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太迟了,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用钢笔指了指X光片上的几处阴影,它们是肺和从肺部扩散到其他器官上的癌细胞,这轻飘飘的一张诊断书和这短短一句话毫不留情地给病人判了死刑。
“如果说动手术呢,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钱不是问题,多贵我都可以接受!”
Thor下意识地往门口撇了一眼,见门口不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没有动静才安了心,压低了声音急迫地询问。
“手术的话,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甚至没法保证他能从手术台上活下来。化疗和放疗意义也不大,只能延长一两个月的寿命罢了。当然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治疗也可以,不过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个人还是建议尊重病人本身的意愿比较好。”
医生扣上笔帽,把钢笔插回笔筒。他同情地看着坐在对面陷入绝望的病人家属。作为肿瘤科的大夫,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伤心欲绝的家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却只能得到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初几年里,他还会为此感到难过,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冷静地面对一切生离死别了。
医生的话如一记闷棍,把Thor打懵了。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呢?他想不明白。自责和懊悔冲破了他的心底防线。他们应该早点来医院的,在Loki咳第一下的时候就应该过来。他怎么就信了Loki的推脱?持续的低烧怎么可能是因为繁重的工作?世界上那么多人,这样的厄运怎么就偏偏砸到了他们头上?怎么就……
没有尽头的悔恨纠缠着Thor,他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平复。可等在外头的其他病人已经不耐烦起来。被白炽灯拖得老长的影子时不时出现在诊室门口,无声的催促着。Thor用力吸了下鼻子,飞速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收干,他又曲起食指,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水痕,起身,向医生稍稍鞠了一躬,走出了门。
诊室的斜对面是医院专门为信教的病人和家属收拾出来的小教堂,和这清一色的白不一样,彩绘的玻璃窗几乎是医院里唯一一抹明艳。在小教堂门口,停着驾轮椅,上头坐着个消瘦的男人,歪靠在布制的椅背上,病恹恹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双剩下绿眼睛露在外头,眼神空荡荡地落在门板的天使贴画上,苍白的皮肤衬着青黑的眼圈,这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态,让旁人即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一从诊室出来,Thor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Loki。可真是命运不公,Thor再次在心里悲叹,他顿住脚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平复下再次泛起波澜的情绪。
想了又想,Thor还是逼着自己换了副笑脸才又迈开步子走向Loki。听见脚步,发呆的Loki回过神,他偏过头用眼神询问着站在他身边笑得比哭还很难看的男人。
Thor感到如芒在背,他慌乱地逃避着,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重复了几次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忍心告诉Loki实话,只是捡起了从肩膀滑落到膝头的毯子,重新给Loki披上,仔仔细细把边角掖严实后,Thor才清了清嗓子,压下徘徊在喉咙里的哽咽,故作轻松地开了口:
“别担心,刚问大夫,说是小毛病……”
“算了吧,Thor。我不想治下去了。”
Loki的神态自始至终都非常平静,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宣布了这个重磅消息,就像是宣布今晚的主菜似的,一看就知道早有准备。
“是因为钱吗?你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换一间小点的房子,够住就行了,车也没必要开这么好的,现在这台太费油了,之前买的股票和债券也赚了不少钱……”
Loki的决定让Thor傻在原地,断了线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消化里头的信息,过了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把话头续上。
“和钱没有关系。我治不好了不是么?”
可是Thor善意的谎言骗不了Loki,家庭财政和他的身体状况他心里都有数。Loki难过地闭上眼,他狠下了心,残忍的话语一字一顿地往外蹦,戳破了Thor的幻想也把自己推上了绝路。
“我们换一家医院……换一家医院,一定能有适合你的治疗方案的……”
在医院的门口,Thor停了下来,他从轮椅后绕到Loki面前。他蹲了下来,握着Loki放在毯子外的手,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恳请Loki别放弃希望。
大厅里往来的陌生人无一不对他们致以恻隐的目光。而这一切却都只让Loki感到更加内疚,他不愿意看到Thor如此卑微,可导致如今一切的罪魁祸首又全都是他。作为这场悲剧的另一位主角,Loki避无可避,被困在这方小小轮椅上的他能做的唯有垂下眼眸以躲避那双含泪的眼睛。
“我们,去住院部看看吧,好吗?”
Loki几乎要被Thor的乞求征服了,半晌,他才坚定了决心,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同于候诊区的喧嚣,住院部则更为安静。电梯直达四楼,出门不远就是重症监护室。在Loki的指示下,他们穿过一间间病房,来到走廊的尽头。在一扇巨型玻璃窗前他们停下脚步,Thor来到Loki身边,他们安静地望着房间里头的一切。
“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Loki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他没有指望Thor能够回答问题,但他知道,Thor一定有了答案。
如他所料,Thor被眼前这白色的地狱惊得说不出话。虽然对这里早有预想,也自认为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当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时,Thor还是被吓坏了。他看见了什么呢?被插进身体的管子,药液和秽物从中流进流出;冰冷的机器,用刺耳的声音和僵硬的线条证明着生命的存在;以及躺在病床上的,或因激素的使用变成了一只鼓起的气球的,或因长期昏迷而瘦脱了人形的,连日常生活无法自理的病人们和他们肝肠寸断的亲人。他不寒而栗,毫无疑问,如今他所看到的,便是Loki日后所要经历的,这要叫他如何不怕呢?
“Thor,我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我能活下去。不必多说,我对你的爱也是一样的。可无论对如今的我,还是对未来的我来说,活着反倒是一种折磨,苟延残喘几日或几月对我来说象征着什么,想必你也全都清楚了吧。我的爱人,对于死亡,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请你杀了我。因为,比起屈辱地活着,我更情愿体面地死去。”
Thor沉默了。虽然不管如何选择,这段旅程的终点都是死亡,但继续治疗对Thor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诱惑,即便这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短短几月的代价是一场黑暗的战役。可Loki的话也提醒着他,对他来说是恩赐的东西,在Loki那里就成了噩梦,他的爱人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对骄傲了一辈子的Loki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无法想象。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继续站在这里也没了意义,他们沉默地走了回去。比起上个月,Loki似乎又清减了不少,推着轮椅的Thor不自觉地走了个神,他的目光落在Loki凸起的颧骨上,自从确诊以来,Loki是他亲眼看着一寸寸瘦下去的。化疗和放疗带给病人的痛苦,他虽无法感同身受,但也是历历在目,无法抑制的呕吐,大把大把的脱发,身体上连成片的红疹……Thor又想起了Loki的眼睛,那片浅绿的森林也在不知不觉中枯萎了大半……至此,他不忍心继续回忆。医生的劝诫,和Loki的告白交织成一曲沉痛的歌,一遍遍回荡着,让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Thor是爱着Loki的,他也愿意让Loki快乐,抱着这样的心绪,事情就变得明了多了。虽然旅程的终点是无法避免的分离,但这一路上紧握的手也足够宽心了。
因为Thor的妥协,Loki送了一口气。回程的路上,他难得打起了精神,甚至还像很久之前那样,回应着Thor那些蹩脚的笑话。像是专门为此庆祝似的,阴了半个月的天空终于在今天放晴,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润的泥土芬芳,市民们像往常那样生活,街头巷尾传来温馨的喧嚣,Loki倚着车窗欣赏着外面的一切,病情把他和社会隔了好远,他已经很久没能看见这样的景象了。
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他们的车在十字路口停下。马路的对面有一座教堂。平时从未引起他们注意的建筑在今天因与众不同的景象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身着正装的人们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在祝福一对新婚夫妇。在由花朵搭建的拱门里,白鸽和气球纷飞,新郎在众人的欢呼中吻住了新娘。
如果把社会的进步比作一扇扇逐渐打开的门的话,如今这个年代,爱情的门也并非是对所有人敞开的。没有任何人会忘了年代之初的那个夏天,由医学杂志上刊登的怪病引起的恐慌。很快便有医学家将这种恶疾与他们这群有着特殊性取向的人联系到了一起。如此一来,本就生活在角落里的他们被迫走到台前忍受社会的鞭笞,他们不断地被政府抵制,被教会污名化,一盆盆的脏水泼到他们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人在这个国家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Thor把目光转向Loki,刚巧捕获了那对婚姻难以掩藏的渴望。可对他们来说,仅仅是将爱宣之于口都难于登天。Loki被重新点亮的眼睛让Thor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前他不敢许下这种诺言,可他们已经时日无多了,Thor想要拼一把,在生命的尽头给他们留下个美好回忆。
“想不想拍组照片,就像他们在婚礼上拍的那样?”
一场像样的婚礼他给不起,可如果替换成一组照片,那他一定拼了命地去实现。Thor这样想着,在绿灯亮起的霎那,边踩下油门边问到。
不过计划终究从来赶不上变化,这样一件看似简简单单的事情究竟能发生多少节外生枝,谁都料不到。Thor的第一步棋就下错了地方,一步错,步步错,一环套这一环的蠢事还是把这最后一段旅程变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也怪今年的经济不景气,可资本家也是真的不讲理。在一个人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敲骨吸髓,直到榨干最后一滴血汗,就马上弃置一旁。就比如Loki的辞退信和确诊书是由同一个邮差送来的。对这个为了治病掏空了底的家来说,断了经济来源如断了一条胳膊。可上访无路,投诉无门,在无穷无尽的扯皮中,他们还是输给了资本。
家庭的重担全压在Thor身上了,而他的公司也因为这次经济危机有了裁员的打算。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这个节骨眼,Thor仍然无法请假在家陪护。早在Loki确诊的那最初几个月,他就请完了所有能请的假,换完了所有能换的班,可现在上司对他的不满已经让他不敢继续耗在家里了。
白天的时间被工作填满,下班后的生活自然是要陪着Loki度过,这联系摄影师的活儿,就只好被塞进了午休里。连着半个月,Thor的午餐都是在车里解决的,就着矿泉水,匆匆把凉透了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囫囵嚼上几下,便吞下了肚。解决了午饭,他从衣兜里掏出了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头工工整整记着几行地址,这是今天要走访的影楼。要去的地方很多,他的动作得快一点,争取在这短短一个半小时之内把事情给问清楚。
可总是事与愿违。Thor为了兑现诺言付出的巨大努力都打了水漂:一听到Thor特殊的要求,笑容满面的服务人员立刻黑了脸,虽然嘴上没说,但那态度明摆着就是送客。而独立摄影师呢?Thor不是没考虑过,可过高的价格让他止步。
其实如果只是被拒绝的话,倒也没什么,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些Thor自以为瞒得很好的事情,还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让Loki知道了。这个社区不大,住着十来户人家,平日里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往往不过半天就人尽皆知。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这对同性恋人的事被传了个遍,其中不乏好事者的添油加醋,到最后,竟把Loki和早些年医学家们发现的那种绝症画上了等号。
于是街坊四邻为了守卫自己的健康开启了一场“反击战”。一开始,人们的心思还没有那么恶毒,他们只是用厌恶的眼光注视着这对爱侣,并在心底默默诅咒着生病的Loki。后来,这样默不作声的抵抗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愤怒,雪片似的诅咒信被塞进了他们的邮箱。每一天,Loki都能从邮箱里捧出一把写满了怨毒话语的明信片,用红墨水写成的辱骂和绘制的魔鬼塞满了纸张的每一个角落。
好在Loki并不在乎这些,从他认知了自己性向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与世俗眼光对抗到底的准备。从坦然出柜,到和家人决裂,最后与Thor比肩而立这么多年,这风风雨雨一路过来,他从未后悔,也从未害怕,而如今他自然也不会因为几句没意义的字符退缩。
Loki的坦然挑衅了居民们敏感的神经,当他们发现歧视与咒骂对这对“恶魔的信徒”产生不了半点影响后,更加不堪的手段应运而生。这群疯子竟向Loki兼职的杂志社写了联名举报信,这个举动彻底断了Loki最后一点经济来源,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此雪上加霜。
被关在家里久了,难免有些发闷,于是Loki便把阅读这些诅咒信并嘲笑邻居们低俗的修养当成了生活的乐趣。可他开朗的心态还是在看见这封辞退信时崩溃了,被气得浑身发抖的他当场把信撕成两半,和其他的辱骂信一起团成了纸球,重重砸进垃圾桶。Loki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举报之人的心究竟要黑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这这等卑劣之事。
然而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就像平常那样,他拿着这些信件到后院,用打火机把它们点燃,看着窜动的火舌把所有纸张化为灰烬。秋天的风很大,燃烧产生的烟雾呛得他难受,本就不堪重负的肺因此受。缺氧让他感到反胃,忍了半天,他还是冲进了厕所,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呢?止住了呕吐的Loki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挪到洗手池前,他看见镜子中自己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他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他答案。当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要让Thor掺和进来,他莽撞的爱人肯定会为了给他出头和邻居们发生冲突,或许还会因此丢了工作。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可就真的陷入了死局,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没有任何资本来对抗整个世界。
皇天不负有心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一位同性恋画家联系上了Thor,在听说完他们之间的故事后,画家决定为他们俩免费创作一幅用以代替照片的画。
Thor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得知消息的那个下午。挂了电话,笑容攀上了他的嘴角,多日来的苦闷也一扫而光。强压下欢呼的冲动,他好不容易才挨到下班。回家的路顺畅极了,绿灯一个接着一个。蹬掉鞋子,脱下外套,扯松领带,刚一进门的Thor高声呼唤Loki,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Loki分享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了。
那天的Thor实在是太快乐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庆祝。可兴奋也同时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忽略了许多暗示了悲剧的未来的细节,比如说Loki愈发苍白的脸色,再比如说那偷偷地擦去嘴角污渍的动作。
打那天起,快活的两人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黑西装的衣角裤线被熨得笔挺,发胶和须后水并排摆在洗手台上,提前订购的玫瑰插在花瓶里,和香水争着散发芬芳,他们被病情按下暂停尖的生活再次充实起来。
画家跟他们约了下午,但到了那天,他们还是起了个大早。一幅画作到底是没法同真实的婚礼媲美,Thor也直到这点,于是为了让回忆更充实,他背着Loki准备了这个惊喜。收音机里传来悠扬的婚礼进行曲,身着礼服的两人用亲吻代替了戒指,他们对着窗外的树许诺,发誓将相爱永远,直至死亡将他们分离。这场特别的婚礼没有神父的祈祷,没有亲人的祝福,甚至简陋到令人汗颜,但对站在分别的路口上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是神对人间的恩赏,金色的光芒如同醇美的蜜糖洒在客厅的地板上。Thor和Loki肩并肩坐在沙发的正中央,他们手牵着手,盛放的玫瑰被放在Loki的膝头。画家在他们对面撑开了画板,打开了画箱,拿着炭笔在纸上沙沙地描绘着爱情的轮廓。安静的客厅被晒得暖烘烘的,时间在老式钟表指针的嘀嗒声中流逝。也许过了几十分钟,也许过了个把小时,Thor的肩头一沉,他扭头一看,是Loki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玫瑰花束也摔到了地上,掉落的花瓣撒在他们脚边。
画家在同一时间收了笔,打着手势示意Thor画作完成。Thor点了点头,他抱起睡着的Loki,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很快,Thor就从卧室里出来,还顺手带上了门。他走到画家旁边,托着下巴仔细打量着。跟据Thor提供的老照片,画家对他们的形象进行了美化。画中的他们仍是年轻的模样,没被疾病和生活拖垮的脸庞生气勃勃,两双手彼此紧握着,整个人都闪着光。
“如果上了色就更好了,这样,你容我两天,等我填了颜色再交付给你。”
画家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跟Thor建议到。
“不,不必了。这样已经非常完美了。”
Thor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从餐桌旁搬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画架旁,细细观摩起来。老实说,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自己的婚礼,他与Loki之间这段特殊的爱让他不得不放弃许多东西。对他而言,这些世俗的牵绊无非身外之物,他固执又单纯地认为爱情可以抵抗一切。直到看见这幅画,Thor才意识到他错过了什么,他们错过了什么。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婚姻这个词产生了概念,这甜蜜的,美好的,可爱的,世界上除了亲情外唯一一种受法律保护的关系,为了奔向他,Loki义无反顾地全都丢下了。
“这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加个戒指?”
画中的他们无名指上的空白刺痛了Thor的眼睛。本以为上午那场儿戏般的仪式可以多少弥补遗憾的Thor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这才应该是梦中的婚礼,这才是Loki应得的。Loki不成正比的牺牲和收获在Thor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的无能。老天啊,他怎么能连枚戒指都买不起!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囊中羞涩的他窘迫地跟画家开了口。
“真的不治了?”
结束创作的画家在Thor的帮助下把画具收拾进后备箱,他一边从Thor手中接过东西一边问。
听到这个问题,Thor愣了愣。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仍十分抗拒。抿着嘴唇的他沉默了会儿,才低声憋出了句答案:
“嗯,不治了。”
疼。
这是Loki此刻唯一的想法。一直以来,癌症造成的内脏疼痛如鬼魅般对他纠缠不休,害得他不得不服用大剂量的成瘾性止痛剂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吞下苦得要命的药片可不是什么美差,Loki也向来不喜欢碰这些瓶瓶罐罐。但按时吃药是个好习惯,否则这锥心刺骨的疼痛就成了最好的教训。冷汗不停从他背上渗出,打湿了床单。痛到极致的Loki喘着粗气,徒劳地对抗着病魔。
会不会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呢?
剧烈的疼痛涣散了他的意志,无数虚无缥缈的念头从脑袋里冒了出来。Loki的视线开始模糊,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一点一点地出现了重影,求生欲催促着他拼命朝床沿靠近,然而痉挛的肌肉使不出半分力气,因疼痛瘫软在床的他无力的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的呜咽是他负荷到极致的身体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啪——”
巨大的碎裂声在耳边炸响。疼痛攥取了Loki的神智,精疲力竭的他靠着仅剩的意识支撑着自己。也许是自己疼出来的幻觉吧,当那石块撞破玻璃,裹挟着玻璃碎片落了下来时,Loki这样想着。
可这是……是血么?
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染红了视野中的一切,Loki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知觉正逐渐从痛到麻木的他身上消失,慢慢的,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合上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撑开眼皮的动作要耗费他巨大的能量,而入眼的也仅仅是越来越暗的红色色块。也许自己要晕过去了,这算是见好事,在无意识中死亡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到的,在昏迷的前一秒,Loki这样自嘲地想。
玻璃破碎的巨响打断了Thor与画家的攀谈,警觉的Thor立刻意识到一定是Loki出了事儿,他甚至来不及朝画家道别就匆匆跑回了家。没有犹豫,Thor直奔卧室。他破门而入,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心碎的画面:蜷缩成一团的Loki倒在了血泊里,耷拉在床沿的手差一点就能拿到放在床头柜的止痛药。房间充斥着一股血腥味,配上一地的碎玻璃和滚落到床上还沾着血迹的石块,Thor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又是一场恶邻发起的袭击。
浑身的血液在看到这幅画面的一瞬间一齐涌进大脑,Thor的整个世界被嗡鸣声占领。凭借着本能,他一步步挪到床前,用抖成筛糠的手把Loki搂进怀里。伤口在额头上,很深,面积又大,翻起来的皮肉里还掺杂着玻璃渣。脑海里那根名叫理智的线“啪”地一声断了,Thor几乎是发了狂般地用身边所有能找到的布料止血,染满了鲜血的毛巾和被罩扔了一地,到最后,他甚至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把衬衫也压在了冒着血花的伤口上。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罢了,绝望的Thor这才想起了拨打急救热线。撂了电话,满身血污的他抱着呼吸越来越弱的Loki坐在床上不安地等候。稍稍冷静下来了的Thor联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全都明白了。情绪的火山在他心底爆发,Thor恨透了这些伪善的嘴脸,恨透了这些虚伪的正义,同时他也深深为他们的无能为力感到委屈。
迟来的救护车呼啸着杀出条血路,拉着病人一路奔向医院。一下车,Loki就被推进急救室,作为家属的Thor被护士拦在门外。刺眼的红灯亮起,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可见其中忙碌的人影。帮不上忙的Thor只好像个傻瓜似地坐在外头的椅子上,双手合实,向神明祈祷。
抢救室的正对面,有一幅巨型海报,绿底白字清清楚楚写着“人权”和“平等”几个大字。太讽刺了不是么?在电视上,在广播里,甚至在总统的演讲稿中,人们大言不惭地高谈阔论这些词语,由不同种族的人组成的游行队伍日日围攻市政厅,人们高声呐喊着,把它们当成了必胜的法宝,甚至这样的思想已经变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人们忌讳“歧视”二字如忌讳病毒。可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他的爱人却被人打伤了,在这个人人都奉“平权”为真理的世界里,他们却连安全地活下去都变成了奢望。Thor满腔的悲愤无处发泄,他双目赤红,瞪着面前的海报,双手紧握起了拳头,几番克制,才没有一拳砸下去。
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护士走出来,通知Thor抢救结束,可以去病房探望病人了。Thor按照医生给的病房号一间间找过去,终于来到Loki所在的单间。被注射了麻醉的Loki还没有醒,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因为失血的原因,连嘴唇都白得透明。带着一身血污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Thor站在床边,他有点促狭。左思右想,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手,才缓缓抚摸上Loki额头上包裹的纱布。他不敢用力,指尖才刚点上伤口附近就像触了电般收回。这一定很疼,高大的男人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又过了会儿,药效过了,Loki从熟睡中醒来。嘴里的苦味惹得他皱起眉头,引来了正在为调试输液速度的Thor的注意。心有灵犀,没等Loki开口,Thor就递上了水杯,待Loki咽下几口后,又接过来放到一旁。然后,Thor又为Loki整理好了床铺,他用被子把枕头支起,垫在Loki身后,让Loki尽量靠得舒服一点。做完了一切,Thor才坐了下来,他轻握着Loki那只扎着针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把它捂热。
过程中Thor全程黑着脸,Loki把Thor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Thor一定又是钻了牛角尖,把自己受伤的责任全都揽了过去。这可不行,把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抗在肩上迟早有一天会压抑到崩溃,他得想办法让Thor从这个无底洞里逃出来。
可是该怎么办呢?Loki把视线投向窗外,他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在旧报纸上看到的那条消息,说是北欧的一些国家对性向方面有着高度的自由。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对他们俩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虽然以他的身体和他们的财力做不到永久性移民,但去那边换换心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邻里的有色眼镜他无法改变,但在生命的最后,能相伴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也不错。
“去趟挪威吧我们,我想去看看极光是什么样。”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极光。”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Thor尊重了Loki的意愿,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临行前,Thor找到医生,咨询了关于护理病人的许多知识。
因流血事件产生了心理阴影的Thor无论如何都不放心Loki一人在家了。他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一门心思地照顾Loki,并共同策划着未来的旅行。
可Loki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痰里的血丝,消失的食欲,和长时间的睡眠都提醒着他们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这下Thor可真急了,每天夜里,在看着Loki入睡后,他就把自己埋在书房里,反复查阅着地图和机票信息。
从他们生活的国家飞到挪威至少也要十二个消失,以Loki现在的身体状况,要他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撑上半天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都找不到最佳路线的Thor扔了铅笔,他乏累地往椅背一靠,一面用手指按摩着酸涩的眼睛,一面回忆着那日医院里的谈话。
去趟挪威吧我们,我想去看看极光是什么样。
去趟挪威吧,我想去看看极光。
我想看看极光。
极光……
等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Thor从椅子上弹起,从桌上叠成山的书堆里刨出从旅行社拿来的小册子,一字一字地读着。如果是把极光当成重点的话,那就不用非得去挪威不可,书页被Thor翻得哗哗作响,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阿拉斯加。
同样处于北极圈,同样是欣赏极光最佳的地点。而飞行时间呢?几乎少了一半!Thor激动地在那页上画了个圈,他迫不及待地打给航空公司,询问机票的价格。旺季的价格稍有些贵,但也在他承受范围之内,Thor毫不犹豫地下了订单。
Loki是在吃早餐的时候被告知这趟旅程的目的地和时间的,他端着杯子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正在给两人的面包抹果酱的Thor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此行的安排,他没想那么多,只以为Loki是因为突然的惊喜噤了声。随后,他把准备好了的面包放进Loki面前的盘子里,又抽了张纸巾,笑眯眯地帮Loki擦去唇边的奶渍。Loki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咽下了心里话,也罢,这趟旅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逃离,既然如此,那么去哪儿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周后他们从美国起飞,降落在加拿大,又换了汽车,沿着公路开了好久才到阿拉斯加。极光只出现在晴朗的夜晚,可他们赶的时候不好,一连几天都是风雪交加的天气。当地寒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大考验,即使壁炉里的火焰少的噼啪作响,Loki还是出现了感冒症状,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若是稍不留意转化成了肺部感染,对现在的Loki来说,可是致命的。可大雪封路又穷乡僻壤,Thor甚至没法出门带Loki去医院治病,担心的他只好用衣服把Loki裹了一层有一层,直到Loki多次抗议才肯罢手。不过这倒是随了Loki的意,他本就不喜欢医院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儿。晕晕乎乎的他在等候天晴的这些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依偎在Thor怀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直到陷入梦乡,被Thor抱回卧室。
在他们清醒的时间里,租来的民宿里的收音机成了他们俩最大的乐趣。Loki喜欢听些过时的音乐,而Thor则更关注天气预报,可播音员给出的答案总是令人失望。没人直到这场大雪究竟何时才能结束,可Loki的身体却眼瞅着越来越糟,升高的体温和猛烈咳嗽让Thor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了。焦虑的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和蜷缩在被子里打定主意不去医院的病号本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被Thor晃得眼晕的Loki难得发了火,只不过厚重的鼻音让他看上去没有一点威胁力。Thor赶紧停下,他走到床边,摸了摸Loki干燥滚烫的手心,倒了杯水送到Loki唇边,润了润那沙哑的嗓子后,Thor把水杯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他也脱下衣服,换了睡衣,把他病怏怏的爱人搂在怀里,心疼地轻拍着Loki瘦得皮包骨的被,哄着入睡。
还好,他们足够幸运,被阴云遮住的太阳终于赏脸,短暂的白昼降临人间。气温仍然很低,但冻不住被困多日的游客,一大早上,他们就三三两两结伴出行。
Thor是被屋外的欢笑声吵醒的,他还揉着惺忪睡眼,不知何时起来的Loki已经坐在一旁穿戴整齐了。不同于前些天的萎靡,今天的Loki好像格外精神,甚至不用催促,就主动吃起了食物。Loki的反常让Thor迷惑,来不及穿衣服,Thor光着脚就下了床,走到餐桌旁伸手摸了摸Loki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是相比前几日的温度已经退了不少。Loki抬头迎上Thor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后,又扬了扬下巴,示意Thor去窗口看看。Thor不解地瞥了眼Loki,端起另一杯牛奶,掀起窗帘——
一望无际的银光是Thor今天收到的第一个“惊喜”。
雪,终于停了!
顾不上吃饭,Thor赶着就要出门租车。他刚披上羽绒服,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被Loki拦了下来。他亲了亲Loki的额头,向Loki说明了此行的目的地是租车行。本以为这样Loki就会让步,但Thor错估了形式,Loki仍挡在他面前,纹丝不动。这些Thor可被弄糊涂了,他不解地向爱人询问,而Loki则一言不发,只是牵着他的手,引他来到桌边,坐下。
“有几件事,我必须跟你交代一下。”
Loki把Thor没喝完的那杯牛奶放回Thor手里,借着,他的双手交叉地握在一起,一副下了好大决心的样子,说出了这句话。
“第一,从今以后我的所有私人财产都归你所有。”
“第二,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是我们相识的日子。”
“第三,我手上还握着几只股票,你记得找个好机会处理掉。”
“第四,……”
听着Loki一条条地诉说,Thor心一点点坠了下去。他清楚,Loki正在立遗嘱,交代这些个身后事,而这些也正是一直以来他不愿面对的事情,所以Loki条理越是清晰,Thor就越是恐惧。他无法自控地开始发抖,甚至已经坐不住,他几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迈开步子想要逃跑。这时的Loki表现的很冷静,他一次又一次地拽住了想要逃离的Thor,把他按回了桌子,逼着Thor听完这些残酷的嘱托。
“第八,冰箱里的菜记得及时吃,别次次都等着变质了才想起来。”
“第九,阳台上的花记得浇水,特别是那盆鸢尾,我养了好久才开花。”
遗嘱的重心从财务转移到了生活上。没什么伤人能比真实更痛,这些从Loki嘴里说出的琐事变成了一柄柄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割在Thor的心上,连皮带肉,还滴着血。Thor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他偏过头,对一切都无力极了。
“最后,Thor,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我最后一个心愿。在我死后,请把我葬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Loki话音刚落,Thor就蹭一下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太猛,牛奶杯倒在了桌上,打湿了桌布,连身后地椅子都被推出去了好远。Thor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瞪着Loki,而Loki也刚好昂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屋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Loki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而Thor始终面色不愉,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Thor先败下了阵,他俯下身,给了Loki一个吻。在温热的唇落在Loki的侧脸时,轻颤的呼吸声也落进了他的耳朵,Thor的不安暴露无遗。一吻结束,Thor仍没想好该如何开口,他调整了很久,才勉强压住自己声音里的忧惧。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这么悲观,你看今天你不是已经好了很多么……”
Thor喃喃自语,这话是说给Loki听的,但同时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忧虑占领了他的心,让他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暗示,能给他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最后,Thor还是当了次逃兵。他以租车为借口,离开了这间小屋,躲开了这让人难受的环境。Loki站在窗边目送着Thor的离开,他有些无奈,但更多是理解。他知道一直以来,Thor都没有做好直面死亡的准备,而刚刚自己又以这样一种毫无人性的方式向他宣布了自己的遗嘱,估计Thor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Loki很心疼Thor,他也舍不得这样伤害他的爱人,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他一定不会这么极端。但他又能怎么办呢?Loki预感自己生命的烛火已经燃到尽头,而比起在他去世后,留给Thor一堆无穷尽的烂摊子,在生前就把事情处理好才是明智的选择。长痛不如短痛,他希望Thor能够原谅他的冷酷。
Thor在傍晚时分驱车返回。租车不必这么久,只是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想法的他自觉无法面对Loki,所以有意地在外面多磨蹭了会儿,耗了些时间。按照旅行手册上的描述,再过一会儿就到了观赏极光的最佳时间,Thor从车上下来,走进了门,他亲手给Loki穿上了厚重保暖的外衣,但他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搬了条毯子下来,抱着放进了越野车的后座,接着他又收拾了点食物放进了车里。安排好一切,Thor才牵着Loki的手坐进了暖气打到最大的车厢里。
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位于阿拉斯加州的国家公园。白天的事情像是一道裂痕横在他们俩的关系里。这一路可真实尴尬到了极点,他们谁都没开口,从电台传出的时断时续的音乐成了这段行程里唯一的声音。有了地图的导航,他们很顺利地到达了公园。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具在这里了,摄影爱好者搭起了长枪短炮,情侣们则拥抱着你侬我侬。Thor开着车径直穿过人群,他把车停在了个僻静而空旷的角落里,周围的景色被山林遮挡,树木围成一圈,环抱他们头顶上深蓝的夜空。
距离极光出现还有一会儿,这样坐着干等也不是回事儿,Thor搓搓手,打破了僵局,他主动挑起了话题,聊起了租车路上的见闻,以及一些道听途说的在当地流传已久的神话故事。然而Loki兴致缺缺,白天短暂的活跃耗干了他的精力,他有点蔫,像是被霜打了的植物,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Thor。Thor见状,也不勉强,他从后座取来毯子,仔细把Loki围住,又调整了椅背高度,争取让Loki躺的舒服些。
“睡吧,我守着,等极光出来我叫你。”
Loki没有逞强,他点点头,就瞌上了眼睛。Thor关掉了车载电台,掏出了先前准备好的零食,打算垫垫肚子。等候极光降临的过程漫长且枯燥,没有了打发时间的东西,Thor发起了呆,Loki清晨叮嘱他的那几句话在他脑袋里转着圈。经过一天的沉淀,Thor沥去内心中的杂音,当他屏蔽了一切可能影响心智的因素,再来思考这些话语时,Loki包裹其中的真心就显而易见了。
其实Thor又何尝不知他们终将挥手别彼此呢,只是他先前从未想过这个时刻会来得如此之快罢了。他总是告诉自己时间还早,这一晃就是两个月,按照当初医生的预估,选择保守治疗的他们可能真的要止步于此了。作为病人的Loki在这方面想的肯定比自己更多,这一句句的嘱咐不知是他花了多少个日夜才得出的结果,这份事无巨细的遗嘱可真当是包含了满腔的爱意。想到这儿,Thor转头看向睡在一旁的爱人,他轻叹口气,想要伸手摸摸Loki散落的头发,又克制住了自己,生怕吵醒爱人难得的安稳睡眠。
约莫是又过了几个小时吧,昏昏沉沉的Thor被嬉闹声唤醒。他从驾驶座上翻身起来,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果然,瑰丽的绿色光芒绽放在天空上,不枉他们等待多时。Thor忙折回车子,他要赶紧叫醒Loki,来欣赏这他盼望已久的奇观。
可Thor做梦都没想到,他的Loki会“睡”得这么“熟”。在呼唤多次无果后,Thor只得伸出手,轻晃Loki的肩膀,可这具直挺挺栽倒进怀里的身体却直接公布了悲剧。Thor仍不愿相信,他不甘心地用手指探向Loki的鼻子,可不知在何时停止的鼻息还是宣告了死神的降临。
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不停使唤。他抬起胳膊,胡乱地擦着,可没有一点用,横七竖八的泪痕很快就遍布了他的脸,泪珠涕水混为一团,汇聚到了下巴滴落,连裹在脖子上的围巾都被打湿了一大块。得赶紧去医院啊,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呐喊,可他的身子却像是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
阿拉斯加的风可真冷啊,顺着领子里钻,贴着皮肉扎进他心里,灌进他心口的大洞里,呼呼地刮着寂寞。他的灵魂也被这股风刮走了,连带着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起,抽离了他的身体,剩下的只有刻骨铭心的疼痛。
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这样了呢?
这个从一开始就困扰着他的问题又回来了,冤魂般纠缠着他。
可他也想不明白啊,他想不明白啊。
明明处在身体最健康的年纪,你怎么就染上这种病了呢?
明明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工作,你怎么就这么轻易被辞退了呢?
明明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你怎么就被恶意伤得差点毙命了呢?
明明极光已经出来了,最后的心愿眼看就可以实现了,你怎么能这么着急就走了呢?
你怎么不愿再多陪陪我了呢?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呢?
Thor在风中打了个寒颤。
这可真是个阴郁的冬天。
一阵恸哭在林中爆发,不明所以的游客纷纷回头,只隐约瞧见雪地上跪着两人,一个抱着另一个,趴在倒地那人的身上哭得喘不上气。离得近得几个率先赶了过来,可看到眼前的一切后纷纷沉默了,紧接着,又赶来几个医生,在给倒地的人做了些基本检测后,抱歉地冲跪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后来又来了些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扶起跪在地上的人,又抬起没了呼吸的那位。刚刚怔怔的男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旁人的胳膊,迈着发麻的腿把倒在地上的人抢了过来。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Thor在同情的目光里,滑稽地抱着他的爱人,一步一步挪回了车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毛毯,给Loki重新围上,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着了那样。
一周后,他们回到了家乡,在街区的教堂里办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没有祈祷的牧师,没有吊唁的亲友。这是场只关乎他们两人的葬礼,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站在墓碑前。
温柔的日光洒在这方矮矮的坟墓上,照亮了隐于阴影中的字母,那是名字于生卒年月。Thor难得梳起了头发,露出了金发里藏着的那抹黑,那是他们生命最后的交缠。四下无人,不必担心被打扰,在墓碑前站了良久的Thor终究还是吻了上去,他的吻连带着这束沾着露水的百合一起,落在了那行短短的墓志铭上。
“我在这里等你。”
这是Loki最后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