的东西。”
“自由女神?”
王杰希愕然,他想起大礼堂外传教士的演讲中,声情并茂地高呼着:自由女神,救赎那疲惫、困顿、渴求自由呼吸的芸芸众生!
这些人认为现实束缚了自由,不能像梦中那样为所欲为。他并不认同这些人因为现实不如意就想要将美梦变为现实的想法,而不一样的观点,却成为了被捕获的原因。
“结果我们的自由,是被自由女神剥夺了。这可真是荒唐。”
而叶修却歪头一笑:“荒唐吗?不一向是这样吗,宣扬自由的人不允许异于己见,和平主义者向人开枪,自诩正义的人肆意制裁他人,他们的图腾,只站在对他们有利的立场罢了。”
叶修张开全息电子图纸,高亮大礼堂主要机关的位置。
美杜莎的规则是叶修建的,破坏雕像,一叶之秋就会受肉恢复,但他依然是被捕获的状态,依然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串联了无数人梦境的空间,叶修也是其一,那么他也是梦境的一个主人。自由女神是游行者众人的精神规则,并没有那么容易破坏,然而叶修可以限制她的诅咒范围和时长。
“就像君莫笑带出你那样,在有限的时间把一叶之秋带到有效诅咒的距离之外,怎么样?”叶修向王杰希微笑,“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如果是王不留行的话……王杰希有十足把握,难度小得多,他既不需要扒光一叶之秋,又不受整个梦境的驱逐。
然而此刻,他并不是王不留行,他和现实中的任何普通人一样,既不会魔法,又不能飞翔。
“你是不是忘了,王不留行也被捕获了。”
叶修的嘴角挑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有蓝色蝴蝶扇动着翅膀,停落在他的手指上,这是王不留行在梦境中使用魔法时出现的蝴蝶,尤利西斯,传说中能够帮人实现梦想。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剥出现实中的你吗?王不留行,一叶之秋,都不过是梦中的形态,而我们的现实,才是唯一的真实。”
叶修微笑着,他的面前,王杰希的目光从愕然,逐渐变得胸有成竹。
“你来自现实,就是世界定律的主宰,你想做王不留行,想身怀怎样的绝技,梦中的规则都要向你让步,你就是规则,你是无敌的。”
蝴蝶电蓝色的翅膀闪烁着鬼魅耀眼的光,倒映在叶修的眼中。一叶障目的刹那,他面前的王杰希,已然成为了王不留行,浮夸的法袍,夺目的银发,还有自信不可一世的微笑。
(7)
王杰希站在大礼堂中,捡起了掉落的灭绝星尘。
梦中的规则对现实的镜像无效,所以他总算可以好好地看清这个礼堂。
彩绘穹顶绚烂奢华,富丽堂皇,圜渊方井,反植荷渠,象征着极乐世界和灵魂生发。周围的巨幅海报囊括着IMDb榜耳熟能详的大作,360度铺展开人生百态。
礼堂中的人对于他的存在感到诧异,有人上前从他背后拍他的肩,先生,这里正在准备即将进行的仪式,暂且不对外开放。
王杰希回过头,向着上空,抛出了一叠星星牌。
刹那间就是万丈刺眼金光吞没了视野,连王杰希也在强光中碎为泡影,光芒宛如利剑将墙壁上的海报划出跨次元的裂口,令海报中的生物一股脑地滚进了礼堂中。
比如一大群恐龙,比如一只哥斯拉。庞大的怪兽一头顶碎了玻璃穹顶,野兽的咆哮穿插着人群的尖叫,喷射的火焰触发了自动喷水的消防装置,稀里哗啦噼里啪啦现场乱作一团。
王不留行,在一片混乱伴随着玻璃穹顶的五彩碎片降临。
怪兽和他最初的现身一样都是泡影,都是用来唬人的,唯有倾盆大雨般的喷水是他的目标,他迅速将自由女神冻了一层——叶修说过,最普通的拖延就可以,梦里也要有梦里的游戏规则,就算是自由女神,技能延时也要乖乖读条。
虽然直接敲水管更为简单粗暴,但王杰希才不打算那么土,既然搞事就不嫌闹大。闹归闹,王杰希自然不会耽搁正事,他借着冰的反射瞄准美杜莎的位置斜飞而去,反向从背后凌空横扫,打爆了美杜莎的雕像。
而一叶之秋,石化的外壳连同锁链崩碎开去,恢复意识的肉体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金碧辉煌的大礼堂此刻是何等的鸡飞狗跳,艺术品一片精湿,人群和小怪蜂拥向外挤,霸王龙和哥斯拉跺着脚对掐,怕是王杰希做梦都想把这里踏成平地,这个令他颜面尽失的大礼堂。
无法动弹的一叶之秋在混乱中下坠,而王杰希劈开水雾绕过火球和飞禽向着他疾驰而来。
自由落体只有那么几秒,短暂得不足以等来横跨整个礼堂和混沌的营救,而滑翔而来的王杰希,竭力向着下坠的一叶之秋伸出手。
时间不足,那就拉伸时间;空间有限,那就扭曲空间,就在这四维梦境里,将时间无限拉长,让世界塌陷出一个无底黑洞,让他们无限地坠落下去,哪怕是颠倒整个地球,他也势必要在一叶之秋摔落在地之前,接住他。
而叶修,在动弹不得间无限下坠着,望着竭力赶来的王不留行。
就在他的身旁,那些拉伸的时空断层中,叶修看到了王杰希的过往。
胡同,纸帽子,黑猫,小提琴。
班长,打电竞,科研,做讲堂。
从锋芒,到负重,到蜕变,到传承,越来越闪耀的轨迹,越来越内敛的笑容。
那些人们穿过风花雪月的年少,他的刹那芳华。
待到按照世俗期望成为了克制尽敛的职业人,也唯有梦里的他,依然爱幻想,爱绚烂,爱飞翔。
叶修遥望时空断层中的一幕幕走马灯,微笑着,近在咫尺的手终于握在一起,身体的温度久违地温暖。
空间刹那间恢复,拉伸的时间延续得不着痕迹,怕是在旁人眼中就只是王不留行在普通的刁钻滑翔中接住了一叶之秋罢了。王杰希控制着灭绝星尘带着叶修,毫不犹豫地撞向了墙上的玛丽莲梦露巨幅性感大画像,就像撞破幻影一样,一瞬就逃到了荣耀大剧院之外。
既然是剧院就按电影的规则走,IMDb榜首肖申克的救赎,玛丽莲梦露海报的背后,就是逃跑的道路。
前前后后不过半分钟,蓝色斗篷才刚刚甩上脸,逃开的距离早已将自由女神所能够诅咒的范围甩出几条街。
王杰希并不急着马上着陆,地面很多车不友好地想要撞过来,浮空令他应付这样的情形很是轻松,而叶修坐在他身后,揽住腰的手愈加紧密起来。
“你能动了吧?能动就松手。”王杰希语调平平。
“干嘛,晕车不行吗?”
待到梦境稳定下来两人总算落地,被捕获的困境彻底告一段落。叶修立刻向着韩文清报平安:“嘿老韩,你还一直连着线吗?”
话音未落,犹如画外音一般的韩文清的声音便响起:“我一直在啊,倒是你们那边怎么了,都断了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王杰希心中惊叹,他们在君莫笑的结界中数日的休息调整,商量对策,观察模拟,在现实中也不过须臾片刻。
这一个多小时,喻文州已经根据同频和传感摸索出与梦境同声联系的技术,只是图像尚且不太稳定。
“为了找出跟你们联系上的办法,主任这一个多小时一直都在看你们泰坦尼克的回放。”韩文清的口气听起来很是无奈。
“什么……”王杰希细思极恐。
“噢,录下来啦?”叶修口气轻松,饶有兴趣地看着王杰希的脸变黑,继而变青,继而变白,“那这段不能外传啊主任。”
“绝对不能。”韩文清强调,“每个人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泄露当事人信息就是犯罪。”
叶修点头:“是啊,而且还会被判传播淫秽色情罪。”
“是吗?”喻文州的声音此刻响起,“那么坐牢的是露的人,还是扒的人?”
“当然是传播的人。”韩文清笃定。
此时王杰希再也忍无可忍,中止了这个话题:“行了,哪里淫秽了!”
喻文州告诉他们,不必担心信息泄露的问题,这里的任何信息都无法向外拷贝。
同时,哪怕是在梦中露出真面貌也无需担心,每个人看到什么是由自己潜意识决定的,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看到的就不同,就像不是每个人梦里的警察都是韩文清那样,他们如果从未见过你或不认识你,你在他们梦中的相貌就是模糊的。
韩文清看着叶修的君莫笑形态问,既然王不留行得手,为何还是下层梦境的形态,而叶修笑道,你忘记这是梦境了吗,什么模样是由自己决定的,保持这个样子,只是因为这里见过一叶之秋形态的人太多,避免麻烦罢了。他边说边变幻着形态和声音,变成一叶之秋,变成金色长发,变成女体,变成壮汉,最终变回了君莫笑。
事到如此,他们的梦境探索任务已经结束,喻文州已经在一叶之秋被捕获期间,反向追踪锁定了大部分失窃的入梦仪的位置,待到全部定位,韩文清将出动警力实地追捕,而喻文州也会启动权限升级,这些盗用的入梦仪,很快就会全部变成砖,操作锁死。
“联络即将终止,你们也马上醒来吧。”
终端通话中断,王杰希看着叶修,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你并不打算醒来?”
叶修望了四下,对王杰希报以微笑。
“你救出一叶之秋,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必等我,我还不能离开这里。”
风起云涌,游行队伍的喧闹声愈烈,叶修抬头,望向出现不稳定状态的天。
“仪式快要开始了。”
王杰希愕然。
他以为,仪式是一定要有祭品,用活人作为传感器接通所谓的梦与现实的边界,所以这些人活捉一叶之秋,活捉王不留行。
然而活捉他们的意识主体,所利用的也依然是他们的意识,而如今叶修的梦境已经被入侵如斯,怕是即使本体恢复自由,用意识接通边界的作用,也已经完成了。
他想起在君莫笑的结界中观察游行队伍时,叶修曾告诉他,他在被困的几个月时间,已经看尽了每一个人。
比如受困于世俗状态的弱势群体,比如梦想手刃凶徒的受害者,被现实逼得无路可走的难民寻找着实现梦想的捷径,忘记了现实是唯一的世界。
那时叶修说,有太多人过于自负,认为可以看到假象背后的真相,却对真相之上的假象视而不见,以为自己是标榜的英雄,站在道德高点,实际却是自私和狭隘的。让他们入侵现实,反而能够帮助他们看到,所谓的梦想丑陋的原样。
“所以你并不想阻止他们入侵现实?”
王杰希望着始终按兵不动的叶修,似乎明白了为何他始终在结界内观察游行人群,以及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其实你并不是无法醒来,也不是被迫等待仪式开始,而是你刻意在等待他们用你作为媒介打通边际,启动对现实的入侵,你想让他们自己去看梦里的伟光正在现实碰壁的样子。”
王杰希蹙眉。
“你并不需要我来帮助你,一切也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即使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完成任务。”
他说着这样的话,愈发感受得到,与最强盗梦人,终究是有着用光年去衡量的差距。
无论是盗梦的方法,还是盗梦的灵魂。
风扬起蓝袍和红绫,叶修的发丝抚动着脸庞,他转过身,向着王杰希莞尔。
“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讲,所有的相遇相识都是有原因的。就算即使没有你我也可能完成任务,就像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会走完这一生;但是有你和没有你,我必定会选择有你在身旁。”
他望着他的郑重其事。
“何必这么认真?我也确实没有想出什么自己挣脱的办法,我最终是你救出来的,所以你看,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他的身后突然撕裂了巨大的罅隙,从天,到地,剥落褪色一般开始显露出另一个世界的样子,就好像,梦境在熔化。
“梦和现实的边界开始融合了,快回去,不要被吞噬。”
王杰希脚下的地面开始坍塌,这样扭曲诡异的境地,他绝不临阵丢下他一人,然而叶修突然上前,一把将他向着现实终端的方向推。
坠落异次元的惊愕,伸出去的手触碰不到,叶修一个人留下的决心。
(8)
王杰希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马上摘去了头上的入梦仪坐了起来,剧烈的心跳仍未平复,身旁的喻文州正在匆匆收拾实验设备,向他简单微笑道:“感谢教授帮忙。”
他的床位对面,韩文清强行切断了叶修与监测系统的联系,叶修的脸依然被口罩遮着,他果然还并没有醒过来。
说什么一定会选择有他在身旁,到头来还不是丢下了他,江洋大盗的话果然都是不能信的。
“我的任务失败了吗?”王杰希问。
“并没有噢。”喻文州说,“叶修对意识主体的控制权已经恢复了,就是任务成功。他没有醒来,不再是这个任务的范围。”
话音未落,突然就是剧烈的建筑晃动,像是地震,像是撞击,或者,被袭击。警铃大振,王杰希奔向窗口往下看,一辆车的一半车身都撞进了治疗中心的大楼里,前方依然有数不尽的车极速撞过来,而不远的的地方,有不见首尾的游行队伍,正浩浩荡荡地从街头穿过。
这是梦想成真仪式的游行,他们本想阻止的事件,叶修静待的结果,最终,他们仍然入侵了现实。
接连的撞击和振动,天花板碎片四落。韩文清撤下了叶修床位的一切连结,推着机床向着实验室门外冲:“这里危险,快离开。”
喻文州和王杰希紧随其后,然而他们所在的走廊尽头,早已被各个病房蜂拥而出的患者所堵死。
梦想成真,这样的诱惑,足以令任何对现实失望和对梦境报以幻想的人倒戈,他们所在的病区,全是敌人。韩文清把机床交给喻文州,拦在了宛如僵尸大军来袭的病患面前。
“快走。”喻文州推着机床向着反方向逃走,王杰希担忧地回头,他看到韩文清向着众人拔枪,仿佛震慑了一些人,仍有更多人发了狂地冲上来,举着台灯椅子等等随手抄来的东西砸过来,韩文清一人当关,额头的伤口已经淌血,始终没有开枪,也并未放过来任何追兵。
喻文州在电梯前同时摁了上和下。
“对现实入侵,也是对我们的捕获,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这些阻止他们沉迷梦境的人。”喻文州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抱歉把教授卷进来,不要跟我上去,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马上下楼离开,他们不会追杀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这里自有我们的应对办法。”
王杰希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帮到什么,但他实在讨厌这种感觉,每当遇到危险,这些人总是告诉他,你先走,不要管我们。
“他们追杀的是叶修吧。”
王杰希毫不含糊,建筑依然在摇晃,依然有车撞过来,这些都是叶修的梦中被追杀的场景,从梦中一直追杀到融合的现实,这条通道是用叶修的潜意识打通的,他们想毁灭他,想让他永远失去对边界的控制。
“抱歉主任,这个时候我不会眼看着他陷入危险。”
喻文州望着他坚决如铁的目光,电梯到达,王杰希想要随着喻文州与机床上行,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君莫笑……?!
王杰希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修以梦中装束拿着伞对他无害而笑,何况……他转向淡定的喻文州,喻文州推进电梯的机床上,分明就是被口罩遮住面孔的沉睡着的叶修本体。喻文州胸有成竹的神色,最终消失在闭合的电梯口。
“教授,让我把你送到是非之外吧。”
王杰希任由叶修,亦或是君莫笑,一路牵着手向着治疗中心楼外冲。
“所以到底你是假的,还是我还在做梦?”
“为什么不可以认为我是真实的呢?”叶修微笑着反问,“就像你是否想过,真正的你是谁,现实的皮囊是否才是束缚,你的本我你的灵魂,是现在的你,还是王不留行?”
他们冲出了大楼,正撞上梦想成真的游行队伍涌进了这条街道。虽然在梦境中多次见到,站在现实中的街道里,望过去,依然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
原来,这就是心怀梦想的各位理想家,在现实中的模样。
一群长着一张键盘脸的超人披着英雄斗篷,喊着伸张正义的口号,一个个变成蛐蛐和斗鸡。
喊着爱豆至上的追星和御宅族,高举着手摆出纳粹手势拉扯路人和殴打对家。
花容月貌的年轻人剥落奢华装扮变得衣衫褴褛,脸上清一色涂着instagram和朋友圈。
一行行油腻发福的大叔左拥右抱着脱落外壳只剩生殖器。
一排排貌似弱不禁风的老年人麻利地躺在车轮前面等着碰瓷。
祈祷不劳而获发财致富的懒汉变成一尊尊ATM和纯金招财猫。
举着手机的男大学生追着塑料脸网红拍裙底,印着摄像头的酒店营销传单飞满天。
动保环保弱势群体撕扯着路人满嘴喷刀,口诛笔伐的和平者端着枪向着屏幕中扫射。
学生在建国,政客在炒股,基层的西装革履踩着下层游行队伍拼命往花车的高处攀爬。
滤镜花里胡哨,镜中妖魔鬼怪,各路自诩的神佛和英雄,散成一地的下水沟虫。
王杰希被叶修牵着手横穿游行队伍,躲闪着接连撞击而来的车,目睹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地加入游行任由妄想横行。
这是一个人们把抑制的思想进行释放的地方,但从未考虑后果和自私狂妄,产生着实现的梦想和理想并不相符的现象。
梦是欲望伪装后的满足,梦是现实的补偿,事与愿违总会遗憾,而梦依然是个美好的地方。
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在。
面对与整个世界逆行的方向,王杰希停住了脚步。
那令感到张力的叶修也停了下来。有车飞驰追杀而来,叶修想要拉开他躲避,却见他迎上飞车张开了双臂。
“嘿!危险!”
无视叶修的呐喊,王杰希眼都不眨,就见那车迎面撞来,在他的面前幻化成风穿身而过,冲击力凌乱了发丝和衣摆,而他一步也没有后退。
“叶修,别忘了我们都是盗梦者,我也分得清梦和现实的边界,无论有多逼真。”
王杰希目光坚决如铁,任由身后的叶修露出愕然的神色。
“你在被困的时间里,果真看尽了每一个人,看清了每个人的芥蒂和幻想,这个所谓的梦与现实交界的地方,就是全部的负能量被你包容的世界。”
他曾经以为叶修的梦境中不断冲撞过来的车辆来自他的心理创伤,却又困惑为何没有创伤的代偿,而今终于懂得,车祸无疑对他来说是痛苦的,这无穷无尽撞击而来的车辆,是他心中承受着痛苦的重量。这些来自看尽的每一个现实难民心里的痛苦,只有共情才能理解,而共情令他的潜意识,叠加了多少负能量。
他用理解和包容,心胸和眼界,让这些妄想者在自己的潜意识中胡作非为,并让他们亲自去看,那些理想在现实中的荒诞。
“我该向你道歉,你梦境中撞过来的车并非你的软弱和代偿,而心中有柔软的地方,就是你强大的来处。你保护我们的梦,也将由我们,来保护你。”
一辆辆撞击而来的车在他面前破碎为泡影,风带着五颜六色的幻影四散飘扬。
而叶修望着他坚定的背影,不经意间,嘴角上扬。
并不曾期望有人理解,他在梦中观察每一个人,模拟他们自己的妄想无法实现的模样,想要帮助他们面对现实,他等待着这些人进入用他的潜意识所铸造的现实和梦的交界,并且将这令人神志不清的传感通道彻底锁死,将那些意淫的荒诞和碰壁的惊慌,永久封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
去承担所有的负能量,从而保护梦想破灭的人,看不清现实的人,以及对世界依然憧憬的人。
王不留行时空断层中的走马灯历历在目,他尚且不知王杰希的名字,不曾与那一路锋芒尽敛的大学教授相识。
而他穿行梦境现实之间守护着的秩序,也正因保护了这样的人梦中的幻想,而有意义。
他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将他伸出的手,紧握在手心里。
在他们面前,那蜂拥撞击而来的疾驰车群,骤然碎成满目斑驳,缤纷散落。
他们在漫天光影中对视,叶修侧过脸,细致地触碰了他的唇。
“上一次太仓促,这是我欠你的。”
叶修向着他微笑。
“果然像王不留行的你更有魅力。如我所说,你以为王不留行是你幻化出的梦境形态,而为什么不能认为,你是王不留行在现实中的具象呢,倘若王不留行是克制压抑下的真面目,梦就是留给你这样的人的。”
碧空澄清,天高风吟,他们彼此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至此,梦想成真的游行队伍应该已经全部涌入,封印即将完成。而多亏犯罪者盗走未完成的样品投入使用,让缺口和bug更加迅速地暴露,从而让喻文州有机会更完备地修补。
梦中的战斗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接力棒,交给治疗中心和警署就好。
“与逃避现实战斗,是条漫长的战线。很高兴遇到你,教授,让我们在现实中,有个正式的相识吧。”
伸出的手和微笑散化为幻影,君莫笑的泡影幻化成风。
而王杰希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消散着,回想着叶修的话。
是王不留行比社畜有趣而有魅力吗?他们到底谁决定了谁,谁是本质和根源,本就没有定论。然而现实总会无法随心所欲,总有不如意的地方,因此才有梦想,直面自己才能看清世界,才会倍加珍惜唯一的现实。
也许那个他所喜欢的王不留行,比自己,更像他自己。
王杰希微笑着,从漫长的梦境任务中醒来。
他身边的喻文州向他鼓掌,他的对面韩文清的身旁,醒来的男人摘去了口罩,向着他莞尔。
“你好,我是叶修,初次见面,承蒙关照了。”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