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Part II: Edward and Robert
第一章
Tony 6 Years Old
Bruce 39 Years Old
尘土飞扬,老旧的小货车引擎发出濒临崩溃咯吱架吱的杂音,车轮滚过失修的碎石路,屈膝在货板上的二人跟着颠簸摇晃,谁也没开口说话,静默地挨过十多分钟的车程。
车勉强停定,皮带调整器产生刺耳尖叫,一头蓬乱卷发的男人率先跳下来,伸手向头戴灰蓝色鸭舌帽的同伴,那人双手掩在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下,避开善意的搀扶,沿着栏杆缓慢蹭下地面,低垂着头俯冲至旅馆门口。
卷下车窗的老司机叼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疑惑地盯着忽然冲走的男人,却被半咸半淡的波斯语混杂英语夺回了注意力。
「感谢您载我们回来,这是小小的谢意。」
眼前的外地小伙是两周前不知从哪个旮旯蹦出来的(口音很复杂但他会把睹注压在意大利),打听到工地要人手便过去找差事,凭那风吹便倒的竹竿子身形干不了什么活,被工头撵过几次,还强死赖活不走,跟着大家搬砖凿地,硬是比常驻工都拼命,老板才勉为其难将他留下来。
这个穷乡僻壤是外乡人聚集讨一口饭的地方,龙蛇混杂,来来往往,根本没人计较出身,但他总感觉这小子气质不同常人,还带着一个牛高马大的哑巴,更加耐人寻味。司机啐一口带苦的唾沫,不再追究,过客毕竟是过客,不值得浪费时间刺探,这种人背后的故事通常没那么动听。
「老板不喜欢人迟到,明天准时。」司机没有接过那枚阿尼,歪着嘴耻笑他双手递出货币的有礼样子,就凭这别扭的姿态,这家伙一辈子也融不入粗野的加兹尼。
他摆摆手,绝尘而去。
这旅馆离工地四十五分钟路程,五点开工,基本半夜四点便要起行,看他那双破裂得露出半个灰黑趾头的烂鞋,便知他连一辆破单车都买不起。
* * *
卷发男妥贴收好银币,推开门,黑发同伴立即撞开他,迫不及待冲上楼,呯呯踩得木楼梯底洒落一阵尘沫。
他疲累地迈步跟上,却被旅馆柜台的女人叫住,「Robert先生,等一下。」
女人用力嚼着口香糖,彷彿要将「先生」两个字嚼碎吞掉。
Robert慢悠悠拖着脚步过去,眼脸下垂望着月历。
「你已经欠了三日房租,今日交不出来便要滚。」女人沾满油迹的手握着笔尖敲打桌面,不满逸于言表。
「希望妳再通融几天,我月底便有钱。是Qamar小姐推介这地方...说能多宽限我们这些外劳。呃,我堂弟整天从石滩那边捡些古怪的石头跟小玩意给她,他们相处得蛮好的,不然我...去问她借点...她她是个大善人..又长得好看...」
Robert搓搓布满硬茧的双手,小声结巴,词不达意地吶吶。
掌柜脸色一变,听不下他囉囉唆唆,烦躁地喝止,「行了、行了,月底全部还清,走吧!一个大男人说话像蚊蚋,听着就烦!」
Robert颤索着躬了几次身,嘴中咕嘟着道谢,慢吞吞爬上楼,忽视了她那势利的嫌弃眼刀。
* * *
男人进门,脱下抵挡风沙的长袍,揉着痕痒的大胡子打开水喉,等待渗沙的水卷成小漩涡流走。
房内的同伴早已扔走帽子,搂着一只出奇雪白的小兔子,暴燥怒吼,「我不认识Qamar小姐!我不认识Qamar小姐!」
男人面无表情点点头,知道他刚才一定躲在梯口偷听他们的对话,「你那么大声会吵到其他住客的。」俯身用不算洁净的水泼脸,拎起毛巾擦干。
同伴看他顾左右而言他,更怒气冲冲,转用流利的波斯语暴吼,「你说谎!我不认识Qamar小姐!」声音回响在贫瘠的天花板上。
用了中间名Robert做化名的Bruce Banner瞇起双眼,流露不悦,锐利的眼神与刚才懦弱的他恍若两人,让情绪失控的同伴呼吸一窒,稍为收敛地噘起嘴唇。
他知道Stark是故意用波斯语大吼的,这里的墙壁极薄,说不定掌柜听到了会来找他们麻烦。
他俩在逃亡,没有任何人脉,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当然不会与Qamar建立情谊。但Banner擅于观察,知道一楼深处的房间是Qamar的老巢,附近有头有面的男人时常进出,偶尔传出淫声笑语,但绝非欢场作乐那般简单,还会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也不需深究,只要说出她的名字能让掌柜忌讳,拖延一天是一天。
Stark只是在借题发挥,他可能连Qamar的样子都不认得。
「为什么生气?」
Banner盘腿坐在床上,这间房狭窄得连一张大点的椅子也放不下。
他轻唤一声「B」,但Stark赌气地将兔子抱得更紧,大手不停抚摸着蓬松的软毛,深深呼吸,好像把牠当成一个减压球,Banner也就由他。
Stark巧克力色的瞳孔倔强地往下撇,双手握紧成拳,干巴巴地说,「我饿了。」
「有面包。」Banner望向床头柜上的纸袋,上面布满难看的皱摺,几乎破洞,显然被Stark暴力狂捏发泄过了。
「已经...吃了一星期面包,我不想吃。」
Stark快速瞪他一眼,小声得象是跟外套在说话,却很久没有听到冷漠的Banner回应,胸膛急速起伏,恶向胆边生,抓起纸袋向他猛扔过去。
「你可以不吃。」Banner也没闪躲,任纸袋啪躂打中手臂,拎出冷硬无味的面包,安静地吃起来。
Stark垂头紧抓着床单,对于这种被晾着的状况有点无措,肚子空空加上恼火让他愈来愈委屈。妈妈跟Jarvis从来不会让他挨饥抵饿,也不会任他发脾气的...
直到Banner吃完面包喝完水,拍走手中的碎屑,若无其事走向浴室,Stark才发现他是铁了心不理自己,着急地抬头瞪视着男人,脸颊抽搐,心底向自己打气仍没法抑压抖颤音,至少他有成功提高声量控诉,「你说给我买甜松糕!你说了!刚才、在图、图书馆外...」
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胡说八道,他加了一个地点来有力证明。
Banner停下脚步,没有望向他,「我说有可能买,有可能不等于必然。」
他们刚才趁黄昏去了镇内图书馆,那儿是惟一可以安全跟免费上网的地方,他会借用公共電腦看新闻,调查十环帮的蛛丝马迹,最重要是跟仿制出入关证件的熟人搭线,所以每隔几天便会带Stark过去。
甫踏出门口,Stark嚷着要吃隔旅馆两条街的甜松糕,但是他们遇上了工地司机,说入夜了闲晃会危险,答应送他们一程,Banner便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吃松糕,我现在就要吃!」
Stark听不明白他绕来绕去的必然不必然,只知道他在拒绝,顿时倒吸一口气,眼圈红起来,抽吸着鼻尖撒野,开始狂蹬双腿!
Banner拎起剩下的一个面包扔他床上,「吃它或者挨饿,我们没有多余的钱。」
Stark立即将纸袋拨到地板,趴倒在床上,仇苦恨深地蜷成球状,将脸埋在臂圈间呜呜呜地哽咽。他每次使出这招都很有效,妈妈会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安慰,满足他任何要求...
而且他记起来了,「你有钱!你把钱都藏在抽屉的木板后面!」
Banner为免只有六岁智商的Stark说漏嘴,每次藏钱都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但他有时忘了这男人从小便聪敏过人,不知何时已识穿了这件事。
Stark也有杰出的语言学习天赋,现在已掌握了波斯语跟普什图语的基础单字,假以时日会说得比自己更流利。
Banner的呼吸节奏不掺一丝紊乱,淡淡说「不是用来买零食的。」
话毕便关起浴室门,不再与他争辩,但隔着门也听到他气急败坏地破嗓大喊「你是坏蛋!!大坏蛋!!」
Banner一愣,对着黄迹斑斑的门扉自言自语,
「...我也没说过我是好人。」
* * *
洗漱完出来,Stark余怒未消,被Banner吩咐去洗澡,便黑起脸故意弄出最大的声响,翻箱倒柜扯出仅有一套、从地摊买的T-Shirt跟裤子冲进浴室。
Banner边看波斯语教程书,边侧耳留意动静,听到时强时弱的水势、「男孩」被不稳定的冰冷水温折腾得轻叫、还有夹杂其中细碎的呜咽,知道他忍不住哭了一场。
他叹口气,拎起留在地上的纸袋察看,面包果然原封不动。
通常这个岁数的孩子都很难抵挡饥饿,惟独Tony的固执战胜了生理需要,他相信他能为了争一口气绝食到天荒地老。
富裕的Stark夫妻老来得子,Howard碍于公务整天不在家,Maria Carbonell把Tony宠上了天,不难想象Tony的嚣张跋扈从没受过什么阻挠,再加上天赋智慧跟出色外表,成长路上简直所向披靡;幸而他无时无刻挂在嘴边的管家Jarvis似乎对他严厉一点,而Tony也只愿意对家人敞开心扉。
Banner猜测他没有什么儿时玩伴,并不习惯向别人暴露真实情绪,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却总是对大人的行为言语很敏感,不顺他心意便会引来强烈反弹,受了委屈十次有九次是假哭,认为示弱很丢脸,但真正忍不住掉泪时会背着自己躲起来,也懂得利用花洒的水声作掩护.....
唉,全天侯照顾这令人头疼的小少爷,让他的逃亡旅程艰难了百倍不止。
正在苦恼,B跳过来窝在手边,Banner勾起微笑,拎高牠检查心脏位置的伤口,愈合情况比想象中快,整天被Tony照料着,牠似乎没有那么悲伤了。
蓦然想到被自己亲手埋葬的Anthony,他的心脏猛揪发麻,只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脑神经深处的剧烈疼痛压下去。
* * *
Tony粗鲁地擦着半干的发丝,坐上床背着他,继续生闷气,已决定全晚不吃不喝,以挥洒他的怒涛。
「吱...」平时多数在睡觉的B忽然跃进怀中,拱起软软的身子,伸出双掌摸他脸颊安慰,舐走未干的泪痕,令他喜出望外,扯出被逗乐的微笑,「Boom,嘻嘻,你真乖...」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说「牠叫B,不叫Boom.」
「好像...你叫Bob一样,B也可以有其他名字,叫Boom更可爱。」Tony敏捷地弹开一个身位,侧起头思考,自作聪明地说。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老男人的全名,只知道他叫Bob。
「Bob是我的名字之一,就像我叫你Ed.」
「...但是...没人叫我Ed.」Tony困惑皱眉,想不通这逻辑,他的家人都是直接叫他Tony的。
「我会这样叫你。」这样我们都会比较安全。
Banner没有说出后面这句,一个稚龄小孩不需要知道他们身陷随时客死异乡的危机之中。
Tony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专心和兔子玩,就是不想理他。
「是时候做今晚的『冥想』了,然后睡觉。」
Tony满脸抗拒,但瞄到Bob那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眼神,瘦骨嶙峋的五官只有眼珠特别有神,令人不寒而栗,决定这次还是不要犟比较好,别扭了一会,咬着下唇不情愿地正对着他坐。
Banner呼口气,用左手握着Tony的后颈,右手的拇指按在太阳穴,其余四指轻覆后脑。
Tony熟悉这动作。
这男人说每次完成冥想(他不认识这个词但也不想问),他都会变得聪明一点、成长一点。
随即,一股沁凉的力量透过两只手掌,犹如小河渗进身体,净化了大部份的炽热烦扰,剩下如汪洋般的清凉宁谧。
Tony咕哝一声,思绪随着海流飘荡,放松肌肉,上下眼皮急于贴近彼此,感觉大脑像关闭了,浑身疲累,没法说什么便向后倒在枕头上,陷入睡眠。
「冥想」完毕,Banner按着轻微泛痛的胸膛,脸色变得苍白。
精神力的损耗总是比恢复快得多,但他没有余裕停下来休息。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只A-grade 战斗系动物,必须让Tony「成长」得更快、心智更成熟,去面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 * *
Banner在「拼图」。
身为疗愈系(Healer)的A-Human,与生俱来有修复战斗系(Fighter) 精神堡垒的能力。
Tony的精神动物被枪杀了,脑内蓝图像摔破的玻璃球般分裂成碎片,飘浮四散,要逐片逐片黏合起来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对于刚失去桥梁、精神堡垒仍然震荡着疼痛的Banner来说更艰辛。
幸好Tony的堡垒曾对他敞开,尔后便可轻易跨越门槛。
儿时记忆多数模糊,他悉心搜索着他的童年细节,犹如砌积木般整齐叠好,用一晚便可替他增长一年份量的心智,然而随着年纪渐长,需要投放的时间也更多。
Tony的幼年回忆与现实是一同增长的平行时间线,六岁的他接受完疗程便会变成七岁,七年间的记忆完好无缺,然后便是一片空白,再接轨到在沙漠睁眼、遇上Bob到现在这段记忆。
恼人的七岁。
Banner深闭双目。
他对七岁的自己没什么印象,但他绝对会记得Tony的。
* * *
稍为恢复了体力,Banner考虑一会便穿起外套下楼,返来时旅馆旁一群青少年就着夜色掩护审视自己,彷彿在搜索猎物。有个矮小的向这边走几步,被年长的制止了,众人很快像流浪狗般窜进生僻的角落。
Banner拉紧帽沿,装作没看见这阴森的一幕,飞快拐进一楼走廊尽头,静待五分钟没动静才沿后楼梯返回二楼,他不想让这帮生番知道自己真实落脚点。
他放轻手脚开门,将刚买的甜松糕放在Tony手边,稍为清洗了尘埃便躺回床上。明早四时便要出发,得搁置一切纷扰的情绪争取休息。
不到十分钟,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声,Banner没有睁开眼睛。
Tony蹑手蹑脚下地,狼吞虎咽着甜松饼,将掰开的一半放在「沉睡」的Banner鼻尖前。
原以为他会直接回去睡的Banner,却发现Tony背对背坐抱膝在他身后,猛搓着裤脚,声线带点恼羞,很轻很轻地对着空气说「嗯...对不起我、我刚才吼了你...还有谢谢...」
Banner在心中感谢Jarvis的教导有方。
他掀开眼帘,看到近在眼前、甜腻到不行的半份糕点,把它挪到背后。
仍然很饿的Tony盯着他的动作,没有犹豫很久,只是诶了一声便拿起来继续嗑。
用手背胡乱抹抹嘴,Tony抱怨,「这里的东西都很难吃...不像家中吃的...」
「你前几天让我带你去吃肉抓饭,说吃不到就会发烧。」Banner用手肘垫着头说。
Tony未必知道发烧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从他妈妈口中知道是严重的病。
「呃那个是普通难吃,其他都很难吃呢...」Tony砸巴着嘴狡辩。
「嗯,吃饱便睡吧。」
Banner认同阿富汗的食物都不太合胃口,但只要能充饥吃什么都好。
Tony沉默了一轮,还没有爬回自己床铺,Banner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要求,便听到他紧张地支吾一轮、怯生生地问,「还有、你说,你会带我回家...是真的吗?」
Banner意识到Tony暗中担心了很久才有勇气问出来,凝望着映照床单的冷洌月光,平静地答,「是真的。」
「但是你总是在说谎、说谎不好...!你有可能会骗我!」Tony鼓起脸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不觉提高声量。
「我说谎是为了能带你回家。」
「那么...等我们回去了,我爸妈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钱吗?」Tony迅速地说,没有掩饰那股「我知道我家超有钱」的孩子气。
「会。」
小孩Tony的世界运作定规:父母总会洒大钱僱人照顾他的起居饮食、保护他的安全,对于乍然出现的陌生人,这种简单的交易式相处更令他安心。
其实这种不必交心、只建基于利益上的交往模式,直到他长大成人后仍然占据他大部份生活,变得驾轻就熟。
「那你能不能别再凶我...?」Tony嘟着嘴要求。
明明妈咪请回来的保姆从来不会凶他,也不会对他大声说话,想要什么玩具跟零食都会立即买过来。
「你会乖吗?」Banner问。
「我不知道...有时可能会不乖吧,我想...」Tony绞尽脑汁想个折衷的答案,如果之后要失去发脾气的机会,那还是不要轻易答应的好。
这个讨厌的天才儿童。
「那我继续凶你。」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Tony消沉地负嘴,啪躂一声跳下床,卷进自己披子中哼一声生闷气。
这对Banner来说最好不过,紧贴背脊的热源远离后,他便闭上眼睛,被身体及精神两方面过劳驱使,很快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