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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突如其来的想法，模糊不清，漂浮不定。他小声叹了口气，米斯达翻过身来，察觉到他心事重重——即使他一直因为思考过多而看起来永远心事重重。
“怎么了？”枪手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睡意。
“没什么。”他挪了一下，让自己更靠近米斯达一些，米斯达也自然地环住他的腰，“睡吧。”
“嗯，晚安。”
于是米斯达闭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像往常一样入睡了。
但那些思绪，那些问题依然缠着乔鲁诺，他睡不着，即使现在他躺在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们的家、米斯达的身旁，他也难以入睡。
他盯着米斯达，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他只是凭着印象，平静而缓慢地，用目光描绘着熟睡的人的轮廓。闭上眼，乔鲁诺感受着米斯达的呼吸、平稳的心跳和落在他脊背上的热度。
是了，这些就是让新任黑帮教父感到焦虑的源头，乔鲁诺在这段时间里才切实地意识到他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视这一切。这些构成了他的一部分，嵌进灵魂，不知不觉中，他再也无法像之前未曾体验过这些的自己那样，把这些只当作是某种可以用逻辑去阐明分析的情绪冲动。
如果失去了这些……乔鲁诺不愿再细想下去。
他一向认为考虑还未发生的失败没有意义，对未来作悲观的规划和直接去描绘绝望的末路是不同的。前者只是在对事件的发展进行更加理性、现实而客观的思考，而后者只是些无用的、毫无意义的、不带有一点希望的极端负面情绪。
他讨厌绝望，也反感那些会影响思考的负面情绪。
于是乔鲁诺从心底里断绝了那样悲惨未来的可能性，但他也无可救药地清楚那末路会是幅什么样的光景。如果他当真失去最后一个锚点，最后一个来自过往，拽着他，让他走在应当前进的道路的存在……他还会活下去，乔鲁诺总会活下去，他总能找到些方法和理由让自己存活下去。
但无疑，当他失去米斯达的时候，包裹着这份感情的灵魂也会死去：他将不再完全，也无法再信任他人——因为没有了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托付出去的对象。
他会变得乏味而无趣，变成那类失去了核心的动力和激情，只是为了责任和已逝之人而存活下去，不得不还在那个位置上疲惫不堪的高位者。
这便是焦虑的缘由，乔鲁诺从心底里厌恶那样的未来。然而无可避免的，当他接受了这份情感，愿意与他人共享人生，把他人纳入自己人生规划中的一部分时，这软肋、这危险便时刻存在了，只是这比他自己曾经设想的还要致命得多。
在乔鲁诺还未建立这样亲密的关系时，他还可以在心中天真而自大地推理道所谓情感，不过是一些诱使人产生错觉的化学信号，即使他愿意踏进去，也有着十全的把握能礼貌而克制地全身而退。
但任何精致完备的理论在此毫无作用，当他切身地投入进去，他才发现这份感情比他想的还要更加错综复杂，尤其是当与他建立关系的那个人是米斯达时。
他们二者之间的所处的位置、关系、还有过往的那一切，构成了现下这般无法只用逻辑去阐明的局面，就算假设这其中没有爱情的成分，这也足以比世上大多数关系要复杂而深沉，而荷尔蒙的加入，只会让一切都更加地超出理性的掌控。
乔鲁诺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东西，无论是客观事件的发展还是自身的情绪冲动。他自己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克制自己的情感，隐藏自身的情绪，用理性和逻辑去解决一切问题。但在面对这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感情时，他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处于这样情绪状态。
像是微微溺水那样，乔鲁诺任由复杂的情绪没过了头顶，带着些蜂蜜的甜味和海盐的咸味，浓稠而复杂的液体。
他溺在这情绪中，突然抓到了另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像找到了埋在海底的酒瓶。实际上，他可能并不讨厌这个弱点，这个软肋。反而，在这样的情绪的底下，乔鲁诺甚至还有些满意自己还能在这方面感到不安和焦虑，这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酒心巧克力的味道。
这从某种意义上证明他依旧是人类，乔鲁诺心想，因为知晓自身的脆弱而更加完整成熟的人类，因为有想要守护之物从而焦虑不安的人类。这很好，因为他向来也不想成为什么超越人类的存在，也不想去支配他人。他知道些这样的例子，一些太过愚蠢、无趣且令人作呕的例子。
他并不追求权力，也不渴求超乎寻常的力量，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现那个他自认为正确的、黄金般的梦想罢了。多奇妙啊，即使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他自己依然只想成为一个有着私欲和弱点的人类，能够拥有着“爱”的人类。
而且，乔鲁诺躺在海底，看着遥远的摇摇晃晃的太阳，他很清楚，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样的焦虑并不会带来什么真正的损害。
倒不如说，焦虑本身就是常来造访他的熟客了，计划本身就会带来这样时而在夜晚浮现的，低浓度的焦虑。乔鲁诺清楚地知道他自己这点稍微惹人心烦的情绪问题，这导致他总是无法像米斯达那样一沾枕头就呼呼入睡，一个从童年开始延续至今的小麻烦。
但焦虑本身让他感到真实，提醒他真正重要的、应当不惜一切去保护的事物是什么，也不断推着他，迫使他认清自身的想法和情绪。
毕竟，焦虑与人类的存在密不可分，乔鲁诺在心里半开玩笑地说到，某种来自他前些日子读的那些书的论调。他还记得那本书的红色封面上烫金字体的纹路，和读书时放在右手边的红茶的香气。
红茶的香气、下午茶米斯达带回来的布丁和睡前偷吃的酒心巧克力的甜味，乔鲁诺联想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逐渐放松下来。思维也脱离了原有的锚点，晃晃悠悠地向上浮动，碰到更多的其他琐碎的思绪。而他那运转了一天的大脑也终于疲惫了，困意慢慢地在海水里扩散开来。
就这样，伴随着思考结束的古怪的安心感和米斯达熟睡的呼吸声，在道晚安后的一个小时之后，乔鲁诺终于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