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兄弟,我跟你说,这拿人也是一门技术,你不妨换个姿势,一手托住我的胳膊肘,一手抓住我的肩膀,这样你呢,省劲儿,我也轻松,反正这么多人看着,我也跑不了不是?”齐铁嘴让人一左一右扭了胳膊拉进张府院里站了两个钟头,日头晒的正高,他让晒得满眼发黑,肩膀又生疼,几乎除了痛觉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这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可惜没人搭理,两人站得笔直,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眼镜早在半路就弄丢了,齐铁嘴用力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士兵,生面孔,他再抬眼一望,满院的人都脸生的很,估摸着都不姓张,难怪不懂规矩,从前上演拖人戏码,那都得是手熟的来,一声令下,气沉丹田,托着他的胳膊肘双脚离地,不用他费半点劲儿,跟抬轿儿似的往外送。
不过那都是从前。
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他来这院都是车接车送,下了车走几步就进了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怕是训练场满坑满谷的张家兵都站在太阳地儿,他也能坐在阴凉处嗑瓜子儿。哪像现在,他本来就半拉月没睡过踏实觉,此刻再让太阳一晒,直觉得眼前发黑,脚底发虚,身上一阵热一阵凉,再晒半天估摸着能直接蹬腿归西。不过他怎么也得见张启山一面,骂两句再蹬腿,这王八蛋明明在办公室窗户来来回回看了几次了,就是不让他进门。
要说这算是惩罚,他也认了,毕竟是他先破了誓约,抛下张启山打算自个跑的。前天他坐在那摊子上,早就算到张启山要来,直到最后一刻才决定留下那张字条,纸条上字迹凌乱,短短几行字看似说的决绝,实则都是空话废话,什么祖训家训,什么苦苦相逼,自打跟张启山在一块,能破的早破了,此刻再说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颇有些妓女临了从良的矫情劲,只不过这些话全都是说给外人看的,权叫人断了念想罢了。倒是张启山,一改往常得不到就誓不罢休的性子,看了那张字条,面色如常,调侃了几句,放下酒就走了。他坐在乞丐堆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有些回不过神,当晚出城也没人拦着,于是他又试探性的买了票,早早等在渡口,从夕阳西下等到圆月升天,这才确信这回那人是真的放了手,谁知他刚踏上甲板半步,就被两个便衣逮了个正着,连夜送回了城。他这才知道,自己就算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也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对于逃跑者最好的警示,莫过于让他到达自由的边界的时候,才发现脚上的镣铐,从来没有摘下过。
他在外边又站了一会,直觉得身子往下沉,朦胧间听见车门的关合声,汽车的引擎声由近及远,那两人才把他半拖半拉领进了门,上了楼,将他往里一推就关上了门。他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地毯上,抬起头,霎时觉得脑袋后边的血都结了冰。
张启山靠坐在背窗的沙发上,一只脚蹬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怀表,领口的风纪扣大敞着,他的唇抿着,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眼睛却如野兽一般毫不收敛的巡视着他的领土。
齐铁嘴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茶几下地毯上一块旧茶渍,这是他很久之前不小心撒上去的,原来还在这里。可惜别的物什就不像这块茶渍这么幸运了,许久不来,这屋里的摆设少了许多,家具也大都蒙上了层白布,莫名显得萧索起来。他盯了一会,一只黑色皮靴走进了他的视线,踢了踢他撑在地面上的手:
“你自己说,背信弃义该怎么办?”
听见这几个字儿,齐铁嘴瑟缩了一下,马上嗤笑了一声,“炕上随口说的话,佛爷也当真?”
炕上的人,赤诚相见,看似坦诚,但一般血都往下走,说话不过脑子,容易瞎许诺,多少山盟海誓都是从窑子里的炕上传出来的,随说随听罢了。那日他俩黏糊糊赤条条搂在一块,张启山办成了一件事,喝了点酒,高兴得很,掰着他的脸儿,说没他不行,以后他得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就算将来入了土烧成灰也得掺和到一块。齐铁嘴一听这不是说胡话吗,等到这个姓张的入了土,他早就死的连下巴壳都没了,还掺个屁,因此打了个哈哈想翻过去这篇。没想到这醉鬼见他没个痛快话,不依不饶,抓着他又亲又咬,也怪他一时美色上头,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张启山得了逞,一边笑一边抓起他的一只手腕,放进嘴里痛痛快快咬了一口,说这就是证据,将来他要是说话不算,就咬掉他这只手。
“我当真呢。”张启山蹲下身,强迫他与自己视线平齐,“你说说你,从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骂你赶你都不走,现在要带你过好日子,你怎么反倒想跑了?”
“老话说得好,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呗。”齐铁嘴正盘算着少一只右手还能不能过营生,不过左右也比半截瘫子强啊。
“放狗屁。老子哪缺过你富贵了?”张启山干脆也坐在地上,一只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重重吸了吸鼻子,彻底卸了布防官的架子。几个月不见了,他的头发长长了些,随意梳了偏分垂在耳边,一低头额前的碎发就掉下来一些,反倒显得更年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是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骨节分明的双手剥荔枝似的剥开了糖纸,抬手喂进了算命的嘴里。
齐铁嘴下意识张嘴,马上觉得一阵苦味混合着甜味在舌头上弥散开来。
“好吃吗?”
“……嗯。”
“那我尝尝。”张启山一把捞过人来亲了上去,舌尖撬开牙缝往里钻,捅破了巧克力最后那层薄薄的脆皮,一股辛辣的味道在甜味和苦味之间迸发出来。
原来是酒心巧克力。这颗巧克力在两人之间来回滚动传递,直到最后一点也融化在唇齿之间,张启山才把人放开,用大拇指抹了溢出唇边的一点,吸进嘴里,看着齐铁嘴涨红的脸色,得意道:“不老实。你心里还有我。”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张启山突然转过头来,“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不用怕,我们可以……你怎么了?”他突然打住话头,眼见着齐铁嘴刚才有点红润的脸色急剧白了下去,整个人发起抖来,看上去就好像一张在火边炙烤过的白纸一样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齐铁嘴眼前突然一片昏暗,天灵盖上一阵雷劈般的剧痛,仿佛有道天雷想从他的头顶钻进来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半个月之前他等不到张启山,终于忍不住起了一卦,当天晚上第一次做了那个梦,他隔着一道看不见边界的铁栏杆,和一头浑身烈火的野兽对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野兽的身上散发出来,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野兽的脚下踩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血淋淋的人头,他吓得大叫一声清醒过来,大汗淋漓,头痛欲裂,拿起笔来,发现竟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深知这是越界前的警告,于是不敢再动别的念头,挂了谢客的牌子,在家闭门不出几日,没想到仍然还是每日都梦到那只野兽,后来某一日他的手里竟多出一只鸟来,那野兽看见了这只鸟,低吼了几声,这鸟便在他手心里挣扎起来,想飞到栏杆的另一边去,他拼命攥着那只挣扎的鸟,直到看着那野兽在火光里烧成了灰烬,再低头一看,手心里的鸟也被攥的没了气息。
明明想救它,怎么就死了呢?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铁栏杆跟前,眼前是熊熊烈火和烧焦的人头,手里攥着一只挣扎的鸟,那鸟挣扎的越来越厉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八,松手!快松开!”
他的手一松,眼睁睁看着那鸟飞过栏杆,落在野兽身上,马上融进了火光里,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他吓得向后一退,马上被人拉住,这才清醒过来。张启山正拉着他不让他磕到茶几上去,他的铜镜掉在地板上,竟碎成了两半。
“到底看见什么了,说。”张启山面色不好,刚才算命的突然发了癫,闭着眼发抖,死死攥住铜镜,力气大到连他都掰不开,仿佛正遭受着什么巨大痛苦,要不是人及时清醒了,他都打算直接一巴掌劈晕。
“别问了。”齐铁嘴闭眼道,他浑身让冷汗湿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去他妈的天机,那鸟不是替他做了选择吗,人活一世,要是不能从心,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跑了。张启山,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他睁开眼,恍然发现张启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只两指宽的铐子,链子看不清连到哪里去,本人还浑然不觉,抬起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那铁链子,一头栽在了张启山身上。
“六百五十万第一次,六百五十万第二次,六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04号包厢的先生……”
最后一件拍品拍出,何瀚兴趣索然的合上拍卖册,丢在一边,接过秘书适时端上的一杯茶。
“对面什么来头?”何瀚喝了口茶,眼睛紧盯着服务员把一尊玉佛送到了对面包厢的一个年轻人手里。
“也没什么来头”,秘书揣测着老板的情绪,对面包厢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从何瀚手里抢东西了,“京城一纨绔子弟,药二公子,家里是老资格了,不过我看也就是花架子,臭显摆……”
“我没问他,我说他旁边的老头,是谁?”何瀚抬了抬下巴,秘书转脸一瞧,一个穿着羊毛背心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头子正和那年轻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秘书脱口而出一句:“您对老头也感兴趣?”
何瀚转头撇了他一眼,秘书自知失言,闭了嘴,打开笔记本电脑鼓捣了一阵,说道:“好像是什么西安大学的客座教授,还上过王刚的鉴宝节目,不过我看水平也不怎么样,这玉佛雕工再好也不值这个价,买亏了,这教授也徒有虚名……”
“不对,光看顶严就知道这玉佛没这么简单,一般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别什么都拿佳士得那套往这搬。”对面的包厢里,老头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何瀚抓起外套追了出去,留下秘书一脸懵。
新月饭店的拍卖厅有两条出口,一条连着客房的楼,一条直通楼下大厅。何瀚跟着老头走进那条通向客房电梯的长廊,拐了几个弯。老头子身形微偻,步速却还很快,好像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似的,钻进了电梯就摁了关门键,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扒开了电梯门,吓得他向后一躲。
何瀚从电梯门里挤进来,扫了一眼楼层键,摁下了老头房间层数的下一层。电梯上行,他扭头冷眼打量着缩在电梯一角的老头,开口道:“杨国鹏,西安大学客座教授,这就是你的新身份?”
那老头慢慢抬起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奇道:“小伙子认识我?”
何瀚转过头紧紧抿住嘴,没再说话,电梯里沉默下来。几秒种后,电梯停在16层,门打开,何瀚毫无预警的伸手抓住了老头的手腕,将他拽出了电梯。那老头惊慌失措,一边拼命想把手腕扯回来,一边叫:“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何瀚闻言停下,转过身,死死盯着老头,盯到对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他用一只手从走廊变边的花瓶里沾了点水,搓了搓那截被他握在手里的手腕,干枯暗黄的表皮下竟奇迹般的褪出了一片嫩白细软的皮肤。何瀚掰着那截白手腕,举到老头面前,强迫他看着,凑过去低声道:
“齐铁嘴,你觉得我还像个傻子一样那么好骗?”
那老头听完这句话,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般,不可控制的抖了起来,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盯着何瀚,何瀚不再多言,拉着他又走了几步,掏出房卡打开了一扇房门,把人径直拉进去,甩在床上,然后动作极快的压上去,一手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偏过头去,另一手,循着下颌线下一条及浅的接缝,稍用力一扣,一片皮肤翘了起来,何瀚抓住那片皮肤一扯,整张面皮连带着一头银发被他扯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秀,却又无措的脸,想张嘴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何瀚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大拇指,抚向身下青年的嘴唇,随着抚摸,唇上灰败的颜色褪去,露出原本鲜活的红色,像一幅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何瀚闭上眼,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
两年前,香港。
凌晨4:30,张启山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种感觉。刚才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有关他的过去,当他醒来的那一刻,这些记忆碎片却好像手中握不住的流沙,迅速的从他的脑海中褪去。张启山茫然的盯着天花板,有那么几分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他怀中的青年发出一声梦呓,他被搁浅的记忆才猛然涌上脑海。张启山苦笑一声,大概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又犯了。
他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三年前他在西安的一家医院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医生说是有人在秦岭附近发现了他,大概是出了登山事故,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和大脑组织受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认知。几天之后,有两个人自称是他家属的人来找他,清秀俊逸带着书卷气的青年是他的恋人齐铁嘴,娃娃脸更年轻更话少的那个是他的堂弟张日山。这两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与他有联系的人,张启山从未有过怀疑,他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仍旧对他们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一直都是齐铁嘴在照顾他,起初他简直比刚出生的婴儿强不了多少,对周遭的事物一无所知,甚至连电视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齐铁嘴就耐心的一点一点跟他解释。出院之后,张启山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回到原来的工作,为了找个适合恢复的环境,他们干脆搬到了香港,租了一间公寓,虽然不算大,但胜在窗外的景色好。凭着所剩不多的一点对之前工作的记忆,张启山在拍卖行找了份工作,工资不算多,不过加上齐铁嘴的稿酬,日子还算过的去。
他们在一起过了三年,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不会对未来有着过多要求,张启山没有什么野心,维持现状就很好。除了一点隐隐约约的不安,这种不安被张启山归结为一种愧疚,有时候他不明白齐铁嘴为什么还愿意跟他这样一个几乎算是半个废人的人在一起。他对自己那么好,自己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只是凭借着几乎存在于本能里的一种霸占意识,享受着这种爱意,以至于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份爱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张启山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静静盯着睡梦中青年的侧脸,空调早就停了,房间里有些闷热,青年的额头生出了一层薄汗,但仍旧紧紧缩在张启山怀里。他应该很喜欢自己吧,睡着了都将自己抓的这么紧,好像怕他半夜跑了似的,张启山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由然的甜蜜和满足,打算伸手将窗户再推开些。借着月光,他突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那只银镯子好像伸出了一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连通着自己的皮肤,就好像什么东西腐坏之后所产生的白色菌丝,但当他再仔细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张启山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这只镯子是他从医院醒来时就戴在身上的,大概是跟了他很多年,上周他才拿去做过一次保养,清洁的师傅还好奇他从哪里搞来这么个稀奇的小玩意,看似平平无奇,敲一下却会响两声,自己工作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那时他还觉得很遗憾,本来还想再找一只这样的镯子,凑成一对,送给齐铁嘴,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一声嗡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一只蚊子盘旋在半空中,最后落到齐铁嘴的胳膊上,他本来想伸手捏死,谁知道那蚊子竟然像后悔了似的又飞起来落到了他在一旁的手臂上。张启山吹了一口气,把那蚊子又吹回了齐铁嘴手臂上,那蚊子不依不饶,又倔强的爬回了原处。眼睁睁看着那蚊子在他的手臂上吸饱了血,摇摇晃晃飞出了窗外,张启山抬起手,结结实实在齐铁嘴白白的大臂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亮。
齐铁嘴被这一巴掌打醒,慌忙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始作俑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蚊子。”张启山大言不惭,又抬起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打的手都麻了。
这下彻底把人拍醒了,齐铁嘴睡的正香,忽然被这么个理由打醒,委屈得脸都皱吧了,回头一看,更觉得无辜,“那……窗户开着可不是得有蚊子吗?”爬起来就想去电蚊香。
张启山又一巴掌把他推了回去,故作严肃道:“你说,你跟我在一块,怎么蚊子总咬我,不咬你呢?”被质问之后,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睁着眼半张着嘴可怜兮兮的,好像他问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题。
“我生气了,你说怎么办?”
齐铁嘴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撑起半个身子,低头快速在张启山半张脸的酒窝上亲了一下,“我赔,爷您看成么?”
“才赔这么点”,张启山的手向下滑伸进了齐铁嘴的半袖里,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掐的整个人虾米似的缩了起来,“打发要饭的呢?爷不满意。”张启山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手勾下了齐铁嘴的短裤腰,翻身压了上去。
第二天是周末,张启山闭着眼挨到八点半,终于还是起了床,轻手轻脚的冲了澡,换上衣服,准备去健身房。他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邮包,看地址是从北京来的,很可能是张日山寄来的。他返回屋内,用钥匙划开了包裹,拆出两只古香古色的烧窑杯子,他匆匆看了一眼,花纹还怪好看的,大抵有些年头,是真货,就随手放在了餐桌上,出了门。
下了楼,等红灯的档口,张启山随想抽烟,一摸兜,和烟盒一起抽出来一张名片。他想起来,昨天下班的时候,老电梯突然出了故障,他和同事恰好困在了里边,闲聊之中,同事看他脸色不好,便给他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说年轻人不要忽视心理健康,有压力一定要及时疏导,这位医生治失眠很有一手,收费也很合理,不妨有空去看看。他当时觉得自己又不用还房贷,又不用冲业绩,哪来的压力,于是不置可否,笑了笑随手接下了名片。现在他反倒有点犹豫,虽说失眠多梦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与其等它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趁有苗头的时候就连根拔起。
绿灯还没亮,张启山转身向和健身中心相反的地方走去。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之下,黑暗的天空被劈成了亮紫色。
“你不专心。”
齐铁嘴闻言扭过头,对上一双凌厉的眼。带着穷奇纹身的男人俯下身,沿着他的脖颈一路亲吻,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只野兽在啃咬猎物的致命要害。
雷声大作,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进入,身体和灵魂都被钉在原处,然后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被撕裂,他的眼泪涌了上来,说不清这是一种痛苦还是愉悦。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不断涌上来,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考能力。
要是能什么也不想就好了。
要是不用背着那些秘密就好了。
“你告诉我……我是谁?”耳边传来滚烫的呼吸和低语,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是张启山。”
“……张启山又是谁?”
“是……佛爷……”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他猛然睁眼,一股凉意从头到脚浇下去,眼前的男人身上的纹身不见了,暴怒的掐住他的脖颈,眼里全是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愤怒,
“他是张启山,那我呢?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怪物?!”
齐铁嘴惊醒了。
雨点从被风吹开的窗户里打在他脸上,他才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心脏狂跳不停,他喘着气坐起来,推上了窗户。四周安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转头扫视屋中,猛然愣住了:
餐桌上多了两只杯子。
齐铁嘴顾不上穿鞋,光脚跑下地,拾起那两只杯子,仔细查看,反复看了数遍才敢确认,这是他当年送给张启山的七十三个杯子中的两只。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由得警惕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裹盒,马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两次就被接了起来:
“八爷?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有事吗?”是张日山。
“我收到了两只杯子,老物件,是你送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就剩这两个了,不过我两个月前就寄过去了,你怎么现在才收到,怎么了,杯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可能海关延误了吧。”齐铁嘴松了一口气。
“正好,我还正有事找你呢,十一号仓库可能出问题了,需要你亲自过来看看。”
“十一号仓库?”齐铁嘴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那地方能出什么问题?还需要我亲自去?”
“……水底下不安静,我这边的人瞧不出毛病来,要不是这两天北京开会,我怕动静闹大,也不敢来打扰您老的快活人生呀。”电话那头的张日山难得的撒了个娇。
“……哎呀行行行,废话怎么这么多,我明天就去还不行吗?”
撂了电话,齐铁嘴盯着那两只杯子出了神。
十一号仓库,是存放着张启山棺椁的地方。那具棺木几十年都没有再打开过,不知道里边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算是死了,咱俩的骨灰也得掺和到一块。”他想起张启山当年信誓旦旦的说。
一种难言的酸涩钝痛在心头滑过。到底还是破了誓言,他当年以为先走的人会是自己,没想到世事难预料,他倒成了留到最后的人。
那天 他在张府的客厅晕过去,后来的事情便没了记忆。又半个月之后,他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辆开往码头的汽车上,两个张家亲兵亲自带他上了渡轮,过程中一言不发,无论他怎么问都不开口,放下行李就下了船。
他气得要死,不知道张启山的脑子里有什么毛病,一会抓一会放的,当他是孟获还是曹操,那渡轮太高,他也不敢跳船,只能看着小黑车在码头转了弯就消失了。
他试着算了一卦,算出来一个非常诡异的卦象,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碰到这种卦象,大致的意思是人生中最好的事情和最坏的事情会同时发生。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坐立难安,海风越来越大,他觉得太冷,便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没想到摸出一支镯子和一张纸条来。
他把镯子戴上,又去看那字条,偌大的白纸上只有两个遒劲的钢笔字:惜命。
他愣了半晌,手中一个不稳,纸条被风吹了出去,像只鸟似的越飘越高,直到看不见,像是融进了这一色的天和水里。
罢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不再去找那纸条的身影,提着行李回了船舱。
之后几年他改名换姓在欧罗巴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再没动过算卦的念头,彻底和国内断了联系。直到有一天,他在酒吧喝得半醉,被几个朋友调侃,说他虽然即将不惑之年,却看起来依旧如同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一般保养得当,当地人有种说法,称这样的人为吸血鬼,不老不死,不破不灭。他听到这几个字时,忽然如同被重锤般清醒过来,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再三审视,翻开手心一看,一股凉意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
“……要是我泄露了天机,折了寿命,你得匀给我。”
“行,要是真能匀给你,也算是你对我的一件大功德。”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一句玩笑话,毕竟匀寿续命从古至今都是逆天而行,任何人都要为违逆天理而付出代价,否则二爷当年苦苦寻得鹿活草为救夫人性命又怎么会变成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张启山是不是疯了?难道他真的肯为了一句玩笑话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齐铁嘴抓着用力抓着洗手池冰凉的边缘,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渐渐浮水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难怪当时张启山要说这是自己对他的一件大功德,原来他早就觉得张家人的长寿对他来说是个累赘,巴不得匀给别人才好;
当年在白桥幻境里痛失所爱的二爷质问他如果换作是自己会怎么做时,他回答的那么干脆,怕不是那时已然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他早就猜到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故而才在纸条上写了那两个字,惜命惜命,原来惜的根本就是他张启山的命。
这天底下第一难事到底是给他张启山做成了,却也没来问过他愿不愿意,当真还是那个我行我素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张大佛爷。
真他妈是个王八蛋。
他简直恨不得当面给张启山两拳,立马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渡轮,却在临行前一天得知,九门内部掀起腥风血雨,大批人被处决,张启山亲自签了对他全国范围内的海捕文书,只要他再踏入国境一步,立刻缉拿法办。
这老帮菜竟然连回头路都堵死了,他无处发泄,便开始一封封向国内去信,开始言辞激烈,恨不得将张启山骂个狗血淋头,这些信件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后来他骂倦了,但写信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开始在信里写些所见所闻,家长里短,最后连这些话都说尽了,只是封封都写一个字:安?
后来有十年之久他连信都寄不过去,只好埋头沉浸在对陨铜的研究中,希望能参破长生的秘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身份,换一处居所,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吸血鬼。
再度和国内重新取得联系时,他得知自己的通缉令已经连同他的档案一齐销毁了,这意味着通缉令的发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靠着解九的关系搞到了假身份和一张人皮面具,他摇身一变成了国学大师,成了好几个大学的客座教授,一年到头飞来飞去作报告,仿佛真成了为了建设祖国才跑回来的爱国华侨,北京去了几十趟,也从来不去看张启山,张副官找了他几次,楞都被他躲着没见。
后来他跑去杭州,跟老吴关起门来喝酒,面具一摘,差点把老头子吓得提前归西,回过神来就是一顿臭骂,说大家都是穿过一条裤子的兄弟凭什么你小子什么便宜都占了,靠着跟大领导搞不正之风什么苦都没吃过,竟然还活成老妖精了,他说了不少好话才把人劝好了,没想到老吴一拍大腿,说什么这下瞎了,他那书可是白写了。甭看老吴年轻的时候大字不识几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这几十年下来竟然也成了半个作家,写的书把他那小孙子给唬得一愣一愣的,齐铁嘴当时暗暗掐了一把,心说这孩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为了他跟老吴的友谊,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