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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俊辉不记得自己看了那个凡人多久了。
也许是10年,也许是100年,也许是10世。
对于他,一个什么都不多唯有时间最多的天神来说,数日子无疑是一件自找麻烦的事。
况且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从来也只是天神的弹指一挥间。
今天也一如往常,凡人全圆佑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这新的一天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这一世,全圆佑是王国最后的落难王子。
光线明灭的塔顶牢房,被束起双手的全圆佑站在牢房中央,面无表情地望向能透进阳光的唯一一扇石窗。
日复一日到死方尽的囚禁生活,或许新的一天再也不要到来才是全圆佑的夙愿。
可惜天神无法读到他的想法。
“读不懂,看不清,想不明。”
天神文俊辉看着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的全圆佑,微不可查地皱着眉,摇头连说了三个“不”。
从过去到现在,文俊辉曾看过全圆佑骄傲耀眼,也曾看过他落魄颠沛,曾看过他家庭美满,也曾看过他孤独终老。
无论是怎样的全圆佑他都有自信说他曾看过,可他却从来没听到过全圆佑的声音。
“也许是他从不曾信我,所以我才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文俊辉颇有些失落,没什么比作为天神却不被世人信奉更挫败了。
“那你就不要再看他。”天神尹净汉在旁淡淡开口,“在一个凡人身上,还是个不信奉你的凡人身上倾注太多视线,忽视了世人的声音,才是神的失格。”
“别忘记你是谁的神。”
尹净汉的话还在回响,文俊辉却无法听进去。
文俊辉无法否认他对全圆佑有着近乎偏执的过分关注,从他成为天神的那一天开始,文俊辉就注意到了这个从未从他那里听见祝祷的凡人。
于是他在为世人降运避灾时,总会分出注意去看这个特别的凡人。
一世又一世,最初文俊辉就像个做社会观察作业的学生,分析预测全圆佑每一世的命运,却在每个他认为只要全圆佑向天神乞求,就可以得到扭转的厄运处生生折断了命数。
后来文俊辉又像个怒其不争的老母亲,他气恼又心疼为什么这个人不愿意信奉自己向自己祝祷。
他想在全圆佑疼的时候拂去他的伤病,想在全圆佑冷的时候给他温暖被褥,明明只要全圆佑一句话,文俊辉想他愿意给他整个世界。
可全圆佑始终不曾信奉于他,凡人没有祝祷,天神便束手无策。
就像现在,敌国的王子又拿着刑具走进了牢房,那人自以为英俊的脸上带着丑陋的嫉妒和扭曲的狰狞。
他日日来塔顶“拷问”全圆佑,又始终让全圆佑穿着属于自己王国的华服,以折磨他最后的自尊,可全圆佑仍然不发一言。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全圆佑的膝弯,他避之不及重重跪在地上,冷硬的石板地激起一层浮灰。
敌国王子看起来兴奋极了,他大笑着口出恶臭:“不过如此,全圆佑你不过如此,骨头再硬还不是向我跪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走上前踩在全圆佑撑着地的手上,碾压着继续说道:“快求我啊, 求我放过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就像你的臣子一样,跪下来给我磕头我就会放过你还会给你荣华富贵~你快求我啊!”
全圆佑的唇线紧崩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自己被碾踩的手一眼,而是抬起头又望向那扇石窗,始终不发一言。
敌国王子一看到他这幅样子就恼火,可对全圆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反应让他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啐了一口痰在全圆佑的手上,嘱咐手下继续拷问全圆佑,便骂骂咧咧地走出了牢房。
文俊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敌国王子扬起鞭子的瞬间,他几乎想冲下去拦住那只手。
可他是天神,他咬牙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又控制不住地乞求全圆佑开口向自己祝祷。
“求你了,只要你开口叫我一声……”
多可笑。
世人在落难时怨恨天神,咒骂天神为何不回应自己,不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在衣食无忧时乞求天神给自己更多的荣耀,让子孙后代得到荫护,却在飞黄腾达时又忘记对天神敬畏。
文俊辉看了世人百年千年,最初还会因蝼蚁般的世人或疼痛或欢愉的心,早就渐渐麻木。
可他现在作为天神,竟然在乞求一个凡人的信奉,为的只是想护佑那人世世顺遂。
“你没救了文俊辉。”尹净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失掉神格,到那一天记得告诉我,我会亲手抽走你的神格,让你少受点痛苦。”
文俊辉还没来得及回应尹净汉,就看见凡人艰难地撑着地站了起来。
全圆佑想掸掉华服上的灰尘,被束缚的双手却无能为力,他瞥了眼手上的污秽,最终只是甩了甩手没有理会。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扇石窗,文俊辉看见他张了张嘴,然后猛地发狠向面前的石墙冲了过去。
“!”
文俊辉脑中还没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身体便快一步冲了下去,一把抱住了马上就要撞上石墙自戕的全圆佑。
不留余地求死的人用了十足的劲儿,文俊辉甚至动了些神力才把人囫囵护在怀里。
封闭的塔顶牢房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人,在文俊辉怀里冷静过来的全圆佑愣住了。
“你是……天神吗……”
文俊辉没想到他的凡人竟会一开口就道破自己的身份,问话和回答的人都没在意这场面有多荒诞,文俊辉只是陈恳地点了点头。
“天神怎么会,为我而降落呢……我这样的凡人,怎么值得天神降落……”
全圆佑明明口中说着自嘲之语,却对文俊辉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对命运的诘问也没有对天神的咒怨,只是简简单单提起嘴角的一个平和的微笑,可文俊辉却在心里反复后怕。
还好,还好我来了,我的凡人原来一直在等着我。
全圆佑的笑容,明明是被救赎后放下一切了无遗憾的超脱。
[2]
曾经无数次被厄运折断命数却从来不奢求天神救赎的全圆佑,在无尽的轮回中第一次选择主动结束生命。
然而在从石窗望向天空的一瞬间,全圆佑第一次呼唤了天神,哪怕只是用口型无声的喟叹,文俊辉也第一时间听到了。
他等这声呼唤太久了,他不允许自己错过他的凡人的祝祷。
无论全圆佑是贫是富是早夭又或是百年,文俊辉即使从来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甘愿追逐他的身影。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全圆佑真的从未向他祝祷,因为全圆佑从来不认为神理所应当庇佑自己,他甘愿接受任何命数的安排。
文俊辉觉得全圆佑比自己更像一个天神——全圆佑是真正的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可文俊辉有了私人的欲念。
那欲念或许是爱。
神爱世人,文俊辉一定是爱着全圆佑的,但这爱是私人的爱,是在无尽轮回中只望着一个人,是拥有无尽神力却只想为一人护佑。
文俊辉是天神,他可以护佑每一个向他祝祷的世人,但他不能是一个人的神。
尹净汉说文俊辉你作为天神失格了,你聆听世人的耳不能只关注一个人的声音,你睥睨天下的眼不能只追逐一个人的身影。
“你虽然还爱着你的世人,但你迟早有一天会为了那个凡人放弃世人,总有一天你再也不看不听世人,甚至不再爱世人。”
文俊辉知道,他无法再爱世人了,他的爱都给了他的凡人。
所以天神文俊辉降下,救赎他的凡人,哪怕就此失去神格,从此和他的凡人化为肉体凡胎坠入无尽轮回。
文俊辉怀抱着饱受折磨虚弱的全圆佑,囚禁在敌国的日子把全圆佑所有强撑起来的根骨一一折断,他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现在降临在自己面前的是天神,全圆佑想:“在天神面前狼狈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文俊辉牵起全圆佑的手,上面混杂着鲜血和污秽,文俊辉满眼心疼为他细细擦拭每根手指,不小心碰到伤处让全圆佑倒吸了一口冷气。
文俊辉忙停下手安抚,看向全圆佑时得到的却是那人的笑脸。
文俊辉不解为什么这种时候全圆佑还能笑得出来,但他想起他向来看不懂全圆佑,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即使他不懂也仍会被打动的凡人不是么。
“文俊辉。”
天神尹净汉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文俊辉动作顿了顿又继续,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尹净汉的身影在牢房里渐渐显现,骤然两位神祗降临,大地开始不正常的震颤,塔顶唯一的凡人承受不起神光的照耀,在文俊辉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尹净汉瞥了一眼文俊辉怀里被他视若珍宝的人,淡淡开口:“这就是你违反天理也要护佑的凡人么?”
文俊辉回视的目光坦荡,“是。”
“你该知道你是神。”
“我知道,但他也是世人之一不是么。”
“他是世人之一,你却不是他一个人的神。”
“我知道,你早告诉过我的。”
“你知道那你还!……”尹净汉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情绪,只一瞬又立刻恢复成无悲无喜的天神。
牢房里沉默了许久,尹净汉盯着眼中只有全圆佑的天神许久,不带感情地开了口。
“天神文俊辉,忽视世人的声音,私自降临扰乱凡间秩序,作为天神严重失格,神界认为你不再有作为天神的资格,现剥夺你的神位抽掉神格打入轮回,永世为人。”
这对于天神来说几乎灭顶的惩罚只得到文俊辉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
文俊辉对着神界的方向行了个礼,转头对尹净汉叫了声“哥”,毫不意外看见那人身形一滞。
文俊辉笑了笑又叫了一声。
“哥,成为天神后你就教导过我许多事,可惜我太偏执也太笨,最终还是没学会不偏颇的爱世人。”
“但我现在学会了爱‘人’,所以你别伤心,我只是变成了芸芸众生之一,和我爱的人一样的凡人。”
“哥,你以后可要‘爱’我护佑我这个凡人啊,我会好好信奉你向你祝祷的。”
尹净汉狠狠撇过头,“谁要你的信奉……”
文俊辉抱起全圆佑站了起来,提出了他向天神的第一个乞求。
“哥,你不是说总有一天会亲手抽走我的神格吗?就是现在了,你轻点啊我怕疼……”
良久,塔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吼叫,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顿时黑如泼墨电闪雷鸣,一粒星从天边坠落。
世人知道,那是一位神祗的陨落。
文俊辉亲手折断了全圆佑这一世的命数,在尹净汉给他留下最后一点神力,让他安顿好自己的时候。
他抱着身着华服渐渐没了气息的全圆佑,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洗去他身上的伤痕,带着人离开了塔顶牢房,找到一片森林落了下来。
他还记得某一世的全圆佑是喜欢这样的森林的。
文俊辉把全圆佑放在能照到阳光听见微风的地方,用神力割断手腕也割断了自己作为凡人的第一世命数,和全圆佑并肩躺在一起。
他轻抚闭着眼睛带着安详笑容的人俊俏的脸庞,即使知道那人已经听不见了还是说了起来。
“其实看了你那么久,我还是有些看不懂你,但我想以后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看你了解你了,你可要记得来找我啊~”
说完文俊辉也躺了下来,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流失,血液的温度开始冷却,他没有一点恐惧反而也笑了起来。
“没关系,你不记得那我就去找你。”
[3]
全圆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不知经历了几世轮回,最后一世他看见了天神降临在自己面前,带着笑容救赎了早已身心俱疲的自己。
醒来后他觉得脑子像要炸裂般疼痛,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又在早已结束的课堂上睡着了,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没有同伴呼唤,直睡到教室空无一人才醒来。
他毫不在意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却突然被窗外的好天光晃了下眼。
全圆佑愣愣地看了会儿天,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然有些温暖,他笑了笑,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却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门外清瘦的男孩气喘吁吁,乍一看到自己竟愣了一瞬。
“找到你了。”
他听见那人好像喃喃自语了一句,还不待确认他听到的是否正确,那人就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文俊辉,我想认识你可以吗?”
抬头再看,文俊辉的笑容和梦里的那人重叠,仿若天神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