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3-30
Words:
9,602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67
Bookmarks:
3
Hits:
5,240

【残次品•陆林】心痕

Summary:

如果,淤泥深处的那颗星星长成了一个诗人……

Work Text:

原作平行时空设定,重度ooc预警
·
从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
照顾着
历代的星辰。
——白鹤林《孤独》
·
缪斯
独眼鹰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一个军火贩子养出来的儿子会是一个诗人。
不可否认是他将陆必行保护得太好,但是……对于被遗弃的第八星系而言,“诗”实在是一个太娇贵的字眼。
天明明还没有黑他却拉上了窗帘喝酒,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春光和鸟鸣隔绝在外,个人终端闪烁着一处微茫的光点,像是稀碎的星辰。
独眼鹰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记起来这是陆必行写的诗里面最常用的一个比喻。
陆必行十岁的时候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此后每年都有作品问世,彼时忙于生意的军火贩子虽然并不理解这种装腔作势的爱好却也觉得无伤大雅,顺口嘱咐了一句下面的人在做生意的时候记得带上少爷的书,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沃托的邀请函被送到了他面前,某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诗歌学会邀请工程师001去沃托进行学术交流。
工程师001是陆必行的笔名,除此之外那封带着细柔的香气的纸笺上的花体字他基本上读不明白,信中盛赞陆必行的诗歌是长在树上的星星,写出了在伊甸园的影响、七大星系文化趋同的背景下已经陌生化的、关于浪漫、温柔与真实的一切……这不是独眼鹰第一次面对陆必行的爱好,却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陆必行在写些什么,搜索结果显示工程师001的诗歌在除第八星系以外的地方已经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他此前却只以为陆必行的诗集在第八星系那点可怜的销售量都是为了与他生意往来的捧场。
电子屏幕上是陆必行留在草稿箱里稚气的字体:我起誓,永远崇拜这两位神明:缪斯和自己*。
诗句在他依然年轻英俊的脸上落下缥缈的投影,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讽刺。
一个脑子里只有看星星的人根本看不见脚下的阴沟,他从来不是担心自己的军火生意后继无人,他只是试图让陆必行睁开眼看看第八星系是个怎样藏污纳垢的破败地方,这里没有合适的土壤供诗歌生长,陆必行听进去了,于是转头留了一张字条离家出走,表示决定去看看第八星系以外的星空长着如何的模样。
数次气恼中他也不曾把那句话说出口: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这是多年来他所有自责与隐痛的根结,也是他不遗余力地给陆必行打造一个世外桃源却自知永远无法补偿的一切。
陆信如果在的话,大约很乐意看见自己的儿子捣鼓这些玩意儿,毕竟穆勒教授可是个拿笔的文化人。
拿枪的那个狼心狗肺,拿笔的这个却至今不知道他的血脉源自何方。
于是他看着个人终端上的那一处显示定位于北京β星的光点,微醺的异瞳里的阴翳掩盖着苦涩与温柔纠缠,记录显示陆必行在北京β星的大气层外进行了一次捕捞,那时他的通讯框里传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消息:我相信,在那一瞬间,短暂的缪斯落在了我眼前。
他微微笑了笑,发觉呼吸带了潮气,顺手冻结了陆必行所有的账户。
·
北京β星有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冬天,然而诗人的笔下随水而逝的雪花会在春天再一次生长,七大星系的读者发现工程师001开始写世俗的爱情主题,这让文学评论家们感到痛惜,认为工程师001那些向世俗屈服的风月纠缠的文字不过是三流作品,却偏偏有着更多的受众。
七大星系的读者们焦急地期待着工程师001的新作,像是自己也陷入了那场诗人的恋爱之中——或许不能说是恋爱,那只是工程师001单方向的求爱。读者中大部分是少女,她们随着那一句句起承转合或喜或悲,每一个字眼都被反复咀嚼,试图猜测出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
工程师001笔耕不辍,因为他现在需要稿费来支撑星海学院的运转。
这所纯文学意识流学院还能招到学生不是因为陆必行的才华终于被第八星系认可,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陆校长每次收到稿费都会订上大束凯莱星特有的玫瑰送到北京β星最大黑帮组织黑洞的根据地破酒馆。
人工智能湛卢十分欣赏陆校长的品位,直到有一天黑洞现任领导人林四哥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破酒馆被粉白的花朵堆得像个婚车,据说整整三分钟没能说出话来,然后在那天整个北京β星的人都看见了一架载满玫瑰的机甲轻盈地降落在星海学院门口,像是送来的满目灼灼春华。
星海学院广播里传来的彬彬有礼的电子合成音,请不要惊慌,陆校长,这是先生叫我给您送过来的。
陆必行的叹息声清晰地通过广播传到了每个看热闹的人耳中,上岸的是春天,我爱上了一个人*。
广播被强制掐断,破酒馆里化身成人形的湛卢有板有眼地解释,根据联盟教育部的规定,类似于星海学院这种未成年人汇集的地方广播里不得出现违规词汇,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的语句改动转述是合理的……
一只手将一枝沾着露水的粉玫瑰插进了快被林静恒捏碎的杯子里,年轻的诗人站在他身后笑出了一口漂亮的牙齿,话却是对着湛卢问的,亲爱的湛卢,请问根据联盟规定,追求你家先生是合理的吗?
当然,人工智能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出去,这是面无表情的林将军最后的礼貌。
你是害羞了吗,林?陆必行通情达理替他解释,我明白,拿别人送给你的花表示心意确实看起来不太好,但是我不介意,真的。
林静恒懒得和他废话,吩咐湛卢强行送客。
人工智能一边抱歉一边毫不留情地制住了年轻人张牙舞爪的手脚,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张手写的请帖,是关于工程师001最新作品分享的邀请,在星海学院直接与学分绩点挂钩,林静恒叫湛卢把它扔进垃圾桶,却看见湛卢手上仍然拿着一份。
这一份是给我的,先生,湛卢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很愿意去参加陆校长的诗会。
林静恒沉默了一秒,你喜欢他写的东西?
事实上我认为陆校长的文学造诣颇高,很遗憾您并不欣赏他的作品,陆校长此前和我交流的时候曾经认为,您是他的埃拉托*。
在广袤荒凉的第八星系,其实没有多少人看得明白陆必行写的那些诗句。
林静恒也从来没给过他半句回应,可陆必行就是固执地认为,他是懂的。
谁告诉你我不欣赏他的作品的,林静恒注视着插在酒杯里剩下的冰块之间的粉玫瑰轻声说,这么天真得不合时宜……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毕竟那人已经葬身于万千星河之间,并不适合用来作比喻。
·
陆必行的诗会定在北京β星漫长寒冬结束的时间,难得的一点稀薄春光让学分与绩点也没有了约束力,于是陆校长能屈能伸地给自己的诗会开了个直播,让湛卢把调频值在八大星系全面公开。
林静恒将个人终端接入直播的时候因为负载人数过多卡顿了几秒,陆必行在念一首长诗,是他此前从未写过的叙事题材,玫瑰花的香气氤氲而开,故事从漫漫星河间开始,年轻的艺术家遇上了他的缪斯,从此开始了他一生的追寻。
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新的信仰与救赎,可是她始终未觉醒自己的美丽。
故事终结在艺术家的痛苦之中,一天傍晚他出了门,开着星舰去了未知领域,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
有人说他溺毙在了无边的晚霞里。
陆必行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带着笑意说,不知各位对缪斯这个概念是怎样理解的。
话音刚落频道便被各个星系表白工程师001的少女占领,那样多或是温柔或是活泼的女声诉说着对她们而言这首长诗有多么动人,直到一位接线的少女带着些迟疑开口,艺术家和缪斯其实是个很常见的创作关系,艺术家通常会爱上他的缪斯,但缪斯通常只是很寻常的女孩子,她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艺术家看向她的眼神像看见了古地球时代的文艺复兴诸神……
林静恒听见了湛卢的声音,或许这就像一个黑箱,根据输入给出输出,但黑箱自己是不会理解这个输入和输出的。
这是强行为他镀上的光彩,是欺骗的一部分。
少女们笑了起来,温柔地催促着,工程师001先生,您的缪斯还没有落入您的怀中吗?
陆必行无视了这些明示,道谢之后道别,直播结束。
真的不能够理解吗?
广播里下一个节目开始,温柔的少女读着不知名的诗句,等我惊起一地落花,印在你的唇上。你害怕什么,只管钟情于我*……
你在害怕什么?
年轻人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道别,林静恒悚然回头——
身边一片空茫。
他会带着那些浪漫的不切实际的念头,跃入晚霞里吗?林静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这个想法真是……很陆必行了。
陆必行是一个形容词,代表着天真的、柔和的、理想主义的一切。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时隔多年,北京β星上的最大星际流氓头子林静恒第一次想起了那些在乌兰学院里昏昏欲睡的课堂上错过的句子:
你迟到了许多年,可我依然为你的到来而高兴*。
·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陆必行被窗口的响动吵醒,在多次屏蔽噪音失败之后认命地拉开了窗帘,拿起了放在窗台上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联盟上将的肩章。
冷血的猛兽摊开了柔软的腹部,献上了他隐藏在淤泥深处的信仰、荣耀和过往。
林……
林静恒晨练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破酒馆的玻璃门整理那头凌乱得十分刻意的头发,见他到来一瞬间双手插在了风衣的兜里:
早上好,林。你可能不知道,你走在我心上的步子都是押了韵的。

二、咫尺
图兰是在战争开始很久之后才与将军重逢的,那时是真正的乱世,星际海盗肆虐,人命如同蝼蚁,隐藏在深处的自由军团鸦片在地下蔓延,反乌会将炮火对准了本就风雨飘摇的第八星系,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将军也只召回了白银第九卫,将剩下的白银十卫留给了他从未放下的联盟。
她在这样的时候见到了将军,冷漠依旧,毒舌依旧,可是他身边站了个英俊的年轻人,在见到她的时候十分自来熟地打招呼,你好啊图兰小姐,我叫陆必行,你也可以叫我工程师001号。
图兰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嬉皮笑脸的本色,将军,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帅的随军工程师的,和这位比起来,白银三算个……
我很乐意随军,不过……陆必行的尾音绕了个弯子,笑弯了眼,我大概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诗人,教师,这样的身份与她认识的那个铁血将军实在太不和谐。
但图兰依旧举着双手怂恿这位年轻的诗人赶紧同将军完成生命中的大和谐,战争中谁也不知道余生究竟还有几分钟,既然还有杯中酒,何不一醉方休?
然而陆校长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如同古地球时代的高中生一般每日拈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花草试图插在将军的扣眼上,然后笑嘻嘻地在将军耳边吹着气说什么。
说的不过是些傻话罢了,图兰翻了个白眼,比如……你在看我吗?我好看吗?
将军这个时候通常不会反驳,甚至闲的时候还会带着一点笑意敷衍几句。
然后陆校长就会拉着将军的手贴上去撒娇,你真好,林,如果我听见了星星说话,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
身经百战的图兰卫队长无力吐槽这种小学生一般的行为,所幸战争年代这样他们相处的机会并不太多,通常将军在指挥筹划的时候陆校长会去给那些在战争中无家可归的孩子上课,收敛起所有诗人的浪漫传授生存哲学,图兰也被拉去代过几次课,硬着头皮给一群机甲操作都不明白的小孩讲偷袭与躲避。
据说上一节课是独眼鹰先生讲述的第八星系走私渠道汇总与军火贸易注意事项,这么对比起来,白银第九卫至少还曾经是联盟的正规军。
而陆校长本人则负责剩下的不切实际的部分,星海学院收容的孩子全部有着被战争摧毁的童年,陆校长用诗歌与童话来修补。
他带他们去红土星上的养殖基地,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万物共居的家园中长大的,人类太过于傲慢,总是习惯于把自己放在更高的位置,但人类注定是无法自己证明自己存在的,这个道理就像之前所有的课程一样晦涩难解,可是,陆必行笑了笑,这些在孩提时代留下的印记足以影响他们的一生。
混战中的联盟抛弃了混战中的第八星系,伊甸园的幻境终于破碎,仓惶避难的人们再也没有心思去读那些轻飘飘的罗曼蒂克诗句,工程师001失去了他遍布七大星系的读者,但他不在乎,星海学院的陆校长有着一批最为忠实的听众,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长大了才会明白那些柔和嗓音念出的句子里有着怎样震慑的力量。
没有什么论据能为一首诗的价值辩护,它用自己的幸存为自己辩护*。
足以让这些一无所有的惶惑的孩子知道情感的宣泄可以用美来表达,而有些东西,诸如知识、热爱与信念,是不死的。
图兰有一次在作战间隙去找将军报告战况的时候发现将军正在看湛卢投影过来的星海学院教学直播,启明星上正是深夜,陆必行带着他们进了军区的瞭望塔用望远镜看星星。
学生们对着个人终端上浮现的星云图案辨认各个星座,陆必行却似有感触一般,对着虚空遥遥地笑了一下。
每一寸时光之间,我都相信星河彼岸的你近在咫尺。
她看见将军绷紧的面色有着细微的变化,眼里缓慢浮现出一点刻骨的温柔。
那一刻游戏人间的浪荡渣女伊丽莎白·卡拉·图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
不过是湛卢心血来潮的一次全面体检,独眼鹰掩盖多年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林静恒眼前,亲缘检测报告印证了林静恒多年以来的怀疑,可是他着实生不出半点尘埃落定的感觉。
独眼鹰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姓林的,你但凡还记着一点陆信当年对你的好,就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林静恒没有向往常一样对针锋相对,他突然理解了独眼鹰为什么那样排斥陆必行写诗的爱好,他们都害怕理想主义者悲剧的轮回在他身上重演。
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的眼前这个心理年龄最多十岁的中二中年真的已经一百九十六岁,虽然独眼鹰一直不肯服老,但在战前的第八星系他早已活过了平均年龄。
他不放心那个他拼尽一切救下来却始终沉浸在诗与梦里的孩子能够平静地在第八星系度过一生,更不满意陆必行对这么个人掏心挖肺。
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会守护陆必行一生会不会显得太过于可笑?
于是林静恒最终开口道,老波斯……陆兄,你该相信他的。
独眼鹰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早就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你有没有看过他写的作品,林静恒打断了独眼鹰的冷嘲热讽,盯着那双异色的眼珠,你如果读过,就应该知道,他比你想象中通透得多。
陆必行的诗歌最早能够获得沃托那些苛刻的文学评论家的认可,是因为他在整个第八星系混乱的世界观中构建出了关于最原始而本真的概念。
不过以你的文化程度应该读不明白,在独眼鹰即将暴跳如雷的前一秒林静恒轻声开口,所以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独眼鹰愣在了那里,林静恒用这样近乎请求的语气对他说话,这大约是最荒诞的梦里才可能发生的事情,过了好半天他才底气不足地嘀咕,看你的表现吧。
这大约是二人一生中唯一一次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的谈话,独眼鹰借着酒劲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从在联盟军中截下陆夫人的机甲说起,到利用彩虹病毒为陆必行重塑身体,陪着他在凯莱星上一次又一次地艰难磨合,也没有隐瞒地下室响起的枪声,血泊中的美人蛇女孩……
我以为你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查一个军火贩子的儿子,所以才放他走了,独眼鹰醉醺醺地挥着手,要是老子知道你就是他当时截下来的那个逃生舱里的人,说什么也……
林静恒喝的不比他少,意识却还清醒着,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浅晦笑意,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独眼鹰是真的醉了,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好照顾这小子,要是他受了一点委屈,老子带人提枪崩了你。
怎么跟嫁女儿似的?
林静恒在个人终端上点了几下,叫人把独眼鹰送回去休息。
来的却是陆必行,大半夜依旧打扮得神采奕奕,丝毫不知道自己如今多了一重故人之子的身份,把独眼鹰搀扶起来架在肩上,无忧无虑地朝他笑着。
看着他心怎么硬得起来?第八星系早该颁布法条取缔非法撒娇了。
不过在这之前,湛卢,把你的全部权限开给陆必行一份。
即使我不在了,也必须有你护着他。
·
没有人能够预言战争中谁会在什么时刻死去,就像是在战争初期的时刻北京β星的爆炸宛如一场制作拙劣的特效演出,然而数千万的生命就这样化作了宇宙中的血肉浮尘,蘸一点写下的字句就足够触目惊心。
图兰告诉陆必行独眼鹰的星舰残骸找到的时候她以为陆必行会崩溃,想等着他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告诉他关于林静恒的消息,可是陆必行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图兰卫队长,你似乎还有话要说。
图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喉咙因为数十个小时不曾进水而灼痛着。
可是陆必行就那样空洞地看着她,你明明还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说了呢?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快一点说完,这首诗是写给林的,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写完。
·
追悼会在夜里举行,这一场战役让第八星系被迫炸毁所有跃迁点彻底封锁,死去的人尸骨无存,为了节约不多的能源供给军需,人们选择用古地球时代的烛火来表示哀悼。
启明星中央的广场上摆满了一支支做工粗劣的蜡烛,上面刻着亡者可笑的姓名,星海学院的孩子们一次次弯下腰将它们点燃,有亲人逝去的人站在最靠近烛火的一层,习惯于用污言秽语抒发感情的人如今以沉默来表示哀悼。
那么终生以美为业的人呢?
陆必行摇摇晃晃地走进了烛阵之中,用伤感而眷恋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儿属于独眼鹰的烛火,然后他走到了广场中心的陆信雕像之下——那里,最高的一支蜡烛几乎与他的胸口齐平。
陆必行平静地伸出双手捂了上去。
制烛的人用所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材料来表示对第八星系自卫军统帅的尊重,陆必行清晰地感受着手指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烛火却依旧从指缝间不屈不挠地漏出来。
他闻到了遥远的古地球时代那些柴堆上的殉道者垂死之前散发的焦糊气息,想起烧伤似乎在疼痛等级表上有着靠前的位置,于是他一低头,冰凉的水珠落到了烛芯上。
蜡烛终于灭了。
……
恍惚间他感觉似乎有很多人向他跑来,给他的双手裹上冰凉的药膏再缠上一层层的纱布,斥责与安慰的询问声在他耳边响成一片,他听不明白,只能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歉,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陆信的雕像注视着他,含笑的嘴角透露着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肩上有着一枚他熟悉的联盟上将肩章,身前是自由宣言的丰碑。
伊甸园陨落之时,星辰终归于永恒的自由。
陆必行在他身前跪了下来,额头触着石碑颗粒质感的表面。
整个世界都在向我隐藏你的行踪,我不知道在时光的暗角里靠着的你究竟会如何想现在的我。
每一寸时光之间,我都相信星河彼岸的你近在咫尺。
我将永葆天真,吟唱绝望,为在腐朽中陨落的一切写下诗行,在瘟疫肆虐的傍晚歌颂落日,将死别视作生离,我将永远怀着浪漫主义的构想,怀着无所有的希望活下去。
在穷途末路之时,悲怆使人崇高。

三、归辰
这是前半部分的故事。
第八星系开始独立纪元之后,爆发了长达数年的内战,星海学院被一次次摧毁又一次次重建,未来五十年间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几乎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曾经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们说,校长在哪里,星海学院就在哪里。
陆校长有一次听见了,纠正了他们的说法,错了,是你们在哪里,星海学院就在哪里。
新来的苍白瘦弱的小女孩有着梦也似的一双大眼睛,将从资料库中翻出来的工程师001的诗集摆在陆必行面前,校长,您为什么不写诗了呢?
第八星系政府给了星海学院足够的补贴,我不需要靠稿费来过日子了。
女孩子噢了一声,我还以为是您的手指曾经受过伤,不能够长时间拿笔了呢。
陆必行笑了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把小女孩抱到了膝盖上,校长不写诗了,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学文学的人天生善于讲述,陆必行的嗓音里带着迷人的调子,故事永远说不完:年轻的王子爱上了神秘的东方女子,然而终其一生也没能够送出王后的冠冕,他的叹息声从王宫播撒到她的窗前,生长出了不谢的白玫瑰;被遗弃在开满白玫瑰的小径上的女孩成了王国的公主,在成年那一天按照传统被送入龙的城堡,她坐在镜中她常坐的地方看着那个肩负着拯救她的使命的王子去了极北之国,在找到预言中那柄能够打败龙的冰剑之后爱上了那个朝他羞涩微笑的极北之国的女子,恶龙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落下了泪水,它说多年以前城堡里也有这样一位被遗弃的公主,它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头不再年轻的龙可以陪伴一位不再年轻的公主,可是她选择走进深潭之中将龙的心与她一起埋葬……
他也讲多年以前发生在一颗有着漫长的冬天的星球上的故事,初次离家的青年无意间捕捞起了从奥林匹斯山顶上落下的缪斯,从此笔尖里流淌的每个字句都带有他的影子,那是一场七大星系都为之瞩目的热烈的追逐,冬日特有的清冽和初春的温软交织,玫瑰花的气息在爱情之中永久不散;他没有遗漏那场诗会,完整地背诵出了那首如今看起来有些矫揉造作的长诗,痛苦的艺术家溺毙在了火一般的晚霞里,而他的缪斯却只是固执地重复着,他们说黄昏不会杀死一个人的。
小女孩十分老成地点了点头,黄昏当然不会,但是绝望会。
这首诗写得不好,陆必行说。
为什么?
故事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小女孩眨着眼睛,是缪斯先于艺术家离去,让他失去创作的能力,从此再也无法诞生出灵感的火光,属于艺术的生命随着缪斯终结吗?
不会是这样的,陆必行又一次微笑,缪斯无处不在。
得不到爱人的国王拥有了一个女儿作为他的余生慰藉,被遗弃的公主成为废除传统的第一位女王,孤独的龙还有城堡地下室里满满的金币,而缪斯走下神坛亲吻了艺术家的额头。
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浸着冰冷的迷雾。
艺术家从此被加冕,相信缪斯无处不在。
·
在故事的后半部分,自由军团凭借着鸦片芯片异军突起。
陆必行在许多年以前就见过林静姝的照片,那时她尚是联盟秘书长的夫人,她让他想起了古老的典籍中脖颈纤细眼神迷离的梅尔塞德斯,书中对这位不存在的女子的形容是沉静美貌得如同尼罗河的水蛇*,而在这个时代对她最恰当的比拟或许是种了蛊的夜皇后。
陆必行如同洞穿修辞一般洞穿了林静姝,她野心勃勃,她疯狂妄为,但她注定失败。
因为……陆必行轻轻地叹了口气,剥去那一层层黏合在血肉之上的谲丽伪装,她只不过是个不被爱的小女孩罢了。
被修复的湛卢向他揭开了被独眼鹰和林静恒层层加密的身世,然而他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教育家,陆信给第八星系带来了自由的火种,他就继续将这点火种传下去。
在冰冷的现代科技之下,达尔文体系之中,仍然有着一隅供浪漫与慈悲生长。
自由不死,热爱不死,信念不死。
即使处在枷锁之中,人类依旧生而自由*。
在战火中积蓄着血与泪的第八星系终于走上了正轨,废墟之上开始有花朵绽放,启明星最早的居民区里小楼门牌依旧:林将军与工程师001的家。
不知是谁在故纸堆中翻出了工程师001的诗集,惊为天人地在报刊上发表了大篇溢美之词,散布各行各业的星海学院的毕业生们为自己的校长声援,第八星系终于能够欣赏这些将浪漫揉碎在辞藻之间的诗句,只是那些连篇累牍的赞美送不到独眼鹰的办公桌上了。
诗人工程师001成了比星海学院的陆校长更为显赫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一家没有眼色的媒体前来采访。
七大星系的少女们最关心的问题早已有了答案,而工程师001最终封笔的原因让人缄默不语。
一度我也曾英俊像个少年,但那时我生涩的诗脆弱不堪,我的诗神也很苍老;现在我已苍老且患风湿,形体不值一顾,但我的缪斯却年轻起来了。我甚至相信,他永恒地向青春岁月前进,像使维登堡灵视所见的那些天使一样*。
我依然坚守着我所热爱的一切,只是我的笔尖已经枯索了。
它曾经彻夜写下大段让人脸红心跳的句子,只为了欲盖弥彰背后的一个名字。
在十六年间长大的女孩带着一枝花叩响了陆必行的门,陆校长,今天是星海学院的校庆日,我们想去申请在广场上放烟火。
第八星系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在加入战局之前,我们想至少看一场烟火。
陆必行看见了树影后面探头探脑的男孩的身影,笑了起来,去吧。
局势一触即发,但是年轻人是应该去爱的。
·
那天晚上的烟火失了约,少年少女们却更为兴奋,因为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流星雨,星海学院的学生大都知道古地球时代的那个对着流星许愿的传说,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一时间夜空下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有细小的雪花轻盈地落在陆必行掌心,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教育有些失败。
任何和许愿相关的传说里,愿望都是不能说出来的啊。
不过年轻真好,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去学会如何将喜怒哀乐都用沉默来表达。
如果愿望能够成真……如果……
如果还能够继续写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后来的人为这位传奇的教育家、诗人作传,总是困惑于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这段历史,他的一生与第八星系的命运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前篇还是沉浸在往事中未曾回过神,下一行便是林静恒带着白银十卫传奇归来。
第八星系以最高规格欢迎林将军的回归,簇拥在机甲下的人群红着眼眶,记者在报道的时候数次哽咽,林静恒对于这陌生的一切本能地感到不适,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点近乡情怯。
十六年了啊,他想。
岁月云烟追随着时光的痕迹,第八星系早已不是他认识的模样,他听说星海学院成为了第八星系的最高学府,工程师001的名字被写在了文学史的教科书上,可是在他下星舰的时候围截的记者们拍了几张照片就不约而同地收起了话筒,转向他身后的几个白银十卫的卫队长。
落在后面的一位记者小姐看见了他眼中明显的一丝茫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请您快些回去,有人在等您。
一路陌生的声音与手势将他指引上了回家的电车,怀里还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好几枝鲜花,送花的人们说,这是陆校长诗里面写过的花,送给您,将军。
从前的那个居民区如今居住的都是第八星系最上层的人物了,林静恒预备好了可能的盘诘与安检,可是有人提前一步设置了他的通过权限,并公器私用地留下了一句语音留言,很高兴再一次见到您,将军。
小楼前的门牌被擦拭得十分干净,湛卢替他开了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青年柔软的头发上,一片流光溢彩,整个启明星的人都在为他们铺垫这一场相见,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是总长这个时候也没有资格代替陆必行说出——
欢迎回来,将军。
你迟到了许多年,可我依然为你的到来而高兴。
·
史书中这样写道:这是一场极其悲壮的战争,亿万星河里浮起了赴死的人们,人类为证明自由意志而抗争,以血肉之躯换取一个生而为人的存在。
第八星系站在了最前端,白银十卫再度捍卫他们曾经为此誓死保护的人们。
他们搭建了行星反导系统,重塑了虫洞秘密航道,背负着沉积多年的苦难,以凡人之躯将人类文明的火种延续。
林静恒被任命为第八星系自卫军统帅,而星海学院九成以上的成年学生申请参战。
那些不是统帅的业务范围,他只批准了一位工程师的随军申请。
图兰将军面对记者的质疑的时候义正辞严地表示,前线将士十分需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抚慰,至于安全问题——这由统帅亲自负责安保工作。
……
待一切错乱的星辰重回轨迹的时候,星海学院的图书馆资料库里悄无声息地上架了一本新作,《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诗》。
扉页上是由陆必行撰稿、林静恒题词的几行文字:
他们并肩站在苍穹之下,星河波澜壮阔,人间并不寂寥。
敬一切过往与不朽。

 

[1]:摘自《致泰奥多尔·德·邦维勒》,作者兰波
[2]:摘自《春天,如果窗子是哑的》,作者闲芢
[3]:九缪斯中的一位,掌管爱情诗与音乐
[4]:摘自《红豆》,作者谷雨
[5]:摘自《傍晚的光线金黄而辽远》,作者阿赫玛托娃
[6]:引自乔治·奥威尔
[7]:引自《百年孤独》,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8]:改编自萨特的句子:人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9]:摘自叶芝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