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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靠近海边的无名小镇,因为湿润的水汽经常被带到小镇的陆地上,所以这里的植物繁盛。一年四季都有各种不同的花开放,各种不同的藤蔓攀爬,各种不同的野树结果。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会有外来的船只靠近这里,更别提现代化的开发。
因为缺乏太多世俗的管制,这里也经常涌现不少事情。比如隔三差五听见谁打捞到了没有鳞片的怪鱼,两个不同种的海洋生物交配,挖出鳗鱼、鮟鱇、马鲛鱼等鱼类眼珠熬汤的之类事情。
所以,谁也没有觉得捞上一条活人鱼是一件令人惊悚或者不安的事情。
约翰·威克,经常在巨浪击打的黑色岩石之间游弋。岩石群里他们居住的地方有点距离,而且比小镇更接近海平面,下面的风很大,海潮日夜不休地哗哗作响,震耳欲聋。
岩石与岩石之间也不是稳定的,但是约翰早已把这片地形烂熟于心。他不会踩上或者抓住不稳定的岩石,让自己滑进岩石之间湿润黑暗的海藻之间。
那天,风雨比往常更大,约翰拢紧藤麻编织的雨具,咸咸的海水随着风乱七八糟地飘进他的头发和眼睛里。衣服被风雨弄得冰凉。他又在这里寻找,希望看到平时不会出现的海生物出现,比如巨蟹,透明水母,毒海星等等。
他隐约听见尖锐的叫声,在他左前方。他知道那里的,黑色的岩石更大,缝隙与缝隙之间几乎可以塞进半个人,也里海面更近。如果到那里去,他会随时面临被海浪吞噬的危险。
那个尖叫声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响。约翰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叫声。因为他知道这里各种海鸟的叫声。他都可以分辨的出来。他甚至还认得一些海鸟。而此刻他而耳畔传来的声音,刺耳尖锐,就像把锚拖在石板上摩擦一样。他知道他一定会过去。就像小时候,只要他听见哪里有海鸟叫,他就会跑到那里看。
他费力地踩着岩石,不断试探脚下的垫脚物是否平稳。他脑子飞过曾经有居民坠落海底的故事,他们家人的哭嚎,约翰还能记得清晰。可惜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他死了也不会有人悼念他的,就像那条即将被他发现的人鱼。
随着他越来越往下,大风大浪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平衡感,他终于看到那个,不断发出尖叫的生物。他睁大眼睛,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这个无名的小镇好久都没看见人鱼了。
是人鱼,被岩石围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缝隙里。不断地想要往下钻,以为这里还是海底。约翰看见那条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长的鱼尾在黑暗中甩动着,隐约看见像人一样的腰腹。上面缠着墨绿色、紫色、黑色的海草。
“海神在上,”他在脑子里默默尖叫到,这条人鱼显然感觉到了有人来,朝约翰所在的上方望去。
约翰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约翰。奇怪的是,它不尖叫了。
栗色的像人一样的头发一打打贴在那条人鱼的额头或者脸上,这条人鱼脸上的皱纹比他脑子里想象过的人鱼深多了。蓝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湿腐的气味隐约可闻。这条人鱼应该也没见过人,他在脑子里默默想着。
似乎感受到约翰常年跋涉在这片危险地带的沉着安稳,或者是感受到了非同类的威胁,那条人鱼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叫声。这下这个尖叫更令约翰难受,像锋利的刀割破心脏一样,让他吓了一跳。这个人鱼又想往下钻,但是岩石之间的缝隙显然不够让他钻。
约翰想,这个小镇曾经也有过人鱼的传说,但是,太早了。他根本没亲眼见过。他年幼时和当地的小孩谈起过这件事。“要是哪天你发现一条人鱼,一定一定要把它捞出来。”
“放到一个玻璃箱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告诉下一辈,让他们相信这不是传说。”约翰越想心跳得越快,他飞快爬回去。决定把渔网、滑轮和拖车拉过来,不然,他可不保证能把这条人鱼拖到镇子上。毕竟它看起来真的很大。
不知道这个人鱼多少岁,至少海龟比起它来一定是小巫见大巫。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个人鱼拉上那片岩石区,又一个人无比艰难地把他拉到小镇上。围观的人很多,也终于有人帮他找了一个大玻璃箱,装满海水,找来生锈的梯子,把那条人鱼扔进去了。
当约翰和村民们看着这个茫然的人鱼在里面看着他们,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又酸又痛,手背还被那个人鱼的鳍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是他又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打量着这个另一方世界的另一种造物。
这个玻璃箱够大,也够结实,因为曾经是给他们用来装鲨鱼的。这个人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并没有显得不安。约翰看到它经常打量这里低矮的房屋,对着爬上他家门槛攀援植物看得出神,因为正在雨季,这些植物长得更凶猛,暗粉的花骨朵到处都是,况且约翰也懒得管。
这个生物吸引了很多孩子,他们围在约翰家门前看着这个生物,甚至还往里面丢从家里偷来的鲜鱼或者要被拉到集市上买的墨鱼仔。可惜那条人鱼不是什么都吃。
也有渔夫和守塔人专程过来看这条人鱼,有人打算花大价钱求约翰卖给他。约翰看着那条人鱼在水中如海藻浮动的棕色头发,摇了摇头。
“又不是母的,”对方摆出嫌弃的脸色“你看它也挺老的。”
约翰看见了对方下体的膨胀欲望,约翰知道他喜欢操女人,喜欢操滑腻的肉,经常从不知何处找到各自稀奇的东西抚慰他的欲望。他知道这里很多人都这样。
约翰一一拒绝。
黄昏,他坐在门口的台阶看着天空发呆。
那条人鱼也学着他看着天空,突然张开嘴,露出一排尖细的牙,朝夕阳下落的方向咬去,“砰!”撞得水从箱口溅出不少。约翰吃了一惊,但好在它也安静下来。自从它被困在这个水箱里,没有再发出一声尖叫。约翰经常看着他的上半身和北欧人一样苍白皮肤,在周围一片黯淡的植物阴影里显得格外耀眼。只是鱼尾却是暗沉,仿佛可以把人吸进深渊。传说“人鱼尾巴最漂亮最优美”,可惜这个人鱼身上并不能验证
自从这条人鱼被发现了之后,小镇的人都不再相信人鱼是传说。至少对于他们这一代来说,简直是海神的圣光降临人世。可惜又因为人鱼与他们想象中的美人鱼相去甚远,当他们驻足观望那个盲目游动的人鱼,茶余饭后闲谈,一切生活照常。
没有太多人和约翰交流,也没人关心他是怎么弄来这条人鱼的。那日心血来潮的帮忙后,除了偶尔问他卖不卖人鱼的人,几乎不再有人和他交流。
他经常和那个人鱼对视,想从这个没有人性,不知道人性的生物眼睛里找到一点怨恨或者愤怒。但是他压根都没有找到过。那个蓝眼睛,平静地和生养它的那片大海差别太多了。当约翰细细打量他的时候,经常能注意到它的鱼尾有些地方的鳞片脱落,暴露像生鱼肉的血红色。那个苍白的人类半身,也不是平滑,而是布满了长短不一的伤疤。只是那个伤疤也渐渐与新生皮肉融为一体。约翰隐约担心这个人鱼的生死。他也许应该把它放回海里。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养这样传说中的生物。但是他又想继续看着这个生物怎么样。
他也有投喂过这条人鱼,还试着给它取名字。但是它毫无反应。
没人关系它叫什么。只要看着它“完整”,这就够了。
渐渐地,约翰发现这条人鱼的不怎么游动,蓝眼睛也渐渐发白浑浊。约翰不管给它扔进活鱼还是别的东西,它也毫无反应,像个飘在海面的垃圾。
小镇上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劝说约翰把它放回海里,但也有人反对。争吵声和人鱼越发安静的动作形成对比,约翰抱着头埋在膝盖间。
又是黄昏,那条人鱼没有看着太阳,也没有朝太阳坠落的地方扑叫。它好像越来越轻,但那条鱼尾像章鱼巨大的触手还在缓缓卷动。
一天下过雨的早晨,约翰家的攀援植物的花全开了,粉紫色的花多而沉重,很美丽。
约翰走出门看到那个生物的肚子翻起,对着头顶乌黑的云,宛若献祭。
他听见议论“吞噬鳗,永远活在最深处,它永远不能见阳光,这人鱼算是幸运的了。”
“人鱼的尾巴是最漂亮的,也许它不是人鱼,是怪物。”
“连泡沫都没有,有可能是鬼人鱼。”
······
等围观的人们走了之后,约翰把它从里面拖出来放到地上。约翰觉得它比以前更沉重,搞不好是他的错觉。他已经把没有把它放回海里的后悔抛在脑后,找来尖刀从胸膛剖开。冰冷的内脏流出来,弥漫着海洋生物腐烂的海底中淤泥的味道。
接着看见它的骨头,早就碎烂成一节节,纠缠着血管和肌肉。鱼尾巴的骨头也是大节大节断裂而开。约翰想了想隐约猜到了这是怎么搞的。
也许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这个人鱼有拿自己的身体撞击过那个玻璃箱。那个时候只有夜晚,满头荧光闪闪的星和远方明亮的灯塔下,这个人鱼疯了一样毁灭自己。
也许它还在想象自己畅游在六海无尽的深渊。不受水压的控制上升下降。然而,这个透明的囚笼把它装进毁灭里。约翰抚摸着发冷的鳞片,想到了那天的大风大浪,那个人鱼的叫声比周围海鸟的叫声还刺耳,想到了那平静的蓝眼睛。却没有想到它有把自己撞地粉身碎骨的人鱼。没有指望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能,那个人鱼真的很聪明,能读懂约翰根本不打算把它放回海洋的眼神。这是一条上年纪的人鱼。和传说中的美人鱼差别太多。约翰再一次近距离观看人身和鱼尾相接的地方,感叹不可思议。到底是岩石弄伤了它还是它自己后来有自杀性撞击过,约翰也不好说,负罪感深深浅浅地戳刺他的心脏,就像门口深邃的花丛。
从那以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打捞到过人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