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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明华是个治疗。
通称奶妈。
奶妈最重要的大概就是能够耐住性子，温柔看护大家的血线，包容每一个疯狗一样脱离治疗范围的队友，迈着短腿追在后面走位摇十字架，把奶一口一口塞进对方嘴里。其他时候搓搓神圣之火打辅助，必要的时候做肉盾以身挡刀，迫不得已的时候拎着十字架肉搏。博爱，慈祥，充满圣洁光辉。
他性格温和，不骄不躁，令人如沐春风，站在人群中融洽且不起眼。技术统计平平无奇，除了是个必不可少的治疗职业以及一线职业选手应该有的高素质之外，似乎很难从战队的冠军光辉里找到他的闪光点。身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个花边新闻，关于他力荐周泽楷并因此和曾经的战队主力张益玮之间的博弈——当时的方明华还是个二年级生，甚至还可称一句新秀。
故事大概应该从那个夏天谈起。
02.
在被轮回发掘前，方明华是个在网游浪迹江湖的奶妈。
那会儿的职业选手远没有后来那么远离网游，很多后来的神级账号现在都在网游里摸爬滚打，尤其是联盟的夏休期，网游里简直就是职业联赛阵容再现。于是每年夏天的荣耀网游都成了体验极差又极佳的天堂地狱随机切换模式。体验极佳是因为不管多大的腕儿你甚至有机会和他们组队打个本体验一下带飞，体验极差是这帮人打起来是真正的神仙打架，尤其是嘉世的小队长叶秋，这货简直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是腥风血雨，卷进去最少也要脱层皮。
方明华被轮回当时的牧师选手发掘的时候刚从团本出来，时隔多年方明华也记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矛盾，只记得当时的队友是四个憨批，大概是分赃不均想先把他搞死。轮回的牧师选手开着小号准备进本，在旁边看着这个小牧师大爆手速收了装备裸奔被人砍死，三分钟后一个神枪手号杀到，短短几分钟就把这四个人射得死透，来如影去如风。随后小牧师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了副本门口，继续喊起了队伍。
轮回的牧师选手直咋舌，鼠标一移，看到那小牧师装备的徽章正好是刚刚那几个人爆出来的装备，顿时非常欣赏他。胳膊拐了一下旁边的张益玮:“张队，这个小牧师不错啊，我组一下看看？”
张益玮忙着抢野图boss，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结果对面顶着嘉王朝称号的战斗法师看到破绽，冲上来就是一个圆舞棍，张益玮当即操了一声，随即被嘉王朝公会的人潮淹没。叶秋这逼眼睛毒得很，盯着他就是一通猛打，疾退拉开距离已经来不及，被战斗法师近身的神枪手几乎没能挣扎几下就彻底被杀回了复活点。
“操！”
张益玮推开键盘又骂了一声，眉头紧皱。牧师选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动作做的不是时候，张益玮的脾气算不上好，他小心地闭了嘴。想想boss战注定是要GG，张益玮不耐烦道:“你看着办，还行就叫来试训吧！”
牧师选手去忙活了，等复活的时候张益玮顺便点了支烟。还没见面，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宿命的不爽。
03.
“牧师不是我主职业。”方明华老老实实地回复，“攻击性太弱了。”
高三暑假的男孩子有一身发泄不完的精力，比起做个加血的奶妈，他其实更喜欢攻击性的职业。或许是有点恶趣味，他的牧师玩的确实也不错，不过最喜欢的就是上号以后遇到争端，别人欺负他一个牧师手无寸铁，单挑无能，他就收了装备让人杀，然后再开个号把对方通通干死，杀得他们哭爹喊娘。这个喜欢钓鱼的牧师是个狠角色这回事在二区也堪称赫赫有名，凶名，和话痨却冷酷无情的机会主义剑客一样在网游里被人口口传颂。
对面轮回的牧师笑了:“年轻人火气很大啊！牧师玩好了可是团战的关键哦！就算单挑我站着让你杀，你试试？”
装备尚可的牧师顶着轮回公会的名字，面无表情的系统脸都能看出一点笑意盈盈。彼时奉行死生看淡不服就干的方明华二话不说，开了号抄家伙就上了，管他妈的是精英团牧师还是职业选手，誓要把他打服。
04.
方明华努力了一下午，耗空了蓝对方还给他刷了个希望祷言，偶尔拿十字架锤他两下也漫不经心，真的就这么无聊地杀了一下午。
第二天，方明华收拾收拾，就坐地铁去轮回试训了。
05.
轮回的牧师年纪也偏大，作为联盟起步初期的选手职业生命并不长，已经到了考虑后备的年纪。方明华这个对神枪手十分熟悉的牧师无疑很适合轮回的需求。更何况他在试训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这个网游里睚眦必报的小牧师，事实上心理状态稳定得根本不像个新人，且十分有决断，该放生队友的时候毫不留情，需要拼命加血的时候也能高效做到，大局观非常完美，作为治疗的素质极高。
牧师选手对这个自己从网游里抢回来的后备选手寄予厚望。
当时的轮回也就是挣扎在联盟的中小战队，他也不是个多出色的选手。不过这时候愿意打职业联赛的基本上都有点儿理想，即便是十七八岁的方明华也知道那些热血和爱听起来轻飘飘的庞大而空浮，职业选手除了打好比赛以外还有很多烦恼，这毕竟是个职场。职场人会遇到的问题这里都有，类似于俱乐部、待遇、核心地位、出场机会……
俱乐部会选择方明华做牧师的备选，而不是神枪手或别的他玩的不错的职业，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原因。
生活到底不是竞技场，不是快意恩仇的游戏，不是有点矛盾换个号把人杀了就能解决。方明华什么都想到了，但是到底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重重点头，郑重其事地和前辈说，我会留在轮回，我会让轮回拿冠军。
这个听起来更虚浮的誓言很没有意思，会说出口可能是因为彼时的方明华不过也就是高中毕业。人不中二枉少年，愿意在这时候打职业的，谁又没有点理想呢？
06.
第四赛季，方明华正式接过了牧师笑歌自若。
说起来很好笑，但是确实是从在轮回有了这个稳定席位开始，方明华就一直在赛场上观察自己的队伍，同时去思考那些本应与他这个普通选手无关的问题:轮回到底差在哪里？轮回离冠军到底有多远？
这个问题在第四赛季的总决赛得到了答案。
同期选手张新杰辅佐霸图，强势狙击了三连冠的嘉世，终止了嘉世王朝的继续。当时还叫做叶秋的麻烦制造机被刺客舍命一击华丽地带走，这个历史性的场面坐在一起的职业选手们竟然集体起立鼓掌，方明华忍不住意思意思心疼了一下这位前辈。
赛后他们各自离开，十九岁的方明华窝在宾馆床上和张新杰聊天，随口复盘这场比赛。张新杰那边大概正在进行庆功的夜宵，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叶秋的状态毋庸置疑的好，策应的新秀苏沐橙也无可挑剔，如果说没有季冷的舍命一击这场比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是方明华敏锐地感知了某些不对劲，从比赛中，也从似是而非的流言里。
张新杰没有透露什么小道消息，他毕竟是这么严肃的人。但也没有似是而非。他说，职业选手毕竟也不能只考虑职业。
这一句话就够了，方明华垂着眼，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07.
张益玮和方明华理所应当的没什么仇怨。
一个在队伍里有极大权限的队长，和一个虽然席位稳固但不过就是新人的选手，能有什么仇怨？抛开个人感想去看，他们还是必须一起努力冲击冠军的队友。
当时的轮回除了方明华半点也没有后来那个冠军队的影子，队内氛围不咸不淡，张益玮有几乎独裁的自负，但这也没什么，并不太影响，或许说没人去在意这种影响，选手们也只是日复一日地做好自己的事。
找到周泽楷的时候，方明华向来稳健的手都有些颤抖。
退役的前辈和他描述过这种感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我觉得这小孩子真是前途无可限量啊！就是这种感觉！新选手永远都是战队的希望！”
方明华不信，在逐渐崭露头角的四期里他只是个平凡新秀，没有半点这种主角感。
但是周泽楷不一样。这个神枪手的坚毅果决、华丽的操作技术和他沉稳的性格让方明华切实地看到了、甚至可以说触摸到了轮回的未来。
拥有向至高领奖台咆哮机会的未来。
08.
张益玮的心胸狭隘、刚愎自用，甚至他当打之年的战绩不佳，技战术的缺陷，这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方明华无意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轮回必须拿到冠军。
09.
力荐一个顶替当打之年战队队长的后备选手，毫无疑问的轩然大波。
备战室里一片安静，方明华平静地对经理和老板阐述着自己的想法，以“我并没有让他一上来就打主力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即使不给他出场机会，轮回至少不应该放走他”作为结尾。
投影幕上的神枪手转身，射击，赫然是惊人的三步枪体术。
张益玮在这时推开了门。
他显然非常愤怒，狠狠地瞪向方明华，方明华平静地回望他，神色如常。他知道刚才的话老板听进去了，在S市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拉开架势搞出俱乐部的老板本身就不是一个守成的人，更何况守一个常规赛的成实在是毫无意义，甚至可以用丢人现眼来形容。
老板没说话，张益玮毕竟征战三个赛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时候他说什么都不合适。轮回经理揣摩上意，开口和稀泥:“呵呵，张队来了，坐！”
张益玮还不至于和俱乐部实际掌控者翻脸，虽然重重地拉开了凳子，到底还是坐下了。
神枪手角色还在投影幕上大发神威，一个精准的押枪操作，枪声如雷，爆炸的光影映在张益玮略微扭曲的脸上，他看起来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经理还在说话:“……我看这个新人我们就先试用一下吧！有这种有天分的新人选手，张队也没有后顾之忧嘛。”
这话多少是诛心了。方明华很清楚，说起来是当打之年，让张益玮已经露出下滑趋势的神枪手和这个新人周泽楷相比？后顾之忧？周泽楷从此就会是他最大的后顾之忧。
显然张益玮很明白这一点，他的眼神仿佛淬了毒，话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方明华，你拿个新人跟我比？”
方明华的手指神经质地突兀一跳。
他无端想起两年前的夏天。S市闷热潮湿，因为一点小事，他开小号射死了几个野队队友。快意恩仇，中二病爆发，一刀一个小朋友。有人在网游里私信他:“小牧师，技术不错啊，要不要来轮回试训？”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漠:“对我来说，轮回能拿到冠军就行。前辈为轮回找到了我，现在我想为轮回举荐周泽楷。”
“为了冠军，轮回可以放弃任何人。成熟的梯队也是战队的冠军优势之一。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总有一年轮回会有最优秀的队伍，他们会拿到冠军。”
他从表情到声音都平静无波，说的话却如此尖刻:“俱乐部已经厌倦在常规赛挣扎了。前辈退役是因为我能做得更好，我举荐周泽楷，是因为周泽楷也能做得更好。”
“而最后拿到冠军的是不是张队或者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益玮摔门而去。
10.
第五赛季，轮回周泽楷横空出世，以强势的姿态站在了赛场上，为轮回夺取胜利。
第六赛季，张益玮退役。
11.
后来他们也见过一面。
因为周泽楷在沟通方面的短板，第六赛季方明华向俱乐部举荐了小战队贺武出身的江波涛。同时轮回的青训营中涌现了吕泊远、杜明、吴启这三位优秀的选手，良好的梯队建设开始发威，后进者接过了前辈手里的角色，第八赛季的冠军队轮回初具规模，轮回的成绩开始出现显著的起色。
这时的张益玮已经成了玄奇的教练，常规赛轮回对玄奇，方明华在比赛席，张益玮在观战席。
即使是张益玮也不得不承认方明华曾经的远见，初具规模的轮回是一支年轻的队伍，也是一支令人震惊的队伍。幼虎的獠牙还没有完全长成，却已经有了呼啸山林的威势。方明华的笑歌自若摇动着十字架，在关键的时刻让一道圣洁的白光落在一枪穿云身上，张益玮的头隐隐作痛，他已经看到了颓势。
保级，这时候他在操心的竟然已经是保级这么丢人现眼的目标。
赛后采访方明华并没有参与，他独自一人从选手通道退场，突然有点想抽烟，拿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正伸手去摸火机，旁边走出一个人，问他:“要火吗？”
一支火机送到他面前，幽蓝色的火焰点燃了那支烟。
张益玮正叼着烟看他。
时间不长，但是发生的这么多事让短短两年变得很长，张益玮看起来竟然已经疲态明显。二十多岁的教练显然操心的事不少，鬓边有几丝白发。
“队伍不错。”
他淡淡地说道。
他们一起抽完了一支烟，然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12.
第八赛季，轮回一路披荆斩棘，冲向了总决赛，已经完全长成的猛虎对着冠军奖杯发出咆哮。
赛前大家坐在备战室里，方明华有心说点什么鼓励一下大家，结果是杜明先开的口，这小兔崽子跳起来大喊了一句:“方哥前几天讲电话我听见了，他说拿到冠军就和嫂子求婚！”
吕泊远也来劲儿了，跟着起哄:“为了让我们最尊敬的老前辈我们轮回敬爱的奶妈准时结婚，拼了！”
“拼了！”
连周泽楷都喊了一句，方明华哭笑不得，到底没说什么。
第八赛季总决赛，最终将曾经的冠军队蓝雨斩落马下，这支新贵以无可匹敌的强势表现夺得了第八赛季的冠军。
13.
人群欢呼着，队友们把他抱来抱去。他们差不多都是方明华看着成长起来的选手，年轻，热情，充满朝气，也锐利无匹。
方明华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哭了，他多少有点累，面颊泛红，长时间的高强度思考和操作让他有点迟钝，呆呆地看着全息投影上光辉灿烂的角色，笑歌自若一身洁白的牧师袍，银武十字架天使之护在指尖摇晃，荡漾出圣洁的白光。
尽管他只是个平凡新秀，比不上同期的选手们光彩夺目，这四年的方明华一刻也没有忘记他曾经在战队老板和经理面前说的话，没有忘记过这个拿到冠军的誓言，他在这条路上一刻也没有停歇地拼命奔跑。
为了这个四年后的冠军，他在职业生涯的第二年就强硬地和俱乐部对话，强硬地反抗当时的队长，几乎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上了赌桌，在轮回度过了近乎煎熬的一年。不论多艰难，方明华都记得很清楚:这是为了他的理想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让庞大而空浮的热血和爱生根发芽。
荣耀对他而言终于也不是快意恩仇死生看淡发泄精力的网游，职业选手的生涯并不只是职业，他或许没有有些选手那样完全的专注于技术，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追逐这个冠军。
14.
“冠军的感觉真好啊！”
方明华听见自己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