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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明寻白羽】
镇南王生在狼烟漫天之秋,长在刀光剑影之间。
其父从先皇的带刀侍卫做起,在幼帝即位、藩王反叛的时节被擢为辅国将军,临危受命平四海叛乱,最终替当今圣上扶稳了龙椅,敕封爵号“镇南王”。老王爷本人因身体积损元气大伤,早向御前乞骸骨归乡去了,但在此之前,皇帝下了圣旨,命其世子袭传镇南王爵位及皇城禁军帅印,这一招以至高军权将老王爷的独子强留在京城,大概也是出于半念旧情、半是忌惮的帝心。
帝心似海深,年轻的世子从十四岁起便随父征战九州,却在正式成为镇南王之后才体会到什么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初秋围猎本是皇宫传统,后因战乱搅扰停了几年,而今新帝亲政,亟需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凸显天子威仪,这先行清场安排岗哨的任务自然交给了禁卫军。镇南王本来只需派个副将前去即可,又自觉经年累月蜷在京城里着实闷得紧,便亲自率了二百精锐,一路扬鞭卷尘踏进了皇家猎场所在的青屏山。
“王爷小心,这山中野兽时常流窜伤人,早先听猎户说还有几只凶猛异常的豹子精出没。”
侍卫全速策马才追上镇南王,絮絮叨叨的叮嘱与做工精巧的牛角弩一同出现在身侧。镇南王抬手接了弩,凌厉的目光隔着马蹄扬起的黄尘森森递去,盯得那侍卫平白一愣。
“此等怪谈异闻少提为好。免得被皇上耳目听了去,治你个妖言惑君之罪。”
马队踏破山谷静寂,镇南王胯下的墨色大宛马率先驰入晨霭笼罩的密林,惊起鸦雀四散,自林中传出幽幽一声低啸。镇南王左手挽缰立马,右手机弩中的羽箭“咔哒”一声推进箭槽,跟在身后的卫兵得到信号,纷纷勒马抽刀搭弓。
静等半晌后白雾散尽,并无什么异兽扑上来,几丈开外的空地上倒有一团模糊的灰褐身影窸窸窣窣地动,像是困兽在原地挣扎。
“有人提前布了兽夹?”镇南王平举机弩丈量了一下那团影子的距离,看上去个头不小。
“许是先前散居于此的猎户布下的……王爷!”
侍卫的话还没答完,两支斜尾白羽自弩机卡口接连射出,直冲那褐影而去。弩箭的去势比普通弓箭凌厉得多,那团影像是被嗖嗖箭声惊动,急急伏地滚了几圈,掠进林深处隐去了身形。
镇南王盯着弩机已经变空了的卡槽,一脸难以置信。
“张网!无论豺狼虎豹还是熊罡鹿狍,务必活捉!”
不等镇南王下令,侍卫率着两队人马已经迅速散开,沿着左右两条小路包抄过去。
镇南王素来箭无虚发,大概是没射中那只兽的要害部位才让它得以逃脱——年轻气盛的王爷当然不能容忍自己当众丢丑,提溜起马头向它逃走的方向也追了过去。
马嘶风猎,幽谷中登时杀声四起,镇南王引着大宛马刚越过一道山溪,便听得前头传来侍卫的呼喊:“王爷——逮到了!”
只见先前迅如脱兔的那团影,像块风化已久的山石般蜷在林中空地上,被一张硕大的粗绳网从头到脚罩了个结实,那张禁军兽苑平素用来训虎的网正被十几名精壮兵士拽在手里,饶是再猛的虎豹也难以挣脱,何况被逮住的是个——
人.......?
好不容易勒住受了惊的大宛马,镇南王皱眉再一打眼,没错,网中委顿倒地的确实是个人形活物,背上披着一张棕褐斑纹豹皮制成的兽裘,毛色上佳却做工粗滥;那人脸朝下趴在地上,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来判断是个青壮男子。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皇家猎场?”
那人依然将脸埋在土里不抬头,身旁侍卫抽出亮晃晃的佩刀逼过去:“禁军主帅镇南王问你话,为何不回?”
“哎。”镇南王跳下马甩着马鞭走上前,示意手下收刀,“你可是山后猎户?若误闯此处,速速离开便是,本王不会深究。”
低沉的嗓音没什么威慑力,困在网中的人终于仰起头来看向他,灰尘混着血迹糊了一脸,模样着实可怜,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却澄澈得紧。
“皇家猎场......?这座山荒了三年,野兔山鸡遍地跑也没见过谁来打猎!”那人一边伸手扯下勒在脸上的绳索,一边放声叫嚷,“敢情皇上打猎是将人做猎物来的?”
镇南王闻声一怔,侍卫又掉转刀锋架在那人脖子上:“大胆狂徒,胆敢妄议圣上!”
“慢着。”镇南王盯住那豹皮男子的眼睛,缓缓蹲在他面前,“方才贸然射出两支弩箭,可有伤到你么?”
豹皮男子一骨碌坐起身,与镇南王平视而对:“我说呢,是谁这么毒,我抓只兔子都能碰上放冷箭的——幸好老子躲得快!你那两支箭,大概掉在石头堆里了。”边说边甩着发梢上的尘土,手、颊上乃至后颈都是带倒刺的网索收紧割出的淋漓血痕,任谁看了都觉得皮肉发疼。镇南王打了个手势,侍卫三两下便剥下绳网将他放了出来。
那人忿忿瞪了一圈,才从兽裘裹覆的怀中掏出只铁索绕颈的死兔子,冲镇南王递过去:“喏,让给你得了,大不了以后这地儿我再也不来了嘛。”
死兔散发出的血腥味冲得镇南王皱眉偏头一躲:“没伤到你就好,山中雾厚我没看清,还以为你是只觅食的豹子。”
“哈哈,算你没看错,我——青屏山中豹子精是也!”那男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咧开嘴嘿嘿一声,“当然了,不是真豹子成精,只是我徒手打死过两只豹,乡亲们便都这么叫我罢了。”
四周的侍卫被这段自吹自擂逗得哄然大笑,镇南王扯了扯嘴角,又想起这山野少年竟能躲过自己的机弩,不由得认真复述他的话:“徒手打死两只豹......?想必你身手不凡吧,在何处习过武?”
那少年抖落几下身上的豹皮,颇得意地站起身来,镇南王跟着起身,发觉他竟还不及豹皮少年的身高,霎时心起一阵寒意:两人距离不过半臂,豹皮少年显然有把子狠力气,若他突然发难袭击,自己怕是没有招架的余地。
幸而豹皮少年只是伸手,坚持要将死兔塞给他:“一点三脚猫功夫,只够打猎而已。不小心冲撞了各位军爷,求王爷放过我......哎您是什么王爷来着?”
镇南王躲闪不及,染血的兔毛滚在手中,一时哑然地望住面前少年的眼睛,再三确认他不是疯癫失智,而是真的没记住自己的名号。也是,山野猎户哪里听过这个王那个侯的名讳,莫名被官兵当猎物捉住,只当平白无故倒了个大霉。
“.......镇南王。”个头矮他半截的小王爷莫名有些气短,想想手下百来号人都围观了刚才这一出,突然起了些旁的心思,斜眼一眺他道:“本王的人伤了你,理应本王赔罪。来人,给他一匹马,带回营帐疗伤。”
豹皮少年顿时紧张起来,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不劳王爷费心——”
侍卫哪里允许他多言半句,两人合力一架,将少年甩上马背。那边厢镇南王也跨上自己的大宛驹,扭头瞥那少年一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少年满脸慌张地抓着马鞍稳住了身形,才抬起眼回望住他:“邻里都叫我豹子齐,我自小父母双亡,没起过大名......”
“哦。”镇南王漠然截住他的话头,马蹄噔噔行出丈远,风声夹杂着一句话送进少年的耳中:“那我就叫你小齐得了。”
五天后,禁军上下开始流传一则轶闻,说镇南王除了擅长骑射还不知何时学了驯兽的道法,自皇家猎场走了一遭,竟然降服了一只豹子精,军中谋士掐指一算,说那豹子精是青屏山中煞气所化,唯禁军之刚猛才能镇住;一说那豹子精其实是个隐世武林高手,被镇南王收于麾下欲委以重任,眼下只等皇上的旨意。
将士们整日秣马厉兵,对这怪力乱神的奇闻自然津津乐道,况且这种传说颇显主帅军威悍然,几名副将跟着镇南王回京复命时又添油加醋地讲给各自亲近的朝臣,不出半月传遍京城,自然也传到了龙案之后。
“听闻兄长竟降服了一只豹子精?果然勇冠三军啊!”
在没有旁人的场合,皇帝从不与镇南王赘论君臣之阶,自他勤王之时便叫惯了兄长。
“陛下说笑了,所谓豹子精,不过是流落青屏山中的一个猎户,臣误认成了走兽将其网住,见他身手矫健,便暂留在军中。”镇南王搁下酒杯对答如流,“先帝曾教导群臣,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凡有报国之心力者,不计出身皆可任用,臣以为,此人虽为乡鄙粗人,亦可护国守土,为陛下出一份力。”
皇帝望他一眼,幽幽笑道:“朕只是随口问问,兄长便搬出这许多先帝教诲来,倒显得是朕不够勤勉,整日听信坊间传闻了。”
镇南王微微一顿,敛下细长的眼角正色道:“臣不敢。那猎户擅闯皇家禁地,臣回去便将他捆了送至御前,听候皇上发落。”
“罢了。”皇帝眼中笑意不减,“既然是兄长降服的豹子精,兄长留作副手,日后成为左膀右臂,能替你分忧自然更好。只是豹子天性都孤傲骄纵,兄长可要小心驯服才是。”
出了宫门,镇南王在马背上将皇帝的话反复琢磨几遍,还没咂摸明白个中意味,恍惚之间已经到了自家府前。
被他默默念叨了一路的豹子精换上了一身墨青劲装,斜剌剌坐在门前台阶,见着他忙不迭跳起身奔上前,接过缰绳开始竹筒倒豆:“王爷!你可算回来了,那个独眼老大爷可凶了,一会逼我洗澡,一会又逼我换衣服,还非要给我束发!”
“京城规矩多,你当然不能披着那身豹子皮到处晃了——”镇南王端了一整天的森严礼数,听他咋咋呼呼的抱怨只觉轻松,两手一背踱起方步来,“温管家操惯了心,管你是应该的,你对人家尊敬点,什么叫独眼老大爷。”
小齐拽着缰绳跟在后面,怏怏地撅嘴:“好好好。”
当晚温管家为了拎着这只豹子精乖乖去下人居住的偏院睡觉,扯起嗓子教训到二更半,镇南王在书房里揉着眉心听得头痛,最终开门放话,以后小齐打地铺睡外屋,充当他的贴身护卫。
还没等温管家拈着山羊胡念叨些有违礼教之类的话来,小齐挣开他的钳制,一脚蹬在回廊柱,翻身落上屋顶,直接在屋瓦之间躺成个大字。
“我就睡这儿,凉快!顺便保护王爷嘛。”
镇南王向温管家摆摆手,连同不知所措的下人一同遣走,“随他。”
二十岁出头就已经伴君三年多的小王爷第一次觉得胸臆无比通畅。回想皇帝在宫宴上那番阴恻恻的话,这豹子孤傲骄纵没看出来,替自己分忧倒有可能是真的。
镇南王不禁轻哂,大概养豹子精和养狸奴*也差不多吧。
(*狸奴:狸花猫)
【岚横秋塞雄】
京城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镇南王正领着回京换防的龙虎卫骠骑将军巡视演武场。
骠骑将军苦守北境数年好容易归京,天天在禁军大营里东瞅瞅西瞧瞧,摆明了在打禁军辎重的主意。镇南王倒不是不愿出借辎重军备,只是这笔生意怎么看都是自己赔本,心中已然盘算起如何给皇帝送个“体恤边将”的顺水人情,顺便也从名誉上把自己吃的亏找补回来。
“老弟,你这家底儿攒得够厚的啊,光是八驾的铜锤攻城车就有十五辆,禁军要攻城车有何用?”骠骑将军酸溜溜地丢下一句,目光又被演武场上对阵的两队骑兵吸引过去,“看你手下这些精锐,体格都比龙虎卫兵士壮硕的多,身手也是个顶个的骁勇,要是派你去伐羌人,北阙的失地肯定早收回来了。”
朔风混着雪絮钻进衣领,镇南王紧了紧肩上披风,苦笑着接了一句:“将军的愿望,怕是不日便要成真。”
他在骠骑将军诧然的目光里自顾自继续说道:“以左枢密使为首的二品以上文臣,一连三天都呈了折子弹劾本王,圣上虽尚未表态,但想来我免不了要被发配北阙戍边了。”
行伍出身的骠骑将军立刻悟明了缘由——那些终日执笔伏案的文官当然看不到征战守境之苦,只想着武将兵权在握,既是向皇帝讨荣华富贵的筹码,也是随时危及社稷江山的弦上之箭。镇南王拿捏着京中君臣百姓数万人的性命安危,又多了一层王位加持,早就是朝中诸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骠骑将军的眼神中泛起几分怜悯,重新将面前这个眉目间稚色未褪的年轻王爷打量一番,决定装个糊涂:“王爷屡次平叛立功,群臣诸侯都看在眼里,怎还有那没良心的弹劾您?以何名义弹劾呢?”
“说起来,”镇南王拨转马头,发间的绛色簪缨凌空一晃,嗓音跟着昂扬起来,“因为数月前我降服了一只豹子精,左右不过弹劾我私养歹兽包藏祸心罢了。”
“竟是因为.......一只豹子?”骠骑将军暗叹自己果真不懂年轻人。
镇南王手中的马鞭指向演武场中央,那边有个围成圆形的人阵,数十根军棍交错攻向阵心,转眼又被阵心的一道人影震开,棍飞人倒瘫成一片。
阵中央的那人影飞腿踹开最后一根向面门袭来的长棍,堪堪落稳在地,竟然寸铁未持,只是身上的兽皮甲被挣开了半边襟子。
“再来!”
小齐打完今日的第三场架仍觉不过瘾,连镇南王走近也未察觉,只顾冲被他扫倒在地的军头们继续招呼:“棍子多碍事,有能耐咱拼拳脚!”
镇南王回头对骠骑将军笑道:“他就是那只豹子精,眼下是我的贴身护卫。”
“好一个刚猛勇士!”骠骑将军丝毫不吝啬称赞,“我愿以一百名精锐和王爷换他!”
镇南王一声轻笑,冷声提醒道,“半个军械库的辎重,和这只豹子精,将军只能选一样带走——切莫贪心。”
被群臣弹劾的结果无一不被镇南王料中。第二场雪纷扬洒向京城之时,镇南王亲率麾下三千,已经奔驰在增援北阙的路上。
马车里一人正襟危坐读着塘报,另一人缩在角落里头如捣蒜地打盹,空中一声鹰唳划过,激醒了被火盆熏得昏昏欲睡的两人。
“王爷,信鹰回来了。”
镇南王连眼睛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棉靴拨拉小齐的腿,小齐打个哈欠坐起身,替他接了门帘一角递进来的信筒。
贴身护卫是连马车都要同乘一辆的程度吗?豹子齐懒得细琢磨这位小王爷的怪脾气,只觉得被管束着不能纵马踏雪实在无趣。镇南王提笔给骠骑将军回着信,气定神闲地提醒他,老王爷当年做皇帝侍卫,可是连喂鱼赏花都要贴身陪着的。
“可、可是,”小齐坐回角落,闷闷不乐地看他,“连几位副将都要骑马在外面跑,他们可说过,您过目的都是紧要军机,我不能离王爷这么近——你就让我骑马吧!”
将写好的笺纸折起来卷回信筒,镇南王清冷的目光才落在小齐脸上:“少听他们的,外面风大,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说罢又伸脚轻轻拨拉他:“添炭。”
小齐哼了一声,将添了木炭的火盆向镇南王脚边挪了几寸,余光瞥了一眼他藏在骑装之下的纤瘦腿脚。看着平日对兵士吆五喝六的,谁知道竟然是个畏寒的主,天一冷整个人便裹得长裘短袄里外三层,威风没了一大半。小齐想得入神,望着他的脚踝笑出声。
“笑什么?”镇南王皱眉瞪他,只当他又起了什么馊主意,“再敢趁我不注意出去乱跑,罚你晚饭没有肉吃。”
“不不不不跑了——”小齐秒变乖巧书童,替他整理起矮几上的塘报册子,“王爷,我们是去和羌人打仗的对吧?看来镇守北阙的准是个没用的草包将军,还得请王爷亲自出面镇压才行。”
“羌兵狡诈,时常骚扰北阙的商队与农户,以无辜百姓的性命要挟朝廷撤兵。北阙都护屡次请求朝廷增兵肃清羌人,都被兵部尚书搪塞回去,将军不忍战火殃及边地百姓,才一再隐忍按兵不动。皇上此次派我北伐,说是督战,实则是去求和的。”
镇南王十分认真地给他解释战事,看对方一脸似懂非懂,忍不住暗叹一声,跟一个猎户出身的楞头小子说这些作甚。
“那要是求和失败打起来了,”小齐将下巴搁在桌角冲他眨眨眼睛,“我可以和王爷一同上战场吗?”
马车似乎轧到了石头,车身猛地一晃,镇南王借势欠身去弹他脑袋:“你以为打仗是什么好玩的事?万一不小心脑袋搬家,谁来当我的贴身侍卫?”
小齐也不躲他的手,怏怏不乐地撇撇嘴:“可王爷都不怕!”
“我习惯了——”一颗暴栗敲在额头,酥麻感反弹回手指间,镇南王盯着他快耷拉到嘴边的眼角愣了片刻,柔声哄道,“不过,你倒是要先与我绕道去一个地方。”
“哪里哪里?”委屈小豹子顿时竖起耳朵。
“北漠榷场。”镇南王从旁拎起一件带风帽的白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又将小齐的豹皮裘扔在他怀里,“骠骑将军来信说,那里有一批细作活跃得很,大军带过去容易打草惊蛇,我们乔装成游商去查探一下。”
令自恃见多识广的镇南王没料到的是,混进北行的商队里向北漠榷场出发不到三天,竟然就遭遇了横行边关已久的羌族马匪。
被几十名蒙面匪徒用寒刀逼下马来,与惊慌失措的商队人马挤成一堆,镇南王倒是镇定地把玩起了脚边的砂砾。为了隐蔽身份,他将佩刀和连弩都留在了马车上,要真动起手来只能靠小齐保护自己了——幸亏马匪一向只求财不索命。
商队领头正操着一口羌话战战兢兢地交涉,镇南王想起还得嘱咐小齐不可轻举妄动,转头眯眼一看,小齐抱着膝盖缩在他右手边,竟然悠哉悠哉地嚼起了干粮袋里的蚕豆,见一旁有个脚夫模样的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瞅着他,还抓了一把分给那孩子吃。
“小齐。”镇南王压低声音凑近道,“别嚼了,动静太大。”
两人和那孩子躲在运马料的大车旁,马匪头子恰好看不到这边。小齐抻着脖子环视一圈,“王爷,你瞧离咱们近的这几个喽啰,面黄肌瘦的,一看就不是扛打的料。咱把他们仨放翻,抢走他们的马,其他人肯定追不上的。”
镇南王狠狠瞪他一眼:“不行,即便我们赶回北阙都护府搬救兵,马匪也会杀了这些游商灭口,倒霉的还是他们。”
正说着,那半大小孩蹑手蹑脚爬到两人身边悄声道:“你们还是快跑吧,这些马匪专门杀青壮男子,还会把头颅砍下带走,连副全尸都留不下的。”
镇南王心头一凛:“当真?”
日头渐渐西沉,那边还在和商队领头谈判的马匪头子拔高了嗓音怒吼一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镇南王俯身一低,一左一右将小齐和那孩子扯近身侧摁住两颗脑袋,问那孩子:“能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孩子摇摇头,镇南王忖了忖,更觉蹊跷,“不对,你既然早知道有危险,怎么还跟着商队往榷场走?”
“为了赚银子嘛。”半大孩子满不在乎地回他,“他们也不会杀光所有人,每一队走商的人里只挑两三个壮年男子砍头,货物也不多抢,老板每次行商只要多带两个倒霉鬼交给马匪,就能平安发财。这你们都不知道啊?北阙几个镇早就传遍了。”
如此离谱的凶行恶事,听得小齐连豆子都顾不上嚼:“太狠毒了吧!为了发财不惜出卖族胞......”
那孩子赶紧上手捂他嘴:“嘘!不要被别人听见——啊,我明白这次老板为何肯带上你们俩了,原来你们就是他挑的倒霉鬼啊!”
三人说话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包围盯梢的马匪喽啰,一声唿哨吹过去,引得马匪头子向着他们这边拨马靠近,明晃晃的长刀举在身侧,双眼中的狠辣神色对上了镇南王的眼睛。
“夺他的刀。”
镇南王冲小齐飞快丢下一句,话音未落,一支袖箭不知从何处甩出,向着正步步逼近的马匪头子刺去。小齐单足点地猱身一扑,将离自己最近的喽啰扑下马,冲持刀的手一个猛踹,等旁边几个喽啰反应过来举刀来砍的那一刻,寒刃已经抹上了他们的脖子。
“王爷,接着!”
一口阔背刀的刀柄冲着镇南王飞过去,他扬手接住,脚下踢起一片黄沙,就势掠至那匹马头前。马背上的匪头正捂着中了袖箭的眼睛,慌忙抬手用长刀一格,两人都被震得跌在地上。
倒地的马匪头子刚欲起身,刀尖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前,围攻上来的其他喽啰立时停下动作。
“等等。”镇南王爬起来拍拍袖子上的土,喝住了小齐的刀,“我有话问他。”
镇南王盯住那马匪头子黄浊的独眼走近,一脚踩在胸口上,揪起他的右手端详了一下,问道:“说,你们为何冒充羌族马匪?”
被尖刀逼着的那人喘了几口粗气出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虎口上刀茧很浅,指腹却有弓弦留下的勒痕,显然不是用惯大刀的人,还有你的羌族话,能听出明显的北阙口音,最近现学的吧。”镇南王说着说着,眼中聚起寒芒,“身为汉军兵士,胆敢戕害汉家百姓,究竟何人长了你的狼子野心!”
那人一脸诧色,半天没有答话,小齐手中的刀又抬起半寸贴在那人下颌:“快说!”
“我们......我们是……龙虎卫右营千户校尉麾下,千户大人素来只按斩获的羌兵人头论功封赏。可羌人剽悍,弟兄们打不过,无奈之下才决定......杀几个走商之人冒充羌兵......”
那兵头子越说越心虚:“羌人平日里也习惯游击散战,我们每隔五天才杀两三个以供交差,绝没有大肆滥杀啊......”
镇南王抬脚狠狠一跺,踹得那兵头子直翻白眼:“杀良冒功还不知罪,将你提到千户校尉面前,看你还如何狡辩!”
“你、你是何人!?”兵头子神色绝望地大喊道。
镇南王抬头环顾四周,游商脚夫们都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瑟瑟发抖地瞅着他。
“留你一命,带我回营去见你们千户大人。”镇南王命小齐收刀将那人捆起来,从袍襟内侧摸出一枚乌色的令牌,将有夜光狼首刻像的那面冲众人亮起,“禁军统帅奉钦命督战,凡是杀良冒功的龙虎卫将士,束手就擒即可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几十把刀兵叮呤哐啷的被丢在地上,人堆里叽叽喳喳有如麻雀窝,几个脚夫已然冲着镇南王跪了下去。
“王爷,商队怎么办,咱俩押不了这么多人啊......再说您不是还要查榷场的细作?”
镇南王冲商队领头拱手一揖,示意他们收拾行装继续赶路,又让小齐牵了马来,将被捆了手脚的那兵头子往马背上一扔。
“先查这件事,”镇南王跃上另一匹马,两只手几乎要将缰绳攥个粉碎,“没想到仗还没打,就碰上了我最怕的事。”
“啊?您不是不怕打仗吗?”小齐上马跟在身后。
“杀良冒功,残害百姓,这军心如何能不涣散。”落日映在镇南王的眸中,摊出一片血色,“再与羌人打起仗来,我方势必会输。”
【梦里身是客】
北阙的风常年挟着粗粝的尘沙,刮得人人脸上干糙皲裂,关镇百姓鲜少见过什么精致面容。镇南王天生肤白,又小心保养着,骑马在北阙都护府与骠骑行营之间来回的时候,总免不了被一路围观。
而小齐耳力敏异,随他经过镇中街道时偶尔会听到人们窃声议论,马背上那个高冠锦袍、肤若凝脂的贵人究竟是男是女。今日他又听到了类似的议论,赶忙策马追上,刚想开口打趣那位“贵人”,突然听见镇南王身旁的骠骑将军问道:
“咳,当真只有和亲这一个法子了么?羌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讲信用,杀了多少前去议和的御使,皇上竟然一点也不心疼你啊,老弟。”
和亲?小齐闻声一怔。镇南王前脚赶回都护府,惩戒了杀良冒功的士兵,后脚又与骠骑将军合力策划了一场佯攻,才将北漠一带的羌人细作一网打尽,足不沾地忙活了近一月,他以为王爷总算可以缓口气了。
镇南王紧锁着眉头,冷哼一声:“将军难道不觉得,以往交战每次打得都很憋屈?”
“这.....”骠骑将军无奈点头,“没错,布防情况和出兵计划一直被那些细作偷偷告与羌人,才每次都出战不利,再硬的拳头打出去也像捶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啊。”
“所以,本王要给他们来个以牙还牙。”镇南王蹬了一脚胯下马腹,催马加快步速,“羌族不似汉室,他们的首领后代,无论男女都可以控制兵力调遣。而本王欲求和亲的这位王女,是他们十六部落总头领的子女中唯一一个成年的,从她手里肯定能套出羌兵的绝密军机。皇上既然赐我督管边防之权,假意和亲也是我自己的决定,将军就别多过问了。”
骠骑将军恍然大悟,一马鞭追了上去:“行啊老弟,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
两匹赤色高头马前后驰进行辕大门,镇南王刚想进屋,回头瞅见小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奇怪道:“怎么了你?垂头丧气的。”
小齐依然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王爷,那个和亲的主意.....听起来挺危险的。”
他甚至能猜到镇南王会怎么回答,于是又追了一句:“您总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谁能想到这回您舍出去的孩子是您自个儿啊。”
镇南王接过小齐倒的茶,对他挑挑眉毛:“正是因为挺危险,所以我要带上你——就算计划失败,把你推出去也能充当一手缓兵之计。”
“......我......?”小齐端起另一只茶杯,瞪圆了无辜的眼睛,“我有什么用啊?”
镇南王上下扫视着他,盯住那身油亮威风的豹皮裘,笑得莫测高深:“羌人尚武,我猜羌族王女会更喜欢你这种魁梧挺拔的汉子——舍不得豹子,套不着羌人嘛。”
“咳咳咳,”小齐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王爷!”
在羌族王城过了整十天把酒啖肉的瘾,小齐终于忍不住起了断食辟谷的念头,坐在帐外望着暮色渐暗,等着那道披白狐裘的身影归来。根据镇南王下的令,他在天黑前才将随行队伍中最后一个仆从暗中遣走,王爷告诉他,这叫化整为零地开溜——尽管小齐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猜着王爷想要的东西大概已经快到手了。
北漠腹地的深冬,雪飘数日未停,莽原霜天之间早已冻成一座冰窖。镇南王依着与羌族缔和亲之约所需的一切礼数,陪着那位王女将十六部落转了个遍,风里来雪里去难免寒气侵体,为了取得王女的信任一直强撑着。回想早上王爷咳得那般剧烈,此刻却不得不出席饮宴,小齐有些坐不住,找了件厚绒袄抱在怀中,走向那羌族王女的牙帐。
宴上作陪的礼官、祭司和羌兵大将多半已经抱醉退席,化了浓妆的王女挥手撵走了帐中奴仆,拈起拳头大的酒盏斟满,递向镇南王:“原我想着,来求和亲的准是汉地天子才行,听说只是个王爷还失望得紧。可第一眼见了你,便觉着还是我赚了。”
镇南王已经习惯了羌人说话直来直去,接过她敬的酒痛快喝下,朗声笑道:“汉家天子已经娶了皇后,总不能让您屈为妃嫔。您放心,待在下回朝,将议和诏书与结亲帖回呈给皇上,再按两地礼数悉数准备,携最高仪仗前来完婚,绝不会折损您的尊高身份。”
王女摇晃着欺近他身侧,馥郁体香混合着酒气,“王爷就这么等不及要走?看来是我招待不周——”说着,一只柔荑搭上他的喉结,不怀好意地向衣领底下游走。
“殿下误会了,只是在下的随行人马备置过于简陋,”镇南王缩身躲开那只手,被浓郁的香味扰得心神一乱,面上不动神色道,“事关汉羌两族长久安定,还是依照礼制谨慎行事为好。”
“那我可要问了,王爷的随行人马一日比一日见少,莫不是嫌弃北地苦寒,抛下王爷逃了吧?”王女的上半身几乎全倾在镇南王怀中,面纱也被摘下一半,垂在他肩上,“你们汉家男儿的心思可真难猜啊——不过,今夜之后,王爷或许就不想走了呢?”
王女的手探进他的外袍衣襟,镇南王盯住她眼角碎光粼粼的金钿,神色逐渐变冷:“殿下,你我还未成婚。”
那只作乱的手顿了顿,长指甲隔着中衣划过他的锁骨,嬉笑声在他耳畔响起:“我见王爷畏寒,便在酒里添了味暖身的药,王爷现在觉得暖和了吗?”
镇南王浑身僵住。那道搅乱神智的邪火刚被强压下去,他以为是牙帐中熏香过重的缘故,此时说话间四肢筋脉又胀得厉害,燥热感直冲心口,余光所见的烛火都笼上一圈模糊光晕。面前的王女呵气如兰,他忽然明白过来。
“殿下......给我下了春药?”
王女搂上他纤细的脖颈,饶有兴致地捉住他眼底苦苦隐忍的神色:“只要你我共度这一夜,和亲之事王爷便不可再反悔,索性留在王城里,做我的王夫就好。”
“哦?若我做了人质,殿下可愿意撤兵归还漠南边地么?”
镇南王刚想冷笑,一股腥甜血气涌上喉头,胸口似有炙火在烤,激得他急忙伸手按住。传闻羌人制的蛊药可千里之外要人性命,想不到羌人的春药发作起来也这般厉害,他几次想调运内力遏制,那股子邪火却在五脏六腑间灼得更快。
“哈哈哈——”王女狂笑道,“撤兵?你这个汉军统率都被我捏在手里,我怎么可能放过歼灭汉军的机会!倒是你,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也没有折损你的尊高身份罢?”
王女边说着,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和护心甲,腰肢婉转贴紧他的身侧,“王爷遣走了所有随从,此时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除了我这温柔乡,你恐怕哪儿也去不了——”
“噌”的一声,不停扭动的孟浪身形突然像被点了穴般定住,一根短刺抵在她咽喉上,铁制刺柄牢牢握在镇南王手中。
“殿下既然无诚意,这议和事程就到此为止。”镇南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王女甩在地上,“你我今后,战场见。”
王女抬头看向镇南王捂着心口的手,眼神凌厉起来,“你还是别忍着,这药性发作后若不能发泄欲望,可是会筋脉暴裂而死的——就算骑最快的马,你也无法活着赶回北阙!”
牙帐外又飘起细碎雪花,冷冽空气钻入七窍,却丝毫没有缓解体内的灼烧。镇南王咬着牙冲出几步,感觉全身经脉的血液快要冲破皮肤,转而又戮力流向腿间那一处,有如万蚁噬心的锐痛感将他拽倒,眼中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耳鸣嗡嗡之间,他听到前面有人厉声喊着“王爷”,神志彻底抽离的前一刻,被一个裹着豹皮裘的温热怀抱接住。
天地间像棉被扯了条口子,飘絮连成巨大的白幕,瀚海化作银席,几乎要将正踉跄着赶路的两人吞噬。
小齐架着人事不省的镇南王,隔着厚重冬衣也能明显感受到一阵阵剧烈战栗,脚底下跑出了完全对得起自己诨名的速度。去送件衣服的半路上就遇上事态突发,他只当王爷是被下了毒,怒气冲天地刚想往牙帐去质问王女,却见到一队持长矛的羌兵自帐中冲出,当真是明火执仗追着他二人而来,一直追到了王城外数十里的胡杨林。
身后的火把影子似乎被甩开到看不见,小齐才卸下一丝紧张,将镇南王放下来靠住一棵树干,张大嘴拼命喘顺了气,听见一声干涩的咳嗽。
“王爷?您可算醒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您怎么——”他想扶起镇南王的头,手心刚贴上后颈就被烫人的热度吓了一跳,“天啊!”
镇南王的眼睛刚睁了一下又紧紧合住,一把扯开衣领,攥了满手的雪沫狠狠拍在颈侧,才从牙关挤出微弱的一句:“好热......”
小齐听得呆住,怎么也没想到王爷在这冰天雪地里还会喊热,抓过镇南王的手腕,借雪地反光仔细观察,除了体温异高没发现什么异样:“王爷你是不是中毒了?哎千万别脱衣服啊会冻伤的!”
眼见棉袍已经被镇南王胡乱扯开,内里中衣也撕到胸口,小齐急忙去摁他狂乱的手,心惊胆战地看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头回在倨傲清冷惯了的王爷面上见到痛苦难耐的神情,小齐心下一慌:“王爷......?您到底怎么了?”
镇南王终于睁开眼睛看他,一颗眼泪从充血赤红的瞳中滑落:“杀了我......”
“啊?您说什么呢——哎王爷!”
小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突然镇南王整个人重重跌进怀里,额头死抵住他的肩窝低吼道,“杀了我——”
衣衫已然凌乱的镇南王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用力之重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肋骨。粗重炽热的鼻息燎过皮肤,王爷嘶哑的声音响在耳边:“快杀了我......”
下腹隔着衣料感受到一处突兀,陌生而奇异,震得小齐吸了口凉气,张了张嘴却彻底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王爷遭受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样子,但此般狂态,只能联想到从前山中打猎时见到的雄兽发情......咳!这个节骨眼上怎么敢想如此罪该万死的事儿!
小齐一边痛骂自己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一边抬手揽过怀里抖得厉害的脊背轻轻拍着,“王爷,我是小齐啊。”
空着的那只手转眼被镇南王钳住,他吃痛之下想往外抽,竟然没能挣脱气力远不如他的王爷的手,径直摁在了令他心慌意乱的那处突起上。小齐在大骇之下刚准备推开,又听见镇南王掺着哭腔的颤音:“救我......”
小齐登时心如明镜,也被那双眼中通红的血丝割得发疼。他松开紧绷的拳,极轻柔极小心地以掌根去安抚燥热的源头,又偏过头用下颌接了那股湿润的喘息,喃喃着安慰道,王爷,我在这,你不会死的。
有我在,王爷就不会死。
肃风急急穿林而过,卷起大片雪浪,将肢体交缠的两副躯体湮没在素白之下。
“嘶......”
三声凄厉如啼的枭鸣,惊醒了镇南王的长梦。梦中风雪无尽,自己穿着紫金蟒纹朝服大概是要去进宫面圣,却怎么也看不清前路,徘徊失措于茫茫天地,竟仿佛身处黄泉抑或碧落。不知静立了多久,自邈远处响起一个声音,一声又一声轻唤着“王爷”,混沌之间难辨方位,又似来自四面八方。
“王爷......?王爷!王爷您醒了!”
头顶上响起的雀跃呼声与梦境断醒前的飘渺人声渐渐重合,镇南王猛地睁开眼,白惨惨的冬阳与寒风一道窜进眼睛,看到那身熟悉的豹皮裘,小齐手里拽着缰绳走在身侧,欣喜若狂地望着他。原来自己俯面趴在马上,除了紧贴马背的腹部被颠簸着硌了许久有些生疼外,昏迷前浑身的燥热以及筋脉欲裂的剧痛都已经褪至无影无踪。
“小齐......”
春药毕竟不是迷药,雪夜的胡杨林里,尽管体内体外寒燥交加痛苦至极,镇南王还是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
被药性夺去神志的前一刻,他担心自己的求生本能会酿出什么不可面对的恶果出来,才会绝望到喊小齐杀了他,那句话无论如何当时是真心的。若小齐真的一把掐死自己,他于情于理都觉得应该,即便小齐下不去手,拖不过一个时辰自己也会经络暴裂迅速死去,是他玩火过了头惹来那一杯酒,横竖逃不过无常索命。
镇南王仍然惦着皇帝所说,豹子孤傲,这种将伦理纲常违背了个干净的荒唐事,足以让小齐羞愤之下杀死自己,可小齐没有。
浓重赧色浮在他尚且发蒙迷离的眼底,视线从小齐的眼睛挪向抓着缰绳的双手,停在左手腕部刺眼的血色上:“你手怎么了?”
“嗯......没事儿,就是......王爷您昏迷之后有些脱水,我本来想化了雪给您喝,又想着雪水太凉,您本来就寒气重,没办法就......就只能拿血喂您了。”
小齐翕动着苍白的唇絮絮叨叨,将手腕转了半圈藏起伤口不让他看,“真的就一点皮肉伤!您再睡一会儿,咱马上就赶回北阙了。”
“我看看。”
镇南王撑着在马背上坐直,夺了缰绳拉过小齐的手,一道极深的刀痕自腕间青筋斜剌出两寸多,暗红的血还在向外渗。
“你哪来的刀?”镇南王咬着下唇问他。
“啊,您身上有一把管刺......”小齐忽然噤了声,那把细管刺藏在王爷贴身中衣肋侧的暗袋里,王爷肯定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摸到的......小齐偷偷观察着镇南王的神色,看上去应该不太记得他自己反常失态的整个过程。
肯定也不会记得,小齐含着自己温热的血贴上王爷的唇,一小口一小口渡进去,然后跪在寸草不生的冻原上抱着他的王爷心急如焚地哭,问老天爷怎敢不佑以命报国的镇南王。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僵持在原地,身后的随从人马遍寻北漠找了他们十几天早已累得魂不附体,也悄无声息地跟着停住脚步。一名风尘满面的副将赶过来问:“王爷,骠骑将军本已擂鼓聚将,准备杀进羌王城替您复仇,而今万幸您无恙归来,是不是该尽快通知骠骑将军撤回已经派出的先遣部队?”
“打头阵的有多少人?”镇南王沉吟片刻回头问道。
“一千人,主要是为了拔掉沿途岗哨的。”
“不撤了。”镇南王依旧攥着小齐的手腕未放,定定望着那抹刀伤开口,“回到北阙镇内休整两天,传令三千禁军做好准备,两日后所有人随我出征,追上龙虎卫先遣。”
“王爷!”小齐和那副将同时变了脸色,“您这是......?”
“我要屠了羌王城。”
北阙的冗长战事延宕至第四年开春,穹野间响起雁声之时,龙虎卫三万铁骑经数月长途渉越,浩浩荡荡踏进了羌王城。沿途的暗哨连岗均被闪袭拔除,各自拥兵散落在北漠腹地的游击羌部亦被汉军多路包抄,败于精良凶猛的火器辎重之下。直至王城被攻破,长戈短兵挑进牙帐,羌王女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龙虎卫有如神兵天降,为什么领兵之人突然对羌兵部署及防御细节了如指掌。
十六部落首领中,算上羌王女有六七位被活俘。在骠骑将军的命令下,城坡之日首领们皆跪于城廓上,领着幸存无几的平民,迎接御驾禁军依仗入城。民众皆以为禁军统帅镇南王定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沧桑老将,却怎么也未料到那领头的银鞍高马之上,端坐的竟是个极年轻的纤弱少年。
镇南王只带了一名身着兽裘的侍从,拾阶上了城墙,接过王女跪捧来的降书,看也不看地递给身后的人。
“念。”
“......羌部余寇两千,难敌汉兵勇猛,自甘投降,引颈横刀。然妇孺老幼未战何辜?愿乞天子怜悯,准吾携民退居北漠以北,千年不犯,永世交好。”小齐生怕有自己不熟识的字,捏着那张仓促写就的锦帛,一字一顿读得极慢。
镇南王默然听罢,侧目眺向来路,视野尽头是城外的胡杨林,梢上积雪初化,隐约笼了新芽青色。
“你的部众可以退,但你必须死。”
“你若不肯自杀,我便屠城三日——”他提了袍裾蹲在王女面前,用手中管刺的刺柄抬起王女的下巴,盯住她惊愕的双眼,又补了一句:“你我私怨,百姓何辜?”
回程的马蹄奔出去几十里,小齐望着前面明光金甲所覆的瘦削肩膀,一路欲言又止。
“怎地不说话了?”镇南王久未听到熟悉的咋呼声,掣缰回首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逼死她?”
小齐摇摇头,垂着眼睛回他:“王爷心里怒火未平,确实不必对她仁慈,只是......”
“只是什么?”
镇南王的头盔顶上别了一支金红雁翎,沐着阳光曳在风中,小齐定定望着翎尖,沉吟许久才开口,“只是,羌人退居漠北,就能休养生息重募兵马,日后说不定......还是会为给他们的王女报仇,而对王爷不利。”
“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盔上雁翎划了个圈,镇南王扬手一鞭,冲他留下一句,“再说,我不是还有你么。”
小齐在原地怔了怔,嗓音久违地亢亮起来:“王爷等等我——”
【忽见青山老】
禁军尚未赶回京城,镇南王孤身犯险、灭羌兵主力于一役的捷报就已传遍九州。然而,未到而立之年的镇南王早已加封侯名、兵领万户,朝内君臣商议数次实在不知以何作封赏,最终皇帝决定,在京城外十里长亭摆驾,领满朝文武钦迎大军班师回朝。
圣旨传回军中,小齐乐得直捶马车内壁:“王爷凯旋归朝,终于能堵上那些整日弹劾您的人的嘴了!这一仗打得值!”
镇南王小心收好绢书,抬起无波无澜的双眸瞟他一眼:“不值。此役是为天子护社稷,为黎民求安宁,不是为了那些嚼舌之人。”
幸早习惯了自家王爷喜怒不形于色,小齐收敛笑意,认真点点头:“临行前营中清点牺牲将士,我听说骠骑将军麾下死伤足有八千,咱们禁军人马也损失了近四成......连您都中过毒受过伤!确实不值。”
那双幽邃的眼睛定在他脸上,良久才挪向桌案。马车颠簸间,案上有一支细毫从笔搁滚落,纸面瞬间洇开一个墨点。
“......你说得对。”镇南王望向那个墨点,轻叹一声,“我带着他们远赴北漠,冬去春来,他们却再也不能回家了。”
小齐抱过叠在一角的白狐裘,盖住镇南王盘在案几下的腿脚,转了话头:“王爷休息下,再过约两个时辰咱们就到京外十里长亭了,您还得见皇上呢。”
面带倦意的镇南王就势向后一靠,默了一阵又开口:“小齐,一会儿见了皇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说话。”
突然严肃的一句叮嘱令小齐好半天大惑不解。直到大军人马抵达长亭,马车停在一里外,王爷便披挂整冠下了车,步行至御驾前屈身一跪,小齐与四名行营副将紧跟着跪伏行礼,还未直起腰来便听见镇南王朗声道:“臣督战归来,特向陛下领罪。”
面容看似比镇南王还要年轻的皇帝连忙上前搭手去扶他:“兄长分明用兵如神功勋卓著,何罪之有?”
小齐跪在后面,错愕地看他一眼。
“臣未料全羌部军情之危急,盲目自傲,欲假陛下之名订盟和亲,而后却不得不挑起战火,令天子声誉受损蒙尘,臣万死难辞其咎,此乃一罪。”
“王爷......”小齐忍不住轻喊出声。
镇南王垂首又是一叩:“臣领重兵增援北境,却凌陛下所予便宜行事之权一意孤行,令边境战况吃紧,致使朝野各部劳力忧心,无数汉家勇士抛颅洒血,臣一命难抵万命,此乃另一罪。”
说罢,镇南王仰起头来,将皇帝身后几位重臣的神色观察了个清清楚楚——跟接驾圣旨一同到手的,还有他留在京中守城的禁军参将传来的密信,信中悉数交待了兵、户、吏三部尚书联名弹劾他的奏折内容,只是折子在呈圣之前被内史阁领暂扣下了。
听到镇南王按着弹劾的条目自请两项罪名,恭立在帝冕两侧的三部尚书面面相觑不敢做声。所谓“利刃斩尽不平事,藏锋掩鞘人不知”,自小看着府里这幅父亲亲笔书就的中堂长大,镇南王对退避一步韬光养晦的策略自然熟稔得很。
皇帝只顾将他扶起,闻得这一番话也悟出些弦外之音,登时厉色道:“这是哪里话!北境战况一拖再拖,早就亟需一场大胜重振军心,朕知晓此役艰险惨烈,兵部亦有驰援不利之责。而今镇南王大溃羌兵于北漠之外,谁人若还敢污蔑王兄,便是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镇南王敛眉深深一拜:“臣惶恐,请陛下务必答应臣一个请求。”
“只要兄长别再请罪,”皇帝神色缓和下来,“但说无妨!”
“请陛下将臣的金银封赏全数赐予龙虎卫,充作军晌及牺牲兵士抚恤资费。另外.....骠骑将军远赴北漠数年,望陛下准其归家省亲。”
皇帝点头允下,又迟疑道:“兄长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竟什么封赏都不肯要么?”
“臣......”镇南王沉吟了一下,蓦然勾唇笑道,“臣想告三日假。”
御前小心翼翼讨来的三天休假,镇南王全用来在京城中无所事事地闲遛达。一清早刚开集的长街上,小齐左拎一个盛了各式点心的食盒,右抱一串装了明前龙井的茶包,刚瞥了眼街当中的闹腾动静,一扭头,自家那逛街逛上瘾的好奇小王爷又不知去哪儿了。
“王——”小齐刚喊出一声,想起镇南王嘱咐过,在市井之间只可唤他少爷,便扯起嗓子焦急地喊,“少爷——少爷!又跑哪儿野去了这是!”
“嘘。”一只手拽过小齐的衣襟,身着湖蓝广袖文士便服的镇南王从一个卖艺摊的武器架后闪出来,将他牵到一旁,嗔怪道,“你咋呼什么!我不是就在这么?”
见镇南王眉目温柔含笑,小齐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来:“少爷,您不是说要去弘露寺进香么?前头那茶铺老板可说,初一上香要赶头香,您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结果一路上镇南王依旧东瞅西瞧,两人赶到弘露寺门前时,寺中僧人都快闭门送客用午膳了。玩兴得偿的王爷倒也不觉可惜,从袖中摸出一张千两银票和那支管刺,一同交于迎出门来的寺中主持,只说银票聊作香火钱,而那柄管刺杀生过多,交于佛门以赎业罪。
“阿弥陀佛。”主持对镇南王施了礼,转起胸前念珠,“王爷亲临寒寺,可是有什么心愿想祈佛保佑?”
镇南王颔首还揖,悠然答道:“无甚特别的心愿,惟求佛祖护佑同胞手足,平安喜乐,一生无虞。”
小齐愣愣听着,只当王爷这心愿为老家的兄弟家人而许,正忖得出神,听到镇南王回身招呼他:“小齐,陪我在山中走走吧。”
弘露寺所倚的山背后,大片梨花正开得热闹。小齐跟着镇南王的步伐轻脚踩上落英斑驳的林地,忽然明白了王爷只要三天休假作为恩赐的理由。千金散尽还复来,名虚利实伤脑筋,且财富名利皆随时随处可得,哪有这山野梨花可爱又稀罕呢。
“王爷,我说句心里话您别怪罪啊。”小齐讪讪挠头。
镇南王刚走到一株格外繁茂的梨树下,侧身看向他:“嗯?”
“我觉得......”小齐咬了咬牙,索性飞快吐露心声,“我觉得您这王爷当得也很憋屈。”
见那双深眸中掠过一丝异色,却没有打断他,小齐便继续说道:“您为了平定北阙搭进半条命,却还要主动请罪,若不是皇上及时宽宥,难道真就遂了那些文臣的愿不成?方才在寺前您还不如许个大愿望,让那些意图害您的奸人都没有好下场呢。”
“那可实在是为难佛祖——”镇南王顺着他的话头打趣一句,“王侯将相哪有那么容易当的。”
“我只是觉着,从未见过您真的快意过......”小齐嘟囔罢,加紧步子踱至镇南王面前,认错一般垂头不语。
镇南王深望他一眼,合起手中折扇高高举起,在仍比自己高半头的那颗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啊——我这一生,注定不能过什么快意日子,你个小侍卫就别替我操心了。”
另一句话,他见小齐兴致缺缺,便没说出口——“为数不多的那些快意,都是拜你所赐。”
京地回暖早,梨花开罢,桃花又灼灼半月,最终在三月初连绵不停的细雨中纷飞落尽。借着宫中准备清明祭祖事宜的时机,镇南王面圣进言,请求以天子名义为北漠之役牺牲的将士立一座碑,土木人工皆由镇南王府岁俸出资。皇帝欣然准允。
坐落在城外东郊的碑亭封顶当日,工部尚书专程派人请了镇南王去现场见证。镇南王只带了小齐便装前往,却在亭外官道上见到了轻装简从出行的天子仪仗。
待工匠往亭檐上挂好匾额,皇帝屏退了左右随侍,镇南王示意小齐也留在原地,跟着踱进碑亭。皇帝向那约两丈高的石碑走近,负起手来端详了一阵碑上刻字。碑刻历历,记载着各营团练长史名下的死伤人数。
“朕心中有一事不解,不知王兄可愿指点一二?”
“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回首看他:“先帝在世时教诲诸皇子:帝王社稷如车架,文治武功作双轮,若两只车轮高低持平,这车便行得稳固。只是双轮持平与否,以何标准评判,自古难有定论,如今这难题摆到了朕的面前,着实令朕头疼得很。”
镇南王默不作声地等着下文。
“朝中文臣屡次谏言,称戍边武将恃君宠甚,大多罔顾律制、行事骄逸,而朕还在今年清明之际下旨为武将立碑建筑,这下可是捅了他们的痛处,你看看吧。”
一张素笺递过来,镇南王接过一看,是由朱砂笔誊写的奏折内容,言辞激烈地呈请皇帝削减边军待遇、降低武将品级,署名竟是身为群臣之首的宰相。
镇南王气息一滞,胸中涌过热血一般翻腾不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恕臣不才,只懂行兵打仗,不敢妄议朝政。”
但他岂是忍气吞声之人,自谦过后立即话锋一转,“只是臣这半年来于北阙所见,龙虎卫将士或安分屯垦,或浴血奋战,偶有言行不妥亦事出有因,算不得‘行事骄逸’。依臣看来,若不立军威在外,则难安民心于内。”
“嗯,”皇帝若有所思,“王兄的意思是,朕应当驳回宰相卿等所谏?”
“臣不敢,此事当由陛下定夺。”镇南王打心底觉得疲惫至极。宰相的谏书表面以守边武将做文章,实则磨刀霍霍向着他而来。父王为避功高震主之祸早早卸甲,而自己眼下已退无可退。
皇帝望向他的眸中多了一层不明意味:“兄长只带了那名豹子精侍卫前来,今日得见,果真可做王兄的得力臂膀。只是朕心里好奇,倘若他与王兄府上的谋士起了争执,王兄会偏袒哪一方呢?”
镇南王眼神一震,霎那之间心思飞转,察觉自己无论如何作答都难免失言,便坦然答道:“回陛下,臣府内从未募养谋士。若陛下决定削弱武将待遇,请先削去镇南王爵位撤回岁俸,臣绝无怨言。”
话音刚落,皇帝大笑三声,拍拍他的肩爽朗道:“王兄同为武将,多年护驾勤王有功,朕怎会做出那种鸟尽弓藏的决定?兄长放心继续做镇南王便是。”
叩辞了皇帝,镇南王在马上久久不语。小齐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恍惚觉得与皇帝亭内长谈之后,王爷看起来突然老了些。
“王爷可有心事?”回到城内街上,两人下了马并肩踱步,小齐忍不住问。
镇南王没有看他,回头盯了一会儿城门上飘扬的禁军旌旗,蹙着眉丢下云山雾罩的一句:“你看,风向要变了。”
那句令小齐不明就里的话,过了个把月后才被他想明白。然而小齐顾不上找王爷当面证实自己理解的对不对,只顾得上紧握腰侧剑柄,蹲在镇南王卧室外堂的窗下,细细听着屋脊上传来的异动。
这是短短一月内闯入镇南王府的第三拨不速之客,他也说不好是密探还是杀手。只知道前两次王爷都还醒着,为了搞清楚来者的目的,严令他不可惊动对方。前两拨人仅在暗处观察了一阵便悄然离开,似乎只为了监视,而今夜的造访者却似乎不太一样。
小齐飞快瞧了眼里屋的三重纱帷,灯烛已熄,看来王爷是睡着了。眼下刚过三更,夜风刮过檐角兽雕的呼啸声异于往日,清零零一声,分明是利兵凌风的声响。
竟然真有刺客!
小齐再也按捺不住,自半开的窗户掠至屋外庭院内,轻手轻脚落地,手中短剑已然离鞘。
未等他看清檐上情形,三道寒芒直冲面门而来,小齐弯身避开攻势,同时抬手举剑当胸一封——叮咣两声,剑刃与刺客的刀尖磕出粲粲火花。
不仅有刺客,还不止一人。
三名刺客一击未中,马上调转刀锋又刺向小齐,这回分攻上中下三路,挑准了他的守势破绽——然而刺客的刀还是不够快,小齐足尖点地抟身而起,短剑借势脱手飞出,击落其中一把刀,跌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另外两把尖刀攻速不减,一把向上斜挑,袭向小齐腾在空中的双脚,另一把闪过小齐身侧,直冲屋内而去。
刀兵相击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夜巡的卫队,火把结着队自回廊冲进院落,“有刺客!保护王爷!”
已经举刀掠至寝居门前的那名刺客闻声止步刚要回撤,面前屋门忽然大开,一股力道将其踹出数米。
镇南王收回踹人的脚立稳在地,借着四周火把的光亮,举起机弩扬手就是一箭,射向院中还在与小齐缠斗的那黑衣人的后心。那刺客似背后有眼,一刀格在小齐的短剑上,借相击之力堪堪避开,那支弩箭擦着两人的衣角割破夜空,插进对面回廊立柱足有三寸。
以黑布蒙面的三名刺客分别被小齐、镇南王和闻讯赶来的卫兵逼停动作押倒在地,小齐这才看清,镇南王匆忙间赶出屋来,身上只有淡薄的白绸中衣,发丝也散乱垂在身后。
他将自己剑下那刺客交给身后一个卫士,紧忙奔到镇南王身侧:“夜里寒重,王爷快回屋披件衣服。”
镇南王只挪开机弩,盯住地上刺客的眼睛,低低发问:“金吾卫密探?”
那刺客用一声冷笑作答,小齐闻声惊呼:“金吾卫?!金吾卫不是——”
“来人!”镇南王厉声打断他,向着上前的卫队长下令道,“送三位出府,不可为难。”
紧接着一句话更是令小齐脸色大变——
“今夜之事从未发生,任何人不许再提起。”
等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小齐被镇南王用力揪回屋内,才敢嗫嚅着出声问:“王爷,我是不是闯祸了啊......?”
“没有。”镇南王坐回桌前,在一片昏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金吾卫密探若真要杀我,在你察觉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那他们是来——啊......”小齐的话戛然而止,倒吸了一口凉气。镇南王起身点着了屋中一盏灯,才发现他唇角有血丝滑落。
“......快坐下。”镇南王将他按在凳子上,抓过衣领解开仔细察看,却没发现伤痕,再看小齐脸色苍白,额间冷汗直冒,心头倏然一紧:是刀风震出的内伤。
“你.......”镇南王轻叹一声,抬手帮小齐抹掉脸上的血迹,“不是让你贴身穿上软甲了么?我说话不顶用了?”
小齐怔怔看他半晌,垂下头继续嗫嚅着絮叨起来:“现在天热了嘛......我哪里想得到有人胆敢刺杀您.....那密探的武功路子也太邪性了还好没伤到您.....”
“行了,”镇南王只想捂住他的嘴,“老实养伤,接下来你也保护不了我了。”
小齐猛然抬头,一双眼中半是诧异半是委屈:“王爷.....为什么啊......我这点伤无大碍的!还能保护您!您不要赶我走......”
镇南王抬手扶上拧成一团乱麻的眉心,欲言又止地阖了阖眼。
“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了.......”刚想敲那颗毛糙脑壳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轻轻拍了下小齐的头顶,“金吾卫暗探直接听命于皇帝,今后即便再有动作也该是皇上与我之间的事,谁都不可插手,何况是你——”
何况是我个小侍卫。小齐心里明白接道,眼中却还是委屈着:“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杀您?既然您说今夜这些刺客也没有真的下杀手.....”
镇南王长吁一口气,望着窗边透进的朦胧天光:“给我发个信号,顺便探探虚实罢了......好一个鸟尽弓藏啊。”
小齐自持体质强韧,养伤不出二十天,又开始在镇南王府的三进院落间蹿进蹿出。可从入夏以来,镇南王手头军务更加繁忙,五月才率禁军护送皇帝东行封禅,六月又赴沿海涝地平灾民之乱,两次出行都不肯将小齐带在身边,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王爷临走前只对温管家叮嘱一句,“看好小齐,不许他乱跑。”
百无聊赖之下,小齐只能将死缠烂打的对象换成不苟言笑的温管家,老爷子查账他就跟到账房,老爷子检查马厩他就跟到马厩,老爷子训斥下人他就站在身后做鬼脸。温管家不堪其扰,将他拎到王府卫队面前,“你要实在无聊,就与这些军爷切磋武艺,好好琢磨怎么保护王爷更周全。”
拳脚刀棍轮番比过一轮,小齐与卫队中厉害的那几位难分胜负,只不过筋骨舒展开了,心情总算轻快了些,撅了撅下巴冲着卫队长挑衅:“不如你们几个一起上啊?”
卫队长心眼活泛惯了,只当小齐是王爷亲信不可逾矩,毕恭毕敬地谦着“以多欺少胜之不武”,收起兵器准备认输。小齐不甘心地拦住他,“哎大哥,别走啊别走啊,要不我教你们轻功?”
于是镇南王从南方沿海回京,进了府门连披风都没脱下便被温管家急急请到后院,看到了七八个年轻卫兵跟着小齐在院墙跃上跃下的热闹一幕。
温管家气得摇头,镇南王倒笑眼盈盈地欣赏了一阵,才招呼小齐过去:“怎么有心情替我训练起卫兵来了?”
“我跟您说,他们几个都是府上卫队中的机灵苗子,”小齐凑近他身侧低声道,“说不定练好了,将来就是一支能派上大用场的奇兵!”
镇南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要这么一支奇兵作甚?莫非你不想当我的侍卫了?”
“以防万一嘛,”小齐下意识答道,见王爷又要拿马鞭敲他脑袋,连忙缩头讪笑着转移话题,“王爷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啊?您是不知道,那些药喝得我嘴里整天发苦,温管家连碗糖水都不给我喝——”
眼瞅温管家举起手杖要打,镇南王一把捞过小齐的袖子逃之夭夭:“有有有,红菱糕糯米馃桂花酥,只要你乖乖喝药都能吃个够。”
镇南王从来心机缜密,却怎么也没料到小齐随口所说的“万一”来得如此快。
时节更迭至七月底,皇帝忽然对外告病,因此初秋围猎也不能如期举办。满朝文武同时得了几日休沐,向来意图叵测的各路势力开始活跃,京城这滩表面平静的浑水便又暗流涌动起来。
镇南王正在禁军中例行巡视,军营里迎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亲王。这两位的封地都在藩镇,收来的税赋从不老实按例上缴户部银库,因而皇帝早有削藩之意。两位亲王的来意昭然若揭,不过想借皇帝龙体染恙之机,拉拢他这位禁军统领一起举反旗。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位王爷如果尚且珍惜荣华富贵,就请死了这份心。”镇南王想到亲王都仗着几世圣宠才胆大包天,只冷着一张脸下逐客令,“否则将来兵戎相见,便让二位领教领教,禁军多年平叛的本事。”
他知道监视自己的金吾卫密探早将一切暗告皇帝,次日依然进宫去禀明来龙去脉。宰相一党揪住把柄卷土重来,当庭斥他窝藏反贼知情不报,皇帝只得板着脸下了道旨,赐死了那两位敢起反心的亲王,而镇南王虽私自会见意图谋反的藩王,幸而悬崖勒马,罚两年岁俸,闭门思过三个月。
中秋当夜,一位宫人带了皇帝口谕和一个镶宝酒壶来到镇南王府,对镇南王说,皇帝念其思过诚恳,特赐了一壶贡酒送来,君臣遥相对坐,十里共婵娟。
送走了传谕的宫人,镇南王将那壶酒搁在院中石桌上,酒香闻着醇郁沁心,却丝毫没有饮酒赏月的心情。
眼前清辉幽幽,似乎捧来一个纤尘不染的世界,可这天下当真纤尘不染么?
他只知道骠骑将军被削了将级,戍边兵士的冬衣粮饷迟迟未得到批复,但凡为武将求情的朝臣一律遭到贬黜;禁军人数裁减了近六千,京中布防指挥事宜也被移交给了兵部,自己从此再也无权过问。
正盯着酒壶盖子出神,小齐咬着半块月饼走近:“王爷,原来您在这儿——咦,好漂亮的酒壶!”
镇南王眼疾手快,将那壶酒救出小齐的魔爪:“你喝多了撒起欢来连我都管不住,不许喝。”
“好王爷——就一口就一口!”小齐往他面前一坐,耍起了无赖,“这口月饼噎了我好半天,您就让我喝口酒顺顺嘛!”
镇南王便将酒壶递过去,无奈地看着他牛饮般将小半壶酒灌下肚。
“嘿嘿,”小齐用袖子抹了嘴,心满意足冲他笑,“王爷,我还是第一次过这么隆重的中秋呢,月饼好吃,酒也好喝。”
“算你有口福。”镇南王面上冷色总算暖了一分,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时小齐被他丢在禁军营中练骑射,大概连顿饱饭都没抢到吧。
青屏山中自在了二十年的豹子精,今日只能陪自己守着这方小院。镇南王看着面前那幅笑脸一阵恍惚,难得这顺手捡来的小豹子心思臻纯,即便如今自己势力落寞也毫无怨言。
日子这般过下去倒也无甚不可,他着实早对战场起了厌心。
正神游着,他听到当啷一声,小齐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
“王爷......”
小齐身形一晃就要从凳上跌落,镇南王冲上前扶住,片刻前还灿然笑着的人咳出一口黑血来,颓然倒在他怀里。
殷红的酒液在脚边流散开来,镇南王盯着地面目眦欲裂。
【默坐烟霞散】
白发宫女闲话说古事,不知谁壮着胆子提到了十多年前的一场中秋宫宴,话语间戚戚叹道,那场宫宴陡生哗变,若不是到头来镇南王剑下留情,还真不知天子龙运几何。
“可那镇南王持剑逼宫,不为夺权,却是为了将禁军帅印还给皇上的。”
“那他为何偏要自寻死路呢?哗变朝堂,即使没有血溅当场,也是死罪难逃啊。”
“那镇南王并没有死。或许是皇上当时年轻,尚存恻隐之心,才放走了他。”
“你们不知道,当时我就服侍在皇上身边,镇南王只身一剑,自宫门一路杀到殿前简直如杀神附体,等见了皇上却撇下手中剑,跪下来和皇上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什么解药来着......不过我记得当时皇上回答他,万物有价,要他用一样东西来换,大概就是那枚禁军帅印吧。之后镇南王就大摇大摆走出宫去,殿中侍卫竟然没有一个拦他的。”
“你是被吓傻了吧——当年我在殿外可看得清清楚楚,十几名黑衣死士从天而降,护着那位逼宫的王爷安然而退,只是皇上没有派人去追,事后褫夺了他的爵位而已。”
“没错,我有个表兄弟曾在禁军当差,他说那些黑衣死士是镇南王养在府中的影卫,当年宫宴哗变之后便跟着镇南王一同失踪了。”
“唉,遥想镇南王戎马一生何等威风,史册上却只留下一句逼宫的骂名。”
江南又逢三月湖开,一条不起眼的简易游舫凌波划过,船头静坐着一位瘦削的中年人,一身朴素布衣,膝间抱着团光泽华亮的裘皮,上面花纹深浅斑驳,细看像是豹子的皮毛所制。
他已乘船走遍南北水路,想带着那个只跟自己到过北漠的人观遍江山美景,每行至一处却又觉得寂寥无比。
“有我在,王爷就不会死。”
忽然忆起这么一句话,镇南王伸出手抚着怀中兽裘的绒毛,自言自语问道,“只要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就一直在呢?”
只有湖心云影悠悠作答。
【- 后记 -】
*关于每章标题的出处解释:
“平明寻白羽”:《塞下曲》 卢纶(唐)
“岚横秋塞雄”:《西塞山》韦应物(唐)
“梦里身是客”:化自“梦里不知身是客”,《浪淘沙》李煜(五代)
“忽见青山老”:化自“未见青山老,昔人已白头”,《未见青山老》纪夜作词
“默坐烟霞散”:《贻毗陵正勤禅院奉长老》李中(唐)
【重中之重】
再次鸣谢@fogulooou太太妙笔生花创造的两位人设!没有太太的绝妙画作就没有这篇文,谢谢您!
谢谢每一个你看到这里!山高水长南颜永远是真的!(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