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加尔古·马库虽然被人们称为大修道院,身处其中的学生们和教工们却都习惯称它“加尔古·马库”而不是“大修道院”,唯一一个认认真真加上“大修道院”的是西提司,他阅惯了文件又是如此表里如一,过目财务报告时时常忍不住为高额的维护费用咋舌,因此对于“大”具有十分具体的印象。学生们和其他教工则不同,他们各自习惯混迹于固定的区域,于是在特定的时期总是容易碰上许多“志趣相投”的人,周末时林哈尔特总是找不到称意的钓位(当然他也乐得寻个角落平躺睡觉),期末时莉丝缇亚只能抱着成山的书籍艰难地挪回宿舍,演习临近时总能看见菲力克斯臭着脸在训练场和骑士之间之间不断往返。
现在是午饭时刻,卡斯帕尔又是第一个冲出重围的人,他坐在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旁边是倒头狂睡的林哈尔特(他选择了从概率上说老师课堂提问时最容易忽略的位置,事实证明汉尼曼是个循规蹈矩的好老师),卡斯帕尔起跑带起的小风让他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此刻卡斯帕尔冲进了食堂,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连拉斐尔都没有赶上他,他就是今天的食堂赛跑冠军,他迈进了门槛像是撞过了终点线今天有他最爱的芙朵拉秘制烟熏肉他能在大部队赶到之前添三份……他看到了弯弯曲曲排着长队的饭口,以及长桌边上塞着半块烟熏肉嚼嚼嚼嚼嚼……的拉斐尔。他的防雷护符如遭雷击!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拉斐尔大喊起来。
“唉,食堂该扩建了。”排在队尾的金鹿学级学生感叹道。在他的前面还有数十名金鹿学级学生,排在队头的金鹿学级学生伸出一根手指:“劳驾,一份芙朵拉特制烟熏肉。”校工闻言,夹起了托盘里的最后一份烟熏肉。
希尔妲对第二个……或者说以金鹿学生数目为n的第n+2个冲线的英谷莉特抱歉地笑:“学级提早下课了,要么希尔妲分你一份?希尔妲还有三份。”
“等等等等……希尔妲,也给我一份吧!”卡斯帕尔看见校工在窗口挂上了红色的木牌——通常意味着例菜中的某一类已经卖完了,想吃的只能自己带材料来特别订做——急忙冲希尔妲双手合十。希尔妲看着面前的两份烟熏肉面露难色。
“希尔妲,你吃烟熏肉的吗?”英谷莉特的盘子里还剩半块滋滋冒油的肉,她腾出手来拿餐巾擦了擦嘴,“你不是常说,吃这种东西会让你长粉刺,还要化妆遮盖……之类的。”
“这不是留给我自己的啦……”希尔妲摆摆手,指着其中一份对卡斯帕尔说,“你可以把库罗德同学这份吃掉。哦,希尔妲这星期的扫除也拜托你啦~”
卡斯帕尔快乐地答应了,他端着盘子走向拉斐尔,不一会儿,爽快的大笑声就在靠近餐口的餐桌一侧响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双双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到了打餐队伍的末端。
此时的队伍已经延伸到食堂外部,草坪上弯弯曲曲地站了几排人。站在队伍中端的希尔凡笑嘻嘻地冲正从食堂走出来的一群相熟的金鹿女生打招呼:“最近都好早啊,想和你们一起吃饭都赶不上了呢。”女孩们咯咯地笑,其中一人说:“库罗德同学又和老师吵起来啦!”
“我觉得那不是吵架呢,”又一人说,“他们又没有大声冲对方吼叫,我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还朝对方身上摔东西。”
“可我和我妈妈吵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朝对方吼过……我爸爸讨厌吵闹的声音。”
“对啊,谁说吵架一定要朝对方大喊大叫,我和我男朋友——”
“哎呀,自从那位老师入职,金鹿学级也变得更热闹了呢,那么我就不打扰各位……”希尔凡眼看话题正在迅速偏离,便适时地脱身,在身后同学正义的谴责目光中向前大跨几步。
雷欧妮抱着一袋食物从食堂一路小跑,却在学级教室门口看见了洛廉兹。此人正双手抱胸,右手抹着胸花,偏头看向教室内,脸上带着一抹诡秘的笑意。雷欧妮周身本能地泛起一阵寒意,便决定不和他打招呼,站在和他对称的位置上伸长脖子也往教室里瞧。
午间的阳光从讲台背后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极短的一段光影,他们的老师依然站在讲台后,腰杆笔直,一双冷静的眼睛此时正专注地跟着面前的人。库罗德,大修道院公认最吊儿郎当却也最为心思缜密的级长,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缓慢地踱着步。虽然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但是空旷的教室依然将那师生二人说话的内容传到了门口二人的耳中。
“……即使拥有创世的神、治世的王,如果没有组成这国家的每个人,概念中的‘国’便也不复存在了吧。芙朵拉虽然有着辽阔的疆域,在这其中的人却依然无法好好沟通。看来就算是赛罗司的教义也无法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呀。”
“教义引导人们从善,但不是所有人都对教义毫无怨言。”这声音低沉而平静,属于那个耐心的教师。
“总的来说,人们总是能接受善的,教会能够用它当媒介,人们就能用它当语言。”
“而在帕迈拉和斯灵,芙朵拉的语言不通。”
洛廉兹轻轻地嘶了一声。
“等等,”雷欧妮小声说,“我记得在一开始,他们讨论的是扩建食堂的事。”
“我们离开的时候,主题就已经换成同盟内部存在的思想矛盾了。”洛廉兹笑道,“记住话题走向是偷听的基础,雷欧妮同学。”
“又开始了……”雷欧妮嘟囔着,颇为厌烦地瞥了他一眼,“我从刚才起就想问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库罗德同学在平时与人辩论时会这么显露出自己的本来想法吗?”洛廉兹说。
“你在说什么?这和他平时的样子有区别吗?”
“库罗德同学平时想给你提建议时,会怎么说?”
“呃,试着把枪尖往左偏一点?”
洛廉兹用眼斜了她一眼:“我当然不是在说战斗的建议。”
“库罗德同学说话的时候会巧妙地藏起自己的重点。”二人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莉丝缇亚从大厅方向走来,站在雷欧妮旁边,“因为抓不到重点,所以我们会觉得他大半时间在胡闹。”
“真叫人寒心,这样的男人居然要当上未来的盟主。”洛廉兹撇嘴道。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的男人当上盟主才能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莉丝缇亚轻笑,猫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洛廉兹,“像洛廉兹同学这样正直又易懂的人,才倒是让人不放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洛廉兹干笑两声。
“小声点,都听不清了!”雷欧妮冲两边各做了噤声的手势。
教室内的话题还在继续。库罗德在贝雷特的正对面站定,在想到新的切入点的同时微微抬起头看着他,贝雷特的双手轻轻撑着讲台,他不说话时几乎给人一种雕像的死物感,库罗德见过那些训练有素的佣兵,修道院镇压叛党有时会雇佣这些人,他们在丛林里潜伏时,敌人就算是擦肩而过也无法感觉到他们的声息。这样的兵无疑是危险的。贝雷特身上的黑色轻铠反射着窗外属于午后的日光。
“哎呀,那看来这世界上还是恶人占多。”库罗德摊手道,“一节不到,赛罗司骑士团已经全派没了,又要我们出场。”
“这是学生们应尽的义务,实战的训练也很重要。”
“知道知道,伊艾里扎老师经常这么说……不如说这就是常识吧。不过啊,”库罗德往背后的课桌上一靠一撑,坐了上去,现在他可以和老师互相平视了,“居然连同在教义下的分教会也开始一一叛变,恶党的思想还真有诱惑力。”
“作恶的思想若没有诱惑力,这世界上不存在你说的隔阂了。”贝雷特说。
“但是‘恶’又该怎么分辨呢,对于赛罗司教来说倒比较方便,违反教义即为恶,对吧?不过如果我被人擅自划分成了恶人,肯定就会不爽地狠狠回击。”库罗德说,“隔阂究竟因何开始,各执一词的两方肯定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吧?”
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獠牙刺了一下,洛廉兹猛地往后一仰,后脑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雷欧妮疑惑地回头,“啊,拉斐尔同学,你不是说要去自主练习吗?”
“哦!雷欧妮!俺的负重腰带落在教室了,没那个俺没法练习啊!”
教室内的两人被拉斐尔的大嗓门惊动,同时朝门口看过来。莉丝缇亚叹了口气。
“噢,真是抱歉了老师,时间拖得这么久。”库罗德从桌子上跃下,“一起去吃个饭吧?”
贝雷特有些踌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接下来得向蕾雅大人报告事务,你去吧。”
“听说今天难得有烟熏肉,午饭还是稍微吃吃吧,老师。”库罗德上前两步,和贝雷特隔着讲台对视。
贝雷特看上去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回应了对方的“关心”:“知道了。”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食堂里也没有多少学生了,厨师看到库罗德,便把保存好的一份烟熏肉递给了他,上面贴着张纸条,是希尔妲略显凌乱的字迹:随便了,库罗德同学和老师谁先来就给谁吧!真是的,竟然让淑女等了半天,不可饶恕!!!三个感叹号,库罗德庆幸自己在路上没碰见她,这位天天抱怨重装除草累断腰动作却比谁都灵敏的淑女,在气头上的时候可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道。
他端着盘子在长餐桌旁坐下,对坐在对面的西提司和芙莲问了声好。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伴着职工们在后厨清洗的些许杂音。西提司看上去对他相当警惕,身子偏了偏,挡住了芙莲的一半身体。库罗德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了一点点戏耍的念头,比如给芙莲切一块烟熏肉……诸如此类,他飞快又愉快地思考了一些把戏,又迅速消灭它们。他有更重要的事。
于是他给西提司切了一块烟熏肉,在对方惊悚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西提司的表情渐渐沉凝,芙莲高兴地欢呼起来。“我觉得完全可以呀,哥哥大人!”她说。
西提司看上去仍在思忖,无意识间,他把库罗德切的那块烟熏肉沾着烤肉酱吃了。最后,他对忍着笑的库罗德说:“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把详细的方案草拟一下,我得征求大司教的意见。”
去办公室的路上,芙莲悄悄(趁着汉尼曼拉着西提司狂侃自己最近的研究成果时)对库罗德说:“我会帮你劝劝我哥哥的,我也很想让食堂有更大的空间。我哥哥平常就是因为讨厌排队,每次都等大家走光了才来吃饭,但我想和大家多聊聊天。”
库罗德笑道:“我也想让大家在一起多聊聊天。”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商量扩建食堂的方案,期间有人敲门,二人抬头一看,是贝雷特,他看上去有些惊讶,毕竟少有学生到西提司的办公室来,更别提这样头对头奋笔疾书。西提司看着贝雷特,终于想起来是自己把他叫到办公室来的:“我看你今天直接向大司教报告了,就不用找我了。接下来的教学你就自己定夺吧,期待你们学级下个课题的发挥。”西提司的目光扫过了库罗德。
贝雷特退出了房间,临走时看了一眼库罗德,他朝自己的老师眨眨眼,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敬了个礼。
西提司看在眼里,问:“对新教员有什么感想吗?”
库罗德说:“他很适应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