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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玄鹄出身河东柳氏,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算殷实。几个月前,他和姐姐柳青鸾从河东出发,来到长安城,就是为了参加科举,光耀门楣。
旁人皆以为,只要寒窗苦读,身具真才实学,科举便不在话下。可是柳家姐弟知道,这种科举,仅靠才学是不够的,还须得行卷。
所谓行卷,就是在考试之前,将自己的诗文送与京中硕学名流,打响名声,获得他们的举荐。若是行卷成功,便可名列通榜之中,这样的话,考中进士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可这行卷绝非易事,须得才学、人脉、财力,缺一不可。
柳家虽有几分闲钱,却没有太好的门路。柳家姐弟来长安已有数月,一直忙于行卷。柳玄鹄听得花门楼每年都会举办文坛擂主大赛,从中脱颖而出的学子,无一不被京中显贵看重,平步青云。于是,姐弟二人便想着在花门楼借文坛擂主大赛打响名声。
前日,今年的文坛擂台刚刚开赛,第一轮的擂主刘重霄就意外身故了。没办法,花门楼只能暂停赛事,协助官府的调查。
柳玄鹄原以为借擂台赛打响名声的计划就此落空,却不料柳暗花明。官府将刘重霄之死定为自杀,如今诸事了结,擂台再启。柳玄鹄当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今日乃是花门楼重启赛事的日子,长安城里的文人雅客大多聚集在此,一睹盛事。也有一些对擂台赛感兴趣的达官显贵,坐在二楼的雅间观赛。
庭中置有一高台,用以比赛。高台上方悬挂着历届擂主的诗作,供后人瞻仰。旁边立着一个水钟,用以计时。水钟主要由几个铜水壶组成,又叫“漏壶”。除了最底下的那个,每个壶的底部都有一个小眼。水从最高的壶里,经过下面的各个壶滴到最低的壶里,滴得又细又均匀。最低的壶里有一个铜人,手里捧着一支能够浮动的木箭。壶里水多了,木箭浮起来,根据它上面的刻度,就可以知道时间。
花门楼定制了数百绢花,卖予台下看客。看客们再将绢花赠予自己支持的擂台学子。最后,获赠绢花数目最多的二位,将进入第一轮的擂主争霸。
柳公子将剑术与绘画相结合,作出《鸿鹄青天图》,山峦叠嶂,延绵不绝,鸿鹄飞天,直上九霄。无论是技法还是意境,都远胜众人。而他的对手,贺景明,则是笔走龙蛇,以双手同书冲出重围。
很快,就到了擂主争霸环节。规则是斗诗,在规定时间内,双方依次作出符合命题的诗句,哪一方接不住了没有作出诗句,另一方就获胜。
这一轮的命题是“梅花”。
只见柳玄鹄和贺景明二人同时提笔,又几乎同时写完。
柳玄鹄以“皇都内外遍娇卉,寒梅祁生阳关墙。”迎战贺景明的“王孙雪重不胜冷,踌躇折梅一段香。”双方暂时打成平手。二人继续做下一首诗。
柳玄鹄当先作出“一梅战千雪,万红继我开。”此句一出,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让台下看客纷纷叫好。
另一边,贺景明握着笔迟迟不落,眼珠不停地左右转动,似是有什么顾忌。台下看客见此,纷纷质疑:“他是不是写不出来?就这么点儿水平也好意思来争夺擂主?”
柳玄鹄向后一瞥,发觉漏壶里的水越来越多,木箭已上浮了好长一截,于是开口提醒道:“贺兄,时间快到了。”
贺景明犹豫再三,终是定了心神,下了决心,然而落笔的瞬间,漏刻响动,时辰已过。他最终败给了柳玄鹄。
“柳卿高才,贺某自愧不如。”
“贺兄谬赞了。承让。”
贺景明神色木然,说完客套话,便不再理会旁人的打量。台下看客皆为柳玄鹄叫好,柳玄鹄冲四方看客拱手致礼,而后肃然站立于台上。
花门楼宴请参赛学子,柳玄鹄作为第一轮擂主自然也在邀请之列。等宴席结束,天色已晚,柳玄鹄告别了众人,起身向自家宅院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宵禁将至,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也变得冷清。柳宅距离花门楼不算近,柳玄鹄今日出门既未骑马也未坐车,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府,就不得不加快脚步。偏偏他身子孱弱,快步行走于他而言并不轻松,空旷的街道上时不时响起他沉闷而压抑的咳嗽声。
行至街角,身后传来异响,柳玄鹄转身细看,原来是一辆独轮车翻车了。小事一桩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柳玄鹄轻笑,拂袖而去。
半刻钟之后,柳玄鹄终于到家了。河东柳氏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得上家境殷实。长安这所别院,布置得很是精巧。庭院宽敞,左侧置有休憩的凉亭,亭中摆着一方小桌,两盏青灯,三张矮凳,更有四周花卉围绕,幽静怡人,妙不可言。对面长廊接引,廊下明灯晃晃,亮亮堂堂,几个拐角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
柳玄鹄甫一踏入拐角,就听见姐姐柳青鸾在院中叱问:“你是何人!”
柳玄鹄顿时停下脚步,借着拐角处的阴影隐藏身形,探出脑袋,打量院中情形。只见庭院中有两人相对而立,其中一个,是刚从正门回来的,无论长相还是衣着,都与玄鹄一般无二的姐姐柳青鸾。另一人背对着柳玄鹄,看身形是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那男子面对着柳青鸾,手却指着玄鹄所在的方向,朝青鸾惊讶道:“你你你,你刚,你刚刚不是……”
“呵。”阴影处,柳玄鹄不禁翘起嘴角,轻声一笑。这男子想必是跟了一路,寻到此处,亲眼见着他走进家门,一转身又见到个一模一样的人,难怪这人如此吃惊。有趣,真是有趣。
“你在此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姐姐柳青鸾还在呵斥那男子。因着女扮男装,青鸾压低了原本清脆的嗓音,使得声音与玄鹄几近相同。
柳家姐弟的样貌、装扮如出一辙,多年来又刻意扮作一人,那男子自然是分辨不清青鸾玄鹄的。只听得那男子对着青鸾扮成的柳玄鹄花言巧语:“柳郎不要误会,在下绝无恶意。今日在花门楼一见柳郎的风采,甚是倾心,特意前来结交。”
“嗤。”柳玄鹄躲在拐角阴影处。这样拙劣的借口,也好意思拿出来说道?若真是倾心于他的风采,想结交与他,又岂会跟了一路却一言不发?这人分明是另有所图!
柳青鸾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直截了当地拒绝:“我没兴趣,请回吧。”
柳玄鹄在心里叹息,对这样图谋不轨的人还用如此客气吗?直接将之打出去不是更好?
“柳郎啊,我……”那男子还不死心,还想找其他借口。柳青鸾此时也不耐烦应对他了,冷言道:“这是私宅,莫再窥探!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如此一番,那男子终于离去。
柳玄鹄摇了摇头,径自走入房中,不再想那个奇怪的男人。柳青鸾将人打发走,然后也进了屋子。姐弟俩正要说话,却听得院外传来喊声:“柳公子?柳兄在家吗?”
姐弟俩对视一眼,青鸾退至屏风后方,玄鹄起身将人接入房中。
来人竟是白日里与柳玄鹄争夺擂主的对手,贺景明。贺景明与柳玄鹄并不相熟,为何会不顾宵禁,深夜来此?
贺景明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元宝,轻轻放在桌案上。
“贺兄这是何意?”柳玄鹄见那贺景明如此动作,心中对他的来意有所猜测,却又故作不知,直白地问出口来。他以为贺景明好歹是个读书人,应有羞耻之心,却没想到贺景明神色坦然,道:“希望柳兄可以放弃擂主之位。”
好笑,真是好笑!堂堂读书人,不走正道,反行偏锋。
“呵。”柳玄鹄端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余光瞥见贺景明单薄的长衫,玄鹄缓缓说道,“这天寒地冻的,贺兄与其用钱收买我,倒不如,给自己买件厚实的衣衫吧。”
听懂了柳玄鹄话中的讥讽,贺景明脸上闪过一瞬的难堪,却还不离去,而是一边辩解,一边劝说道:“这并非是我的钱,我也是受人所托。柳兄,价钱好商量。”
柳玄鹄并不正眼瞧他,而是冷声道:“那就请贺兄也替小弟传句话。鄙人柳玄鹄,并不缺钱。”
贺景明苦口婆心,还不放弃劝说,柳玄鹄却已失了耐心。
“这都说读书人不为斗米折腰。”柳玄鹄似笑非笑,“依贺兄高见,不为斗米折腰,莫非是,嫌钱太少?”
贺景明脸色越发难看。
“贺兄,明日的擂台赛,我定会全力以赴。”
柳玄鹄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贺景明也没了继续谈的心思,二人不欢而散。
门外,之前那个跟踪柳玄鹄的奇怪男子躲在柱子后,把这场失败的交易听了个一清二楚,然后离去,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