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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范闲跟滕梓荆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究竟是如何被捅破的,众人在讨论之下有着比较统一的观点。
毕竟咱们小范大人热情主动,兼有年轻俊朗的本钱,平日也懂得持靓行凶的门道,对上沉默寡言,明摆着不会耍心眼的滕护卫,怎么看都是他主动为之。
连范家两个孩子都信了这套说辞,因为他们那个哥,确实是个敢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怼着滕大哥的脸一通乱亲的狠人。
但只有范闲知道,他们都猜错了。
率先捅开窗户纸的,其实是滕梓荆。
范闲此人,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的胆大妄为,兼之打小遇师不淑,正事不教尽学偏门的,把他七分傲骨养出了十二分的狂气,天地之下他敢称第三。
但在滕梓荆的事上,他的确犯起了嘀咕。
他拢共就对一姑娘见色起过点意思,谁知道后来心思能跑到男人身上,而且这个男人已有家室,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叫他压根没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范闲最初琢磨明白他对滕梓荆的心思时,还躲过他两天。人家好不容易找回了媳妇儿子,自己却对其心生歹念,纵使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范闲,也觉得自己不应该。
但是情到深处,并非人力可以阻止的。
眼睛会跟着他转,出事了下意识会找他的人,没事儿干了望着他发呆,范闲也能干坐一天。
那点细腻缠绵,又晦涩难懂的情意,都被范闲自己揣在怀里,慢慢酿成一坛芳香四溢的相思酒。
他以为这坛酒,他会酿一辈子,永不开封。
滕梓荆不是靠自己发现范闲这点心思的,在他不知道第几回跟儿子玩的时候走了神,心里划过一双狐狸似的眼时,就听孩子奶里奶气地问
“爹,你在想范叔叔吗?”
“为什么这么说?”
滕梓荆不动声色地问他,小孩儿的眼睛纯净无瑕,是人间的镜,不被俗世规矩所束,世人是如何,他就是如何。
“因为范叔叔想你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样。”
小孩儿天真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摸父亲的眼角,好像要给他画上另一个人的轮廓。
滕梓荆眯了下眼,没说话。
到天黑,滕梓荆要回范府。他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好利索,每晚都要等空闲下来的费介把脉复诊,来回跑实在麻烦,他就在范府住下了。
而在那一日,他的妻,那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对他说以后少来。
“若你一直不在,我还能忍住心中苦闷。”
“可你未来如斯凶险颠簸,引火上身尽在眼前,稚儿柔弱,请恕我胆怯,不敢再与你相伴。”
滕梓荆僵在那里,不知如何解释,他欠妻儿良多,多到对方说什么,他都愿意答应。
女子极轻的笑了笑。
然后在男人彻底消失在夜幕中之后,捂着嘴泣不成声。
不得不说,女子在感情上,的确天生比男子敏锐些。
心不在此处,何必借往日感情捆绑,她又不是失了他活不下去。
这件事一度让滕梓荆很消沉,他信守承诺不靠近那户人家,却一次次的出神发呆。
范闲见天儿的安慰也不起什么效果。
再后来,他们出使北齐。
滕梓荆曾断言,范闲一个人在京都都活不下去。却没成想,在暗流涌动,仇敌遍地的北齐,即使浑身是伤,范闲也咬着牙扛了过来。
他眼里三分的轻狂褪去,用十分的谨慎填补,笑得还是那么张扬,可多数不达眼底,更像画上去的笑脸人偶。
可他又是舒展的,在玩弄人心,权权制衡之间,身上透着一股压抑的畅快。
他骨子里是喜欢以命搏命的。
滕梓荆隐隐明白,这或许才是范闲的路。
而陪着他走过一场场刀光剑影,也就成了自己的路。他是有主的刀,纵使不是世间最坚硬的那一把,也愿意为了护主而向前。
当然,北齐的日子也有忙里偷闲的时候。偶尔范闲不出去坑人,就在驿站里逮着高达他们闹,要不占领后厨,要不毁坏花草,总之安静不下来。
滕梓荆不爱掺和这些,就和王启年搭班在旁边喝茶,偶尔聊上两句最近的事,时不时还要应付搞偷袭的范闲他们。
明明外头还是腥风血雨,可只要范闲傻乎乎地笑起来,就感觉现世安稳了许多。
滕梓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女子和孩子了。
毕竟他操心范闲还不够的。
彻底捅破范闲和滕梓荆之间窗户纸的,是他们从北齐回来的那一天晚上。
月亮很晃眼,至少对滕梓荆来说。
可比月亮更晃眼的,是醉倒在他身边笑得特高兴的范闲。
他们之前在酒楼喝了一顿又一顿,喝到高达早早钻桌底下睡了,王启年数着兜里的银子又哭又笑。
还是滕梓荆给他们一一雇了马车,各自送回各家的。
至于他,当然是和范闲一起回了范府,回到熟悉的小院里。
“嗝……王、王启年,再来!”
范闲喝醉了真的很闹,扒拉着滕梓荆的腰带,涣散的眼往院中看,也不知道看清没有,就炸炸呼呼的喊。
滕梓荆搂着他的腰,跟摁着条出了水的胖鲤鱼似的,叫人不至于把自己摔到地下去。
他的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一下摁下去,痛得范闲嗷了一声,眼里也清明了一瞬,瘪着嘴委委屈屈不说话。
“别闹腾,困了就睡。”
滕梓荆又给他揉了揉,正想怎么哄呢,一个不留神,就被扑地下了。
范闲顶着一头卷发,呼噜呼噜地蹭他。
这是在北齐养出来的习惯。范闲那会儿应酬多,一谈事就一坛坛往腹中倒,觥筹交错间下好一个个陷阱,再笑着请君入瓮,好似狐狸成了妖仙,一吐一吸都要拿人命填。
只是夜路走多了难免摔跤,范闲自己也吃过亏,得亏身子抗毒,难受也就一晚上的事。
他不能叫外人知道中了招,照顾就落在身边人身上。王启年不会武,高达脑子直,算来算去,就滕梓荆最合适。
滕梓荆老说范闲逮着自己祸害,却又照顾得十分仔细。只是难受还要当事人自己扛,有时候实在受不了,范闲就借着酒劲,扑到滕梓荆身上抱一会儿。
抱一会儿就舒服了,心里暖洋洋的。
一来二去,这就成了习惯,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小范大人一喝大了就往滕护卫身上扑。
“滕梓荆……我困……”
范闲把脸枕在滕梓荆的肩头,额发没精神地耷拉着,齿间酒气熏了人一脸。
滕梓荆能嫌弃死他,伸手就要推。
范闲不乐意,皱着眉闹脾气,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眼里朦朦胧的。滕梓荆越推,他越抱得紧,最后好像生了很大的气似的,怼着人家的嘴唇亲了一下。
把滕梓荆给亲懵了。
其实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范闲对滕梓荆有意思,只是滕护卫又冷又硬,谁也没敢说到他面前。
结果正主直接怼着亲。
“范闲,你……”
滕梓荆愣了一下,想问范闲发什么疯。可这皮孩子闹腾完不管善后,一闭眼就打呼噜去了,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那天晚上,滕梓荆一宿没合眼。
等到第二天,范闲醒来,愣是没敢睁眼。
他虽然酒品很一般,可好就好他脑子不错,昨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死了,必死无疑。
“醒了就起,你下午还要进宫。”
门板一动,滕梓荆的声音随之响起,范闲感觉到一个人影靠近床边,眼睛闭得更紧了。
滕梓荆坐下了,就坐床边上。
“范闲。”
他低沉着嗓子唤他,语气生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缓慢。
“……你是不是好南风?”
我死了。
范闲心里默念,然后心中生出一股义气。
左右都是一刀,起码让他死个明白。
“我不好男风,我好你。”
他呼啦一下掀开了被子,本想演出个视死如归,却没成想头发特滑稽的糊在脸上,他一点表情都没做出来。
滕梓荆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范闲脸都涨红了。
“……有完没完,要杀要剐随便你。”
“我杀你干嘛。”
滕梓荆挑着眉看他,伸出手把范闲半张脸从头发里露出来。
“别哭了,我也好你。”
他指尖沾满范闲的眼泪。
你可曾在黑夜里行走?无一盏灯,无一件衣,冷漠凄清,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
范闲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掉眼泪,可很多事就经不起细想,比如他拼命克制自己,人在眼前都不敢亲近,最多靠着酒劲抱一会儿,忍了那么久,最终还是露馅了。
滕梓荆瞧着范闲哭得伤心,好像没听懂自己说了什么,就又重复了一遍。
“范闲,我也好你。”
范闲哭得更厉害了。
“那……那既然,你也喜欢我。”
他带着哭腔抱滕梓荆,眼泪糊了人一肩膀。
“……咱们,咱们能不能试试?”
滕梓荆感觉好大一头狼扑在身上,明明有尖锐的牙和有力的爪,却偏偏更愿意冲他摇尾巴。
他笑着揉了揉范闲的发。
“行,试试。”
滕梓荆在范闲亲他的那一宿没合眼,一直看着月亮发呆,脑中只想了一件事。
他把记忆里的范闲从头到尾想了个遍。
很多事分开看自然不明显,可一旦串起来,喜欢这两个字就差贴上脸了。
能接受么?
滕梓荆问自己。能接受范闲跟他,从兄弟变成那种关系么?
那种关系,类似男女之情,亲吻肯定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做很多事,很多人都会知道,也许再看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
能接受么?
滕梓荆想了想,扭头去看范闲。
范闲正睡在他身边,打着小而悠长的呼噜,时不时还吧唧嘴。
他们也没认识多久,只是比京城所有人都要早一点。他们也没什么交情,只是打架差点丢了命。他们互相也不太了解,滕梓荆一点都不想知道范闲到底几个爹。
能接受么?
滕梓荆叹了口气,伸手戳了下范闲的鼻尖痣。
为什么不能。
范闲有种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能耐,他站在人群最前,眼里有万丈的光,可滕梓荆一直盯着他的背。
他见过那个刚进京城,嬉笑怒骂的范闲,自然知道,狡猾如狐的小范大人有多累。
他是有主的刀,或许不能永远护他无忧,但在断裂之前,会一直守着他。
而如今持刀人垂首,眼含柔情,想亲吻刀刃。
他如何能拒绝?
滕梓荆原本是不打算再找人做伴的,他跟着范闲经历了太多的险,找谁都是祸害人家。
但如果这个人变成范闲自己,滕梓荆琢磨着,觉得下半辈子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