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You got to
*承花
*转生
*2007年
空条承太郎在离婚后一周回到了日本。他承诺要给花京院买一双新鞋。
出租屋的事情没有让他太头疼。离婚,搬家,乔瑟夫都帮了些忙,准备那些远超承太郎专业范围的财产分割文件,联系跨国的搬运公司,找新的研究所。他的标本,资料,和家里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被撬起来带走,在家庭里本来也没有谁会拥有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你的妻子女儿都是拥有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会被填平,像小时候徐伦把画贴满冰箱,缝隙里都塞着蜡笔彩条的痕迹。冰箱贴有卡通图案,有办公类的纯色,海洋馆和博物馆的标记,把那些幼稚粗糙的画连在一起,就像家庭。家庭会填补空隙,总有一天,承太郎的位置要被母亲代替,顺便在上面缠胶带,透明可见的同时又不会吞噬家庭的幸福。承太郎背叛了他的家庭。他们家的人总是在背离自己的愿望,不论如何,乔瑟夫都要承担背叛的恶果,他的良心在丝吉Q那里格外不安,好像贴得太近也是一种罪恶,到了他糊涂的年纪,这些微小的东西都被放大了。真的要离婚吗?他们都这样问。反而是徐伦对这场终将到来的分离没有多少情绪,可能是青春期,烦躁总是浮动在她身边那一英尺地,无论谁进犯都会被她皱眉打回,而听说即将进入一个没有父亲的漫长时间,比起愤慨,痛苦,更像是发现事情果然如此走向似的松了口气。承太郎听到她在厨房问母亲:“他要和外遇对象结婚了吗?”已经不算他妻子的女人回答一些敷衍的话,说他没有外遇,只是……觉得并不适合再待在一起了。徐伦的说话声小了,良久冒出一句:“我以为他至少会坚持到出轨。”“不要这样说,即使……没有什么事情,我们也不愿意再作为夫妻生活了。”“我不在乎。”“他还是你爸爸,jojo。他也爱你,这是不会变的。”
徐伦不情不愿地送他离开美国。到了机场怎么也不愿意下来。最后承太郎只能坐到车里去和她告别。承太郎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最后一句话是再见。徐伦什么也没说。他们没有拥抱,握手,一次对视。从车里躬身下来时,他想到先祖被窃取的身体,仍然将这样的血脉流传了下来,远在意大利,或者又是其他角落的私生子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他也在这样奇异的家族命运之下,叛逃了誓词带来的枷锁。
承太郎没有忘记要给花京院买一双鞋。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和他那个年代不太一样,参照徐伦就大概可以窥探一点现代学生的生活,今年徐伦的生日礼物是一部iPhone¹,相比之下化妆品都逊色两分,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一双限量版Nike,她妈妈比较了很久才推选出胜者。想到这里也许新手机也不错。
承太郎没有告诉花京院他要来。“我回日本了”是他发的最后一条短讯,花京院只用了一个表情回应。
:)
在他们不算多的交流中,花京院上车放学都要坐电车,从学校向车站走要十分钟,下车回家十分钟。中途会路过市中心,“真的会挤得像在罐头里噢。”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承太郎告诉他:“我给你买双鞋子吧。”
“好啊:-D”
承太郎后知后觉发现花京院的学校离火车站很远,没有坐成电车,而是去打了个出租。花京院勉勉强强参加了社团,依照他的话说,感觉都玩过一遍了,最后去试了试加入游戏部。你女儿喜欢电子游戏吗?他这样问起时承太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出租车钻过架起的轨道,一辆电车驶过,在很多日子里,花京院都会在这条线路上往返。早上带着便当,晚上也许塞着新的游戏卡带,像任何十七岁的高中生,把时间消磨在琐事和日常中。那些飞逝的影子在疾驰的出租车头顶掠过,两条不该交汇的河流错开了,承太郎可以感受到花京院在这条线上的影子,也许就站在窗边,裹挟着钢铁造物从他的前方一闪而过。他在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叹息中听到了花京院的声音,只是声音,没有什么话可讲。他也不知道花京院会说什么。
他在学校外等着,已经过了五点二十分。
学生从里面三三两两结伴出来,几乎每一个人都要看他一眼,大胆的凝视,一瞬不瞬的打量,遮着嘴偷笑的一瞥,
“好高啊——”
“大叔在等谁吗?”
“什么嘛,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
“看上去很凶欸。”
十五,十六,十七,他们的年龄只浅浅卡在承太郎人生的一半,孕育的莽撞与无理就像爆开的汽水,在名为青春的借口下被摇得泛白,淌到虎口处却是柔软的。他看向一个声源,几个女孩子忙背过身去,头发塞在书包里却不自知,花哨的吊坠撞在一起又散开,噼里啪啦的响动湮灭在人群里,里面有承太郎要等的高中生。
花京院今年十七岁,他说,“几乎是没有变化呢,这样是不是有点无聊?”“如果谁看到我,会吓一跳吧,不敢回老家了。”红发,“染着染着似乎连头发也习惯了,”还是戴耳坠,“以前的就很好看吧。”花京院连名字都没有改。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依次晃过那些年轻的脸,有一个他是认识的,长达十多年。那些脸千篇一律,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会汇集,只是更加年轻,挥霍着朝气。在某一个瞬间他略过了一些男孩,视线边角上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黏住了,红发,只有侧着的半边脸,在男孩子里也算高了。承太郎偏了偏头,从那些兴奋表情和发丝的缝隙里看到了花京院典明。耳坠在红色头发见几乎看不到了,但他动态的脸破开了旧照片的玻璃挡板,垂下眼睛的神情让承太郎尽情凝视。花京院不知不觉看过来,他们的视线交汇几秒,然后错开,然后是他瞪大的眼睛,被过路人挡了一下,那些画面重现时,他们对视。
花京院很惊讶,但更多的他在笑——面对这个抵着帽檐的男人,突兀地站在学生堆里。他的口型是“承太郎”。
花京院没有变。这样说有点奇怪,但花京院给了一样的答复,“你完全没有变呢。”
说这话时他们走在去车站的路上,花京院和几个同学打招呼,忽略了他们好奇的眼神,只是站在承太郎旁侧,轻轻感慨道。
“是吗?”
“这可不是恭维啊。”
花京院看着他,他们谁也没有移开视线,最后还是花京院笑了,“也许变得有点像爸爸了。”
每一周,承太郎大概会收到他的三条短信。什么时候来,看心情,什么内容,看花京院遇到了什么事情。无足轻重的事,或者只是问候,就要把这些稀少的份额占完。目前他一共收到了83条。
在第80条短信塞进他的旧手机时,他向妻子提起了离婚这件事。
83条短信依照时间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第一封是,早上好,承太郎。
起因是SPW想办法联系上了花京院,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他动用了法皇,监控录像被毁得没剩几段。如果不是这件事,他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承太郎面前。花京院典明,一个死人的名字又被用起来,他确实没准备改。花京院感受到那些探知的目光垂落到肩膀上,转头冲他笑了,“我觉得这次还长高了一点。”承太郎压低了帽檐,看着他残留着稚气的脸,“是啊。”
他们在有轨电车上面轻轻晃荡,拉着扶手时可以感觉到嗡嗡的震动,随着一节节车厢嵌在一起前行。承太郎太高了,轻轻松松就挨到了扶手。算是个晚高峰,上班族提着公文包翻手机,学生们多是站着聊天,偶有电子游戏的噼里啪啦声,几个和花京院同校的学生在好奇地张望,在花京院察觉时坦荡地挥了挥手,承太郎看着他们,也点了头算问好。花京院把头偏向他:“一个社团的,见过几次。”承太郎点点头,问道:“有交到什么朋友吗?”问出时他就觉得不太好,这是他几年前对徐伦说的话了。但他认真回答了:“有的。还是有几个不错的玩伴。”嗯。承太郎表示知道了。
“不会嫉妒吧?”花京院又补充了一句,仰着头看他,好像真的在担心他会说出嫉妒二字。
“不会的。我很高兴。”
在商业街下车后,花京院和那些学生道别,承太郎就站着等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谁都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都凭空消失了,时间也好,死亡也好,在命运的安排里已蒸发稀释掉了,糖被晒化了只留下黏糊糊的触感。一个他没有见过的花京院,但仍然是花京院,避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来,年轻的同时已经像个大人了。他说:走吧,承太郎。
他们先到商场外吃拉面,两个人不好意思去占单独的客座,就挨在一起,共享一条窄窄的桌子。承太郎的手有点伸展不开。“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不走了。”
花京院挑面的动作滞了一下,习惯性地转了过来。
“真的吗?”
模糊的热气在帘下腾起,承太郎面前那一大碗面也在呼呲呼呲散热,他有点不习惯用筷子了,正转着手腕适应。
“真的。”
花京院不知道在想什么,说着是吗,悄悄垂下了左手让承太郎可以把手臂放平。
隔壁的百货店要开到十点钟,承太郎在兑现他的承诺。一双鞋?被送礼物的人问道:“你想送我什么鞋?”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鞋?”
今天是周五,似乎赶上了店里的活动,处处都显得有点挤。多数顾客都是女性,即使只是去超市买颗白菜也可以顺道看看今日的特价商品。牵着小孩的妈妈就像提着一只欢快的收音机,让星期五变得很热闹。花京院侧身让其他人过去,说:“我也不知道。”
“阿迪达斯可以吗?或者锐步?”承太郎突然报出了两个名字,这是他在徐伦的鞋盒上反复领略到的。那些鞋标和有着突起的海星不一样,虽然外形有别,但他没法把名字和图标完全对上号。他向花京院的脚上看去,一双规规矩矩的皮鞋,虽然可以看出受了精心的保养,还是比较旧了,船袜把他的脚踝从车线有松动的皮革间漏了出来。“嗯……帆布鞋?匡威?”
花京院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几乎是向后一步给他展示这双平平无奇的鞋,“不如就皮鞋吧。但是我要意大利的。”
他们去买了鞋,花京院没有把旧鞋丢掉,而是提在手上。鞋子买了后还能干什么?他们站在商场的楼层介绍前,一起阅读那些杂七杂八的品牌名,各种图标挤在一张小小的说明图上,扶梯,电梯,公共椅,底层的超市,顶层的高级厨具。“这个。”花京院指着一个图标,“这里建了个溜冰场。”
最后他们坐在溜冰场外的公共座椅等,等商场关门,无情地说着送客的话把他们赶出去。一群孩子在里面叽叽喳喳的,聚在一起互相牵制着前进,冰面上呲呲的声音和哄笑搅拌在一起。花京院的新鞋穿着有点硌脚,他干脆脱下来放到一边,就堆在鞋盒外的纸袋上,压得漂亮的印花上有了一小片鞋印。
花京院在一片拔高的喧闹里开口:“真的不回去了吗?”
“嗯。”
“妻子和女儿也来吗?”
承太郎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闹腾翻转的孩子。
“我离婚了。”
花京院是那个愣住的,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的鬓角看。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喂——承太郎,到底为什么?”
承太郎看着他,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现在这样有点抓狂的样子才像个高中生。
“你又为什么不想丢那双鞋子?”
“那是因为……回答我的问题。”
承太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先笑了出来。
“喂,笑什么?”
“真是够了……”
“不要好像只有十七岁似的,回答我——”
“你就只有十七岁啊。”
承太郎看着他,就是那种表情让花京院知道这已经是一位父亲了,他用那种堪称柔软的目光浅浅地注视着花京院,让他说不出话来。“花京院同学。”
花京院两手空空地走了。他本来想把旧鞋换上,但重新打开盒子太麻烦,干脆又把脚塞进新鞋,径直向电梯去。承太郎提起纸袋跟着他。花京院的头发随着哒哒的响声一颤一颤,他的学兰依旧是长款,只是样式有了些变化。没有“不要跟着我”,也没有“我生气了”,花京院什么也没说,耳坠随着他为了适应鞋子别扭的踏步无助地晃了两下,可能还是很打脚。花京院在前面走得很快,一旦走得太远又会缓一下,在等承太郎跟上来。他们就这样走出商店,等红绿灯,本来也没有牵手,也没有一定要走在一排,这样来时与去时差不多,只是少了花京院对这些长存于城市里的街道的介绍。有几次他觉得花京院想说什么,已经抿着嘴在关注他衣领上什么都没有的一块褶皱,但又生硬地撇开脸,自己把话咽到喉咙里。
承太郎在中途停下来抽了根烟,花京院已经顺着地铁入口下去了。他站在台阶上,就让纸袋滑到肘边,有点滑稽地堆到身前,拢住打火机点烟。火光一闪,法皇亮晶晶的脸现了出来。一点没变啊。承太郎看着歪头和他对视的法皇,突然想说点什么。好像是有人在唤,法皇晃着身子要走,被白金之星一把拉住了,翠绿的宝石嵌在软绵绵的连接组织里,紫色虚影轻轻拽紧了又缠一圈。“在等我吗?”承太郎的烟把法皇罩住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好像有点难堪,白金之星由着他从指尖溜走了。承太郎把烟放下,垂着手从阶梯往下走,花京院果然在转角等着。在承太郎走近时,他正试图把皱起的眉舒展开,高中生那种无忧无虑的脸上现出了很多别的东西,有一种他已经在绿色法皇那里见识到了。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花京院环抱了双臂,垂下眼睛不看他,
“为什么离婚?”
“为什么留着那双鞋?”
又回到原点,花京院没好气地说:“我喜欢那个款式。”
“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啊。”
“所以说我喜欢啊。”
法皇卷起纸袋的边,从他手上顺给花京院,旧鞋又回到了主人手里,一双咖啡色的皮鞋,和以前周边学校的制式一模一样。
在电车上依然没找到座位,回去的不早也不晚,至少没有来时那种熙熙攘攘的感觉了,在地下穿行看不到路灯,但外面已经转向了夜晚的世界。他们没有再说话,花京院不想看他,承太郎就默默地看着花京院的半侧面,广告和车厢里的白光把他的脸衬得很柔和,耳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那些微妙的眨眼之间,好像飞驰着的不是地铁,另有沾染沙土的风,唯一还清晰的就是彼此的脸。几几年?什么时间,在哪里?花京院看了过来,眼睛里是紫色天幕下的自己,“换乘。”他轻声提醒。这是2007年,花京院典明十七岁了。
下车时,站点的人不太多,多是避开复杂的地下街来换乘的。这次上车有了位置。他们没有坐下,最后把鞋盒靠在了最边上的扶手旁。承太郎觉得花京院在无声地责备他。
一路走回去,还是没有什么话,路上一只猫走在围墙上,喵喵地叫唤,花京院看了那团雪白的动物好几眼。从车站走回去要整整十分钟。除了猫叫,就是碰撞地面的鞋跟在响。脚步声没什么规律,因为鞋子不舒服,花京院暗中调整了几次,无果只能避开较硬的地方踱步。这算吵架吗?他一边诅咒这双漂亮的鞋,一边皱着眉向家里赶。总不能叫承太郎回去吧。他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该多管闲事的。
花京院的房子有些年头了。spw提供了资料,他父母早亡,这栋房子是早年就买下的房产之一。花京院中学转来后才挂上新的门牌。花京院三个字由一块木板揽住,钉在墙上。墙里搭了木架,一些藤蔓在上面冒了个头。拉了两次铁门才开了锁,门锁上有点锈了。院子不太大,里面又围了一圈花盆,黑乎乎地看不太清楚是些什么,有小型灌木也有耷拉着叶子的观赏花。一缸水上面伸出了什么水生植物的根茎,水面映着隔壁亮起的灯,“这是前一个租客留的,一个作家,算是对……园艺一类有点兴趣吧。”院里盆盆罐罐间还是留出了通行的路,一条水管像蛇一样蜿蜒盘起来,指向水槽。花京院提着自己的学生包带路,“灯——坏了一段时间了。”衣架收在推拉门边,乖乖靠在最下一级台阶。门是半开着的,也许是早上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关好。花京院有点不好意思,一边开灯一边说着抱歉,“房子有点老了,都是和式装修,比起你老家会差点。”
承太郎矮身进了房,外面三级石阶,玄关又加高了一层。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木头的味道,还有湿漉漉的灰尘气,加了点人造香料,在或真或仿的木材的簇拥下,花京院的家就是这样了。花京院把鞋盒留在木阶下,一排一排地扫视空荡荡的鞋架,自然找不出承太郎可以换的拖鞋。他蹲着扒拉架子上的旧报纸,勉力看向承太郎:“要不……穿着袜子吧,前天才打扫过屋子。”他的头发从勃颈向上,在低瓦数灯泡下晕了一层影子,眼睛都要被刘海挡住了,投射出的模糊又昏沉的剪影让承太郎意外感到了安宁,微妙地在空气里搅匀,好像他从外面回到家了。他在台阶上坐下,和初中放学一样,不同的是没有荷莉来呼唤他的名字,也没有那么多洁净和熟悉的感觉,高大的身躯已经可以把向旧屋通行的路挡住了。花京院还是蹲着,学兰都扑在了地上。对于另一个离异的人来讲这个半大的孩子居然成了安抚剂,在他面前安静地散发着柔光。花京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又陷入了一种沉默,互相打量,互相掩藏着思绪的沉默,年龄小的那一位最先说出口:“如果不是太自大,是因为我吧。”
承太郎看他的刘海从肩上被带起,花京院看着他,答案是肯定的。花京院眨了眨眼,好像蒙尘的星屑,在离开了那些记忆里的荒芜地带这么久后,他们好像都发生了变化,扳倒了死亡,骗过了地狱的守门者,过了36岁生日,结了一次婚,有了自己的小孩。花京院淌过的那条叫死的河流,让他们挤在窄小的玄关处,把那次旅途后的事情都剔除,似乎只是一次回转,旧演员再接着把故事续圆满。我该过河吗?他想,凝望着承太郎不露情绪的眼睛,绿色在彼时成了一口干涸的井,连投石而下的回响都听不见。
河流。他们说埃及有条长河,迅猛的洪水时不时翻过堤坝,时不时又柔和地像母亲的发,垂泽她的子民,把低洼浸出一层丰润的油膏,比香薰料珍贵,比宝石夺目。他们说死者跨越的是冥河,黑洞洞的一汪水上有船行带走死人的灵魂。那些繁浩的神话与地理已不可考,河流在这里只把这一切复原,把苏生的花京院典明重又摆上纺织线轴,织入空条承太郎的生命线中。那口枯井在背光处亮不起来,但他让干涸流转在他的手上,像替身间轻易的触碰一般,拉住了花京院的手腕。他抓到的是温顺的生物,也许有一点不安,但花京院在等待他往后的任何动作。他们没有说话,一个人由着另一个把他拉近,从索套里揪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在学生的躯壳里掀开嫉妒和背德掺杂的纱网,额头抵在他的刘海边上,相似的温度让他分辨不了你我的界限,是幸运的那一个,还是不幸的那一个?温热还是冰凉?花京院在这样和多数情人无关的姿势里知道承太郎的年岁,身份,睫毛长度,他最终睁开眼,相抵的由前额转向鼻尖,在向对方探身的胶合中,最不像在偷情的背叛者们接了一个吻。
承太郎在时间线上变老了,衰老是运动,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会袭来,常伴身边计量每个人无多的时日,未成年与成年之间也有一条界河,花京院从他手指上的不平茧疤中浏览过承太郎的一些岁月,和他喜欢的工作为伴的,和妻女相守的,踏入危险战场的,那些他无从过问的时间早就游走在了另一个世界,当下他们以缄默,以吻,消解诸如道德和承诺一类加身负重的事物,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将一同服从。但花京院不愿意想起衰老,对孩子来说,就不存在老去,只有成长,承太郎成长的刻痕按在他的颧骨边,在一吻结束时打断了探测的机会,换成一个拥抱,让花京院移到与他水平的台阶上,木头被压得响了两声,代替他们沉闷的拥抱说话,好久不见了。
“我变老了。”承太郎总是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即使是悄悄的一个念想也来不及收回。花京院想看他的眼角,只能专注于他投来的目光,上面是不是多了细纹都不太重要了。“我没有看出來。”承太郎的手还在他脸上,带着他回望那双暗绿的眼睛。
“事实如此。”
“嫉妒了吗?”
承太郎笑了,不习惯展露笑容的嘴角勾了起来,他说:“有一点。”
花京院把他们的外套挂在玄关,屋子里虽然没有开暖气,总归是要暖和一些。承太郎的行李都还在老家,他什么也没带就来了。花京院只好去翻衣柜里的男式和服,有一件偏大的他没怎么穿过,正好可以当睡衣,他上上下下地准备用具,和承太郎一样,白色船袜踩在吱嘎响的楼梯上。主卧在二楼,因为有个窗户可以看到庭院,前一个租客格外喜欢待在卧室看书,甚至专门置办了一张床,挤在窗子下,抬高手就能打开窗户。承太郎说什么睡在榻榻米上会失眠,最终商定先共用那张大床。原先的床垫偏硬,花京院偷懒的同时在上面铺了三层被絮,那种童话一样的设置让他过了整个冬天,时时刻刻陷在可以凹陷的一层棉花上。床单,被套都该换了,他思忖着要不要抓紧时间去翻一套换上,承太郎就顺着楼梯上来了,走到一半时老迈的楼梯简直是在诉苦,连着扶手都在抱怨,花京院没法假装不知道。
承太郎赤脚上楼,一手还挂着他的外套,一些水痕滞留在楼梯上,不一会儿就会干透。花京院去给他找吹风机,从一个屋跑到另一个屋,提着连线进来,已被房屋熟知的主人的重量好像微不足道,只是咚咚的声源在屋子里慢慢挪移。递来吹风机后,楼梯叹息似的目送他下去,彼时承太郎拨动着湿漉漉的头发贴近热风口,下巴上的水珠先被蒸干了。
花京院轻手轻脚地走上来,衣服贴在身上吸走了那些没有被擦干的水,走路时凉飕飕的,胸膛和大腿却还记得热度,干燥地被束缚在睡衣里。承太郎没有断开吹风的电,一头连着插线板放在软塌的被子上,自己站在书架前浏览那些书脊,花京院发现他在翻看其中一本。他坐在床上吹头发,对于承太郎来说这样的长度就会有点累赘,要把手拢进湿润的发端,再梳理到发梢,花京院的头发本来就有点偏棕,染成红发已经成了习惯,后来似乎不注意维持也没关系了,他捻着前额的碎发,甩甩手把水珠溅到地板上。在轰隆隆不间断的送风里,花京院眯着眼睛看承太郎拿了本书过来,避开了他转头带起的水。
“是什么?”
隔着噪声承太郎没听清楚,花京院把吹风机关了两秒,“是什么书?”
承太郎把封面给他看,《金阁寺》²。
噢。他应了一声,把头发拢到脑后吹。
承太郎翻了几页后就放下了,一根手指夹在里面合上了封面。花京院也拔掉了电线,在轻微的耳鸣里拨弄脑后不服帖的几缕头发。“我看过这本,还是那个房客留的。”
承太郎点点头,“我看过一点,现在发现全忘了。”
“金阁寺很美,这个还记得吗?”
“勉强吧,我其实也没见过金阁寺。”
“最早的金阁寺已经被烧毁了,真想看一次——”
承太郎的手抚上了他的面颊,把花京院的尾音略去,换了一次轻吻。
他在承太郎眼里看到了懊悔,在这样的时刻露出了它无法被时间磨去的端倪,是这样吗?花京院问他,是你把我带回去的吗?
他说,辛苦了,承太郎。
重修的金阁寺被贴上了金箔,相比原有的更奢华,也更俗气,转世重构的花京院是金阁在水上的倒影,不是抛弃旧有重构的另一个人,也不是浴火重生的金阁。
而承太郎在望着哪一个影子呢?
他们在绵柔的吻里交叠了手,金阁寺的故事被搁到床头柜上,这是第二个吻的开始,不是那些悱恻故事的结局。不论花京院有没有跨过成年的世俗赦令,承太郎是不是在宿命论下枉法,好像1988年,热浪席卷了世界,在沙漠里他们大剌剌地亲吻一次,承太郎轻轻拉扯他的头发,与摘下头巾一辙,他们都还在这残酷世界的法律的约束下,尼罗河从哪里淌过呢?他们已经在路途上有一面之缘,但那悄然的相会抵不过从书里读来的好,所以闭口不谈吧。交媾,不是典型的交媾,文艺一类抽象的东西喜欢纯洁,性事使孩子脱离了他苏生那刻的善美,让欲望来到他的宫殿,嫉妒当横梁,无形的那把神剑就悬示作警告。那么这场媾和就没有纯洁,不是带有从属性的契约,但面对违约者,被命运嬉弄的人,纯洁的从属就是空文。再没有话了,也许是为金的辉光而三缄其口,也许是那些无意义的问题反复出现,他们不要说话,只是以浑浊交加的身体去探。年轻的,走向衰亡的,交叠的是床单,那些厚絮。最终统统算作溯回开罗,与他们的故土与梦游地全然不占边的异乡,另一个时间,他们无法分出谁去当那个下位,好像这就是一种妥协,最后只是使出高中生的力气缠斗,在床单上胶着,咬那些露出的脖颈和绷紧的肌肉。实则死亡才是妥协,在死亡的阴霾下,永无溯流的机会。老,花京院说的成长,就是这一点,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死亡的名姓。承太郎迈过青春岁月已久,花京院的身上覆盖着另一个同龄的魂魄,两条河流最终交汇,沉到三层棉絮里,在窗帘这唯一掩映下,不再纯洁的口腔里熔铸了体液与唾沫,比身躯更凉的精液把床单弄脏了。
花京院披上睡衣把承太郎撵了下来,没有顾及手背上还有点黏乎,他拽着床单卷进手里,一层一层收拢,以温热的膝盖去考量底下白色网面有无脏污的湿意。满意后他把床单卷走,留承太郎赤裸着去找外套里的烟。如果承太郎不小心烧了房子,还有保险。安心的当下,他
寻到洗衣机,把淡色条纹薄布塞进去,在一边的盒装洗衣粉里取出半勺,抖进尽职翻搅的洗衣机内。上楼时脱水功能坏了的旧闻才重新转为通知,花京院意识过不久自己得再下来一趟。进去时承太郎在摆弄从橱柜里找出的新床单,在冬天过半时换下的纯色款。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但边角没有塞进床缝。花京院去帮他把床单铺好,左边比右边多垂下了一点。那些弃置地板上的衣物被收了起来,分两个人的类铺在床上,他们在其中挑挑拣拣,抵御夜晚的低温。
“你闻起来像狐狸。”承太郎这样说。
“狐狸是什么形容,又是什么味道?”
承太郎两手搭在后脑,想了一下。“可能你的头发太长了,毛茸茸的。”
花京院不知道他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但承太郎好像褪去了一些像父亲的成分,更多的和旧日重合。和花京院推崇的理性不一样,承太郎更像是会相信童话的那一种。所以这一次复生对他可能是命定的吧。他们躺在一床轻捷但暖和的被子下,厮混后时间都被拉长了,花京院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又是否真实。承太郎看着天花板,窗帘间透出一层亮光在他手臂上浮动,他没有睡着,花京院也没有。
跟我说吧。花京院告诉他,我睡不着。
承太郎说话了,零散的事情,他没有讲完的先祖的故事。迪奥,在乔斯达家族里的一笔烂账,乔纳森的整个青春,家族里的女性了解这些事情更多,而承太郎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复述。那些他察觉不到的命运痕迹在整个家族上刻了一道疤,直向家族树劈砍,花京院偏过头去听那些远洋的罪恶故事,乔瑟夫意料之外的两个孩子,意大利那位奇异承载了先祖精神的教父。承太郎的睡前故事很简洁,其叙述习惯和口吻一定承袭了某本童书,花京院知道他是个好爸爸。一个间隙,洗衣机的声音传到了楼上。在滴滴三秒后,花京院说去去就回。
花京院从被子里钻出来,抓了承太郎挂起的外套穿上,慢慢地下楼。洗衣机没法脱水,他就把床单的几个角叠在一起拖出来,在洗衣台边拧干。凉水让手上多了些刺痛,他干脆悬着还在滴水的床单穿过走廊,铺到门外的晾衣杆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小到听不见了。花京院留着推拉门敞开,退回到屋里的木阶上,他的脚在院里踩得有点脏。承太郎下楼的声音很明显,花京院就坐着等他下来。承太郎看着庭中的床单,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延续到花京院身边。
花京院给他让位置,让他也坐到台阶上。窗外是一院花花草草,床单孤零零地挂在架上,在小院一隅积了一洼水。“你的脚上磨破了。”
“啊……今天的鞋子——”承太郎的手垂下去,好像要碰一下破皮的地方,但只是在伤口上悬停,“抱歉。”
花京院把脚收拢了一点,动手拍去两侧的灰,“不是你的问题。”
他们上楼去,花京院把承太郎的外套压得有点皱,他在楼梯上试图抚平,承太郎告诉他不用了。回到床上他们就再也睡不着了,反正明天不用上课,带着熬夜那种不足挂齿的疲劳,一点点兴奋,时间都不太重要了。
围巾。花京院说,我很喜欢那双鞋。“但我想要一条围巾。”虽然天气已经回暖,风吹过时还是很冷。
承太郎等他说完,抛出一个问题:“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
花京院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知道承太郎在说什么。这几个小时在时间线上是不可思议的,不管是出于命运还是什么样的力量。错误吗?承太郎离开的那一个家庭,纠结近二十年后又把一切拉回原点?他们住在一个由命运女神加以搬弄的世界,俗世的原则会怎么称呼这些光怪陆离的事件,以情人的眼,情人的吻去判读吗?
空条承太郎的眼睛从来不是枯井,里面是暗绿色海洋的一块拼图。他在这些时日里学会了花京院的处事方式,避开麦芒不谈。而花京院知道他们会触及这个话题的。我很久没见你了,承太郎。
“但是请听我说。”
花京院典明是一个死人的名字,他死于1988年。也许是一场交易,这个名字在他的灵魂上二次寄放。花京院好像在过不同的人生,一个混装的罐头,小时候他常常面临一种困惑,那些未发生的事情,似乎发生过的事情,都在脑子里随意扎根,法皇成了儿童心理咨询处备案里最混乱的故事。在……在埃及。他说,我的眼睛受伤了,伤疤在晚上发痒。法皇认识我很久了,我们早就在另一座城市生活着……我去过开罗,是一个噩梦。有时候是梦,有时候是回忆,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朋友,花京院的心理咨询在父母出车祸后中断了。那份备案末页写着,[花京院典明状态不错,也许是儿童年龄增长也使认知改变 他今天说交到了朋友,叫承太郎。]
父母死后他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那是在东京周边的农村,距离现在的城市不远。花京院成日在小山里探险,捉河边的螃蟹,他的心理咨询就此中断,那些被倾倒进来的记忆却在逐步完善。我在等。他说。
从我一出生,我就在等待什么东西如期到来。“可能因为我是花京院典明……”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从未打算更改的名字就是一个标志,可以让他回到上一次存档,让战友依然可以呼喊,他可以如约回应。
绿色法皇的出现,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看着他,觉得我们已经熟识多年。花京院说:“我可以叫出他的名字,好像我们在哪里度过了一生,他重新找到了我——就像在路边不小心认领的宠物,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谁。”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我不信神明那一套,但我相信转世的说法。
“但是又不对,我是在等很多事再次发生。”和这一次生的机会相互交叠。一条河流覆盖在另一条上,河道逐渐混为一体,只留下一道印迹。向着原来的河道回溯再不可能,那种呼唤的能力已经消逝。
所以我不是花京院,也不是17岁,在混沌里度过的又17年,如果可以,我已经34岁了,“和你差不多大。”花京院抬手轻轻擦过承太郎的脸,指尖在他的眼下停住。
“我的旧鞋,染发,耳坠——都不再能证明我是高中生了。我想没有人在毁掉另一个人的生活。”
如果是的,那么和家庭沾不上边的我早就是共犯了。
“我可不是一个喜欢说这种话的人啊,对吧。”花京院的手垂到被褥上,和承太郎蜷曲的头发靠在一起。他沉静的脸上展露了一个微笑。
“jojo,你看起来很难过哦。”
但不要紧,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在开罗以后,我一天都没有离开。
“所以那些都无所谓。”
“还是说,是我想得太幼稚了吗?”
承太郎说,不是。你猜对了。
后半夜里他们不再谈了,对于两位读心者来说,他们谈得太多了。花京院下楼了一次去泡茶,上来时洒了一些在门口。两个马克杯外挂着红茶标识,取代了那本书的位置。后半夜花京院披着承太郎的外套,坐起来给他读书。
他翻开那本《金阁寺》,从第一章开始读。承太郎躺在他的大腿旁,听花京院缓慢地读那些自白。花京院的红发就在他抬眼可见的地方,打着卷下坠,在台灯收容的微光里是一个残影。他们在胡闹太久后都有点困了。承太郎几乎是被自己的外套罩了半个脑袋,花京院对待这件价值不菲的白外套的态度倒是格外幼稚,既然已经压皱了,再来几条痕也没关系。红茶对困倦失去了作用,承太郎不知不觉睡了一会儿。
他醒来时,花京院也眯着眼在翻书,因为迷瞪他把两页边角卷了起来,手指卡在里面没有动弹。承太郎眨了眨眼,正对上花京院在揉眼睛,白外套已经被他塞到墙边了。
“承太郎……”他唤着,又把书展开,那块翘起的书页被忽略了。
窗外面散漫地投入一层不一样的亮色,距离他睡着的那会儿,屋里的黑影都寻到了消退的理由,台灯也哑了,发出的黄光不如窗帘间的一簇斑点——正宁静地贴在墙上。
他接着读下去,第一章所剩无几。
“你说人世间最美的东西是金阁,这是真实的……”他读着,好像看见了金阁的一角,伸手拉开了窗帘。那些旧有的影子像是找到了归宿,从黑暗里爬出来,寄托到他身上,蜿蜒在电车轨道的旧影像,溺在池塘里的一块旧伤疤,在照片里成为永恒的一次抬眸,飞鸟投群,乳燕回塘,老旧惨白的梦有了依托,凭吊的时间有了形体。破晓前的光芒从玻璃上飞溅到房里,木头触到光后就上了蜡,摆出它所见证过的岁月。
当第八十条短信跨洋送入空条承太郎的信箱,他向妻子提起了花京院。
他在机场外的狭窄空间里对徐伦说,对不起。
承太郎看着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花京院脱离了管束和眷恋,向宣读过死亡的人而去,投入湖中金阁寺燃烧的倒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流泪了,但他只看到花京院,花京院看着窗外明晰的院子。他说,看,承太郎。
春天来了。
fin .
——
①2007年1月9日,初代iPhone发布。
②三岛由纪夫作品。
金阁,又名鹿苑寺。位于京都,于昭和25年的金阁寺放火事件中被完全烧毁,于昭和30年(1955)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