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3-08
Words:
9,124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45
Bookmarks:
10
Hits:
805

一场席卷全球的流行性感冒危机及其应对策略

Summary:

乔鲁诺:我暗恋我同事这事全公司除了他全发现了

Work Text:

2020年4月16日

布加拉提有着十分规律的生活,他的早晨忙碌而充实:七点半起床,比大部分意大利人都要早,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接着是晨跑,每日五公里,下雨则取消。冲澡是一天的好精神的开端,咖啡则是一整天好精神的保证。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咖啡是不可缺少的,从浴室出来、穿戴整齐后,他会给自己煮一杯咖啡,就着两片面包——要抹上黄油,和一些水果,坐在桌边开始看新闻。九点,他准时出门去往研究所,通常他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简直不像个意大利人。
今天布加拉提也同往日一样,晨跑回来后,打开电视,倒好咖啡开始看新闻。
播音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报道一起流行性感冒。这个季节是流感高发季,往年这时候也总有不少人感冒,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播音员的声音,低下头去看手机。就在这时,播音员忽然咳嗽了一下,布加拉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这位姑娘的嘴里掉了出来,粘在了她的嘴唇上,他想可能是他的幻觉。场面一瞬间混乱起来:年轻的女播音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向场外的工作人员求助,新闻画面迅速被切至外景报道,在几分钟的报道之后,画面又切回演播室内,播音员换成了一名年轻男性。
“从前几日开始,一场新型流行性感冒正在席卷意大利,”播音员说,“患者会出现轻微感冒症状,少数伴有发热现象,一个异于普通流感的症状是:患者在咳嗽时会吐出花瓣,暂未发现传染现象。历史上并未出现过类似流感,或许是一种神秘的新型病毒,目前专家已开始着手调查这种新型流感,请各位观众做好防护措施,避免感染。在出现花吐症状前,请勿恐慌……”
布加拉提这才发现今日他晨跑回来时有些人戴着口罩,这一现象在坐地铁时甚为明显,有几个人在低声咳嗽,附近的人一听到咳嗽声就往外边挤。他在论坛上刷到好几条相关消息,几位匿名用户说,他们几日前得了流感,早上咳嗽时吐出了花瓣。布加拉提注意到这几位匿名用户吐出来的花瓣也不尽相同。这几条帖子被顶到了论坛首页。
关于这种新型流感,出现了好几种分析。一种阴谋论认为这是某国或某种组织新研制的病毒,被投放到了意大利;一种观点是——布加拉提认为十分科幻——这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征兆;一部分人认为,新型流感是核辐射的产物,这部分人大约是《X战警》爱好者或者是什么自然主义的推崇者,该用户认为,人们现在过多地使用电子产品,将自己暴露在辐射之下,加上南极上空的臭氧层空洞和多次核泄漏,过多的辐射导致一些人体内的某个基因变异——与上述著名超级英雄电影里的“变种基因”类似;最后一大类也是最经典的假说之一:某古代文明预言的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神已开始审判人类,人类的方舟在何处?人们又该何去何从?
布加拉提在浏览这些帖子时差点笑出声,作为一名严谨的科研人员,他无法相信任何站不住脚的推论。他知道流行性感冒病毒本就容易变异,这应该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变异。至于花瓣,他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一场恶作剧,但他更倾向于相信“科学”。吐花瓣这种诡异症状,人类历史上闻所未闻,倒不如说出现在科幻玄幻小说中更加合适。不过,作为一种消遣,他认为这些帖子甚是有趣,脑洞开得足够大,很有撰写成小说或是电影的潜质。他很乐意在休闲时刻逛一逛这种网站,总是能给他带来不少快乐。
布加拉提在列车关门的催促声中冲下了地铁,他看这些帖子太过入迷,差点坐过站。他到办公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他的同事们只会迟到而不会早到。他坐下来开电脑,乔鲁诺在这时冲进办公室,路过他的桌子抽走一张餐巾纸。
“我有一点感冒。”乔鲁诺背对着他把包放下,布加拉提能听出来他说话时带点鼻音。作为一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布加拉提说:“最近是流感高发季,注意冷暖,多喝热水。”
他想到早上那则怪异的新闻,思索再三,又补充道:“听说有新型流感,你注意点。”
“嗯。”乔鲁诺应得有气无力,妄图可以借机减少一些工作量,“可能是昨天受凉了。”
布加拉提本想问问乔鲁诺看到新闻没,但转念一想,大多是无稽之谈,也没什么交流的必要。乔鲁诺坐他对面,他见乔鲁诺开了电脑,却低头开始玩手机,便问:“数据跑好了吗?下周就要交报告。”
乔鲁诺蔫下去。跑数据是最无聊的工作之一,无聊在于无法开小差。这个项目收上来了样本量巨大的有效问卷,收集整理这些数据花了他们很久的时间,他现在的工作是分析这些数据,写成一份报告交给老板阅览。布加拉提勉强算是他的指导者,乔鲁诺是新入职的研究人员,通常是干杂活最多的底层人员。布加拉提给了他不少帮助。乔鲁诺在念书时成绩不是最好的那个,但他所知的比他更优秀的学生们都放弃了科研,早早地工作去了,他则一路读研,最后进入研究所工作。要知道他在念本科时做过的最伟大的、造福广大学子的事是——他根据自己的上课经验,编写了一册选课指南,里面罗列了各个由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作业少、老师人美心善给分高的选修课。《指南》编成后,一时间风靡全校,堪称学弟学妹们的福音书。
学术流氓而今却成了研究人员。
他选中两列数据开始计算,等待结果时,米斯达叼着吐司跑进来,问:“你们看到那个新闻了没有?”
布加拉提没抬头,乔鲁诺问:“什么?”
“新型流感病毒啊!”他狼吞虎咽地解决掉早餐,听到乔鲁诺忽然咳嗽了两声,往后一跳,“乔鲁诺,你不会也得了新型流感吧?”
“嗯?那是什么?我昨天冲了凉水澡,可能受凉了。”
米斯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说:“简而言之,得了这种流感的人可能会咳出花瓣来。”
布加拉提插嘴道:“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说不定是个恶作剧,要持怀疑的态度。”
“但是新闻都播了。”米斯达说,“说不定是个好课题。”
米斯达最感兴趣的是这类议题,据说他曾经在本科写过一篇论文,主题是“‘四’在人类社会中的污名化历史进程”。
“手头上的课题都还没做完,”布加拉提见乔鲁诺已经是十分钟内第三次去抽餐巾纸了,心想他的感冒过于严重,便说,“反正也不急,鼻塞不利于大脑思考,你可以慢慢来。”
米斯达见自己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乖乖地坐下来不再插话。
乔鲁诺与他面对面,中间隔了两台电脑,他看不见乔鲁诺的脸,但听他的声音能猜出来年轻人的鼻尖已经被蹂躏得发红。布加拉提犹豫了一下,说:“要是来不及处理,可以给我一点,我的课题不忙。”
米斯达倒抽一口气:“那你要不帮我也做一点?”
他说毕看到乔鲁诺的眼神,吓得一抖,暗自咋舌:这难道就是科研人员至高的爱吗?
“不了,我开玩笑的。”

午饭前,全组所有人都收到通知,说是要开紧急会议。乔鲁诺被鼻塞和咳嗽折磨得头昏脑涨,打算想个办法逃了这次的会议。
“这次是波尔波亲自来。”布加拉提及时制止了他的念头。波尔波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除了偶尔的组会,基本上不会出现,他对他们不闻不问,只管发经费。但是经费经过他手,总是要被折去五成,剩下的那些算是施舍给他们。
“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课题。”乔鲁诺又开始咳嗽,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小爬虫,挠得他直想咳嗽。这次流感也太猛烈了,乔鲁诺想着午饭时应该去买点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免疫力似乎没有以前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咳嗽忍下去,说:“会是关于这次新型流感的吗?”
“最好不是。”布加拉提不知为何在这一点上格外认真,“这看起来就是一场显而易见的闹剧。”
布加拉提停下来,看向乔鲁诺,问:“你相信吗,这个?”
乔鲁诺擅长应对死亡提问,他总是能从二选一问题中找到第三条途径。面对布加拉提的难以置信,他说:“我还没看过新闻。”
会议室坐满了人,乔鲁诺在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布加拉提则去了前面,同里苏特坐一块儿。没有人戴口罩,或许只有他一个人不幸得了流感。乔鲁诺吸吸鼻子,小心地注意着不要咳出声。波尔波拖着他肥胖的身子走进来,好久不见他身上的肉似乎更多了,乔鲁诺摊开笔记本,等待他交代事宜。
波尔波平日克扣经费太多,把自己养得过肥,一双细脚撑不住他庞大的身躯,往常都是坐着开会,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坐下,而是撑着桌子,一开口就是新型流感病毒。乔鲁诺看到布加拉提不悦地皱起眉,波尔波继续说着流感,PPT上堆了几个数字,早上新闻播出以后,医院一时人满为患,患病人数以指数倍增长,越来越多的人说他们吐出了花瓣。
乔鲁诺坐在后排漫不经心地转笔。里苏特提出说这应该交给医学院的人研究,而不是他们社科院。波尔波说:“也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总之所有的科室都要投入研究。”
喉底咳嗽的欲望又涌上来,乔鲁诺忙捂住嘴,小声地咳了几声。波尔波看了他一眼,说:“散会。”
乔鲁诺把手放下来,看到手心里躺了一片花瓣。

2020年4月24日

“多国都出现了新型流感患者,”乔鲁诺难得坐下来看早间新闻,播音员戴着口罩,声音不比往常清晰,他把声音调大,播音员继续说,“我国已出现多例重症患者,伴随着咳出的花瓣数量的增多,患者身体机能会逐渐减弱。尚未找到病因以及传染学证据,请各位观众注意个人卫生,做好防护措施。”

乔鲁诺戴上口罩出门。他起了个大早来医院排队,自从他第一次吐出花瓣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内,他的其余感冒症状皆已消失,只是咳嗽还时不时有。在那之后他还吐出过两次花瓣,每次都只有两三片。保险起见,他预约了医生。
他三次吐出来的花瓣都不同,一次是樱花,另一次大概是矢车菊。他在网上搜索过,患者基本都只会吐出一种花瓣来,像他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那天会议之后,他们手头上的课题都退居二线,以新型流感为优先。全组人员都在讨论这次的流感。当时病例不多,他们找不出病患身上的共性。乔鲁诺犹豫再三,说自己也吐出了花瓣。他们紧急给办公室消了毒,勒令乔鲁诺戴上口罩并去医院就医。
他看得出来布加拉提当时或许想建议他去心理医生那里,就连乔鲁诺本人也怀疑这是一种幻觉。人的身体怎么能吐出花瓣来?花瓣是储存在他们体内的吗?他的肺没有问题,里面也没有花瓣。
“……乔巴拿先生。”
乔鲁诺站起来,他上一次来医院紧张到手心冒汗还是因为要做根管治疗。医生看起来疲惫不堪,不等他开口,就问:“吐花瓣吗?”
“是,而且还是不同的花瓣。”
医生记下这一条,说:“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过对于这次的新型流感,实际上我们没有什么能提供的帮助。”
乔鲁诺为自己浪费了一笔钱而懊恼,他说:“我是不是要自行隔离比较好?”
“请您在这里登记一下自己的信息。”医生递给他一张表格,“目前暂未发现人传人现象,不需要太过在意,做好防护措施就行。”
乔鲁诺空手而归,他给布加拉提发消息说颗粒无收。
医院里有人在哭,大家仿佛都觉得这是一种绝症,花瓣会慢慢地消耗掉他们的生命力,最终让他们死亡,尽管目前还没有人因此死亡。他走到门口时,有一位患者正在门口发传单。他塞给乔鲁诺一张,年轻人看到上面写着流感患者互助协会,印了一个二维码。乔鲁诺加进聊天室,里面都是像他一样的患者,正在分享各自的花瓣。他顺手屏蔽了群,打车去布加拉提家。
在得知乔鲁诺患上新型流感后,布加拉提让乔鲁诺好好休息,请几天假,但乔鲁诺的文章原定马上要发表,很快就到申报截止日期了,他还没法收尾。布加拉提说:“数据部分我可以帮忙,你的议题我以前做过类似的。”
布加拉提让乔鲁诺每天抽出几小时去他家讨论,一个写一个改,提高效率。幸福来得太突然,乔鲁诺轻飘飘起来。他踩着欢快的步子敲了布加拉提家的门,布加拉提在家穿得很随意,只穿了一套宽松的居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标志性的辫子也没有编,黑发扎成一个小马尾,两鬓的短发没法梳上去,只能贴在脸旁。乔鲁诺这才发现原来他戴了一对蓝色耳钉,平时都被头发挡住了。
布加拉提注意到乔鲁诺正在看他的耳钉,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垂:“前年去法国时买的,我都要忘了。”
那时候乔鲁诺还未入职,大约还在忙自己的答辩,不过他知道布加拉提的上一段恋爱结束于那时。想到这里,乔鲁诺只是说:“哦。”
布加拉提已经在工作了,乔鲁诺瞄了一眼他的电脑,实际上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布加拉提分他一半桌子,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你手上是什么?”
“新型流感患者互助协会。医院门口有人在发,我就随手加进去看了一眼。”乔鲁诺不喜欢喝水,不过他不介意喝布加拉提倒的水。“我的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我这儿也只差一点点了。”布加拉提说,“互助会有没有提供什么信息?”
“没有,他们只是在分享自己的花瓣。”
“你的是什么?”
“什么都有,简直像个花园。”把自己吐出来的花瓣拿给布加拉提看总有一种在他面前裸奔的羞耻感,乔鲁诺兴趣缺缺地回答他,“矢车菊什么的。”
年轻人发现这会儿他的嗓子一点都不痒,很好,他可以再晚一些才死掉了。
“等我写完这篇论文,你有时间吗?要一起出去逛逛吗?”
“去哪儿?”布加拉提问,他看到邮箱有了新邮件提示,点进去查看信件。
“米兰?上次去那里开会没有好好玩……”
“乔鲁诺,已经出现第一例新型流感患者死亡的情况了。”他把电脑转向年轻人。
乔鲁诺扫了一眼短信,是美国那里的学者发来的邮件,说是已经有一位患者因病去世,患者在生前立了遗嘱,同意将遗体捐献给医院做研究,目前正在讨论解剖研究,还得好几日才能有结果。这一消息暂时未对外公布,乔鲁诺能理解,一旦公布流感有致死风险,社会就会乱套。不过乔鲁诺意识到了一点——他也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去世。
“不过,也不能说明他是因为新型流感去世的,患者本人就有其他慢性疾病。”布加拉提安慰道,“等过两天提交了论文,我帮你请个假,一起去米兰逛逛。”
这听起来颇有一种遗愿清单的感觉,乔鲁诺总觉得布加拉提是在对他进行临终关怀。
乔鲁诺摸不透布加拉提是什么想法,这不是说布加拉提本人很难懂,而是乔鲁诺患上了严重的暗恋中情感分析障碍症——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当他在不久前察觉到自己喜欢布加拉提后,这种病症就轰轰烈烈地在他身上植根发芽,让他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这次患病的是米斯达或者阿帕基呢?布加拉提是不是也会这么做?布加拉提是个非常有责任感又体恤下属的人,以前他指导学生时也这样,会一字一句地帮他们看论文,引导他们做研究。
他是半个多月前去米兰开会回来后意识到自己喜欢布加拉提的,本想等过段时间就告白,没想到这就被宣布患上了“疑似”绝症。
乔鲁诺默默地叹了口气,顺手点开看米斯达发到群组里的新闻。
米斯达的兴趣在于各种历史遗留糟粕产物,俗称“迷信”,后来又发展到了各种都市传说。他混迹于各大神秘论坛,总能搜集到一些奇怪言论。乔鲁诺点开他新转发的链接,上面写着:“最新研究:暗恋或是‘花吐症’的根本源头”。乔鲁诺继续往下看,帖子里说,截至今日2月24日,全球共累计已有29876名确诊的新型流感患者,该数值在过去一个星期内平稳上升,并未发现任何传染学证据,不符合传染病的模型,因此,它或许并不是一种传染病,但却有如此庞大的患者群体。
布加拉提看起来还在专注于自己的论文,乔鲁诺接着看,帖子说:一种毫无传播迹象的疾病在全球范围内散布,患者分布也毫无规律,从接近极圈的北欧寒冷国家到赤道地区皆有患者存在,这种病毒的生命力极强,活动范围极大。换个角度想,这或许根本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病毒,而是社会学上的呢?
帖子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乔鲁诺跳到最后,看到作者说:在接触过十几例病患之后,他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些病患大多年轻,上不超过三十五岁,下则不低于十岁,同时,他们都表示自己深受暗恋之苦。
谣言之所以能广泛传播,很大一部分还要倚靠传播者的文案:一旦当文案看起来有说服力时,恐慌的人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乔鲁诺问:“这是你写的?”
米斯达:“开玩笑,要是被查出来是我我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布加拉提说:“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甚至在抽样这一步时就出了问题。”
米斯达的头像瞬间灰了下去了
布加拉提忽然抬头问:“你有暗恋对象?”
乔鲁诺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布加拉提是在问自己,他脱口而出:“没有。”

2020年5月3日

“截至昨日晚上八点,全国共有2935名患者确诊,已有26名患者去世。全球共累计已有57863名患者,死亡人数已达653。针对该种病毒,目前暂无疫苗或特效药。”
下班前,全组的人聚在一起看新闻,近来关于病毒的谣言传得纷纷扬扬,甚至也有专业人士公开支持“暗恋”假说,他们提出了很多假说,但都不够可靠。他们凑在阿帕基桌前,主人显然不太欢迎在场的唯一一位病患,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点。
“但在今天早上,我们接到报告,多位患者声称他们已经痊愈,记者联系了其中几位患者,惊人的是,这几位患者都认为是亲吻治愈了他们的新型流感。针对这一现象,我们采访了几位专家……”
“这说不定是什么群体心因性疾病,”阿帕基说,“里苏特他们那里有什么进展吗?”
“他说,‘我们研究的是科学,不是科幻也不是玄学’。也不排除这是一场大型的幻觉,除了这个没什么能解释的。”布加拉提说,“不过如果是幻觉的话,花瓣应该也是神经中枢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他转向乔鲁诺,问:“你的花瓣呢?有保存下来吗?能看看吗?”
“我都扔了。”
如果说花瓣是一种幻觉,这无法解释乔鲁诺能感受到花瓣的实体的事实。实际上,别人也能看见,他有一次吐花瓣的时候被隔壁的普罗休特撞见了。
乔鲁诺补充道:“但是普罗休特看见过我的花瓣。”
“那就无法用幻觉来解释了。”
他们散开来,开始收拾带回家的材料。上星期他们对新型流感患者做了一次问卷调查,问卷的题目尽可能地涉及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昨天才加班加点压榨学生帮忙把数据都录入系统。波尔波要求他们尽快做出点什么东西来,他们不得不天天回家继续工作。
布加拉提本想让乔鲁诺干脆在家休息,他的脸色比起上个星期已经差了很多,稍微让他放心一点的是,乔鲁诺不怎么咳出花瓣来。他不得不相信,花瓣数量代表了病情严重程度,目前看来,乔鲁诺还是轻症。
但他刚这么想着,乔鲁诺就开始咳嗽起来。
“这次是看起来是铃兰。”乔鲁诺摊开手,这次吐出的是一朵完整的铃兰,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已经习以为常,找了个垃圾桶把花扔了。
“我帮你请个假,你还是在家休息……”布加拉提说。
“没关系,影响不大,而且我在上班时反而不怎么咳嗽。”
这倒是真的,但布加拉提还是想劝他暂时把工作放在一边。
快分别时,布加拉提问:“刚才新闻上说的……你怎么看?”
乔鲁诺犹豫了,这次的疾病太过离奇,到现在他已经开始动摇,不得不相信那些“谣言”有一些可信度,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他的确暗恋布加拉提。
“可能有一些可信度,”乔鲁诺不情不愿地承认,“详细地做一次针对性调查的话或许就能知道答案。”
布加拉提看起来本想反驳他,列车来了,他只是向乔鲁诺告别。

晚上时乔鲁诺第二次咳出花瓣,这次有些严重了,他不知道是什么突然加剧了他的病,乔鲁诺把这些雏菊全部冲到了下水道。他坐回到书桌前,刚才他试图证明暗恋与患病的相关性,结果不错,就这个单项而言,确实是有一定的关联,但这并不能证明就是暗恋引起的疾病。换个角度想,还有大片暗恋他人却没有得病的人在。
他们的群组消息闪烁个不停,他打开来看了一眼,也是在争论这个问题,还有许多单项可以得出与新型流感有很高的相关性。
不过,他倒是不介意把这个作为正当借口。乔鲁诺想象着现在坐在家里的布加拉提,梳着马尾辫,正聚精会神地托着下巴阅读文献。对他来说,能接吻就有办法上床,现在要做的是找个机会先把他的个人情感问题解决了。
他打算大胆地向阿帕基咨询一下布加拉提的事。阿帕基和布加拉提从硕士起就是同学,没有人比阿帕基更熟悉布加拉提的情感史。不幸的是阿帕基当初一眼就看穿了他学术流氓的本质,所以一直不看好乔鲁诺。
乔鲁诺知道阿帕基正在翻译一本书,大部头,生涩难懂,巧的是他的德语不错。他以帮忙翻译修订为条件,试图从阿帕基嘴里套出点布加拉提的消息。
阿帕基这次没拒绝,他说:“布加拉提从来不暗恋别人,他只明恋别人。”

2020年5月6日

乔鲁诺凌晨两点才睡,六点的时候就被一阵连绵不绝的、暴躁的手机铃声与门铃声吵醒了。
这时候能来敲他门的多半是特里休。特里休算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大学的时候被星探发掘,之后出道,迅速成名。乔鲁诺已经大半年没见过特里休,据他所知,特里休现在应该还在拍摄中。
他打着哈欠起来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戴着巨大墨镜、裹着丝巾戴着口罩的特里休,活像一个现代抽象派木乃伊。她拖着一个行李箱,正打算再次按下门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特里休闪进来,把门关上,说:“还不是前两天的新闻,自从那个什么亲吻可以治愈新型流感的新闻播出后,我差点被堵死在酒店。”
她打开手机,最新的新闻是某某明星被粉丝围堵,不少粉丝都宣称他们得了新型流感,需要偶像的亲吻来治愈他们。
“我的天,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的酒店,在外面排了长队,”特里休把丝巾口罩都扔到一边,“而我已经订婚了!”
“你为什么不去你未婚夫家?”
“因为他的住址也被暴露了。”
乔鲁诺咳嗽了几声,他的嘴里掉出两片花瓣来。特里休问:“你也得‘花吐症’了?”
“命不久矣了,”年轻人神情自若,丝毫看不出为自己性命担忧的模样,“我去睡觉了,不要吵醒我。”

“今日,数位娱乐明星的私宅被粉丝攻陷,各地的拍摄基地也被粉丝们围得水泄不通。这些粉丝们都在向他们的偶像求助,希望偶像的亲吻能够拯救他们的性命。”乔鲁诺坐在地铁上看新闻,“场外记者获悉,许多明星的生活受到了严重影响,一位明星接受本台采访,称他将不得不与家人去国外避难。关于亲吻能够治愈新型流感一事并未得到证实,专家称对此现象的研究已有一定突破,请各位观众冷静对待。”

“特里休被逼得逃到我家来了。”自从被特里休叫醒后,乔鲁诺几乎就没有再睡着过,他干脆早早地起来。他的论文已经只差结尾,前一日他和布加拉提约好在他家工作,但是特里休突然来访,他们的工作地点不得不再换到布加拉提家。
“外面简直一团糟。”布加拉提说,乔鲁诺给布加拉提带了一些零食,几罐啤酒,布加拉提把啤酒放到冰箱里,他的冰箱空空荡荡,除了一盒布丁和仅剩的两罐啤酒外没有其他存货。“商场都没开门,大家在街道上游荡不去工作。”
“大家都想借机索吻,或者别的什么。”乔鲁诺说。
“但这只是一种道德绑架——如果不亲吻患者,他很可能会死掉,哪怕你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如果你没去亲吻他,他死了,你就是罪魁祸首。”布加拉提把布丁拿出来倒到碗里,开始切黄桃。“Reddit上有个帖子讨论公众人物是否应该亲吻患病的粉丝,已经被推到了首页。一半人认为,这是为了拯救患者,他们可能只需要亲吻十几个患者——反正那些明星总是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吻戏,为了救命而亲吻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有人说拯救病人医生的职责不是那些明星的,而且大多数人都是冒充患者,趁机占便宜罢了。”
乔鲁诺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到了那个帖子,大家对此争吵不休,甚至已经有人在指责那些拒绝亲吻粉丝的明星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请”布加拉提吻他,不管怎么说,如果他真的可能会因为这奇怪病症死掉,至少死前要同布加拉提表明心意。
“不过——”乔鲁诺观察着布加拉提的表情,“如果有一丝可能性是真的,你会去救别人吗?”
布加拉提笑了一下:“不知道,应该不会。”
他把零食盘端到桌子上,给乔鲁诺叉了一块黄桃,又说:“可能还要看患者是谁。”
他莫名地陷入了沉思,乔鲁诺吃掉了那块黄桃,布加拉提又问:“你的病好一点了吗?”
乔鲁诺摇头:“昨天开始加剧了。”
布加拉提细细地看着乔鲁诺的脸,年轻人的肤色本就偏白,眼下的乌青在失去血色的脸上格外明显,他的唇色像个贫血患者那样不健康。乔鲁诺知道他憔悴得马上就能出演万圣节惊魂,他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
“我觉得我要死了。”乔鲁诺心想,睡眠不足让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要快,他怀疑自己已经在猝死边缘徘徊。布加拉提不知道在想什么事,乔鲁诺干脆心一横,问:“鉴于我可能快死了,我能不能在死前亲你一下?”
“乔鲁诺,还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亲吻能够治愈新流感。”
“至少p值小于0.05。”乔鲁诺说,“我换一个说法:我喜欢你。”
布加拉提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乔鲁诺有些紧张,甚至想坐下来写会儿论文。
布加拉提有时候是个行动快于想法的人,他试探性地贴上年轻人苍白的嘴唇,小心地亲吻他。年轻人刚刚吃过黄桃,他的吻尝起来像是一个放多了冰糖的黄桃罐头。在停下来的间隙,布加拉提说:“不过我要首先声明,我不是因为相信那个结论才吻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吻你。”
乔鲁诺终于明白阿帕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对布加拉提而言,没有暗恋这个选项,一旦他醒悟过来自己喜欢某个人就会直接行动。但同时,他在这方面也十分迟钝。
年轻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把布加拉提推坐在桌子上。布加拉提贴近他,圈住年轻人吻他,比上一次要热烈得多。不知怎地,布加拉提觉得年轻人像块黄油,他很熟悉那种感觉,被小火慢慢融化的黄油。
他们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咳嗽的感觉忽然止不住地袭来,乔鲁诺一阵猛咳,吐出几片玫瑰花瓣来。
布加拉提说:“我就说这个结论是靠不住的。”

2020年6月27日

布加拉提在等乔鲁诺出门。乔鲁诺昨日留在他家过夜,年轻人熬夜到太晚,早上又起不来,一直拖到上班时间才收拾完毕。
上楼时他们遇到了隔壁心理学研究室的普罗休特,他难得见到布加拉提迟到,又见乔鲁诺和他在一块儿,说:“房间里的大象终于把房间踏平了。”

“……令人疑惑的是,这次新型流感的结束如同它的爆发一样神秘莫测,疾控中心称,全国境内已无新型流感病例,所有人皆已治愈。全球各国均宣布境内已无新型流感病例,现在尚无一个可以解释这场神秘流感的理论。我们只能祈求,它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卷土重来。”

五月末乔鲁诺不再咳嗽,他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这场全球性的疾病也终于结束了,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合理的假说能够解释这次的新型流感。许多研究也都不了了之,他们又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
五月中时这场全球狂欢简直爆发到了高潮,甚至一度多地出现秩序瘫痪的情况,人们简直失去了理智,大量的人上街游行,但接着它就秋风扫落叶般地结束了,到现在只有很少的声音还在进行讨论。
乔鲁诺的论文早已提交上去,正在按编辑的意见修改文章。他无心工作,打开网站搜索了一圈米兰的旅馆信息,同布加拉提商量约定好的旅行。
旁边的米斯达终于忍无可忍,愤怒道:“我建议禁止办公室恋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