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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3-09
Completed:
2020-03-09
Words:
21,469
Chapters:
4/4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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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47

无邪

Chapter Text

1
外婆家的气味是我记忆可追溯的起点。楼上人家在好天气里晒棉被留下的肥皂水味,外婆灶台上拿老酒咕嘟咕嘟炖着的肉,隔壁家加了很多蒜和一节辣椒的炒青菜,掺一点老旧小区才有的隐约发霉的气息。它在终日烟火气里走向腐朽,但比我自己富丽堂皇的家更懂得生活。

对门来了新邻居的那一天,是我的五岁生日。

外婆领我出门,遇到了年轻的夫妇和一个乳牙都没有长齐的娃娃——含着奶嘴趴在她妈妈肩头,边睡边溢口水。

哎呀,脏兮兮。我有点嫌弃。

小声问外婆怎么她睡觉爱流口水的时候,娃娃迷迷瞪瞪地睁眼,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好奇地望向我。然后她好像清醒了一点,在我对她友好地微笑时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到妈妈的脖子边上。

她口齿不清地嘟囔,像在说悄悄话,“有姐姐…”

...啊!

妹妹…妹妹是小天使!我,终于是姐姐了!——当时的我大概是这么想的。

因为爸爸妈妈忙事业,所以我被外婆一手带大,家里唯一的孩子只能在小区里找玩伴,但大多是比我大的哥哥姐姐,我只好跟着他们玩,毕竟比我小一些的连话都说不清。

所以,我最早的记忆里,总是有她细细的模糊的那一句“姐姐”,让我第一次体验踩在云上的,身份升级的膨胀感。

2
后来,她“姐姐”来“姐姐”去地牵着我的手踩过七年岁月。

上幼儿园的那一天,她在一群哭闹的小孩里显得格格不入,“我早上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学啦”,她喜上眉梢。

她和我一起把去世的狗狗埋起来,牵着我问狗狗会变成星星吗,我瘪着嘴巴告诉她我也不知道。

她细细软软的头发被我扎出一头并不好看的小辫子。做孩子王的乐趣让我根本没发现她因为皮筋太紧而差点哭出来。后来我为此挨了外婆一顿骂,还是她给我擦的眼泪。

她拿铅笔把我的听力磁带卷成一团海带丝,然后在发现再也卷不回去之后害怕地藏起来。认错的时候眼睛通红说不是故意的,眼泪掉得比豆子还大。我连气都生不起来,手忙脚乱地抱她:“笨蛋,磁带还能再买,但是下一次不可以了,好不好?” 她哽咽着点头。

她在钢琴兴趣班的门外一跳一跳地等我下课。她说很高兴这个暑假我没有被爸爸妈妈接走,然后递给我被捂化了的巧克力,五毛钱一颗的那种,还分给我一口她的袋装纯奶:“姐姐,你喝一口它就会变成巧克力奶了。“而我也给了她一颗妈妈从法国给我寄来的杏仁糖。

我有太多关于她的记忆。

记忆里的她傻傻乖乖,无比天真又无比懂事,快乐来得轻易,难过只消我哄,是我的宝贝妹妹。

我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她变了多少。只知道,分别的那天她不解地问我要去哪,我却不知怎么了,局促地四处张望,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我不敢告诉她,我要走啦,我不能带上你,也不能陪你长大啦,答应你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兑现,但是爸爸已经在催我上车啦。或许...或许以后还能回来找你玩,对吗?总会有机会的,对吧。

“不去哪啊,就是跟爸爸妈妈去玩一下,暑假嘛。”

“是嘛...”

...

撒谎的时候,如果过分在意自己是否有把假话说好,就会失去对环境的观察。

我在车窗之后努力笑着挥手说再见,多么庆幸她的轻信好骗,又在飞驰轿车的后视镜里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心脏这才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那个身影在烈日的逼迫下逐渐缩小成一个黑色的圆点,连着我的童年记忆一起边界模糊起来。

3
后来,我在很多个深夜里想起她,想起曾经有过的很多类似深夜。欠发达的小城夜空不受金钱污染,不需要在漫无边际的墨色里费力寻找星星。只是楼道里过分吵闹,外婆去对门劝架,然后把她抱进我的被窝和我一起睡。

她却一股脑儿翻身爬起来跪坐在床头看窗外被云遮了一半的圆月:“姐姐,我想吃薯片了,咔嚓咔嚓。”

她的声音一抖一抖。

“你怎么装睡?”我摸摸她的后脑勺。

...

“我…我有一点害怕。”然后她说不出话,背对着我静悄悄地哭,“姐姐...”

“我知道,都是大人的事,你才没有错,不是因为你。”

我干燥的手掌被她温热的泪水浸润了一层。

这是第一次一起睡时的对话。后来的很多很多次我记不太清了,但她哭得越来越少,甚至能习以为常地和我聊天,在我问她“难过吗”的时候嗓音稚嫩笑着说,啊呀,人生就是这样嘛。

装做小大人的时候分明是开朗的,我却忍不住难过。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舍不得。

是有爸爸妈妈陪着长大但他们总是吵架好一些,还是没有爸爸妈妈陪着长大好一些呢?我想不明白。

升上初中的暑假,我不需要再思考这个问题。外婆去世后爸妈顺理成章地接走我,安排我进了寄宿制的私立中学,他们自己也总算安定下来,每个周末我都可以回家,是一个大城市里的新家。

说起来我自己都不信,知道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终于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而是,我再也不能保护她了。可笑的是,我不仅再也不能保护她,临别赠礼还是一个劣质谎言,一个亲手扎在她心上玻璃碎片。

4
我时不时梦到她,她在梦里喊我一声姐姐,然后身影坍缩,和我的童年宇宙一起。

但记忆当然不是上锁的盒子,它关着的宝物和怪兽,在外界刺激之下不时尝试挣脱牢笼。

“杨超越。”

这个名字刺伤我的神经。

我的脚被空气里的钉子固定在发烫的水泥地,亦听不到体育老师喊集合。

其实校园霸凌在寄宿制校园里十分常见。明明在这里读书的学生身世不会相差太大,但大概人性本恶吧,权力带来的快感逼迫本能追逐。我是学生会文娱部长也是拳击社副社长,勉强算个名人,一般人无法把我作为加害目标。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世上叫这个名字的人有千千万,说不定还是个男的,同名罢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让我踌躇成这样吗?我暗暗嘲笑自己。

往前几步,视野盲区逐步开放。

大概是十几米的距离吧,一个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的距离。

...

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男孩把她从那个操场的监控死角拉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他阻挠了我逞英雄的步伐。

是她。

褪了婴儿肥,远远地也看得出眉眼清秀,整齐的马尾在脚步加快时一耸一耸。被欺负没有让她变得委屈——她有一张天生烂漫的脸蛋,又在岁月脱胎里显露倔强。

空气滞缓。

在怀疑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我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是压制了四年又卷土重来的愧疚吗,是发现人间真有久别重逢一说的感动喜悦吗,是酸楚和委屈吗?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委屈啊?见鬼了。

5
后来,在新学期第二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离开初三二班的人群大队走向我,嘴角扬起,勇敢又腼腆的样子。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

轮廓和五官在我眼前逐渐清晰,是太熟悉也是太陌生。她长成了漂亮的样子,和我被追求者夸赞时接受的那些小家碧玉之类的形容词不一样,她有一种恣意的美和仿佛不会退却的少年气,在穿着白色衬衫的时候格外凸显。是我的妹妹,却又好像不是我的妹妹了。

像一帧自知需要刻在脑海里随时调取的画面,我几乎盯得入迷。看到她含水的盈盈笑眼里映着我不知所措的脸时,我才想起要说点什么。

”啊...超越,你...长得好高噢。“

然后她喜悦又自然地和我搭话,仿佛没有嫌隙,仿佛不告而别和谎言都不曾发生过。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寝室门牌,闲聊了一些近况,不安很快被她乐观的语调驱散。

所以,她的父母最终还是离婚了,妈妈找了一个还算有钱的男人,继父对她还不错。

搬来这里总算可以不用听他们吵架啦,她说。

”但是,姐姐...“她变得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是因为成绩不太好,妈妈怕我考不上好的高中,才托关系让我来这里读书的。“

怕我看不起她吗?

”没关系,学习还可以再努力啦。“我想起那天的场景,”只要,不交到坏朋友就好了。“

她连忙摆手说那天的不是朋友,只是几个同学看她新来的比较好欺负,向她要钱罢了。澄清的时候不是那么淡定,白皙的脸蛋因为着急而染上粉色,好像生怕我误会她是个坏孩子。

”好啦,我知道你的。我们超越怎么会是坏小孩。“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信誓旦旦地说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好,非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可能是比以前更好一点了。

这是什么前后矛盾的话啊?傻乎乎,挺好笑的。

6
”超越,老师喊集合了。“

是上次那个男孩,来把她从我身边喊走。这学期的体育课我们两班共用操场,快下课了自然是要分别的。

”姐姐,你们也差不多要集合了吧?“她从台阶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阳光把她的校服打成半透明,从她挥手的缝隙里抢夺我的眼睛。我眯眼,光晕让人想到幻境。

…是真的吗?这个下午。

我轻轻点头,感到意犹未尽,四年的空隙怎么用不到四十分钟来填补?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弯下腰来,伸手时腕骨边隐隐有青色脉络埋在她薄薄的皮肤下,清瘦但不算瘦弱。她的手掌轻轻倚在我的额前为我遮挡阳光,我得以睁大眼睛。

然后,她眨了眨眼,抿出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好像依旧是那个多年前非要来接我下课的小朋友——

”姐姐...“

只是嗓音不再粘糯。

她稍微斜了脑袋凑近我,仿佛要认真探究我眼底的情绪。

”姐姐...都没有想过我吗?”

...

我愣住。原来她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不是真的毫无嫌隙。大概是被藏住了吧?我给的那些难过。

她的嗓音在聒噪的蝉鸣之间格外清晰温润,像清晨里形状完好的一颗润叶雨露,然后,在我五味杂陈着缄默的一秒、两秒里被微风吹碎——

“嗯?”她凑得更近,发出鼻音时嘴角微向下瘪的样子像一只惨兮兮的宠物犬,被抛弃了也乖巧得不愿哭叫,依旧要为我遮挡日晒。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我从小见不得她受委屈,至少不是从我这里受委屈。

”有的,当然有的...“

分开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有,在一些时刻格外地多。

比如这一秒,你确切真实地在我眼前,想你的心情却多得要溢出来。

...

"超越,点名只差你了!"

没等我说完话,那个男孩把她拉走。被扣住手腕时她脚步踉跄着转身,我甚至来不及看她重新展露的笑脸。

没有礼貌。

...

我想骂人了。

...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

诶?她也没有挣脱。是男朋友吗。

 

7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教学楼在升旗场地的两边八字打开,如果我课间在高二的阳台上待满十分钟,大概率能看到她在初三的走廊上经过,大概是打水、聊天、去洗手间之类。

她有时看到我,会站定对我笑,或者悄悄做一些只有我能在意到的手势,比如拿手比枪、小爱心之类。还有的时候,她会在上课前在走廊上多待一会儿,悄悄拿手机和我隔空传简讯,然后在打铃的时候被她的同桌拉走,那个男孩。

...

我好像对他格外地有戒心。

是不是她的男朋友似乎不算重要,这样的女孩怎么会缺少追求者或暧昧者,我自然知道的。这个子高、皮肤白净长相清秀、穿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男孩,和她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万分般配的校园情侣。

和她一起在空教室自习的时候,他会发一条消息给她问饿不饿,然后给我们带来一人一份食物。讨好心仪女孩的好朋友,其实聪明也讨喜。我在偶尔一些对话间隙里有意无意地周旋着刺探他们的关系,她都自然地避开,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同桌嘛,照顾我多一点。“

”是很照顾我啊,但是他学习不好啦。唔...还是姐姐最聪明了!“

”嗯,他对我确实很好诶,也不会让我感到害怕。“

是,他很好。可我还是,心有芥蒂。

我作为拳击社的副社长,经常要留到最后,而她和他同样加入篮球社,于是社团活动结束后他会陪她来找我聊会儿天,小打小闹一下。

”你的小女友和她的小男友又来啦?“我的室友兼拳击社社长会这样悄悄揶揄我。

鬼知道她满嘴跑什么火车。

”你管好自己的小女友好吧。“

然后我们开始以打拳之名打架斗殴。

罢了,至少有那个男孩在,她好像确实会安全一点吧?

8
实际情况却偏偏不如我所愿。

洗完澡去找她的时候,理应安静的寝室从门外就听得出喧闹。礼貌性敲门的手停住的刹那,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推门而入时的场景算不上意外,但还是在我心上狠狠剜了一刀。摆放混乱的桌椅之间狼藉地散乱着被单,她在推搡里额头磕上桌角。

血。

她抬头看到我的一秒后,眼角突然有了晶莹的折射光芒。

我仿佛听得见理智折曲的声音。

9
她和我挤在我的床上,熄灯后的狭小空间里静得听得见她的呼吸。

胃还疼吗,她问我。

我其实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大概是我对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又缺家里管教的女孩发了火,幸而自己有拳击的基础,把人推开也没有因为失去理性而伤到谁。

胃疼是我的生气后遗症,总比她脑袋出血好一点。

“没事。”

她往我这儿挪了挪,高高的个子不太舒服地蜷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挤进我怀里。

“姐姐...“她叫我,气声听起来有一点凄哀。我心疼地一下一下拍她后背。

”嗯,怎么了?“

”姐姐,又是你在护着我了——“ 她抬头,眼里亮晶晶,我知道她笑了,”真好。“

她怎么...总是这样乖巧地说着叫人难过的话?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

只好在她盖了纱布了伤口边落一个亲吻,满心抱歉。

“超越,以后搬来我的寝室好不好?你看,隔壁的床位还是空的。“

”啊?可以吗?老师不会允许吧?“

“会的,你别担心。”

“姐姐,你怎么总是这么厉害?”她轻轻地笑。

“哪有?”

“嗯…就是,学习好,家世好,唱歌好,跳舞好,会拳击,会弹琴,还长得好看...”我逐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短暂沉默后她再度开口,说她要是有我一半好,那就好了。

“胡说些什么,你有哪里不好。”

“姐姐,你要是个男孩子啊,就会是我很喜欢但是不敢喜欢的那种。”

...

“噢,那没准,我这样的男孩子偏偏要主动追你呢?”

她傻呵呵地笑,好像我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那我会被吓跑吧,我太差了。”

......

10
如我所愿,第二天,她的夜晚时光就成功进入我的庇护范围,她的几个室友也被记过处分。

她安安分分地和我说晚安之后就爬上床,我也总算觉得安心。

然后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

“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和你睡嘛...”

她的腿蹭着我的,试图和我的腿交叠在一起时我没来得及硬下心来,肌肤的滑腻感就贴合在一起。

“姐姐...”她无奈地喊我听起来有些委屈,“不要赶我走啦...我们说一会儿话?”

...

"那睡不好了怎么办?"

她又是那个天真直率的样子,眼睛里面亮晶晶。

嗯...难得看她撒娇,有一点可爱。女孩子气压过少年气的时刻,是一颗叫人惊喜的溏心蛋,我有些舍不得这把握精准而柔软的一分钟了。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好几秒。

“那...我有点想你了嘛,今天。”

...

我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心跳变得快。

脑子里猛地钻进替她搬行李时来自室友的揶揄——噢,要和小女友同居啦。

 

我突然感到口渴。

不对。

不是。

不会的。

“姐姐…”她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冰凉凉。

“姐姐,你发烧了吗?脸好烫。”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