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陌生关系
Cp Jeno x Jaemin
罗渽民有失眠症,自我放弃的那种,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给他报复性熬夜的理由,这是他听着舍友的鼾声的第三个通宵夜,手机屏幕上的字有些重影,他起身悄声推门出去,月色透过玻璃窗照在走廊上,扯着他的影子张牙舞爪。校外出租房的房东通知他可以入住,他便踩着拖鞋向外走,值班室的保安在打盹,他翻过门禁,坦荡地走出去,夏末秋初,晚风燥热,他却是冷的,漂浮着的,成为沉睡中的宿舍区里唯一的游魂。他捧着一个小小的蝴蝶标本相框,夜蝶披着银光落在他肩头。
【罗渽民】
罗渽民有失眠症,大四搬回本部宿舍没多久就在外租房,本部宿舍破旧,分房也不像新生时按专业分类,罗渽民虽时常回宿舍拿放物品,还是同舍友们不太相熟,只保持着微信好友关系,连朋友圈都未必开放。
自己住的好处不少,一室一厅,空间足够他翻腾,够他随手散落不少私人物品,也够他带人回来打发无趣的夜晚。他不留人,女孩穿上宽大的牛仔外套,下摆遮住热裤边,露着光滑的大腿压进他腿间,交换一个薄荷烟草味的离别吻,便推开门离去,马丁靴底部的钢钉在瓷砖地上哒哒地响。罗渽民听到女孩笑着打了个招呼,声音比高//潮时还绵软一些,之后的声音便被隔音门挡在外面,大抵是对门的邻居晚归,也不知他们再有什么对话。他不关心。
今天傍晚落初雪,罗渽民套上黑色飞行夹克,显得粉发格外亮眼,他坐在吧台角落,面前的野格杯只剩下半颗冰球,他微醺着眼神游离,焦点停留在射灯底下的妖艳女人抹了高光粉的锁骨上。那女人抹着正红的唇色,与酒保调笑着,在鸡尾酒的吸管上留下凌乱的咬痕和唇印。也许是看得久了,那女人感受到什么,侧头对罗渽民送上一个邀请的微笑。她示意酒保给罗渽民换一杯调酒,便踩着流转的光影坐到罗渽民身边。她凑近了罗渽民才看清她胸口洒满月光碎屑,照亮了四周漂浮的粉尘。她递来的马丁尼也淋着月色,夜蝶的幻影停在杯沿,罗渽民眯着眼睛,他也想化蝶下坠,便如他所愿,眼前月色蔓延,连昏黄的灯光都变得苍白。半梦半醒时他撑着墙壁去放水,坐在马桶上死盯着手机界面,白底黑字都嘲笑他视觉重影,他拇指颤抖,好不容易拨出电话。
李帝努来得匆忙,他仅是脱下消毒大褂,换上差不多款式的黑色风衣。罗渽民电话里求救得恳切又语无伦次,令他无暇去储物室取几件保暖衣物,就夹着冷风和薄雪冲进酒吧厕所,从反锁的隔间里捞出病人。罗渽民像被冲上岸的人鱼那样死搂着李帝努的脖子,他发红的脸埋在李帝努肩窝里,呼吸都滚烫,手劲假凶狠真脱力,整个人不住地往下滑,李帝努只好单手扣紧了他的腰,带他往外走。
罗渽民热得难受,用脸蹭着李帝努的侧颈,企图分得一点冬日的凛冽。先前乘坐的的士还停在路边等待,李帝努把罗渽民塞进后排,自己连带着也被拽进去,尴尬地推开不断凑上来的醉汉,向师傅说明行驶路线。罗渽民头昏得不行,眼前只有漆黑的湖面和耀眼的月光,在李帝努和司机师傅低声对话中捕捉到“医院”,大叫着扒住李帝努的胳膊。他还困在意识的沼泽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喊得多大声,只是把李帝努的胳膊当救命稻草一般死拽着,“回家,不去医院”,他自恃冷静地声音闷在一串上升的气泡里,炸在李帝努耳边就成了哭闹。而李帝努同他说了什么,像隔着水障,听不清楚,格外催眠。
【李帝努】
李帝努随导师做了两年的项目,暑假接受了直博邀请,愈加没日没夜地耗在实验室,他在外租房子,从不回宿舍,和舍友只是点头之交;租房也是早出晚归,从没见过邻居。唯有一次他提前回来,遇见对门走出来一位女孩,同他打了个招呼,笑得乖巧,倒不像穿着那样张扬。一面之缘的好意,或点头之交的谢意,他不关心。
某个午夜,他刚结束工作,盯着电脑关机后的黑屏发了一会呆,便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像什么恐怖电影情节。他拇指贴在挂断键上犹豫片刻,细数了一边亲人、导师和甲方,都不可能成为通话拨出者,还没等他低速运转的大脑作出判断,对面先一步挂断。李帝努又停留在实验室里等待片刻,对方果然没再打来,估计是拨错或恶作剧。
气温骤降,他拐去储物柜取了厚围巾和手套,夹着风雪回出租屋,倒头便睡。可能受了风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感觉自己时醒时梦,时冷时热,手机在震动,他却醒不过来。一觉睡到午后才醒,微信消息和未接电话几乎塞满通知栏。李帝努皱着眉向导师报平安,快速浏览过甲方的反馈意见,然后才打开99+的微信窗口,辅导员私聊同时他回校一趟,宿舍群里热烈讨论着,@ 他的那条已经被定到无数页之前。
“@ 所有人,天啊,罗渽民好像没了。”
在校大学生夜不归宿,尸体被发现在某风俗场所附近的廉租房,法医血检出过量非法致幻剂和少量迷药,尸检表明死前曾发生性关系,性行为和摄入药物的时间相近。据调查死者生前是该店常客,店主表示对为非法药品毫不知情。
**
“罗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关系怎样?”
“不熟,只见过一面。”
“凌晨零点三分他给你打了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电话,你没接。为什么打给你?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不知情。当时我准备离开实验室,正在检查数据的备份情况,手机静音了所以没接到,监控资料可以证明。”
“之后呢?”
“我回家了,睡到下午。”
“有朋友或者邻居可以证明吗?”
“没有,我除了睡觉很少回去,没见过邻居。你们可以查一下小区出入监控。”
“好,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如果需要心理辅导务必和学校联系。”
【罗渽民】
罗渽民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睁眼看到的不是出租房洁白的吊顶,是一堵深褐色的床板,年轻人聊天的声音隔墙传过来,是宿舍。他转过头看向书桌,宿舍里只有他和另一位不相熟的舍友,那位正背对着他打游戏,机械键盘和鼠标的声音细碎而稳定。罗渽民吐出一口浊气,艰难地下床,他盖着自己三个月没用过的被子,感觉蒙了一脸的灰尘。那位游戏陪练刚结束一盘,正转身出去接水,猝不及防地与罗渽民对视。
“醒了啊?”算打招呼,“你醉得不轻。”
罗渽民抱歉地笑笑:“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吧?”
“不麻烦,你睡着了没什么动静,要麻烦也是李帝努把你扛到床上,给你留了杯水才走。”游戏陪练打了个哈欠,他昨晚熬了通宵,也算唯一的见证人,“也是稀奇,你们俩居然都是难得回宿舍,居然关系还不错。”
罗渽民面露讶异,他迷迷糊糊有人来接他,却没想到是李帝努,想到昨天那般被下药的反应,知道是添了大麻烦。他找陪练借了手机充电器,边等开机边问李帝努什么时候回宿舍,要当面谢他,却被回答说昨天才是李帝努第一次回宿舍。陪练熬了通宵,困得有些迷糊,叮嘱罗渽民走的时候记得锁门,便爬上床睡去。罗渽民打开手机查看,果然最近的通话记录是李帝努,他忙从漫长的微信列表里找到一个狗狗头像,发去谢意,说要请他吃饭。李帝努好久没回复,罗渽民等到充满百分之二十的电量,轻手轻脚地锁门离开。他还是头疼,脚步虚浮地逃回出租屋,洗了澡又睡不着,从脏衣篓里翻出昨晚的飞行夹克,满是烟酒气息,内衬却染上一点男士香水味。鬼使神差,他把外套翻过来丢在枕头边,终于睡去,直到傍晚被饿醒,才看到李帝努的拒绝。罗渽民便转了三倍的的士费给他,这次回复得蛮快,“不用”,比上一句“不用,你好好休息”还少了五个字加一个逗号。罗渽民自讨没趣,便没了后文。
【李帝努】
李帝努最近是真的忙,项目中后期和投资方意见相左,公司急着要在建估值,忙得头破血流,基本住在实验室,作息颠倒。今天难得回出租屋补觉,匆匆回复了罗渽民后便把手机放在一旁,昏头睡去。深度睡眠转瞬即逝,被刺耳的门铃吵醒才刚过半夜,李帝努痛苦地抱着头藏进被子里,依然不堪其扰。他艰难地伸个懒腰,一巴掌打在脑门上,疼痛感换来一分清醒,连拖鞋都没穿便沉着脾气去开门。门外无人,只有一袋外卖因无人认领而放在地毯上。李帝努没戴眼镜,贴着订单辨认,门牌号是对面,手机尾号有些眼熟,订餐人是“Nana”,也有点眼熟。
睡不饱傻一天,近视患者的眼熟都是模糊的,他烦躁地把外卖向外推,外卖袋子顺着大理石地板滑到两户中间,对面的门开了。这次又是个陌生的女孩,穿着宽松的复古牛仔长裤,上衣紧身又短小,露出一截细腰。她看着李帝努一副推保龄球的样子露出疑惑,“Nana?”李帝努有些尴尬地直起身,“你的外卖,”他解释道。
“喔,谢谢!”那女孩一甩头发,扶着门向后退一步,无视了李帝努打算告别的手势,对着里面喊道,“渽民哥哥,夜宵到了。”
嗯?渽民?手机尾号,还有名为“Nana”的微信名。
李帝努关上门,梦游似的倒回床上,床头柜上充着电的手机亮了一下,随即暗下来,融入漆黑。
【罗渽民】
考试周结束已是春节前一周,宿舍长在群里统计各位的离校时间,顺道提议当晚的庆祝考完和迎接新年的聚餐。罗渽民走出考场便看到消息,他大概扫了一眼似乎都要参加,便笑着应允下来,绿色消息框弹出后一秒,新的白色消息框顶在他下方,“抱歉,我有约,”来自李帝努。
校区离商业区一段距离,聚餐后的年轻人们意犹未尽,不愿早早回去,又拐上有名的酒吧街,凑钱在夜店里开卡座。周六之夜群魔乱舞,巡演的DJ站在高台冷着脸挤压出疯狂的电子音效,频率比心跳更高,重低音撞击鼓膜,催着人血液狂流,太阳穴跳动,呼吸都急促。
罗渽民还穿着卫衣仔裤,一副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模样,他染了粉色头发,在蓝紫灯光下显得荧亮。躁动的舍友们按捺不住,在舞池边缘徘徊,或翻出拼酒游戏。罗渽民靠边抱腿坐着,露出亮晶晶的笑容回应来自舞池里的媚眼,交换去几个假微信号,又一脸可惜地拒绝推杯交盏。有位更大胆的女孩牵起他的手就要往舞池中走,罗渽民故作犹豫地看向同伴们,却无人回应,只有那位滴酒不沾的游戏陪练,从网聊世界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揶揄笑容。
女孩是他们学妹,曾在新校区见过几次,平日里颇为乖巧的模样,换上浓妆亮片后一时有些认不出。罗渽民搂着她的肩移到吧台,随便点了两杯低度数的调酒,等女孩给朋友发去告别的消息。调情的话在脑中构思了一般,罗渽民抬眼注意到他们隔壁那间最贵的卡座里坐了几位,最外面的那人衬衫西裤,素得格格不入。李帝努。
罗渽民眯起眼睛,李帝努对面的男人们年纪更大些,说说笑笑,说着听不到的话,笑也不是真的笑。无趣。他收回目光,对上女孩好奇的目光,连深情都忘了装,只是俯身吻住她涂了闪亮唇彩的唇珠,掐死她更进一步的求知欲。调酒还没上桌,点酒的人已经离场,夜场附近总有几家快捷和士多。
他离开的时候才看到陪练半小时前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同车回去。罗渽民回了个抱歉的表情包,对方倒是手速很快地发来挤眼表情,随即告诉他不要担心,已经平安到达,也叮嘱他注意安全。
半夜打车回校极贵,罗渽民不抱希望地点了个专车顺风车双拼套餐,没等到一分钟,还真有人接单。他坐在路边的石柱子上等来黑色卡宴,拉开车门,一股暖气融化了他冻僵的脸,后排内侧坐着他的同行伙伴,正低着头看手机,几乎同时他抬起头迎上罗渽民的目光,路灯昏暗,眼里的讶异格外清晰。
罗渽民刚结束一场不错的性事,又迎头吹冷风,此时整个人都是懒的,他瘫坐偏中间的位置,姿势上矮了李帝努一头,索性就把脑袋靠在李帝努右肩上。李帝努喝了不少,呼吸间都是烈酒的味道,反应变迟缓,只当罗渽民也醉意上头,就任他倚着,换了只手捧着手机专注地看。罗渽民为复习熬了三天,平均睡不到一个小时,此时干脆闭上眼睛装醉,有些熟悉的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一点点包裹住他,这次更清晰一些,木质香调掺了点果味,和西装革履的稳重外表颇有不搭。然后罗渽民想起来他曾在校园论坛上看过别人偷拍的李帝努,笑的时候眼睛都眯起。
他是被李帝努唤醒的,男人探过身轻轻拍打被烘得温暖的风衣外套,罗渽民晕晕乎乎地挣开半边眼睛,自己竟想着论坛上的照片不知不觉睡去,而李帝努竟然知道自己的出租房地址。李帝努见他醒了,就从另一侧下车。罗渽民下车又被卷进冷风里,脑袋里那点瞌睡虫立刻冻死过去。他跟上李帝努的背影,随他走进电梯间。
甚至连楼层都被提前按好。
罗渽民一回家连衣服都没脱就重重地摔上床,软垫将他托着弹了弹,罗渽民顺势滚一圈,连上充电器,摸出手机来下载应用程序。李帝努是同性恋,罗渽民相当笃定。他刚刚假寐时瞥见李帝努的手机屏幕,按颜色分类,文件夹的角落里藏着社交软件。他迅速注册登录,在附近的人里找到名为“j”的用户,狗狗头像,和李帝努微信头像是同一物种。他想起方才开门时只有他一个人因为震惊而找不到钥匙,李帝努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解了密码锁就进门,连道别都没说,他也是假装清醒,进门时还被地毯绊得踉跄一下。
“Jeno,一起吃早饭。”
他因报复的恶作剧得逞而笑起来,憋着声音抖动肩膀,最后埋进被子里笑出声。被子上被衣服蹭过的地方也染上一点香水味,像拥抱留下的余温。
【李帝努】
项目招新助手,几次讨论后选定一位大二的同专业学妹,绩点高,人乖巧,脑子聪明,组织能力不错,长得也漂亮,怎么看都是鲜花跳进沼泽地,美女何必选苦专业。
但好像也没那么乖巧。李帝努陪甲方应酬,及其无聊,豪华卡座位置偏高,他坐在外侧,有机会扫视全场,竟然在舞池里捉到熟悉的身影。学妹换了发型,露出背上的蝴蝶翅膀纹身,靠在一位陌生男人身边,随着鼓点扭动身体。怪专业,搞研究太苦了。
李帝努有些想笑,拿酒杯挡住翘起的嘴角却挡不住笑眼,甲方里职位较低的那位不比李帝努大几岁,向他举杯:“学弟,这么开心?”
李帝努低下杯口与他轻轻碰杯:“是酒好喝。”
他离场的时候舞池里已经没有学妹的身影。他和学妹没有太熟,不合适多此一举地关照对方。李帝努喝了不少酒,勉强拽着清醒的风筝,将甲方送走。导师醉得厉害,用力压着他肩膀找平衡。他送佛送到西,扶着老师坐进车后座,叮嘱代驾以什么路线驾驶。导师的家离商业区有段距离,到达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师母心疼他再难打车,便收拾了客房留他一宿。第二天又回实验室修改实验条件。那学妹比他还早到,穿着洁白的实验服,一脸严肃地给显微镜成像拍照。如此这般折腾一番,等回出租房又是傍晚,李帝努拎着一份外带热粥,想着回去冲个热水澡补觉,电梯门刚开却愣在原地。对门被贴上警用封条,拉着警戒线,有一位警员在楼道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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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关系怎样?”
“不太熟悉,普通同学,我不知道他住在对面。”
“病史记录他有重度抑郁,平时有发现他的什么异常举动吗?”
“不清楚,我们平时不见面。”
“那这标本你认识吗?”一张染血的蝴蝶标本的现场照片。
“不认识。”
“昨晚事发你在哪里,有谁证明?”
“凌晨两点送老师回家,然后留宿在老师家,代驾订单和师母可以证明。”
“之后呢?“
“下午到晚上都在学校实验室,实验室里的其他同学可以证明。”
“好,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如果需要心理辅导务必和学校联系。”
【罗渽民】
李帝努的手机闹钟和门铃一同响起,他挂断闹钟,拎着手机去开门。昨晚睡得急,现在才发现未读消息,一同出现的是门外的罗渽民,头发吹得蓬松,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拎着两份醒酒的汤饭外带。
罗渽民也没想到李帝努睡到现在,他半抱歉半愉快地笑着,把外卖袋子提到肩膀前方晃了晃表明来意。李帝努让他进厨房,顶着一头乱发又倒回卧室床上,他无聊地锁屏又解锁,等待晨勃退去。
李帝努家的简单得不像人住,客厅只有几个健身器械,餐厅扔了一张空荡荡的白色方桌,餐具装在盒子里还没拆开,使用过的筷子调羹清洗过,成为空旷台面上的唯一摆件。卧室门没关,罗渽民路过时偷看一眼,李帝努已经进卫生间洗漱,卧室也简单,靠墙的床加靠窗的电脑桌,全套豪华电竞设备才看出来一些现实感。
这顿饭吃得尴尬,价格却不便宜,罗渽民本意是答谢太早以前那次酒后救助,因为过去太久,好像感谢的话早就说完。他尝试过聊天,交换了专业信息这种论坛上早有的信息。李帝努比论坛上描述的还要无趣,他似乎对罗渽民的大叔笑话很感兴趣,但也仅是眯起眼的大合照专用微笑,罗渽民乏了,渐渐无话。捱过漫长的沉默,李帝努起来收拾碗筷,罗渽民与他告别,带走垃圾。
寒假比想象中漫长又短暂,罗渽民提前回校,拖着行李箱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下楼取快递的李帝努,过了一个互不打扰的假期,他们并没有更熟也不会更不熟,李帝努有些惊讶于罗渽民这么早回来,对他展示了一下手机界面。“拌饭,要一起点吗?”
独居都市人最无奈的生活成本之,外卖两人份起送。
又一次是罗渽民懒得做饭,犹豫是否要下单两份炒年糕,突然想起对面,便问李帝努要不要拼单。李帝努刚从器械上直起身,回消息挺快。于是两人份的炒年糕被送到罗渽民门外,他取走一份,吃完继续肝论文。李帝努洗澡出来,开门拎走另一份,再微信转钱给他,表示收到了。
凡事开始了就习惯得快,两人都是周末的晚餐虚无主义,倒因为这个变得规律起来,次数多了后交流也像对暗号,想吃饭的一方发出“?”,回复“。”是在家,“x”是不在家,接着会发来订单截图,有时候也懒得发,门铃响起来两边都听得到,一起开门就打个招呼,不见面也没事,晚取的一方转账以示取餐,偶尔加一句评论,味道不如上次那家好,或者下次不要香菜。
结束了论文堆积的死亡月,罗渽民难得不做图书馆守夜人,请指导论文的师姐简单吃一顿,到家才八点多,想着工作日的夜场毫无乐趣,点了计生用品外卖后懒在沙发上翻找满列表的一夜情人。可能他为学业禁欲太久,妹妹们改名换头像,虚拟世界面目全非,最近联系人里除了导师和同学,竟只有李帝努。
“?”
“。”
“[图片]”
“。”
……妈的。罗渽民盯着第二个句号良久,它和每一个句号一样圆润,却又好像尖锐一些,扭曲地长出魔鬼的角和毒蝶的翅膀,再缩回成一个普通的句号。太久没睡觉了,他丢下手机,洗过澡,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热水烘得他发晕,之前染彩的头发已经被剪掉,长出柔软自然的黑发,沾湿后贴在脸侧,更显得苍白,镜子里的人积着厚重的黑眼圈,戴上帽子就是现世阴间使者。门铃声打断他的精神漫游,索性裹着浴袍直接去收外卖。
外卖确实是那个外卖,外卖员却不是哪个外卖员。李帝努提着黑色袋子站在门口,像他上次那样吊在肩膀前方晃了晃。
“Jeno?什么事?”令人信服的疑惑表情。
对方另一手展示微信聊天界面。
“啊……不好意思,我发错人了。”纯良正直的灿烂笑容。
对方收起手机,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伸到两人中间。
“真的抱歉,你吃饭了吗?要不我帮你点一份。”罗渽民收起笑容,偏过头,对着李帝努身后紧闭的门抬了抬下巴,他发尖挂着水,因甩动落在侧颈,顺着颈线滑下。
李帝努垂下手臂,另一手接住下坠的水滴,抹到浴袍领口,力道却不小,拽着罗渽民前倾。“渽民,”他冷着脸装生气,声音隐隐有笑意,“我刚刚超级丢脸。”
倒在床上的时候,罗渽民又闻到了熟悉的柏木香调,比那件被踢下床的外套好闻得多。李帝努好闷骚一男的啊,他想,怎么在家也要喷香水。
李帝努穿着松紧带的家居裤,脱得轻松,罗渽民更方便,浴袍里干脆是空的。
“不对呀,”罗渽民推了推李帝努,“我在上面。”
“你行吗?”分明是看不起的语气。
男人不可以不行,罗渽民引导他一个绵长的吻,这次接吻同女孩子不太相同,女生的唇是松软的,即使染上烟草味也带着甜,粉舌会羞涩地缩起,要缓缓安抚;李帝努的唇更紧实,口腔的温度也高一些,虽是城门大开任他攻占的姿态,舌尖却托着他磨蹭上颚,撩拨他舌下的软肉。
罗渽民摸上男人的性器,轻拢慢捻,从囊袋到铃口,暗自比了一下,型号不相上下。他懂得如何取悦自己,自然熟练取悦对方。男人的时间比他预期稍微长了一些,他换过一次手,最后虎口都有些僵硬,终于逼出热流,废掉一个套。
“我行吗?”罗渽民挑眉问他,李帝努不回话,他先前游走在罗渽民胸口,将两颗舔弄得湿润又鼓胀,轻轻摩擦就一阵瘙痒,他掌心沿腰线下滑,亲吻落在对方大腿内侧,吮吸出一小片红印。
视觉冲击多过体验,他只觉得热流下涌,指尖插入李帝努头发里揉了一把:“别用嘴。”李帝努依言亲舔着对方小腹,用手唤他兴奋。情潮随着反复撸动迭代,微弱的电流从每一个接触点向身体各处蔓延,让皮肤也粉红起来。
好像一只煮熟的虾。罗渽民绷直了腰,在对方的掌心里射出来。有点快,有点丢脸,他和别人上床从没这么弱过。他爬起来摘了套,抽了纸擦擦手,又把纸盒递给李帝努。
李帝努却没接,他弯腰捡起地上塑料袋里的KY。“你还知道买这个?”
“我又不是没和男的做过。”罗渽民倒回床上,他还没从高潮的余韵里清醒过来,“别了,我完事了。”
李帝努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蹭了蹭他下颚,又亲了亲他颈窝。“我还没有。”
“那你自己动。”罗渽民是大爷。
冰凉的KY流进他体内的时候,罗渽民愤怒地踹了一脚,被李帝努接住,搂到肩上。他动作很快,滑入一指,轻柔地转着圈深入,稍重地摁压过内壁。
“别乱来,你会受伤。”李帝努吻住他。和罗渽民完全不同的风格,李帝努的吻很强势,甚至有些凶狠,他咬着罗渽民乱动的舌头逼他退回去,自己顺势长驱直入。罗渽民嘴里柔软,接下李帝努的每一次碾压,不自觉地退让。
“背入吧,”罗渽民嗓子发哑,“别让我看自己被男人操。”他这么说着,被进入时还是忍不住发抖,他总是松松地搂着女生的腰起伏,美名其曰留一些情欲的空间,此刻却希望能被紧抱,他像风暴中心的孤舟,几乎要被高浪推入海底。他抬高下巴,渴望溺毙前再贪留一点氧气。敏感点被顶弄的感觉太微妙,呻吟声都破碎。沉睡在海底也不错,他想着。大海宽容又无情,他会成为一条肉粉色的鱼,或者一只等待钙化的珊瑚虫,他被海洋养育,也要被海浪拍碎。他回到海底,就像生命回归母体,时间用尘埃埋葬他,让他听见来自地心的摇篮曲。而李帝努读心一般将他翻正,他伏在他身上,一手扶着他失力的腿,另一手牵引他搂住自己。
“我走了,”李帝努收拾好垃圾,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片看了看,“你这药,得严格按医嘱服用。”
“嗯…”被子里的人梦呓一般,“下次去你那边。”
“我不带人回家。”李帝努揉了揉罗渽民因不满而皱起的眉头,“你想来就来吧。”
**
“最近有认真吃药吗?”
“有吧。”
“哦?有人监督你?”
“哈哈,骗不过您。”
【李帝努】
电话会议总结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电脑上方弹出消息通知时,他还在屏幕共享,不便点开,就着极简回复窗口回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又传来新的消息:“Nana:[图片]”
李帝努紧张地看了一眼导师和甲方的视频窗口,好在都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似乎也因为漫长的会议快要结束而懒散。他再次简单回复句号,他和罗渽民多次拼单,已经相当熟悉和信赖对方的口味。门铃响起时会议刚结束,李帝努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对面的门铃响了挺久都没人回应,于是他打开门和外卖员打个招呼:“给我吧,辛苦了。”
“不是您的订单…”
“Nana的外卖对吧?”李帝努暗自吐槽这个化名太肉麻,他点开聊天记录图片,没等加载就展示给对方,“没事,我们一起的。”
外卖员露出震惊又犹豫的表情,还是把塑料袋挂在对门把手上,离开了。
李帝努无奈地换鞋去取,看清外卖物品后急尴尬地转头,外卖员站在电梯里低着头非礼勿视,电梯门缓缓关闭。他查看聊天记录,几乎气笑。
这份冒犯他在罗渽民身上全数收回。事后罗渽民陷在藏青色的被子里,向上伸直满是伤痕的左臂,五指微张,想拢住上空的白色灯光。“Jeno,”他说,“做长期炮友吗?”
“不要,”李帝努穿好衣服,俯视着罗渽民膝盖上一点磨红的皮肤,“你技术太烂。”
“嘁,你更不咋样,”罗渽民干脆闭上眼不看顶灯,哑着嗓子,“赶紧滚吧,漂亮妹妹来找我了。”
李帝努收拾了地上垃圾,用过的套和纸巾,还有一板吃过的奈法唑酮。他想说些什么,又顾虑颇多地沉默。
“喂,”受伤的人替他解围,“你用什么香水啊,挺好闻的。”
“喜欢就送你。”
“不要,”以牙还牙,睚眦必报,“不吃嗟来之食。”
错轨列车在下一个岔口回归正道,李帝努没好奇他一手臂的割伤,也没过问那一板奈法唑酮有没有被遵医嘱服用,他们还是不太见面的普通邻居,偶尔拼单的陌生关系。也有一些不同,气温转暖,李帝努对食物的兴趣变浓厚,最近经常是他找了新的餐馆问罗渽民,蔬菜和蛋白质变多,脂肪和碳水减少。但罗渽民忙起来,他回复“x”的频率过高,与李帝努见面更少,偶尔李帝努同陌生女孩搭电梯到同一层,背对着进入不同房间,更多时候李帝努回来只看到对门口的垃圾袋,不禁怀疑罗渽民是总不回来,还是总不出门。
李帝努终于收到正式的博士邀请文件是在生日那天,双喜临门,实验室的其他人瞒着他举办小小的生日庆典,同专业里玩得好的同学也来了,他们在休息室挂满气球,点上四根蜡烛,围着李帝努唱生日歌,李帝努许愿的时候想到了罗渽民,他看起来是喜欢吃蛋糕的。生日会结束后他找到学妹,他们因为游戏相熟,学妹看着乖巧,打ADC位相当血腥。
“帮我挑个蛋糕吧。”
“带回去给女朋友?”学妹开玩笑,知道他在外租房。
“不是,邻居,请我吃过饭。”李帝努看着店员用透明塑料纸包装好堆着草莓的红丝绒蛋糕。
“学长啊,对喜欢的人要主动,”学妹语重心长,“你不抓紧,人就跑啦。”
“小孩子瞎操心。”李帝努刷卡结账,用卡背轻敲学妹发带上蓬松的蝴蝶结。学妹与他道别回宿舍区,她今天穿了件露肩上衣,转身能看到肩胛,整片光洁白皙。
“?”
罗渽民没回复,他干脆拨去电话,很快接听。
“渽民,晚上回来吗,今天我生日。”
“喔!祝你生日快乐,项目顺利~”罗渽民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柔弱得不真切,“可是我晚上有事要出门,Jeno不好意思…你有吃蛋糕吗?”
“没事,”李帝努停在出租屋楼下的路边,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上的蛋糕袋子,他看到罗渽民低着头,还没走出大门又转身回去,“吃过了,今天中午实验室的朋友们给庆祝的。”
“那太好了,”罗渽民带着敷衍的笑,连气音都让李帝努感到熟悉的不适,“真的不好意思呀,今晚我真的推不掉。”
“没事的,带礼物回来吧。”李帝努躲在树后面。
“当然啦,我们帅气的Jeno学长的生日礼物一定要最好的。”罗渽民急匆匆地走出来,因为跑动,讲话时的喘息声更重一些。
“谢啦,”李帝努注视着他观关上计程车的门,“少喝点,像上次装醉那样早点回来吧。”
罗渽民短暂地失语,立刻装作信号不好地掩饰着:“知道了,拜拜啦,Jeno生日快乐喔!”
李帝努乘电梯到楼层,罗渽民门口的垃圾袋已经被清理,而他房门口的地毯上立着一个素色相框,背面匆忙草书着一句“Jeno生日快乐”。
正面是蝴蝶标本。
他的蛋糕落在地上,红色的柔软的糕体碎开,染红了透明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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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关系怎样?”
“学习认真,性格开朗。我们是邻居,不常见面。”
“病史记录他有重度抑郁,你知道吗?”
“不清楚。”
“事发之前你曾报警称他要跳海自杀,请问你如何知道的?”
“我不知道,”受询者低下头,“我很害怕。”
“抱歉,没能救下你朋友。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如果需要心理辅导务必和学校联系。”
【罗渽民】
罗渽民在飞机上做了场颇为真实的梦,惊醒时飞机正落地,他浑身是冷汗。
梦里他一个人在雪里走了很久的夜路才回到出租屋。屋里备好了热水,足够他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疲惫的眼睛。热水泡胀了皮肤,泡软了骨头,泡得他手臂上的疤痕也复活过来,伤口里长出血红色的蝴蝶,绕着他的身体飞舞,很舒服,不痛苦。蝴蝶标本立在浴缸旁,轻轻舞动翅膀,从相框里飞出来,落在他肩头。粉色头发沾热水,顺承地捧着他脸颊。池水像镜子,柔和了他的棱角,滋润过他干裂的嘴角。终于好困啊,他想,快睡吧,抱膝躺下吧,海水温柔,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里,像回到最初的混沌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吧。他却没能睡下,浴水冷得太快,积雪塞在肋骨间啃食他的体温,他倚在惨白的路灯下发抖,黑色的轿车高速驾驶,车轮碾过积雪,融出一点水渍,又再次冻死在寒天里。
他忍着反胃感下飞机,在托运架上找到行李,扶着胃慢慢往外走,在接机口被拦下,是李帝努。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李帝努指尖的车钥匙,“你居然会开车?”
李帝努接过他的箱子走在前面,“不接你的话,”他说,“你是要打不到车走很远的路,还是打到车也找不到路?”
罗渽民没回话,低着头踩着李帝努的影子走,他的胃还是不舒服,沉默使空气也黏稠,堵着他呼吸道也跟着不舒服。
仿佛也不耐于黏着的沉默,影子停下来。罗渽民被拢进一个干燥的怀抱里,熟悉的香水味遮住他的脸。
“没事了。”他听见他说,“我来接你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