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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雪过后,天地纯白而宁静。直至午时,冰云城大门前的斜坡上仍覆盖着一层饱满而无暇的白雪。值班的执行者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缩在异常高大的柜台后打呵欠。
呵欠边打,边涌泪花,这只年岁颇大的妖精困倦地抹去泪水,再睁了眼,却倏尔愣住了。透过被暖气熏得模糊的窗玻璃,能看到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雪地边缘,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雪太深,而坡太陡。黑影一步高,一步低,一步急,一步缓,费力地跋涉着。而待其越走越近时,便能看清那是一只尖耳朵的妖精,穿着一件长到不合身的厚重外套与一双高筒的雪地靴,动作迟缓而笨拙。
这值班的老妖精望着那爬坡的身影暗自腹诽,指尖一下一下敲在茶杯沿上。直到雪里来的客人气喘吁吁地推开沉重的大门,踩在厚地毯上磕掉靴上的雪,他才自那高高的柜台里喊出不耐烦的一声:
“来干嘛的?”
洛竹被吓了一跳。
空旷的接待大厅里既见不着人影,也不开几个灯。洛竹左右望了望,好歹才在那棺材似的柜台上找到一双眼睛。
“下午好!我是来探监的……”洛竹笑着应道。然而话还没说完,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便迫不及待抱怨起来:“这大雪天的着急来探监作甚!真麻烦人……既被冰云城囚了,那就是断了腿的豹子,又跑不得,又死不了,过几天再过来不也一样!”
洛竹脸上表情僵了僵,又听得这傲慢的声音问:“预约了没?”
“预约了。”
“名字?”
“洛竹。”
一阵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响过。柜台后的执行者缓慢念道:
“洛……竹……探望的是……虚淮?”
“嗯。”
“虚淮?那只‘自闭’的冰系妖精?”
“……”
高傲的老妖精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突然从柜台上消失了。洛竹捂着衣兜,出神似的站在原地呆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那柜台里望去。膝盖却骤然被拍了一下。
“看哪呢!”
一只外表是人类小老头模样的矮小妖精站在洛竹腿边,把一张纸拍在他身上。
“签个名,再拿着这张纸进去。你以前来过吧?”
洛竹点点头。
“那就自己进去。”
洛竹再次点了头。他状似温顺地签了名,道了谢,在老妖精的嘀咕声中转过身去,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之后也是一切顺利,只除了有执行者要求洛竹脱了外套——幸好他没有藏在最外面那件外套里。
洛竹穿了很多件衣服。外套套着外套,毛衣叠着毛衣,把自己穿成了一只很不时髦的大笨熊,惹得虚淮眼里都少见地露出了明显的情绪。
“……你?”
洛竹笑得停不下来。
他一见到虚淮便开始笑,眉眼弯弯,双颊绯红,笑得极欢喜又极动人。
虚淮却渐渐皱了眉头,“怎么了?”
洛竹还是笑着,说不出话。他仿佛是见到了最滑稽的表演,又仿佛是完成了最成功的恶作剧;他像是小孩被奖励了最想要的宝物,又像是苦恋已久后终于得到了所爱之人的心。妖精充溢着欢欣的眼里陡然沁出了水光。水光越闪越亮,化成了泪水,又滚落为泪珠,扑簌簌湿了高热的脸庞,打在厚重的衣物上。
他不笑了,他开始哭。
虚淮快要生气了。而却在此时,洛竹的泪珠宛若雨水浇醒了泥土地里的幼苗。
幼苗有勃勃生机。它不耐地翻转,像小猫崽在猫妈妈的肚子里闹脾气;它扒拉这层层衣物顶出脑袋,如同树苗钻出了土壤——
虚淮睁大了眼。
黑亮的,毛茸茸的,有紫色的眼睛。
它从衣兜里笨手笨脚地爬出来,伸出爪子勾住洛竹的毛衣,稳住了身形。
“嗷。”
小豹子尖细地唤了一声,拿脑袋蹭洛竹的下巴,压扁了一边柔软的毛耳朵。洛竹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他吸着鼻涕小心地将小家伙抱起来,用外套和身体挡着,举给虚淮看。
“这是虚淮,打个招呼吧。”洛竹轻柔地说道。小豹子迷惑地甩了甩尾巴,爪子试探性地贴在玻璃墙面上。于是玻璃的另一边,虚淮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梅花似的小肉垫。
虚淮失神了一瞬。
“这是……”
洛竹点头,不出声地说了一个名字。哪知玻璃对面的妖精却反而眼神锐利起来。
“不可能。”他平淡而坚定地说道。
小豹子收了爪子,洛竹将它抱回怀里。妖精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道:
“是或不是,你自己出来看吧。”
*
待到虚淮出城,已是来年开春。
迎春花开了遍野,牵引回家的路。洛竹于金花丛中侧身,嘴角含着一抹促狭微笑:“紧张吗?”
虚淮面无表情看他,眼神有点紧绷:
“我想,去看他。”
风息公园起于一棵参天大树。传说大树一夜长成,宛若原子弹爆发后升起的蘑菇云轰轰烈烈,带着散尽一切的决绝,将钢筋水泥穿刺而过。
或许正因它拥有这种气质,也或许因为这地方过于安静幽深,不知不觉大树拥有了许多奇闻异事。有人在树下见过鬼火,有人半夜听闻私语……纵使是不信邪的胆大之人,也会被深夜树冠里一丛丛莹亮猫眼惊得背后一凉。久而久之,树便被人类遗忘了,被“公园”排挤了。
“他们才不懂。这里,才是真正的‘风息公园’啊。”
洛竹叉腰仰身,满目绿叶游移,沙沙响着筛落金光。他伸出双手兜了盈盈阳光与清香,喃喃自语。
虚淮盯着那和树干长成一体的钢条出神。他指尖抚过树皮粗糙的纹路,一声不吭地描摹一个不存在的身影。
“我就是在这里遇见小风息的哦。”
冷色的指尖停住了。
“它不是风息。”虚淮淡淡道。
洛竹也不生气,“是不是风息,你会明白的。”
“那个时候,我就是在这里,就在你那个位置站着。然后呢,就听到猫咪在叫我。”
枝干上一只花色的小猫探出了头。它在追着漂浮的灵玩耍。
“一只猫,两只猫……好多只猫都在叫我,叫得我心脏狂跳。那个时候我就有模糊的预感了……”
小猫上身匍匐,下身翘起。它扭扭屁股,瞳孔又黑又大——它要捕猎了。
“我跟着猫咪爬上了树,爬呀爬,还爬得挺高的。猫咪把我领到了一个小树洞前。我往里探头一看,发现里面铺着好多树叶,还有半截香肠、面包之类的东西。更奇怪的是,那堆树叶还会动呢。肚皮一样一起,一伏……我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翻开了那沓树叶——”
小花猫跳起了。它跃到空中,拉长了身体。太危险了,虚淮原本心不在焉的眼神随之一动。
“——然后我就看到……”
有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高高的枝干上跳出来。他着急地跟着猫咪一跳,半空中搂住小花猫,自己却像个小胖球一般狼狈滚落——
滚落到虚淮怀中。
“就看到……风息。”
洛竹轻声结语。
五六岁模样的小妖精,有蓬乱的紫色短发与两点太眉,脸蛋像年糕一样软糯。小妖精被抱着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澄澈的紫眸倒映出世界的光彩。他四脚朝天地抱着一只同样四脚朝天的小花猫,豹耳朵塌成飞机耳,不知所措地看着虚淮。
“谢谢你……”
奶声奶气的,却依稀有风息嗓音的影子。
虚淮一窒。
“风息,这是虚淮哦,还记得吗?”洛竹在身后笑道。
“虚,淮……”学着洛竹的发音,小嘴巴先缩成一个小口,再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虚淮?”他歪了歪头,好像记不得了,但还是翘起尾巴乖乖地打了招呼:
“虚淮,你好呀!”
*
也许是冰系妖精不够有亲和力的缘故,小风息好像不太敢接近虚淮。他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躲在洛竹腿后,偷偷观察这只陌生的蓝色妖精。
虚淮笔直地站在洛竹身旁,偶尔眼睛往下瞥,小风息就往后躲一点。不看他了,他又竖着两只豹耳朵探出头来看。
洛竹看着虚淮的脸色偷笑。
他们穿过传送门回了离岛,一出门便撞在一堵毛墙上。是天虎等在门口。
“虚,淮。”高高胖胖的大老虎又委屈又欣喜地叫,眼角挂着眼泪。
“天虎。”虚淮应了,向他点头。小风息从洛竹背后跑出来,兴冲冲一跃而起扑到天虎肚皮上:“肉!”
天虎马上咧开大嘴,露出一排牙齿微笑应和:“肉。”
“吃!”
“吃。”
“喝!”
“喝。”
“酒!”
“……不。”
小豹妖发出一阵清脆欢畅的笑声,洛竹也笑了。大家跟在天虎身后,回了家。
“他可厉害了。才多久啊,就学会化形了。”
洛竹双手在脑袋后交叉,倚靠在树干上。微风吹得篝火上火星旋转飞舞,架在火上的肘子被烤出滋滋的响声。
“只能说不愧是风息吗哈哈。”赭色头发的妖精笑了两声,转头去看一旁许久未见的同伴。同伴光洁的脸上火光变幻,两只玻璃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篝火那头拿着烤肉大快朵颐的小家伙。
“你别老盯着,”洛竹无奈地小声道,“你越这样,他越不敢接近你。”
虚淮移开了视线。
洛竹窃笑。他突然从身上摸出什么小东西,是又要表演他的老花招了。
然而不管招数老不老,总归是好用便成。绕着众人回旋飘荡的火莲既柔又美,在黑夜里宛若梦中幻境。小风息就像第一次见到那样呆呆地,眼神追着火花走。泛着油光的嘴巴张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从圆里流出夸张的赞叹声。
“真好看!”
“是吧。”洛竹得意地看向虚淮,随即又转头对着风息道:“虚淮也会呢,不过虚淮的不叫火花飘,叫雪花飘。”
虚淮一愣:“我不……”
洛竹打断他,朝他使眼色:“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做啊……”
紫发的小妖精闻言,便像向日葵追着太阳那般脸转向虚淮,眼巴巴又不出声地仰视他。
虚淮是真的抵挡不住,但也是真的不会。他没哄过小孩儿。最后他思考着,于篝火正上方凝出一朵冰莲,让它旋转着花瓣片片剥离,而剥离的花瓣又在回旋飘舞中化为更小的莲花……
一开始很顺利。小风息惊喜地站起来,肉都忘了吃便要追着冰花跑。平时住在离岛见不着雪也见不着冰,南方的小妖精望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色简直是被勾了魂魄。
“哎呀,我输了。”洛竹嚷嚷。
然而或许还是因为不熟练,冰系妖精看着小豹妖用两条莲藕似的小短腿在冰花飘荡中时跑时跳,欢欣雀跃的模样,忽然走了神,失了力道,“嘭”的一声所有的花朵都碎成了冰粒,在骤起的大风中飘然散去。
“啊。”
小风息愣住了,像松了发条的玩具怔怔地停了下来。
虚淮心底无措,抿着嘴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洛竹匆匆安慰:“冰飘太久也不行的呢,肉会凉的。先吃肉先吃肉……”
*
虚淮踏上潭面,悬停于两轮满月之间。他轻而缓地舒了口气。合眼聆听,静夜里万籁细语温柔,灵蝶振翅,树摇虫鸣……
“虚淮晚安——”
“安。”
遥遥地,传来树上洞中洛竹与天虎的声音。随即树洞里火光熄灭,窸窣响声渐渐平息。
离岛滑入了梦乡。
破碎的镜子能够重圆吗。
虚淮想着。他原本以为,再不会有了,安好的家,同伴,与静夜。由于不需要睡眠,他常常会在夜里守着同伴的梦直至天明,也常常,与无法入眠的风息无声共处,直至天明。
破碎的镜子能够重圆吗?
他不能相信。
青蓝长角泛着无机质的光泽。片叶飘落,灵蝶于角尖惊起。
虚淮睁眼抬头,抓住一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紫琉璃似的猫眼。
“……”
小豹妖咬着自己的尾巴缩在枝干上探头,被发现了便眨巴眼睛,松开嘴里的东西小声问好:
“你好。”
虚淮没有回应。
“你不去睡觉吗?”小家伙锲而不舍地问道。
年长的妖精仰望着他,没有回答,只问:“……你想看雪花飘吗。”
风息摇摇头,小大人模样地奶声奶气:“下次再看那个吧,现在我想看你。”
虚淮微微一愣。
“你可以抱我去睡觉吗?”
他朝虚淮张开双臂。
小豹妖从树枝上跳下来,跳到虚淮怀里。他抱住他的脖子,贴着他,像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一样温暖软和。
“你是冰的。”小家伙咯咯笑。
“不舒服吗?”
“不会啊,凉凉的。”
虚淮倒感觉热热的。他抱着小风息走过画着树影与明月的潭面,于清风中跃起,丝绸长发微扬。
“你和洛竹、天虎都不太一样呢。”
“……是吗,你怕我吗。”
“我才不怕呢!”小妖精拨浪鼓似的摇头,“你和洛竹、天虎……”他伸出一根,两根手指数着,“还是一样的。”
“是吗。”
他们到了树洞前,天虎的打呼声震天响。风息压低了声音,贴着虚淮的耳朵用气音一字一顿道:“你们都一样,老看着我呀。”
虚淮愣了。他垂眼看了看小孩儿头顶的发旋。
洛竹紧挨着天虎睡觉。虚淮在洛竹旁边的禾草堆上找了一处地儿,用袖子扫了扫想将风息放下。小家伙却不让。他抱着虚淮的脖子撒娇:“你和我们一起睡嘛。”
虚淮没法。他将长发拢到一边,抱着小风息侧躺。
银辉往洞里洒了一地。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远处高悬满月下海面粼粼波光。虚淮静静看着,又看向往他怀里蜷缩的小孩儿。
“我们都看着你,你害怕吗。”
“不怕。”小风息好像有点困了,吐字黏糊。他凑到虚淮耳边,五指合拢挡着嘴巴,像在偷偷说一个秘密一般轻声细语:“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们看到我会开心。”
小孩子唇齿张合间热气扑洒在虚淮耳上。他用气音稚气地宣言:
“我想让你们开心,我喜欢让你们开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我会保护你们。
风息说。
瞳孔一瞬间放大,眼睑微颤。仿若即将被潮涌冲破而碎的冰面岌岌可危。虚淮回神垂下浅色透明的眼睫,长久地默默不语。
“是吗。”他最后只淡淡道。
满月高挂。月光悄悄走进树洞,为四只妖精盖上银色的被子。
熟睡的小豹妖刘海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子却不知何时变回了豹子的鼻子,在清风吹拂中不自觉耸动。
虚淮轻轻将他环住,终于舍得闭了眼。
他没有做梦,却恍若已在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