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浪與岸的故事之後。
*小說、動畫、漫畫內容混用。
*自創人物有。
三月下旬,第一波暖鋒向東京襲來。氣流在空曠的賽道及訓練場旁樹木間形成一道漩渦,剪影般的樹稍隨波顫動,上百朵粉色的花瓣及嫩綠的心蕊被風吹的相互推攘擁抱,最後隨著撩撥大地的尾流,一朵櫻花悄然離開它的枝頭。
這朵櫻花順著風的軌跡於空中浮動,五片合而為一的花瓣在漂流的過程中不斷舒張又閉合。它先是橫越了地上一條條規律的白線,接著穿過廣耄的橢圓形空間,下方紅褐色的跑道如靜默的流水,乖順的蟄伏在青翠的草地裡。在微風的吹拂下,花朵的其中一瓣輕輕掠過建築上的不鏽鋼窗格,玻璃反射出它旋轉著離去的身影。櫻花翻過有些斑駁的圍牆,緩慢的朝人行道所張開的懷抱落下;這時一陣步伐擾亂了一切,被行人破開的氣流將它托起,倏的拔高,接著無聲的撞向被西裝包裹的肩頭,整朵花順著花心脫落、碎裂開來,一片櫻花花瓣顫抖的依偎著底下的黑色布料。
攜帶著花瓣的青年順著圍牆走到一個寬敞的出入口時停下來,他緊張的掃視那足以讓兩台遊覽車同時通過的大門和釘在牆上的黃銅門牌,潮濕的拇指與食指摩擦西裝的邊角,對自己肩上的小小偷渡客渾然不覺。這門牌上寫著企業與場地的名稱,上午時分,在氣勢如虹的陽光加持下,凹下去的一筆一劃都完好且盡責的發出閃耀的光芒,顯的相當新穎,青年的倒影映在這塊如鏡子般的金屬上,一張緊鎖著眉頭和抿著嘴唇的臉浮躁的回望他,讓他忍不住想拍打自己的雙頰好讓臉部肌肉放鬆,但在他完成這項動作之前,一個陌生但中氣十足的嗓音叫住了他。
「是藏原先生,嗎?」
阿走轉過頭的速度快的幾乎要扭到脖子。
「是、是的。」阿走忙不迭的回應。
他立刻轉過身面向叫住他的中年男子,收起無措的手腳立正站好,向前鞠了一個90度的躬,「初次見面,我是即將加入貴公司長跑團隊的藏原走,在未畢業的狀況下成為職業選手想必會帶給您很多麻煩,勞大家費心了,不過我會盡最大努力,往後如有不足之處還請您不吝賜教。」
阿走說完後仍維持彎腰的姿勢,雙眼緊盯著自己的皮鞋鞋尖,那雙為了今天打理過的黑色皮面光潔無比,阿走想到昨晚的種種準備和清瀨在電話裡的保證,劇烈的心跳和浮躁的心情奇異的緩和了下來。
「藏原先生可以先把頭抬起來嗎?這樣不方便繼續說下去啊。」那個陌生的聲音沉著且富有親和力,在阿走看不見的地方朝他傳過來。
「是的,失禮了。」 阿走緩緩挺直身體,於是他終於看到那個聲音的主人。在他面前的男人比他矮一個頭,肩膀寬厚,手臂堅實有力且腕部粗壯,腹部有一些啤酒肚的弧度不過看得出來身材相當精實。他有張好脾氣的方型面孔和渾厚的下巴,明快的眼神和粗短的眉宇讓他看起來相當幹練,雖然年齡細細碎碎的於他的髮際和眼角展露無疑,但顯然有在運動的體型以及神采奕奕的渾圓雙眼讓他看上去比實際歲數年輕不少。眼前的男人身著全套的運動服,並在外面加了一件西裝外套,雙手的袖子捲了一折,整體看起來怪異又不合時宜,卻讓阿走感到相當親切。
男人拉開一個微笑,用豪爽的聲音介紹自己,「那麼,敝姓川本,是公司的社長以及長跑部的負責人,謝謝你選擇我的團隊,往後還有賴藏原先生的支持,請多多指教。」
他滿意的上下打量阿走,紅潤的臉看起來好像在發光。 「照片或影片果然還是沒辦法贏過真人的風采啊,你願意來我們這邊真是太好了,好想快點看到你跑起來的樣子。」
阿走有點羞赧,即使自己已經跑過三年的箱根驛傳,參加過大大小小的賽事,也常被記者和報刊訪問,他仍不擅長應對這種讚美的話語。倒不如說如果是訪談上的溢美之辭,阿走多半可以用公式化的說法不亢不卑的搪塞過去,但如果遇到別人真心的誇獎,特別是包含了跑步以外的部份,他仍會侷促的彷彿在黑夜裡突然被燈光照到的動物。
「⋯⋯您太過獎了,我才要請您多關照。」 阿走覺得自己的手心好像又出汗了,悄悄的把雙手從身側移到背後。
川本彷彿看到什麼有趣的景象般笑了出來,促狹的說道,「藏原先生、啊,可以叫你藏原嗎?你太緊張了,灰二有跟你提過我吧,他難道把我說的這麼恐怖嗎?」
「不是的,灰二哥、不、清瀨教練說您是一個大方又值得信賴的人。」 阿走立刻澄清。
講到這裡,昨晚清瀨柔和的聲音似乎又回到阿走的耳邊。「我們的社長呢,為人處事大方想法又很開明,公事的決斷也值得信賴, 阿走不用這麼擔心明天的會面,抱持平常心就可以了。」手機那端的清瀨似乎在笑,他所鍾愛的聲音,在黑夜裡從遙遠的那端,順著電波從手機上的小孔流洩出來,對方的嗓音揉進了電子訊號變得有些沙啞,又有點虛幻,聽起來像是混入了陣陣細雨,阿走用手指把音量調大。「更何況他很中意你,不會讓你為難的。」說完後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把社長當成八百勝的老闆就好了」這樣無關痛癢的話。
怎麼可能把這種規模的企業社長、握有自己職業生涯生死大權的上司當成八百勝的老闆啊!結束通話後阿走抱著自己的膝蓋在內心哀號著,他放任自己如被拔了錨的船隻般在沮喪裡漂流,坐在沙發上自暴自棄了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看著靜悄悄的客廳和大門走廊,這間和清瀨住了將近一年半的公寓現在如同沉進水中般寂靜無聲,讓阿走焦躁不已。
突然間他站了起來,甩甩頭走向大門,然後蹲在鞋櫃旁邊翻出皮鞋,用拭布沾點油默默的擦了起來,打算用這些瑣事壓過自己亢奮又不安的情緒,「藏原走,你是個即將加入企業團隊、快要二十一歲的大人了,別因為灰二哥出差幾天就像條乾掉的鹹魚一樣死在沙發上。」阿走一面擦一面憤憤的自言自語,「不過是個會面,大家都是人類,你可以辦得到的。」
「我知道你跟灰二認識很久了,」對面的聲音把阿走的心神拉回來,「你習慣的話繼續稱呼他灰二哥也沒關係,他也是這麼跟其他隊員說的。」川本和藹對他說道。「不管是跑者還是團隊裡的其他人,大家的相處都很隨性,尤其是這種之微末節的小事。比起管理者和選手,我們更像家人或朋友,在我看來這種態度不會讓我們的關係變得鬆散,反而更加團結、方便照看彼此,我可是很為這種風氣感到自豪喔。」
接著他搓了搓手,振奮的宣佈,「別光站在這裡,我帶你到處看一看吧!可以邊走邊聊。」
川本一面往前走一面對阿走招手,阿走緊跟著他走進被圍牆包圍的大門裡。
通過大門的空地,兩人踩著石板走道步入建築。自動玻璃門後的是一個由米白及深棕色塊構成的空間,霧面地板散布著像雲一般的花紋,從門口延伸至胡桃木製的櫃台及建築深處,地板靠近牆面以及門口的地方則鋪設了米白色的磁磚,反射出牆壁嵌版、米白色柱子和天花板燈飾的光影。接近淡紫的天花板吊掛著投射出自然光的桶燈,減少了並不高的空間給人的壓迫感。另在天花板左側設置了局部的崁燈,暖黃色的光柔和的灑向下方的L型沙發,沙發背面的牆是雜誌陳列區,跟跑步、健康有關的書籍和各類運動期刊鬆鬆的擺在書架上。以今年度箱根驛傳為主題的運動雜誌就放在第二排, 阿走看到自己的臉印在封面上,雜誌上的他僵硬的瞪著前方,自己的臉旁寫著「黑色子彈再破二區紀錄」的紅色大字,阿走趕緊別過視線,轉而盯著川本的背影。
「這裡就是我們的大廳和櫃台,要進去訓練場的話就在那邊刷卡。」川本向前方揮揮手,阿走對這裡很熟悉,每次清瀨加班時阿走總是在沙發區等他,和櫃台小姐也有些交情。
川本從口袋拿出一張卡片遞給阿走,兩人先後通過高度大約在腰際感應門,接著進入訓練場區,在感應門後的地板不再是磁磚或石材,而是改成綠色的防滑材質。
川本跟阿走轉進一間看起來像更衣室的房間,以白色作為主基調的方形空間整潔乾淨,鋪設的實木地板讓人覺得溫暖,門口旁的矮櫃上方擺了一捲一捲的白色毛巾,15個一組堆成金字塔型,房間中央由棕色的大型木櫃隔成幾條走道,走道中央是跟櫃子同樣色系的長椅。川本打開其中一個櫃子展示給阿走看,然後繼續之前的話題,「剛剛說到⋯⋯對了,跟灰二熟了之後他才告訴我,這裡的氣氛跟寬政大裡的竹青莊很像,所以我想藏原你應該能適應得不錯。」
站在旁邊的阿走回應,「謝謝社長,這點灰二哥有說過,每次聽他提到隊伍的事情,表情總是相當開心。」
「是嗎,真是太好了,他很年輕,我有的時候還擔心像他這麼優秀的人才要是離開了該怎麼辦才好。」川本轉過頭欣慰的說,接著繼續帶阿走看看房間盡頭的淋浴間。
不巧的是其中一個隔間正好有人在使用,川本作罷,帶著阿走回到走廊,往體適能中心邁進。體適能中心是個寬敞的長方形房間,川本驕傲的說出各項器材的設備規格,房間兩側都貼著大片的鏡子,靠走廊的這側及中央那排放的是重訓器材,而對面那側一整排都是看起來相當專業的跑步機。阿走忍不住跑去摸摸看看。
川本站在門口看著明顯提起興趣的阿走說,「這間的設備都是灰二規劃的,如果你們在使用上有任何建議,都可以跟我和灰二說。」
阿走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果然什麼事情都難不倒灰二哥。」
川本頷首,「這倒是真的。不過我必須說,我啊,一開始並沒有打算要請他來執教。我知道灰二是當年第十區的區間第二,但自從聽到他受傷的消息後就沒再關注過他了,那時我注意的選手是你。」
阿走看著川本從門口慢慢踱步過來,手背在身後用略沙啞的聲音說道。
「不過當我越關注你,越是追蹤你的成績和一舉一動,就越常聽到你在訪談和心路歷程裡提到灰二,簡直到了,只要說到跑步就一定會講出這個名字的程度,甚至連談到平日瑣事你都會灰二哥、灰二哥的說。」他頓了一下,然後開口,「你們才相處了短短一年啊,這頻率也太讓人吃驚了。察覺到這點後我才回過頭來去了解這個傷兵,結果在看完當年讀賣新聞社的灰二個人專訪,和你們一路以來包含訓練過程的紀錄後,我被他震驚了,然後我又去找了他跑箱根的完整影片,看到他衝破終點線的時候,我甚至⋯⋯有種想哭的衝動。那天站在終點線接應他的是你吧?你應該能夠瞭解這種感覺,我真的非常、非常感動,就在那個瞬間,我就想著我一定要讓他來我的隊伍。」
川本懷念的笑了笑,「隔天我立刻打電話,向業界的老朋友詢問灰二目前的任職公司和現況,他說灰二目前在N社的運動部門做行政助理,我輾轉了幾個人才得到他的聯絡方法,請我們的人資把他挖過來。後來幫我打聽的老朋友還很好奇的問我,為什麼要為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職員費這麼大的心力,我跟他說,你看看他在箱根驛傳的跑步就知道了。」
「川本社長⋯⋯」阿走懷著複雜的情緒看著他。
川本走到阿走的面前時停下,用溫和的目光回望,「那一年對你們來說不容易吧,辛苦了。」
阿走感到喉嚨有點乾澀,喉頭滾動著,「是的,不過我還好,只顧著跑步就可以了;倒是灰二哥卯足了全力張羅大小事,甚至有一次累的昏了過去,把大家嚇了一跳,後來我們就再也不讓他把所有的事情一手包辦了。」他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在一開始的時候,灰二哥不僅要說服其他沒有長跑經驗的人,訓練他們達標,甚至在我身上也花費了不少心力。現在想想當時的我真的是太不成熟了,高中時代曾是長跑選手的我,應該是最了解他的心情的人,但卻沒能好好支持他。」
在那之後阿走總是在腦中忖思,如果自己在相遇的最初就全力以赴,認真的和灰二哥一起朝箱根驛傳努力,那麼最後是不是能有更好的成績,爭取更多秒數的餘裕,讓灰二哥的腳不用受那麼嚴重的傷,至少能正常的走路━━━阿走也瞭解,那種如果的事誰都不知道,但他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川本拍拍他的肩膀,「還有機會的,你們現在不是進了同一個團隊嗎,你不會讓他失望的。」說完後用手掌輕推阿走的背,示意他跟著自己。
看到阿走似乎因介意剛才的對話而情緒低落的樣子,川本體貼的轉換話題,「不過聽你剛才這樣說,我也要開始注意灰二的工作量才行,那個小伙子太能幹又太拼命了,有些工作非他不可就算了,還老是把未分配的業務偷偷摸摸的做完,希望以後藏原也能幫我多注意他的狀況。」
「是的,我會看著灰二哥的。」阿走提起精神,認真的向川本保證。
「那就麻煩藏原了。長跑部很依賴他,上禮拜的高地訓練完後,灰二原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樣休息幾天,他把我們的會面安排在今天就是打算陪你一起過來。沒想到計畫趕不上變化,其他幹部臨時通知我之前在宮城發掘到的那位選手進展不樂觀,我只好請灰二跑一趟,他說服人的功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阿走的神情終於輕鬆起來,勾起嘴角附和,「以前寬政大的田崎教練也這麼說,總是叨唸著要幫灰二哥舉辦演講之類的。」
「那麼有辦成嗎?」川本挑起眉毛感興趣的問。
「沒有,」阿走回答,「青竹的隊友說這種能力要是散佈開來就太可怕了。」
川本聽完忍不住縱聲大笑。
他們順著走廊轉了一個彎,來到通道盡頭的明亮空間,川本介紹說這裡是中央餐廳,只要是公司的員工都可以來這邊用餐,而選手則有經營養師認證的特製餐點。餐廳內深褐色的桌面搭配抹茶色系的椅墊打造出近似於咖啡廳的氛圍,不由得令阿走感到放鬆。他接著環顧四周,可以看得出來當初的設計者想盡可能利用自然光的企圖心,大面積的玻璃窗取代了米色的牆壁,但也在其上方裝設了亞麻布窗簾,提供用餐者更多的選擇。從玻璃窗望出去就是戶外訓練場,可以看得到橢圓跑道的尾端,那紅褐色的弧線在並肩的兩人眼前蜿蜒而過,形狀由細長漸漸變得寬廣,跑道兩側的綠色草皮隨風波動,如海浪般向餐廳的方向傾倒,時序入春,顯眼的櫻花樹稀疏的點綴在遠處,靜靜的下著一陣一陣粉色的雪。
這時阿走旁邊的川本忽然關心的問道,「一般來講只要有新成員加入,我們公司都會問他要不要申請員工宿舍。但灰二說你跟他住在一起,我想這部份應該可以跳過了吧?」
「好的,不好意思勞您費心。」阿走老實的回答。
「基本上我們希望選手都能住進員工宿舍,這樣比較容易掌握他們的生活作息,不過如果是跟灰二住的話,就不用擔心這方面問題了。我相信他一定會非常關注你的身體狀況,畢竟我想全日本沒有一個教練比他更在乎你了,二月簽約的時候我才被他嚇了一跳呢。」川本說。
看到阿走掩蓋不住疑惑的臉,川本用令人玩味的表情道出上次與清瀨商談合約的事情。
「在今年的箱根驛傳結束後,我們開始討論要邀請哪些選手、提出怎樣的條件和觀察其他企業隊的動向,我不斷暗示灰二用他和你的好交情把你拉攏過來,我想灰二也不是不了解我在說什麼,但每次問他這件事的時候他總是不肯給我確切的答覆,就好像在等著某件事發生一樣。」
「我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他絕對是最想得到你的人了,怎麼會在這種關鍵時刻這麼消極呢?萬一你被其他企業隊簽走怎麼辦,他那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淡定態度簡直讓人生氣。」
聽到這裡阿走彷彿感同身受的輕笑了一聲。
川本把目光轉向玻璃窗後的跑道,繼續講下去,「過了幾個禮拜,灰二突然走進我的辦公室,把用你當封面的那期運動雜誌跟一整疊資料放在我的面前,笑咪咪的跟我說『社長,我們來談談藏原走吧。』我的直覺跟我說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但那時的我還是把他積極的態度當成一件好事。灰二將雜誌專訪的讚美當成開頭,向我分析你的潛力有多麼不可限量,入隊後的未來大有可為,並預估能帶給公司和長跑部多少曝光度、聲量和贊助;等到我被他描述的藍圖哄的心癢難耐、完全認同他的想法後,他拍拍自己拿來的那疊東西,話鋒一轉很嚴肅的說,現在有很多企業對你伸出橄欖枝,條件都很好,如果我們想要拿下你的話一定要慎重考慮你的待遇才可以。」
「後來想想,我根本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川本無奈的搖搖頭。
「接著我們開始翻那疊別的企業開給你的價碼,討論我們公司能夠提供的條件。」當時在討論途中,川本曾問過清瀨得到別隊資料的方法,因為這些訊息應該都是非公開的機密才對,但清瀨只回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說大概是因為自己人緣好吧。「為了保證你最後能拿到這樣的待遇,灰二對我軟硬兼施,態度堅決得要命,不斷聲稱這是對公司來說最好的選擇。最後我被說服了,講實在的,我怎麼可能說贏一個從文學院出身的人啊。」川本莫可奈何的抱怨。
「就在我同意的那一刻,灰二露出了超級燦爛的笑容,從他的公事包拿出了你寫完、蓋好章、貼了相片的的入隊申請表,放在桌上並推到我的面前,然後說『社長,那就這樣說定囉。』我真的是⋯⋯我那時太驚訝了,以至於我根本沒想到要對他生氣,這個老謀深算的年輕人實在可怕。」說完川本抖了一下,他永遠記得在看到那非常好看的笑容的當下,自己的背上出了多少冷汗。
「⋯⋯讓社長為難了,非常抱歉。」不知該如何應對的阿走喃喃的向川本道歉。
「這不是藏原的錯,而且灰二這個小伙子,從他加入公司的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都很有企圖心。雖然資歷不深,但精打細算的能力和謀略規劃都讓人佩服,只是這次他把這些用到你的身上而已。」川本把頭轉回來,和阿走的視線相交,「他遞出你的申請表後,過了幾天,我問他,萬一那個時候我不同意怎麼辦?如果我沒有被說服呢?藏原你的成績確實是很漂亮沒錯,但為了你的安排,灰二有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他回答我,沒錯,因為你是他所追求的全部。」
川本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看著阿走說,「你對他而言很特別,我是這麼想的。」
阿走覺得彷彿有股熱流從脊椎衝上頭頂,激昂的情緒如電流般竄過他的心臟,使之激烈的跳動。他挺起胸膛,像黑曜石般的雙眼閃爍著自信的光芒,熱切的承諾道:「承蒙社長和灰二哥的厚愛,我會不負眾望。」
川本點點頭,領著阿走離開餐廳時調侃他,「是說,應該是真的有很多企業想要拉攏你吧?灰二那小子沒騙我吧?」
「是的,灰二哥的高中隊友,藤岡前輩所在的企業隊也找過我。」
川本有些吃驚的抬起眉毛,聲調略拔高的說,「那隊算是現在業界中最優秀的隊伍了吧,你居然沒有答應。」
「我只想進灰二哥所在的團隊。」阿走毫不猶豫的回答。
川本微笑著搖搖頭,「你也是對灰二很執著啊,這樣的羈絆真是深厚。」
這時他們走出主體建築,脫離走廊投下的陰影迎向陽光,兩人並肩站在戶外訓練場旁的柔軟草地上,阿走深吸了一口氣。
「請問灰二哥有跟社長說過我們一開始見面的情況嗎?」
川本轉頭好奇的看著阿走,摸著下巴說,「沒有耶,他是在學校的跑道上發現你的嗎?」
阿走柔和的否認,「我也希望我們的初遇像社長說的這麼體面,但不是的。」
「我當時因為打麻將輸光了生活費,在那天晚上偷了麵包,灰二哥聽到店員的吶喊後騎著腳踏車追上我,然後他騎到我的旁邊,突然問我,」
「你喜歡跑步嗎?」
懷念、喜悅和一點點的痛楚混雜在他的笑容裡,「他對我喊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轉頭看向他的臉。街上的路燈印照在他的眼睛裡,就像有無數顆流星從他眼底飛馳而過,我的內心生出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衝動,想追隨他,想知道他眼中的光芒來自何方,怎麼可以如此明亮,如此美麗。」
川本移開目光,越過跑道,落到遠方的櫻花樹,「那麼你找到答案了嗎?」
阿走也轉頭,與川本看向同一個地方。再度開口時,他的嗓音溫柔、強韌的不可思議,「現在還沒有,不過這是需要用一輩子去尋找的事情,而我很幸運,這條路有人願意跟我一起跑。」
川本沉默了幾分鐘後,讚許的拍拍阿走的背,然後用下巴指向敞開在兩人面前的跑道。
「你想去試跑一下嗎?」川本期待的問。
在阿走還沒給出答覆之前,一陣男聲從背後叫住了他。
「你們果然在這裡。」
那個熟悉的嗓音,終於跨過距離和時間,以不依靠電波的方式回到自己的身邊。阿走飛快的回過頭,看到清瀨提著公事包和行李一跛一跛的朝他們走過來,經過幾天的分別,加上在這主建築大廳以外的地方看到自己的戀人,讓阿走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但當他的視線掃到清瀨手上的物品,立刻眉頭一皺,抬起腳跟快步跑到站在走廊中央的清瀨面前,對他攤開兩隻手掌,「灰二哥,請把行李交給我。」
清瀨注意到阿走擠的像座小山的眉頭,順從的把行李提袋交到阿走的手上, 阿走一言不發的把行李袋背到自己的肩膀上,調整好位置後再度對清瀨伸出手,「請把公事包也給我。」
清瀨苦笑說道,「這就有點不講理了吧,阿走。公事包很輕的。」
「請交給我。」阿走板起面孔,執拗的又說了一次,「昨天明明說好讓我去車站接你的,現在卻提著這麼重的行李走到這裡,是灰二哥先不守信用。」
「好吧,好吧。」不再多做爭辯的清瀨把公事包也交了出去,接著討好般的解釋,「抱歉啦阿走,我太想看看你們的情況了,別生氣,好嗎?」
「我沒有生氣,」阿走表情依舊的說,「只是擔心你。」
清瀨看著阿走繃緊的臉,伸手拉拉他的衣角,低聲說,「我們馬上回家,嗯?」
聽到這句話,阿走僵硬的五官才有些許放鬆的跡象,看著清瀨小幅度的點頭。
這時川本也走到他們的身邊,看到他們的互動後饒富趣味的說,「沒想到超級固執的灰二也有這麼聽話的一天,我一定要找時間好好的跟藏原聊一聊。」
「社長,請別開玩笑了。」灰二揉揉太陽穴無奈表示。
川本揶揄他,「誰叫你一直不肯讓我幫你找個助理。好了,藏原快帶灰二回去吧,今天的行程就進行到這裡。」
「是的,非常感謝社長的體諒。」阿走真誠的說,然後轉頭看著清瀨,「我們走吧,灰二哥,膝蓋還可以嗎?」
「沒問題~阿!等一下,」突然停住的清瀨在阿走不解的目光中用指尖掃過他的肩膀,「有東西沾到你的衣服上了。」
「大概是跑道旁的櫻花吧,這種季節難免的。」川本邊說邊抬起步伐,跟著兩人一起前進。
那片被拍落的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墜落的時候恰巧窩進了川本折起來的袖子縫隙,跟著他走到訓練場門口,和為了向兩人道別而舉起的那隻手一起揮舞,接著被攜帶進社長室,它依附的那隻手翻開了公司旗下選手的資料夾,拿起原本擺在桌上的藏原走的個人資料,川本的手掌劃出一個向上的弧度,那個小小的粉色偷渡客從折子裡溜了下來,黏著那張紙平順的滑進塑膠套裡,最後緊貼於藏原走的照片旁。
川本看著這張資料,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在空曠的社長室低聲的說,「藏原走先生,歡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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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隊後某天的小番外:
1.
川本:你的簽約金以新人說真的是打破了我們隊伍的紀錄呢。
阿走:誒?真的嗎?真是不好意思⋯⋯
川本:⋯⋯灰二那小子沒跟你說過?在入隊前他有跟你保證過可以拿到多少嗎?
阿走:我⋯⋯其實不是很懂這個,而且那段時間灰二哥很忙,我不想為了這種事情煩他。
川本:那你怎麼敢把申請書交給他?
阿走:待遇的部分只要灰二哥覺得好,我就沒意見。我們ㄐ一⋯⋯我們在租屋處的進帳和開銷都是由他管理的,所以我的薪水也是;而且灰二哥願意接受我的申請書就已經是我第二大的願望了。
川本:(這年輕人不會是把灰二當成媽媽了吧?雖然聽說灰二以前在竹青莊的時候確實是一個這樣的角色⋯⋯)不是啊,薪水是你的財產,而且金錢是很複雜的,即使灰二很可靠、又是你的學長、你們住在一起,把錢交給外人管理不會感到不安嗎?等到你成家後再這麼做比較好吧。
阿走:是的,我完全贊同社長的想法。我正朝這個方向努力著,所以灰二哥願意接手我的薪水時我真的非常開心,我死纏爛打了好久他才答應呢。
川本:?
2.
川本:啊,不過這樣也算達成你第二大的目標,那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呢?在奧運奪牌?刷新紀錄?
阿走:跟灰二哥結━━━━
清瀨:[摀住阿走的嘴]好了喔,輪到阿走去訓練了。
川本:??
3.
川本:[看著阿走離開]灰二啊,我覺得阿走老是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這難道是世代隔閡嗎?
清瀨:怎麼會呢?阿走講的話都是出自於真心而且非常務實喔。
川本:???
清瀨:只是有的時候太直了,不過想到什麼就講什麼的這一面也是相當可愛呢。
川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