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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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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3-10
Words:
23,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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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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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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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

似是而非

Work Text:

1

黑底白字的演职人员名单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漆黑的放映室总算能见物了一些。

这部十分钟不到的黑白短片色调晦暗,画面模糊,配乐又是说不上的阴森,许多凑热闹的观众没坚持几分钟就弯着腰退出了放映室。

频繁的观众进出对于专注欣赏短片的观者而言无疑有些恼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喻文州却没受什么影响,他虽然坚持看完了全片,甚至现在都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但是他的心思却不在那晦涩的短片上。

说来对短片的创作者有些抱歉,喻文州其实是进来乘凉外加休息的。

 

这座现代美术馆是W区的新地标之一,馆体出自国外知名建筑师之手,十分夺人眼球,作为B市唯一一座专攻现代艺术的美术馆,虽然建馆时间不长,馆藏却十分拿得出手,既有数件说得上名字的当代名作,也有不少风头正劲的新锐艺术家的代表作品。

喻文州喜欢绘画喜欢艺术不假,但这是他头一次专门造访现代美术馆,究其原因,就是看不明白。或许是吃准了这一普遍问题,本学期教授艺术史的老师就偏偏以现代美术馆为限,要求学生自选一件展品为题写作期末论文。得知这一要求的喻文州不禁有些后悔开学时一时冲动选了这门课,明明往年都是在课程讲授的时间地域范围内任选一件艺术品即可,轮到自己时要求却突然变得如此苛刻,此时又早已过了退课截止日,于是只能在图书馆做足了功课,打算硬着头皮去看展览,也不知道到时美术馆内迷茫徘徊的观众里有几位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校友。

素闻这所美术馆人气颇高,外加限制馆内人数,去晚了就只能在馆外排队,高峰时期甚至需要排上两小时,喻文州难得在周六起了个大早,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独自吃过早饭就出发了。

无奈学校与美术馆分处B市一南一北,在公车与地铁间几番折腾之后,喻文州到达时美术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为了尽量避免排队人群对周边交通的阻塞,队伍被分成了平行的两列,喻文州运气不错,被工作人员安排在了建筑阴影下的那列。

喻文州外侧站了位娇小的女生,像夹电话听筒似的用下巴和肩膀夹着遮阳伞的伞柄,正腾出两只手往手臂上抹防晒霜。喻文州出门少,一年总共晒不上几次,也不怎么介意晒黑一些,于是礼貌地询问女生是否愿意和自己换个位置。大概是没怎么遭遇过陌生人自发的善意,女生起初有些惊讶也有些警觉,但大概是喻文州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学生气,外加他的笑容实在令人很舒服,她最后接受了喻文州的好意,还提出可以把遮阳伞借给他。喻文州不需要遮阳伞,但他看女孩夹着伞抹防晒的姿势有些艰难,于是便接过了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把伞随意斜支在自己右肩。

女生承了喻文州的好意,又觉得对方不仅温柔体贴情商也不低,于是便起了个话头和喻文州聊了起来。毕竟是学生,聊天的话题总是从学校展开,女生名叫季宛,T大本科二年级。喻文州对T大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那所大学的校区位于B市郊区,于是便问女生是不是对现代艺术很感兴趣,所以才跨过半个城市来参观。

季宛倒是直爽,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是B市本地人,家就住在不远的地铁沿线上,周末早上睡不着出来逛逛。喻文州流露出一丝羡慕,把自己肩负期末论文重任参观美术馆的故事说了,换来季宛夹带着笑意的同情。

队伍比想象中挪动得快一些,大概排了二十分钟,喻文州已经能看到入口处的安检机了。这时有志愿者给即将入馆参观的观众分发导览手册,喻文州也拿了一份,他事先做足了功课,对几件必看作品了然于心,连自己的论文主题也已经圈定了一个小范围,一会儿只用着重看部分展品就好,导览手册在他手中没什么介绍意义,更多是作为地图方便他寻找展品。季宛却看得挺仔细,从头到尾翻阅了一边之后,还把册子递到喻文州面前,指着几个参展艺术家的名字颇为自豪地介绍说这几位都是T大艺术系的毕业生,其中几位偶尔还会回母校开讲座。经季宛这么一提喻文州也想起来了,美术馆官方简介上就提到了和T大艺术系的合作关系,不仅很多常驻展品出自该校毕业生之手,每年T大艺术系的优秀毕设作品也有机会被采用为特展展品,在馆内短期展出。

 

终于轮到喻文州进馆的时候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三分,开馆时间过去了三十三分钟,他还有充足的时间逛完整个美术馆。由于参观的重点不一样,喻文州和季宛一进美术馆就各自奔赴不同的展厅,喻文州坐着直达电梯上了三楼,那里不仅有两件论文备选展品,还有他刚才在导览手册上发现的一间放映室。

馆内的冷气很足,几分钟的时间背上的薄汗就都干了,被室外热浪蒸散的注意力也渐渐回笼,但是身体还是懒得动弹,于是喻文州打算尽可能专注地把短片再看一遍。

片尾正是放映室人流进出最频繁的时候,除了刚进来没多久还站在走廊上的观众,大部分都起身离开了放映室。喻文州扫了眼前几排座位,发现只有第二排最右侧靠墙的那位男士没有动弹,半个身体斜倚在墙面上,百无聊赖的样子。看来是和自己一样进来休息的,喻文州这么想。

喻文州目不转睛地把短片又看了一遍,字面意义上的,目不转睛。每一个混乱琐碎的片段似乎都别有深意,但就像片中女主的呢喃一样,喻文州听不清,也看不明白,他猜想那位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性可能是想冲破什么桎梏,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字幕再次滚动起来的时候喻文州也拿起背包起身准备离场,路过第二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座位尽头,那位观众还在。

喻文州猜想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视力最好的时刻,借着屏幕明明灭灭的光亮,他看见了一张年轻瘦削的脸,以及一双闭着的眼睛。

喻文州立刻从离场的队伍中走了出来,沿着一排空着的座位朝那位男士走去,喻文州甚至没有考虑过男子或许只是在不知所云的短片中昏睡过去的可能性,他直觉地认为气流在男子附近突然冷却了,而那一片看不见起伏的胸膛也不是代表平静,而是意味着死寂。

喻文州知道为了避免乌龙他应该先发出些动静尝试唤醒那位先生,但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喻文州的手背轻轻地贴在对方的脖颈处,那是难以形容的僵硬与寒冷。

 

喻文州对那之后几小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他隐约记得自己处理得不错,尽可能镇定地找来了安保人员,然后安静地留在放映室外,等待随时会来的传唤。喻文州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但大概是很久,因为他觉得背后倚靠的墙壁越来越冷,和方才他手背上的触感一样。恍惚间喻文州回忆起之前看过的美剧里办案人员给案件目击者递毛毯泡热巧克力的画面,只觉得背后的寒意更甚,于是索性放弃了背后那一点倚靠,勉强站直了身体。

在喻文州站不下去之前终于有位警员走到他面前,通知他随警车回局里做笔录。坐在警车上时,喻文州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美术馆,馆前的排队人群早就疏散了,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喻文州又抬手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二分,一个多小时过去,他只看了一件无法写进论文里的展品,不过也不要紧,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门课的期末论文大概要换个题目了。

 

2

坐在警车上时,喻文州已经从冲击中渐渐缓过来了,客观来说,那位先生留在世间的最后形象非常体面,其实若不是在进进出出的观众以及神神叨叨的短片的映衬下他显得太过平静,喻文州即使看见他也未必会往那方面猜想,或许他还能再无知无觉地多看几轮短片。

前排的两位警员可能也是想给喻文州点时间冷静一下,一路上都非常安静,没有问他任何案情相关的问题或是他的个人信息。独自坐在后座的喻文州觉着自己现在若是拿出手机想必很不合适,于是就望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想象起警局的样子。喻文州推理小说看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被请去局里喝茶,又是作为被牵连的无辜群众,平复下近距离接触尸体的恐惧,此刻心情不仅不紧张,反而有些期待,安然进出警局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这可是比排队进场的美术馆门槛更高的参观场所。

警车停在警局主楼正门口,副驾的那位警员直接领了喻文州上楼,办公区域其实很平常,和喻文州平时待着的学生办公室差不多布局,一间间格子间,桌上也是摞着好多纸质文件。来往的警员虽然脚下生风很是忙碌的样子,但是大家脸上都很平静,没有因为辖区出现杀人案件而出现明显的焦躁。令喻文州感觉到意外的一点是办公室里采光极好,不是灯光,而是从朝南窗口那透进来的一大片日光,初夏的阳光在室外总是恼人,但是若是在有中央空调的室内,阳光就不那么讨嫌了,正好能拂去警局的几分阴冷气息。喻文州还在窗台边瞥见了一排多肉植物,想不到现在警员们都这么有情趣了,他回忆起自己那没有窗的小办公室,只能在心中暗暗摇头。

喻文州被安置在一间无人的审讯室,没一会儿进来了一位年纪看起来比喻文州还小了几岁的小警员,进门也不说话,先往喻文州面前递了一个纸杯,是大半杯温水。

“麻烦您再等一会儿,负责做笔录的警员马上就来。”腼腆的小警员声音不大,说话时微微低着头,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负责刑事案件的料,但是喻文州对他还挺有好感,细致,态度好,会是很有潜力的人民公仆。

“谢谢,我不赶时间。”喻文州抿了口水,客客气气地回答了。

“久等了,我是柳非。一般这种案件都是队长亲自负责笔录,不巧他上午去市局开会了,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回来,为了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今天我代为做笔录。”喻文州没等多久,一位女警员就疾步走了进来,还没落座就把情况都简要说了。

小警员见状没他的事情,于是和柳非点头示意打算离开,没想到柳非对他颇为照顾,把身侧的一把椅子拉了出来,招呼他坐下旁听。

“这位是高英杰,还在读书,被学校推荐来我们这儿实习。”或许是料到内向的高英杰不会主动自我介绍,柳非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件夹一边替他介绍了,“喻先生,现场的警员应该已经问过您发现受害者的过程了,不过为了方便侦查以及留档需要麻烦您再仔细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形,也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以及今天为什么会去美术馆。”

喻文州刚到警局的时候就被检查过身份证,估计自己的档案现在就在柳非手里,让自己亲口说一遍也就是核实信息走个过场,喻文州拣着警方会比较在意的情况说,“喻文州,家在G市,L大本科四年级学生,今天为了完成课程论文早上从学校出发去了现代美术馆”。

喻文州察觉到当自己提到L大的时候对面一直表情欠奉的女警员微微挑了眉,不过这个信息怎么看对这起案件都没什么影响,于是就接着叙述发现死者的过程:“我到的时候美术馆外已经开始排队,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进馆时间大约在十点,具体时间门票上就有,”喻文州把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门票递给柳非,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继续说:“在室外站了一阵子我有点累,所以一进馆就照着馆内地图的指示直接去了放映室,看第一遍的时候我没怎么集中精神,就留下来又看了一遍,”

“你还记得当时坐在放映室的哪个位置吗?”

“最后一排,屏幕右侧半边座位最靠近中间走廊的那个,我进去的时候短片已经开始了,那个座位进出不会影响到其他观众。”

柳非手里有几张现场传来的放映室照片,这间放映室不到三十平米,倒是硬挤了五排条凳的座位,每排又分左右两列,统共能容纳下五十名左右的观众,算是美术馆放映室中容量比较大的了。

“当时放映室里观众多吗?”

“平均下来大概坐了一半,放映时进出的观众也挺多的,毕竟那个短片不太好懂。”

柳非低头记了几笔,然后示意喻文州继续回忆。

“我看第一遍的时候前面的座位坐了人,我记得是一家三口,滚字幕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了,那会儿观众进出最多,我当时无所事事就在场内随便扫了几眼,也是那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坐在第二排最右侧的男性,他和我一样没有在放映结束之后离场,我当时看他靠墙坐着也没有什么动作,以为是睡着了,现在想来当时他应该已经遇害了。”喻文州端起面前的纸杯,却只是稍稍沾湿了嘴唇就又放下,打算把接下来的重头戏一口气讲完。

“短片第二次放到片尾字幕的时候我打算离开,跟着前排观众往出口处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转头看一眼之前注意到的那位男士,虽然我不怎么信第六感,但是有时候就是有无法抗拒的直觉,”喻文州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自己受着心中某种力量的驱使,几乎是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就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放映室里光线不好,不过好在那位先生的脸正好迎着屏幕,我勉强能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那种感觉和睡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我也很难形容,但就是觉得他似乎太静了,已经不再能动作的那种平静。我走到他身边,把手贴到他颈部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他确实已经去了。”

喻文州的描述里带了些个人的感观,恐怕除了当事人旁观者很难想象那种感觉,柳非把其中客观的部分剔出来仔细地记录下来,然后把草草记在一边的几个疑点圈了出来,“你在接近被害人之后就直接试了颈动脉,没想过先试着唤醒吗?”

“有一下子想过,但是当时那种直觉太强了,我心里已经很确定面前的人不会回答我。”

“这是你第一次接触尸体吗?”

“是。”

柳非曾经听过各种前言不搭后语逻辑矛盾的证词,喻文州说的这些虽然不是什么确凿的事实,但都在理解范围内,她拿笔杆点着纸面问了第二点:“你认识死者吗,或是对他的脸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我没见过他,无论是真人还是照片。我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好,就算对不上名字,但是见过的人大多数都会有印象,而且说实话这位的长相很出众,若是见过也不太容易忘。”

警方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没有在被害人身边发现手机钱包等任何随身物品,目前被害人身份也还没有确定,但是相貌就算只靠闭着眼的遗容也能评价,柳非也承认这是位相当英俊的男性,尤其按照他当时的打扮来看,品味还很不错。

“你进入美术馆后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尤其是在你发现被害人前后那会儿。”

喻文州按着眉心回忆了一会儿,实在没想到什么突兀的人或物,只能摇着头说:“当时室内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我头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被吓到,发现尸体后也没心思注意别的方面。”
柳非只是例行问当事人这个问题,得到否定的答案也不失望。目前不知道受害人身份,很多有针对性的问题也无从问起,喻文州身上的嫌疑本就很小,没必要把人扣在警局里,柳非一时也想不到其他问题,打算今天暂时就问到这里,之后若是有其他情况只能麻烦喻文州再跑一趟。

柳非刚把文件夹合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就是转动门把的声音,不用请示就能直接进问询室,看来是队长回来了。

喻文州的座位面对着门口,还没等柳非和高英杰回头,他就和进门的那位高大警员打了个照面。

柳非和高英杰立刻起身,前后喊了声王队,被称作王队的男人看着喻文州,简明扼要地自我介绍,“王杰希,X区刑侦队队长”。

喻文州正打算把刚才的自我介绍再复述一遍,柳非已经代劳了,“这位是被害人第一发现者,喻文州,L大的本科生。”

“学的什么专业?”王杰希没先问案情,反倒是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L大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喻文州每次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学校时都难免会被吹捧几句,但是刑警对自己的学业情况这么上心却有些奇怪,“理论力学专业,已经直博了,博士也是这个方向,”

喻文州索性一次性抖落了干净,也没有多问,不过面上难免流露出了几分奇怪的神色,于是王队好心解释了一句:“随口问问,我们队里大多数都是公安大毕业的,你们学校隔壁。”

喻文州这下心中了然,原来是“隔壁”的毕业生,难怪听到L大神色有些微妙。

L大和公安大分立学院路两侧,你的东门和我的西门相隔不过百来米。两校离得近,因为争地皮建地铁站有过些历史矛盾,近些年通讯日益发达,学生又闲着慌,常常在网上互黑,愈发有势不两立的苗头。两校的培养方向完全不相关,实在没有学术上的竞争,学生只能扯着些虚头巴脑的事儿吵,公安大说L大学生自视甚高,目中无人;L大学生指着公安大90%以上本地生源的数据说公安大排外,不如L大海纳百川。喻文州不怎么上学校论坛,鲜少关心这些闹着玩的争吵,但是奈何时不时会被好事的室友灌一耳朵最新战情,也被迫了解了“隔壁”的种种鸡毛蒜皮,这会儿喻文州脑中闪过年初时的一件新闻,正适合和面前的几位警员分享。

“上个冬天L大比贵校多供暖两周。”喻文州口气平淡,捕捉不到一丝炫耀的意味。

“原来还在比这个,看来贵校的学生也没什么长进。”段位低的两位还没反应过来,王杰希就正经八百地回了一句,然后走到桌前拿起了柳非刚记下的笔录,看样子是要再问喻文州一轮。

 

3

“你还记得美术馆每件展品前大概有多少位观众吗?”

王杰希一开口,喻文州就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做笔录,若不是王队肚子里的蛔虫,怕是谁都猜不到他会问些什么。

“一般大概五六人,比较大件的作品前也可能有十多位观众同时在看,我当时直奔着放映室去,也没观察得很仔细。”

“除了这间放映室,美术馆里还有别的存放单件作品的展厅吗?”

“据我所知二层也有一间放映室,但是有两件我比较想看的展品也在三楼,所以当时就先去了三楼这间放映室,打算自上而下参观。”

“可以讲一下那部短片的内容吗,越详细越好。”

“我没读墙上的介绍就进去看了,其实不太懂作者想表达什么,只能按我的感觉说,可能和主旨出入还挺大的。”喻文州感觉自己像是上课突然被老师抽背选读课文的学生,准备不足,只能先给自己找个借口。

“不用理解,描述你看到的画面就行,除了故事情节,里面人物的外貌形象、拍摄场景你都可以说说。”

喻文州试图在脑中回放几小时前连续看过两遍的影像,但是发现自己都想不起来开头是什么样的,整部短片没有清晰的逻辑,倒像是各种镜头的无序拼凑,对记忆非常不友好。

喻文州好不容易从搅和成一团的画面里扯出个线头,于是就从自己记得比较清晰的部分讲起:“这部黑白短片只有一个主角,是位年轻女性,但是没有给过她正面镜头,我也不太会判断别人的年龄,光从身形体态看我觉得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都有可能。她很瘦,干瘦的那种,应该不高,披着长发,穿一身浅色吊带长裙。镜头基本就是跟着她走,拍到了不少地方,有普通的马路,也有旧工厂,还有一小段看起来像是在大学校园里拍的,背景偶尔会有路人,但是很少,不像是群演,应该只是不小心入镜。这短片说不上是在讲一个故事,从头到尾只能看到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总是抱着头,时不时警觉地朝四周看,精神不太稳定的样子。对了,她还一直在嘀咕些什么,但是后期应该处理过了,什么词都听不清。”

“能看出拍摄的时候是什么季节吗?”

“夏天吧,应该已经是夏末初秋了,我看被不小心拍到的路人里穿长袖短袖的都有。”

“还记得结尾吗?”

“记得,最后那段镜头一直停着没动,从女人在路上走拍到她拐进一个小巷子里看不见为止,然后就结束了。”

“有什么特别的画面吗,比如重复出现很多次的,或者是特写。”

“女人的背影拍得最多,我记得在她走得歪歪斜斜的时候给她的脚拍过特写,是一双有点旧的白色帆布鞋,基本款式,现在穿的人也很多,但是纯风景的画面基本没有。”喻文州一边回答一边回忆,倒是把许多支零破碎的记忆都串在了一起,渐渐重构起了完整的画面,不过他还是不太懂为什么王杰希放着现成的影片不看,反倒试图从自己这儿挖掘二手资料。

“短片里有什么你觉得能和被害者联系在一起的情节吗?”

王杰希的问题在无关紧要的边缘转了一大圈,突然跳回到原点,不仅沉浸在记忆里的喻文州吃了一惊,连带王杰希身边的柳非和高英杰都面露异色,这是在暗示被害者的死亡和那部神神叨叨的短片有关?

“我没有看出有什么联系,短片给人的感觉很阴暗,但是没有关于死亡的暗示,被害人也没在短片中出现过。”喻文州虽然在心里嘀咕这位王队长的脑回路,可问题还是要一板一眼地答。

王杰希看着面前三人的神情,大致知道他们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于是也不卖关子,从随身带进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刚才美术馆的几位工作人员辨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他就是那部短片的创作者,白一”。

喻文州确认完证件照上的人确实就是放映室里的那位,抬头问王杰希:“所以王队刚才问了我这么多关于短片的问题?”

“对。”在公共场所行凶或者抛尸都不是件容易事,费心费力还容易露马脚,凶手这么大费周章让被害者死后继续欣赏自己生前的作品,仿佛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多半是对这件作品和死者有种执念。

“我暂时就这些问题,之后有事会再联系你。英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默了大半个小时的小警员突然被王杰希点名,背陡然绷得更直了一些,头却依旧微微低着,似是在认真思考。

喻文州原以为高英杰不会再问什么,没想到等了一会儿男生还真蹦了个问题出来,“喻先生,您看得出这部短片是在哪儿拍的吗?”

“街景应该都是在国内拍的,我看到一些店铺的招牌,都是简体字,具体是哪个地方不好说,也没见到什么标志性建筑或是路牌之类的,除非是G市,不然我真的认不出来。”

“英杰思路不错,我们之后也会在沿着这条线继续查。今天谢谢喻先生配合,我过会儿要去次现场,顺便送你回学校。”

喻文州出门全靠导航,在B市待了快四年也分不清各个区究竟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但是他至少知道从警局到L大再回美术馆,怎么都不可能顺路,绕一个大圈倒是差不多。在场还有王杰希的两位下属,当场戳穿显然不合适,喻文州于是就承了王杰希的好意,今天第二次坐上了警车。

王杰希的车上没有别的警员,喻文州就坐在了副驾,刚开上路没多久喻文州瞧见前面立着块地铁站的指示牌,于是便向王杰希提议把自己放在地铁站。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冲击会比较大,在外面容易出事,我直接把你送回学校。你这两天也少出门,晚上早点睡,要是记起来什么直接和我们联系。”

长这么大没怎么求助过警察叔叔的喻文州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民公仆春风般的关怀,都忘了和王杰希辩解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很好,去警局的路上时就已经调整好了。

喻文州作为一个不具备GPS功能的副驾索性不打扰司机开车,一路上都专注看着窗外的风景,两人一路无话。

眼看着L大正门就在眼前,喻文州解了安全带准备随时下车,没想到王杰希不仅没有减速的意思,还打了转向灯。

喻文州以为王杰希没注意到开过了,只能开口提醒,“到了,您让我这边下就行。”

王杰希没回答,又兀自开了半分钟,才把车停在L大南侧的小门边上。

这个小南门紧靠住宿区,机动车进不来,基本都只有师生进出,喻文州没想到王杰希对L大这么了解,竟然特意把自己送到这儿,于是一时没忍住和眼前这位面相严肃的大小眼警察开了个玩笑。

“王队对鄙校这么了解,莫不是当年送过女朋友?”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受什么刺激,快回宿舍吧。”王杰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侧过身把后座上的书包捞了过来递给喻文州,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喻文州的玩笑点到为止,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就背着包下车了。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喻文州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提供不了多少有用信息的第一发现者应该不会再被请去警局了,看来以后也遇不上那位有意思的王队了,早知道刚才应该再多占些口头便宜,也算是为校争光。

 

3(补结尾)

当晚喻文州遵从王警官的嘱咐,早早在床上躺下,困意来得很快,还没来得及让他回味这一天的奇遇就见周公去了。

隔天醒来的时候喻文州记得自己做了几个零碎的梦,能回想起来的都是些寻常的画面,和平时的梦境画风无二致。喻文州探出一只手从书桌上把手机捞过来,点开自安装之后就没怎么眷顾过的新闻app,把昨天各版块的新闻标题都过了一遍,然后又戳开微博搜了几个关键词,网上风平浪静的,看来这不算是有爆点的大案子,官方也压得不错。最后喻文州点开收件箱,在一堆广告邮件中看到了助教凌晨发来的邮件,论文要求改了,随便挑一件感兴趣的艺术品写就好。

综上种种,喻文州想着大概这样就算是翻篇了,安心地把手机放回桌面,翻个身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回笼觉。

 

4

大四下学期的最后两个月,大家的出路都已经尘埃落定,没什么正经课程,毕设答辩也早就熬过去了,剩下的大事就两件,拍毕业照,吃散伙饭。大多数男生对拍毕业照这件事兴趣不大,真要拍也是速战速决,花半天绕着校园走一圈就完事了。但是对散伙饭大家都还挺乐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美食多少都有点追求,聚一块儿聊聊天吃吃饭,轻轻松松消磨掉半个晚上。

喻文州不记得和各路同学们吃过多少顿散伙饭,名义五花八门,就连四年里都没在食堂同桌吃过饭的同学也会叫上,饭桌上气氛倒也不尴尬,毕竟在同一片校园里生活了这么久,即便是聊学校丧心病狂的晨练打卡也能引起共鸣。

喻文州对吃散伙饭这件事本身不排斥,但是他的胃实在是消受不起一周三四顿火锅或是川菜。喻文州自己不组局,对于吃什么没有决定权,若是和室友聚餐,大家还会比较照顾他的口味,尽量不选太重口味的馆子,但是一旦人多了,顾及不上每个人的喜好,一般就选个不容易出错的类别,对于喻文州而言,运气好些是吃烤肉,最不走运的时候是吃重庆火锅。

这天晚上照例是有饭局,十来个人去新开张的商场吃小火锅,有几位同学嫌小火锅气氛不够,喻文州倒挺满意,早上还特地用手机刷大众点评,要点哪些配菜都想好了。虽然喻文州的计划做得比较远,跳过午饭把晚餐都规划到了细节,但是一到中午该饿还是会饿,而食堂的那些菜色依旧让人提不起一丁点食欲,尤其是对于起码还要在校园里驻扎五年的直博生来说,连依依惜别的滤镜都没有,宁可吃零食泡面度日也拒绝向食堂屈服。

喻文州刚才在看大众点评时瞥到了几家甜品店,被勾得十分想吃甜点,他站在窗前面对着室外太过热情的阳光挣扎了半分钟,还是选择戴上一顶鸭舌帽出门。

L大正门外的学院路上零星散布着几家通宵营业的咖啡店,提供各种饮料点心和西式简餐,这些店白天生意不怎样,一副随时要歇业大吉的萧条模样,但每晚过了图书馆闭馆的点,人气就陡然高涨了起来。喻文州偏爱其中的某一家,每次都是冲着蛋糕而去,倒是经常在白天光顾,连店员都有些认识这位嗜甜的清秀男生。

喻文州走到咖啡店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莹了一层薄汗,他照例外带了一块布朗尼,打算回宿舍下剧吃,可是提着蛋糕盒走到门口的时候,习惯了冷气的身体就挪不动了,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回喻文州索性都没有挣扎,转身就在店里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了。

喻文州出来得匆忙连耳机都没拿,身上除了手机没有别的娱乐设备,于是只能就着前一天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吃蛋糕。

长方形的布朗尼蛋糕被喻文州吃成方形的时候来了个拼桌的客人。

喻文州其实最开始也没看到那位客人,只是在重复用叉子挖蛋糕这个动作时发现桌上多出了一杯冰咖啡,他第一反应是有人要来拼桌,但是转念一想刚才店里好像还只有自己一桌在堂食,没道理这么一会儿座位就全占满了。那大概只能是熟人了,喻文州做好要和同学打招呼的准备抬起头,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挺巧的。”王杰希单手撑着桌面,眼神在喻文州和他面前的布朗尼之间游移了一个来回。

可能是面对警察的下意识反应,喻文州放下了手机和餐叉,双手搁在桌面上态度端正地和王杰希问了声好,“好久不见,王警官”。

“介意我坐这儿吗?”

“您坐,我一个人来的,没约朋友。”

今天周末,王杰希不当值也没穿制服,上身套了件不怎么正经的T恤,下身是更不正经的沙滩裤,再配上那杯冰咖啡,看着格外凉快。

喻文州想,他和王杰希的交集仅限于那桩案子,现在王杰希往自己面前一坐,仿佛是要和自己聊些什么的架式,难道是案子还没破,想再从自己这敲打出些线索?喻文州还挺好奇那个案子的后续,过去的三周里他一直在网上追踪搜索,但是并没有收获,现在眼前就坐着掌握案件详情的人,喻文州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迂回着和王杰希聊天。

“王队今天怎么会来这儿,回母校看看?”

“我家就住这附近。”

这么一说喻文州也觉得王杰希这一身打扮确实挺适合在楼底下遛弯儿的,和自己差不多,两手空空连包都没背,估计他家到这也就L大这点距离。

“王队读大学时也住这儿?那岂不是能走读?”

“家一直住这,但我上学时住校。”

喻文州见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低头吃了口蛋糕,想着王警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切入正题。

“W大管得严,全体学生都必须住校,比不上L大那么随意,不想住就不住。”

喻文州没想到王杰希还有后招,登时一口蛋糕卡在喉咙口,齁得慌。喻文州废了点功夫才把蛋糕咽下去,顺了气后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没办法,我们学校做科研的学生比较多,大家生活不那么规律,确实有时候搬出去住比较合适。”

王杰希没再接话茬,悠哉地对着窗外喝起了饮品,喻文州被他这钓鱼的架式弄得颇为无奈,只能主动出击。

“上次那案子怎么样了?王队要是觉得不方便透露也可以不说。”

“前两天结了。”王杰希回过头轻飘飘答了一句。

喻文州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那也就是说王警官今天真的是打算和自己闲聊吗?

既然王队想聊,那就聊吧。

“普通群众能了解案情吗?”喻文州问得很客气。

“已经结了的案子,和你说也无所谓,而且你还来局里做了笔录,也算是对破案有贡献。你一会儿回学校吗,我正好要去趟L大,路上和你说。”

喻文州原以为就是花三五分钟听王杰希讲个大概,没想到直接给自己回程找了个伴,这位王警官也太强买强卖了吧。

“回,我吃完蛋糕就走。”与其多耗时间,不如速战速决,喻文州想,反正眼下这块布朗尼的口感已经不能和王杰希出现之前相比。

“行,你慢慢吃。”

王杰希说完就起身走向收银台,留下喻文州一个人机械地把剩下的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喻文州原以为王杰希要打包点心,没想到隔了几分钟他又拿了杯冰饮回来,还直接递到自己面前。

“看你吃得太腻了,喝点西柚汁。”

总之最后的情形就变成,王杰希和喻文州各拿着一杯冰饮肩并肩离开了咖啡店,打算一路聊着案件回L大。值得一提的是,喻文州觉得那家店的西柚汁真是太苦了,不过还挺解暑的就是了。

 

5

王杰希对这一带很熟悉,领着喻文州走了一条穿行于住宅区的路线,距离上和走大路差不多,可能还要绕一些,但是胜在树荫密集,而且比较安静。

喻文州吸了口西柚汁,又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杯壁上沁出的水汽,接着冒出一个还带着凉意的问句:“凶手是被害人认识的人吗?”

虽然发根已经被汗水洇湿,但王杰希在令人烦躁的高温之下依旧很沉得住气,他可不准备三两句话就把喻文州打发了,“回答你这个问题还太早,这不是个简单的案子,我从头和你说。”

案发当天,王杰希在市局开完会就直接赶去了现场,正巧碰上警员在安排美术馆当值的工作人员帮助辨认死者身份。那天是周末,办公室空了大半,在场的多是作为导览员的志愿者,都没能认出死者来,不过还好有一位策展人当天加班,她本人又和死者直接接触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省去警方不少时间。

“是Ann女士吗?我在导览册上看过这位写的介绍,旁边还配了她的照片,看着像是亚裔。”

王杰希显然没想到喻文州记性这么好,略略吃了一惊,“是那位没错,这次展出的主要策展人之一,她在美国留学了几年,平时工作习惯用英文名,我们开始也以为是外籍人士,但是确认身份的时候她出示的是身份证,中文名肖蕴舟,还是北京本地人。”

“这样透露真名没问题吗,一般警方不都只提供化名吗?”

“你听个故事倒很严谨,”王杰希晃了晃手中的饮料杯,淡定自若地说:“既然你都想起来是哪位了,就算我不告诉你,你去美术馆官网上一查,相关信息也应有尽有,正好我懒得想化名,每次都X某X某地说也怪麻烦,不过接下来出场的几位我就随便称呼了。”

喻文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王杰希继续说下去。

“那天你做完笔录,我们就开始排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基本上每个案子都是这些常规操作,联系亲属朋友,查询通话记录,看监控录像等等。这位受害人家在X省,身边没有近亲,基本可以排除亲属,他交际面不广,平时来往的只有自己工作室的几个下属以及学生,还有几位同行。我们最早联系上的是白一先生的助理小林,还是从肖女士那儿拿到的联系方式,据他说白一被害前两天都独自待在城郊的住所兼工作室,两人没见过面,但是每天上午白一都会打电话交代工作。”

“这算是被害人一贯的习惯吗?闭关搞创作?”

“说不上闭关。白一在市内给工作室租了间小办公室,还留了间画室给学生用,但他本人似乎不怎么喜欢城市生活,只有处理事务的时候才会进城,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城郊,指导学生或是偶尔招待工作伙伴也是在那儿。按照小林的说法,白一虽然整体上来说算是比较接地气的艺术家,但还是免不了一些通病,不太习惯和人打交道,还有些脸盲,所以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会由助理接洽,最后再统一汇总到他那儿。”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信号灯刚转红,只等再等一轮,王杰希也正好停下来整理思路,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和喻文州继续说。眼下自己只有这一张嘴,同一时间也就只能拣着某条线讲,可实际查案的时候组里十几位警员同时在行动,各方面的调查同步进行才能促成最后的案件告破,现在这故事要想讲得好,王杰希固然有责任,作为听众的喻文州也不能闲着,有些剧情要有他自己挖掘出来才有意思。

“那么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是谁?”喻文州没参与过案件侦查,但是拜电视剧及古今中外各种推理小说所赐,破案的思路倒是清楚的很,最后与被害人接触过的人物要么就是施害者,要么也能提供关键线索,总之会带来不小的收获。

“小林说他那两天没给白一安排过任何会面,那么据我们所知最后见到他的人就是再之前找他指导作品的几个学生,但显然他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么邻居之类的呢,或许能看到他家的人员进出。”

“乡下独门独栋的小房子,都是自己找工程队建的,根本不存在邻居,白一挑的地方尤其偏僻,警员蹲守了两天也没见到个居民或是过路人。那一块住户稀少,更没有景点,连黑车都打不到,不开车根本没办法进出,以往学生去找白一,他都要亲自去附近的车站接人。”

“所以白一的车还停在那儿吗?”喻文州一下子就抓住了王杰希话中的暗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车还在。”王杰希故意没往下说,让喻文州自己琢磨。

“也就是说要么白一在有意识的时候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己家,他也许就是在家中遇害,要么就是他被别有用心的人带走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嫌疑人都很可能曾经造访过白一的住所。他家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你的思路没错,但是很可惜,他家里的情况很正常,就是一个年轻男性的住处,独居,爱干净,没有不应当出现的东西。我们也查过白一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还是被害前一天上午和助理的电话,毕竟现在聊天软件那么多,通话记录已经说明不了什么了,我们找不到白一的手机,也没办法继续调查,这边的线索差不多就断了。”

“那么用排查的方法呢,我们已知嫌疑人掌握了白一的住址,很可能是之前的某位访客,而且应该自己有车。还有美术馆那方面,怎样才能把尸体运进展厅?”不同于以往看小说或是看电视剧,只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被动接受每一段线索,在这个故事里,王杰希开了一个头之后,就给了喻文州提问的自由,仿佛是由他自己破案一样。

“我和你一件一件说。我们把工作室的所有人以及已知的白一的几位朋友都问了个遍,不在场证明都没问题,往返一趟城郊再加上行凶抛尸少说也要四五个小时,要作伪还真不容易。再说抛尸方法,你可能没注意,那间放映室除去寻常的进出口之外还有个紧急出口,直通楼梯间,可以下到地下车库。理论上这扇门应该是从放映室内部锁上的,但若是有心人想要事先留个门也不是什么难事,清洁人员和保安估计也不会注意到。凶手对美术馆的监控摸得一清二楚,虽然馆内摄像头非常密集,但是楼梯间里根本没有摄像头,至于地库里那几个装模作样的,也都没能拍到什么有用的画面。凶手应该是在案发前一天晚间到第二天开馆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将尸体运到了放映室里,然后原路离开。”

眼见几条线索都走不通之后,喻文州倒也不多纠结,略作思索之后又问了一个新问题:“死因呢?”

“这是我疏忽了,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被害人是被布料勒死的,体内还检查出了安眠药的成分。”

两人一路上都在专注聊案情,时间似乎过得飞快,真相的边还没摸着L大倒已经走到了。喻文州从裤袋里掏出学生卡,打算帮身边的王姓社会人士混过门卫的检查,王杰希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冰咖啡,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掏身份证准备接受保安大爷盘查的意思。

“哟,小王,好久没见了,今天来看你爸呀?”没想到一向高冷的保安大爷竟然没搭理喻文州递到眼前的学生证,反而径自和王杰希打起了招呼。

“李叔,好久不见。我爸最近也不怎么来学校,难得有机会我就来看看他,先走了。”

喻文州还没琢磨出是怎么回事,自己就已经和王杰希一起走进了学校,于是只能默默收起学生证,想着怎么才能尽快把剩下的案情从王杰希那儿榨出来。

“我父母都是你们学校的老师,这两年算是半退休了,只是偶尔回学校开个讲座或是指导学生,家也搬到了西城区,我住的那屋其实是他们早些年分到的教职工住房,现在就我一个人住那儿了。今天来不及和你继续说下去,等之后再和你约个时间吧,我有你的联系方式,过会儿发条短信给你。”

喻文州原以为马上就能揭晓谜底,猝不及防得知这故事居然还要分上下集说,但是自己实在没理由耽搁王杰希,只能带着一肚子疑问答应下来,然后目送王杰希轻车熟路地往院系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喻文州回到寝室的时候手里的西柚汁刚好喝完,他拿出手机,锁屏上亮着一条未知发件人的短信:
“其实你还看到了一条线索,下次见面前再好好想想。

王杰希”

 

6

临近毕业,个人物品越精简越好,平日里那些可有可无的纸质材料喻文州基本都及时清理了,唯独上次去美术馆时拿的导览手册还夹在某本常翻的教材里,既是显眼的书签,又能提醒喻文州这事情还没完。

收到王杰希的短信后,喻文州把那薄薄的册子从教材中抽了出来。

王杰希在短信里打的哑谜不高深,喻文州只瞧了一眼就琢磨出了意思,既然这线索是自己“看”到的,那就只能和暗室里的短片有关。这短片神神叨叨的,都提炼不出逻辑顺序来,喻文州记性再好也不是录像机,他事后能回忆起来的内容在做笔录时都已经交代了一遍,现在结合王杰希提供的信息也没能碰撞出火花,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激活沉睡那部分记忆。

这本导览手册设计得中规中矩,完全展开后一面是分层地图,一面是馆藏简介。喻文州当时为了规划参观路线曾仔细看过地图那一面,至于另一面,他只记得在馆外排队时遇见的那位姑娘和自己介绍过其中几位艺术家。喻文州跳过印着策展人导言的扉页,将参展艺术家的名单扫了一眼,托拼音顺序的福,白一排在挺前面,他在一群荣誉成就傍身的艺术家里并不显眼,寥寥几行简介显得非常不够看。白一是T大艺术系毕业的,刚过而立之年,暂时没有一鸣惊人的代表作,当然以后也不会有了。在艺术圈里,白一看起来不像是会招人嫉恨的那类人,他还没有那本钱,可能他这辈子的最高成就也就是作品被现代美术馆采纳。喻文州回忆起白一与这个世界作别时的表情,只是觉得这真是一位很不像艺术家的普通男人。

喻文州又往前翻到了导言,洋洋洒洒一整页,字里行间都透出股从太平洋对岸吹来的爽利劲儿,确实像是出自右侧照片里那位干练女性之手。尽管王杰希和自己说过这位Ann女士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但是看着那就差没把热爱户外运动写在脸上的小麦肤色,阅人经历有限的喻文州总觉得她应该属于美国西海岸,早上五点出门冲浪,光靠smoothie就能果腹。

喻文州耐着性子读到最后一段总算琢磨出一些意思来,说是面子工程也好,说是扶持本土艺术创作也罢,现代美术馆确实是在有意吸纳一些国内新兴艺术家的作品,这其中也包括和T大艺术系的合作项目。白一大概是运气不错,碰巧搭上了这班顺风车,但也运气不佳,把自己的性命一并搭上了。

网上关于白一的信息也少得可怜,连他的突然去世都没能激起多大的水花。喻文州只能又把美术馆官网上的展品介绍读了一遍,除去那些描述作品手法的晦涩内容不谈,这段文字能提炼出两个信息,这部短片是白一大学本科时期的作品,表达的主题是包容与自由。

喻文州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学生时代的作品。一般而言,早年在校时的习作除非极其优异使得作者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一般都会被手法更娴熟思想更深刻的后继者掩去光芒,能在美术馆展出的学生作品十有八九都是出自大家之手,很难想象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艺术家的早年作品是怎样被人慧眼识珠挖掘了出来。可能是同学校友的推荐,这是喻文州所能想象到的最合理的猜测了。

为了下次和王杰希见面时更有效率地提问,喻文州把所能想到的一些疑点都记在手机的备忘录上,一口气全部列完之后又按重要性排列了一遍,悬在前两位的问题分别是,短片的女主角是谁,白一的恋人。

这两个问题实则也彼此联系。喻文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私人恩怨促使这起案件的可能性比较大,三十多岁的人有一两段情史再正常不过,而抛尸地点又大费周折选在人来人往的放映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白一是否与这位神秘女性有过一段前缘。在王杰希的描述中,他完全没有提及过白一的情感状况,喻文州想或者这其中没什么值得特意可说的,或者王杰希是在等自己问。

 

王杰希这天上班有些心神不宁。

早上一到局里,王杰希就去手底下每位警员的工位上转了一圈,询问工作进展,他不是喜欢监工的领导,这巡视纯粹是为了帮助下属们尽快完成工作,周五嘛,谁不想准时下班。

王杰希也想准时下班,今晚他还约了喻文州一块吃饭呢。

距离他俩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周,王杰希原打算隔几天就把人约出来,但是市里那些犯罪分子的日程不按他的计划走,近十来天小案子没断过,虽然远不是最忙的时候,但是要想在太阳落山前回家也是奢望。其间王杰希其实约过自己发小撸过一次串儿,对方是个夜猫子,好抽烟但不喝酒,两人就着北冰洋一直吃到店家关门才带着一身烟火气回家。王杰希自作主张认为这种简陋的腐败活动不适合喻文州同学,打定主意要约人家去一个像样的地方吃饭,倒是忘了L大后门外那一溜儿通宵烧烤摊的主力客源就是那群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王杰希对吃有些小讲究,又是京城本地人,知道不少好吃的馆子,也明白南北方口味差异巨大的事实,思忖了几天,最后选在一家江浙餐馆。王杰希自己去吃过几次,菜做得精细扎实,品相味道俱佳,美中不足是有些菜对他而言偏甜了些,像红豆沙小圆子这种甜点,他吃不了,但是说不准喻文州喜欢,看他吃蛋糕那劲儿,就知道是嗜甜的主。

熬到四点五十,没有突发情况的通知,王杰希开始关电脑收拾桌面。

再读完报纸上的一篇短评,挂钟的分针正好指向12,王队长以身作则准时下班了。

王杰希去接喻文州之前先回家把制服换了,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欢度周末的大学生,他离开家的时候给喻文州发了条短信,让他过15分钟去小南门。这时间说得颇宽裕,王杰希不想让喻文州等。

实际上王杰希也没怎么等,喻文州到早了。

坐上车的时候,王杰希闻到喻文州身上洗浴剂的香味,说不上具体什么味,总之比车载熏香好闻,还带着一点湿润。

“这么早就把澡洗了,不怕我带你去吃火锅?”

“也不是没有在澡堂关门后去吃过烧烤,没这么多讲究。真要吃了,赶得上就再去洗一次,赶不上也无所谓。”

“你要真介意我可以借你浴室,你们学校那澡堂我知道,临近关门的时候里面像下饺子一样,洗了还不如不洗。”

“习惯就好。而且相比人挤人的澡堂,我还是更怕去警察叔叔家做客。”喻文州停顿一拍,换了个正经点的语气继续说:“所以王警官我们现在可以继续聊那个案子吗?”

正好是红灯,王杰希双手没离开方向盘,回过头短暂地瞧了喻文州一眼,回答道:“还不行。这么费神的话题过会儿到店里坐下来慢慢说,现在说我会分神。安全驾驶,人人有责。”

时常出外勤的车技还经不起聊天吗?喻文州觉得王杰希多半是在消遣自己,但是依旧非常顺从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顺便帮王杰希把背景音乐也关了。

“这歌不适合开车时候听,会分散注意力,你专心开车就好。”

 

7

之后这一路两人竟真没怎么说话,王杰希专注开车,喻文州做个安静的副驾。

到达餐馆的时候正是晚高峰,店外围了好几层等着叫号的食客,王杰希提前订了位,没排队就直接进店落座。

王杰希经常光顾这家店,心里有数,只是象征性翻了翻菜单,然后按照印象中南方人的口味指定了一荤菜一煲汤。喻文州啃文献时很沉得住气,但对于研读菜单向来耐心欠奉,扫一眼招牌菜的图片,定下一份樟茶鸭,又向后翻到时蔬类,选了道没新意但是很保险的清炒芥兰。

王杰希招呼来服务员点菜,服务员迅速记下四道菜后问喝些什么,王杰希开车不能喝酒,但是不介意喻文州喝,把酒水单往对面一递示意喻文州先选,喻文州就没考虑过酒精饮料,拿到酒水单直接从后往前翻,难得这家店还提供椰奶,于是就点了一听,王杰希索性连菜单都懒得看也要了椰奶。

服务员把菜点重复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要离开下单时又被王杰希叫住,添了份红豆沙小圆子,还特地强调只要一人份。

喻文州有些奇怪地看着王杰希,不知道他是打算吃独食还是要给自己开小灶。

“给你点的,那红豆沙齁甜。”王队说话不带拐弯,听着不知是好意还是揶揄。

喻文州对自己偏甜的口味很是坦荡,高高兴兴地接受了王杰希的特殊优待。

四个菜陆续上桌,两人动了几筷子后,喻文州笑眯眯地问:“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行,你问,”王杰希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起身拿过喻文州面前的空碗,要给他盛汤,“汤里的竹荪吃吗?”

喻文州正琢磨着怎么找突破口,没想到冷不丁被王杰希打断,随意应了句,又从王杰希手中接过盛得半满的汤碗,才问道:“你上次和我说被害人亲友关系很简单,在本市和他有来往的就几位同事和学生,除此之外就没有与被害者有情感牵连的人吗?这么有仪式感的抛尸方法,和情杀的动机倒是很吻合。”

“说实话我们最初确实没有发现白一有交往对象,甚至连他的感情经历周围的人也完全没听闻过,我们以为他可能一直以来都是单身状态,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后来?”

“热心市民提供线索。”王杰希稍作停顿,低头抿了一口清汤,“美术馆里的一个志愿者,碰巧是T大的学生,在学校听过次白一的讲座,讲座结束后看到有人开车接他离开,根据描述并不是已知人员中的任何一位。”

“T大与白一的住处分处城市两侧的极端位置,单程恐怕就要三小时,白一进城没道理自己不开车,所以说,这位神秘人士或是因为某种理由承担接送白一长途往来的责任,或是索性白一在他的住处留宿,他顺带接人一起回到住处。”喻文州虽然说了两种可能,但是他明白前者的可能性极低。白一经常往来于城郊与市内的工作室,没道理回自己的母校T大开讲座需要别人接送,就算偶然碰上车辆送修的情况,既然是工作需要,也应该会麻烦助理接送,或是依靠公共交通,没道理要拜托他人。

“幸好这两年校园安全抓得紧,车辆进出都要在门卫处登记车牌和车主信息,我们很快就确定了车主身份,这位顾姓车主是一位高中地理老师,还是白一生前的男朋友。”

“男朋友??”之前喻文州一直在潜意识中把白一的爱慕对象与短片中的女子重叠在一起,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把性别搞错了。

“怎么,对白一的性取向有什么看法?”王杰希不知怎么歪了重点,饶有趣味地问喻文州。

喻文州意识到刚才自己反应确实大了点,恐怕王杰希会错了意,一时有些窘迫,只能解释道:“性取向本身我不在意,这是每个人的自由,但是我之前确实按照一种下意识的判断忽视了这种可能性。”

“嗯,这事没什么,我们当时也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以后办案时我们也要拓宽思路。其实得到这条线索之后我反倒觉得很能理解,我们之前之所以没有查到白一情感上的蛛丝马迹,不是因为他没有恋爱经历,而是他由于性取向的缘故刻意对外隐瞒了,两人都还没有出柜,这段关系也只有他们知道。”

“白一和顾老师是怎么认识的,虽然勉强算是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但是他们两人的活动范围看起来很难有交集。”

“白一去年夏天入藏采风,因为一些意外认识了趁着暑假独自在西藏旅游的顾老师,回到B市后开始交往。白一偶尔会在进城的时候留宿顾老师家中,开讲座那天也是,顾老师开车接白一一起回住处。我们和助理小林确认过,白一去年的确去过西藏,还拍了好多照片回来,其中有一张的主角就是顾老师,虽然只是背影,但是足够辨认身份,这张照片现在还贴在白一工作室的照片墙上。”

“所以顾老师算是新的嫌疑人?”话虽这么说,可喻文州自己却不怎么看好这种可能,顾老师固然能轻易接触到白一,但是是否能对美术馆的构造如此熟悉却有待考证,而且他看起来也没道理对那部短片有如此的执念。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不论是否是嫌疑人,顾老师确实是一条线索。”王杰希没接着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问起喻文州上次给的短信提示考虑得怎么样了。

喻文州难得有些泄气,“我知道你指的是那部短片,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但是听完刚才这些我猜自己大概是想岔了。”

“没事,你先说出来听听。”王杰希给两人又添了些饮料,表示洗耳恭听。

“我先前猜想或许是短片里的女性与白一有情感纠葛,所以才刻意将白一的尸体留在放映室内,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而且我记得那位女性的身型很瘦弱,要将成年男性的尸身搬运到三楼大概也很难实现。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那位女性的身份,我想警方应该不会放着这么一条明晃晃的线索而不追究下去吧。”

“从一开始我就分配了几位警员追查短片的线索,其中一位还是做笔录时你遇见的高英杰。这部短片是白一学生时期的作品了,是他利用假期独自一人拍摄完成的,他读书时没有走得近的女性朋友,他也没和周围人详细讨论过女主角的来历,我们询问了好些当时白一的同学和任课老师,只能确定这部短片就是在T大周边拍摄的。放假期间学生多数都回家了,所以当时大学城的街道显得很空旷,可能和白一想表达的那种效果还挺接近的,于是就近取景。”

“现在这部短片作为展品展出,说不定白一最近会和别人聊起它。”喻文州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没错,我们从顾老师那儿得知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白一在出事前两周曾经带他参观过美术馆,两人也看完了整部短片,当时白一表示站在现在的立场上他对这部习作其实不怎么满意,也不理解为何偏偏这件作品受策展人青眼,以及他还提及短片里的主角是在校园里偶遇的一位外校女学生,她看到白一在拍摄短片,就主动和他聊了起来,白一平时不怎么和女性搭话,也没机会拍摄以女性为主角的作品,那天一时兴起征求女生是否愿意参与自己的短片,没想到女生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当天花半天时间拍完了整部短片。”

“之后他们还有联系吗,按理说白一将成品剪辑出来后应该也会给她看吧。”

“当时或许有,但是之后联系就断了,白一还和顾老师开玩笑说,他本身就脸盲,整部短片拍的又是背影,他都回想不起来那位女生的长相了。”

“说实话这还挺伤人的,毕竟也做过他镜头下的主角,讲不定对方还牢牢记着他。”

“只能说那位女性的辨识度还不够高吧,要是当时白一遇到的是我,应该就忘不了了。”一边说着王杰希还有意眯了眯本就偏小的那侧眼睛。

喻文州没想到王杰希对自己面相上的瑕疵这么坦然,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确实忘不了,你这样大概都没办法做卧底,太引人注意。”

“做卧底的话你大概挺合适。”王杰希语毕夹了块喻文州钦点的樟茶鸭,鸭肉料理得很入味,比起王杰希自己点的两道菜更对他的口味。

喻文州一下子就琢磨出了王杰希的潜台词,“王队这是认可了我的大众脸?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嗯,客气。”王杰希面不改色,一边回答一边又夹了块鸭肉。

喻文州气不过,但是现在谜团还没解开,他只能继续向王杰希虚心求教案情,“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警方调查的结果,但是你在短信中说我’看’到了一条线索。”

“没错,确实有一条线索是你亲眼看到的,我不保证每一位看过短片的人都能看到,但你肯定能看到。”

喻文州清楚有限的艺术修养不足以使自己对这部抽象的短片有更深的见解,那自己和其他观众的差异就只在于他看了两遍,但是真的会因为多看一遍就能捕捉到关键信息吗?

喻文州再次在脑中还原他在展厅里的经历,记忆的碎片勉强凑出了一轮短片,然后屏幕变黑,身边的观众陆续起身,唯独自己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盯着屏幕……

“啊,我确实看到了,是片尾字幕。”

喻文州恍然大悟,不是因为他看了两遍短片,而是因为他连续看了两遍,大多数观众在正片结束时就离开了,唯独自己连乏味的字幕也坚持看完了。

喻文州记得自己看到了一串长长的致谢名单,有T大,也有现代美术馆,还有很多人名,唯独最后一行写着的三个字母。

 

8

“我记得,那是XYZ。” 这串字母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数学方程,喻文州当时不过是瞟了一眼便记下了。

“没错,就是这三个字母,接着想。”王杰希像是指导学生解题的老师,适时给出一些小提示,但又不过多干涉学生的思路。

“我当时觉得这几个字母看着很特别,默认是某个组织的名字,但其实,这指代的是短片的主角?”喻文州还不那么肯定,说到最后留有余地地用了疑问的升调,当他看到王杰希投来认同的目光,又接着分析下去,“你刚才提到白一和那位神秘女性多年前可能曾有过联系,为了传送视频文件,最有可能通过邮件交流,他们有彼此的邮箱,但是可能还没有互通真实姓名,所以这三个字母大概是邮箱前缀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邮件的署名。”

王杰希知道喻文州的推理已经步入正轨,于是默不作声,等着喻文州按着这条思路继续分析。喻文州这厢也没有作声,既然王杰希没再说话,那就说明自己已经拥有全部线索,只要把它们串在一起,就能看清案件的真相。

虽然有许多人为了避免重名,会给邮箱取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但是更多情况下人们会选择化用自己的名字,假设是这样,那么XYZ会和谁的名字有联系呢?喻文州这样想着,才发现在整个案件中出现的人物里,除去被害人,他连知道真实姓名的人都没有,王杰希在描述案件时都选择用化名或是姓氏,而在这其中也没有与XYZ匹配的名字,那么难道不是名字,而是其他有纪念价值的事物?也不对,喻文州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有一条不显眼的线索或许早就抛出来了,甚至是在一开始的时候……

是她。

“王队早就想好要给我这个提示吗?”喻文州想到了字母代号指向的人物,在心里已经把谜团解得八九不离十,连吃饭的胃口都变好了,十分满足地享用起专供给自己的红豆沙小圆子。

红豆沙很甜吗?也就一般吧,喻文州想。

“那时候没想得那么远,只是既然要给你讲案子,一开始就把关键人物挑明也没什么不好。”

“警方破案之后现代美术馆的导览手册大概需要重印,我收藏的那份恐怕已经绝版了。”

“据我所知,当天就全部撤下了,新版什么时候换上我不清楚,看样子要做大改动。”

“你都提示到这份上了,限定的嫌疑人就那么几位,我猜到结果也不难,但是你们当时是怎么发现的,只是因为名字?”若喻文州身处王杰希的境地,各种线索都半途而废,真正的犯人又是那么不显眼的边缘人物,实在很难发现其中的关联。

“我当时的思路和你刚刚的分析过程恰好相反,”王杰希正色道,“因为另一个发现,我先确定了嫌疑人,而字母缩写只是一个验证,如果我直接告诉你那个发现就太过明显了,所以才换一种方式暗示你。”

“是你在和嫌疑人接触时发现的?说实话,我现在虽然知道真相,但依然很难相信她们是同一个人。”喻文州索性也不吃甜品了,放下汤勺专心听王杰希解谜。

“人体是个很有弹性的机体,外貌身型如果有意改变,确实能产生惊人的变化,但是如果是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小习惯,其实是顽固的,而这些细节,就是我们在侦查犯人时观察的重点。”王杰希边说边观察喻文州的一举一动,“举个例子,你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右手会比较不安分,或是用指腹敲击桌面,或是用食指指节抵着人中,我猜,如果你手边有笔,说不定还会转笔。”

喻文州闻言立即停下手指,手掌朝上平摊在桌面上,笑着眨眨眼睛算是默认了。

“她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长期的海外生活使她改头换面,她热爱户外运动,身型变得健美,肤色也晒黑了,很难把她和白一镜头下那位苍白干瘦的女性联系在一起。我刚开始查案的时候只觉得白一的死亡和短片里的女主角有关,但是并不相信她本人有能力独立完成这起案件,可是如果她就是那位,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实现了,对美术馆构造的了解自不用说,同时也有足够的体力搬运尸体。”

“所以说健身时有氧和力量训练都不可少?”喻文州打了个岔,驱散了餐桌上趋向沉重的气氛。

“我看你大概就是缺少力量锻炼。”王杰希瞥了眼喻文州短袖T恤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其实很匀称好看,但是王杰希不打算说。

“我两样都缺乏,最近刚把积灰半年的健身卡转手了。”在身体素质过硬的刑警面前喻文州都不算挣扎,三言两语就坦白了。

王杰希给了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回归正题:“短片里的一个细节,做笔录的时候你也提到过,有一段脚部的特写,她走得歪歪斜斜应该是依据白一的要求,但是可以看得出她的那双帆布鞋外侧被磨损得很严重,说明她走路时习惯脚掌内翻。这个习惯在穿高跟鞋时或许还不明显,但是穿平底鞋或是运动鞋时就很容易看出来,我在反复看短片的时候总觉得那样的走路姿势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案发当天策展人Ann女士在现场指认尸体身份,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走路姿势不怎么标准,平底皮鞋的外侧已经明显被磨去了一部分。”

“所以你们才会去查明她的身份,发现她的中文名肖蕴舟正好可以缩写成XYZ。”

“没错,我们一开始只是把她作为恰好认出被害者的无关人士,正式的尸体身份验证也是由白一工作室的成员完成。白一的助理曾经说过,和美术馆的接洽多由他作为中间人,策展人和白一应该不怎么需要直接联系,所以我们很容易忽略,从一开始,Ann其实就应该对白一有较深的了解,不然也不会提出要接纳他学生时期的无名之作。”

喻文州斟酌了片刻,问道:“她坦白作案动机了吗?”

“我想你能猜到一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仅仅是这样?”

“对于白一来说可能仅仅是这样。假设,”王杰希不知为何直视着喻文州刻意停顿了半拍,才接着说:“经过短暂的相处,我发现自己喜欢你,并用某种方式表达了这种情绪,但是你不仅忘记了我是谁,还用谎言敷衍我的感情。”

“谎言?”喻文州的心神都被案件本身牵动着,甚至无暇顾及王杰希多此一举的假设。

“好比说,明明你喜欢的是女性,但是却告诉我你的理想型是文艺男青年。”

“我首先可以明确告诉你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但是我懂你的意思,白一没有认出来肖女士,并且在她表白后推脱自己喜欢其他类型的女性。”

“事有不巧,白一与男友逛美术馆那天被她撞见,出于直觉她发现了他们的真实关系,Ann之后又问过白一,只希望能换他一句实话,但是他仍旧不肯承认,借口说是寻常朋友。”王杰希说完嘴边也泛起一丝苦笑,坦白说,他能理解白一隐瞒的苦衷,也能理解Ann的愤怒,但是……

“因此就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也太自私了,这就是她的喜欢吗。”

喻文州皱起眉头,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总是温和平静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王杰希面前展现明显的负面情绪,但是因为他直面过这条生命的流逝,所以此刻他没有功夫计较这样的反应是否合适,只是觉得厌恶与不屑。

王杰希看着面前的喻文州,伸出食指在他紧蹙的眉间飞快拂过,“这种人自有法律制裁,我们的责任就是找到嫌疑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也是给逝者和活着的人一个交代。”看见喻文州眉眼仍未舒展开,王杰希又说:“我告诉你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不是为了让你难过,只是因为你偶然被牵扯进来,知道案件的全貌可以少些记挂,早日走出这段经历,你没必要把情绪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当你知道真相时是怎么想的呢,王警官?”喻文州继续追问。

“嫌疑人有心理疾病,害人害己。还有,查案效率有待提高,这次走了不少弯路。”

“那么,假如你是白一,设身处地,你的同性性取向被喜欢自己的异性撞破,你会怎么处理?”此刻喻文州面上的郁色已经散去一大半,但是目光灼灼,似是非要从王杰希那儿讨到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不可。

“不需要假设,我可以告诉你事实。我选择过隐瞒,但是在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这也不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所以现在我会坦白,对喜欢自己的人是这样,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更是这样。”

 

9

王杰希声音不大,语气几乎和之前点菜时无异,但这两句话却像是突然冷却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原本情绪激动的喻文州一瞬间冷静下来,他还不能像平时那样迅速分析对话的走向,第一反应他先是感叹王杰希的耿直为人,然后慢了一拍他才意识到,王杰希这是和自己出柜了?

以前也有朋友和喻文州坦白性向,但是因为认识的时间久了,彼此都很熟悉,捅破窗户纸之前多少心里有些数,说开之后也是很自然地表示理解。但是王杰希不一样,喻文州就没想过要和他聊这方面的话题,所以他才可以毫无顾忌的提出这个假设。

他和王杰希算是可以聊这种问题的朋友吗,喻文州不确定,但是听到王杰希的答案后,喻文州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之外,竟也觉得挺好,觉得王杰希已经能勇敢到和一位没有深交的人坦诚挺好,觉得他喜欢同性,也挺好。

喻文州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苦恼自己嘴拙,他不知道怎么和王杰希准确传达自己觉得挺好的这种心情,只能赶在沉默变得尴尬之前磕磕绊绊地说:“你非常…坦率。我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如果白一能像你一样就好了。”说回案件本身,喻文州才算是找到了自己平时说话的节奏。

王杰希看着喻文州由纠结转向遗憾的表情就猜到他多半是没意会出自己的潜台词,但是王杰希也不急,这是自己一眼相中的大鱼,值得慢慢等他上钩。

最初在警局见到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还在心里给喻文州取了个好记的代号:隔壁学校中分发型大四学生。

一般被警察传唤来做笔录的人不管清白与否都会比较拘谨,尤其事关一条人命,多说一句不相关的都不愿意。但是喻文州不一样,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他明明承受了最大的冲击,但还能主动和初次见面的自己开玩笑缓解紧张的气氛,王杰希想这位还真不是一般人。

因为喻文州和案件的关联在做笔录时都说清楚了,后续的调查过程中王杰希没再和他联系,等到第二次在咖啡店见面的时候,案子已经结了,王杰希忽然换一个视角观察喻文州,看他坐在窗边悠闲地享用一块自己不会尝试的甜腻蛋糕,心里生出一些别样的想法。

王杰希一向认为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应该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于是他拿着冰咖啡在喻文州面前停下来,试图把两人之间微弱的过期联系再次建立起来,最好是能换种模式,但是没想到喻文州恰好对案件的真相耿耿于怀,于是王杰希也不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说案的由头创造更多的后续相处机会。

事实证明,虽然不算是一见钟情,但是王杰希的直觉确实很准。通过更多的聊天接触,喻文州知晓了很多他关心的案件细节,也体会到参与侦查案件的快感,而对于王杰希而言,他从喻文州的一言一行中愈发确定,喻文州是个有趣的人,是他喜欢的类型。

王杰希上一次的恋爱对象是大学同学,两人年纪相当,身份对等,谈的时候没什么压力,两人好聚好散。现在王杰希和喻文州,一个是公职人员,一个还是学生,王杰希起先多少有些别扭,但是想到喻文州马上就要直升博士研究生,除了还生活在校园里,差不多就是半个在职人士了,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合适。

王杰希最近在健身时总会想些和喻文州相关的这样那样,想他应该怎样追求喻文州,想他应该怎样表白,想水到渠成之后两人应该怎么相处,也设想过喻文州不接受自己的可能性。王杰没怎么考虑喻文州的性取向问题,喜欢本就是一对一的对应关系,性取向一致看似能大幅提升成功可能性,但是如果看不对眼,那也是百搭。王杰希想,他不需要关心喻文州是否愿意和同性谈恋爱,而只需要在意喻文州是否喜欢王杰希。

思前想后许久,王杰希还是决定要尽快向喻文州表露心意。今天恰好有个机会,王杰希也把握住了,可惜前期铺垫不够,喻文州还没有和他在同一个波段里,因此没能接收到最重要的信息。

揭底完案件,又有了这一个意外的插曲,两人默契地重开了几个话题,有来有往聊得都还不错。

喻文州依旧在警察叔叔面前开着玩笑,他不想让王杰希误会自己心存芥蒂,所以聊得挺没顾忌。但是这并没有令王杰希更舒坦,他只能在心里叹气,面前的这位不管性取向是否笔直,在恋爱这方面心肠确实笔直得很,没其他方面的半点机灵。

送喻文州回到学校,王杰希道完再见之后正要离开,喻文州又轻叩车窗,王杰希以为他是落了东西,没想到车门一开,喻文州只是扶着车顶笑盈盈地问:“王警官方便加个微信吗,短信聊天不方便发表情。”

王杰希自是没意见,在这个聊天软件横行的时代,需要付费的短信都显得郑重其事起来,但是也越来越不日常,想要轻松无负担地闲聊三两句,微信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王杰希找出二维码,将手机递向喻文州,没想到同一时间喻文州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手机屏幕的亮光恰好映出两人一瞬间的尴尬表情,不过王杰希毕竟是专业警员,反应非常快,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就将手机返回到扫描二维码模式,一气呵成完成了扫码编辑备注添加好友的全过程,喻文州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个手速很厉害了,我之前还以为王警官是厌恶现代科技的中老年选手呢,失敬失敬。”

“首先,我检查过你的身份证,我们之间就差了七岁。其次,我建议你不要有优越感,不仅手速,我的身体素质肯定也比大学本科在读的你好,而且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健身还是越早开始越好,我有好些懈怠的同龄朋友在这年纪就已经肚腩傍身了,喻同学应该不想这样吧。”王杰希也就吓吓喻文州,他观察下来喻文州食量不算小,但身上瘦的很,可能还真是吃不胖的类型。

喻文州清楚自己身体素质不太行,但又是真不爱运动,被王杰希戳到痛处也没什么反驳的立场,只能心存报复地给王杰希添加了一个“四肢发达王队长”的备注,心中顿时舒坦许多。

车里车外,王杰希琢磨着要不下次约喻文州出来打羽毛球,运动量适中,趣味性尚佳,适合宅男;喻文州则想着以后要怎样和王杰希普及室内娱乐的美好,方便省力还不晒,真要运动的话一台Switch一块Just Dance的游戏卡就能完美解决。

虽然考虑的方向大相径庭,但是两人都在为下一次交集规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