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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茂夫是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起哄着推到沙发中央的。
黑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大厅角落里滴溜溜转了几圈,耳朵终于捕捉到了国王给他下的指令——“7号说出关于自己恋人的五个比喻!”
染着黄色头发的国王先生已经在之前的环节被灌了不少酒,青年在大家十八岁成人礼派对上怪笑着说没错影山就是有恋人的、上次我问他补习到这么晚为什么突然急匆匆的就要走、这家伙竟然说自己的恋人喝醉了要去搬对方回家!黑暗中顿时响起了各种嘘声,声音像各种各样的巧克力,成分中含中有猜疑、惊讶、祝福,更有期待。
影山茂夫自己也喝了一点酒,他其实只能勉强看见暗黄微光中大家起着毛边儿的轮廓。他想起今天离开公寓时同居人调笑着说你小子终于也会有参加这种同学聚会的时候了呀;二人分别时还在玄关处交换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我的恋人吗…?”愿赌服输,影山茂夫清了清嗓子。他不是那种不爽快的人;他察觉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他像一朵云,有棉花糖甜味的那种。这朵云和天间大地上的一切都组合得那么融洽,他洁白、柔软,会被风带走,会被路过的飞机劈开。但是一抬头他好像永远在那里。明明组成自己的水滴也有限,但是只要察觉到什么,他不顾自己被削减也要降水去浇灌他想浇灌的东西。他可以在空中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他离我很远又很近;只要目光一触及,心里就很甜。”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口才也好起来了呢?还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美好、自己又对他太过熟悉,所以这样柔软的比喻也就顺理成章脱口而出了?
影山茂夫小声说话时突然庆幸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中,所以同伴们不能在他略有颤抖的阐述声中捕捉他发烫的耳尖,自己也能快速过滤大家听到那个男性指称时的窸窣作响。
“…他像一片土地,人们利用他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人所有们往往只是掘开它的表面,却无法触及他更深的内里。我曾有幸在一个坑中掉落,发现他在一次事故中被展露的剖面;那里各种分层并不均匀,和那些等待孕育的种子、埋在深处的化石、永远活络的营养元素一起构成了这个有着无限可能性的独特整体。他在别人眼里是可有可无的一块蓄洪区,洪退了霸占,洪来了躲避。没有人会去关注这片土地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他承受过雷电、架起过虹桥;他本来可以随地壳运动很好的适应一切,但好像在守着什么宝藏似的就是不肯离去。”
黑影里有一对情侣在影山茂夫的比喻中慢慢靠得更近,女孩收起开玩笑的心态认真听着,突然小声的说了句真好啊。这句轻轻的话让影山茂夫停了停;他有些不安抓了抓衣角,但游戏还得继续。
“…他像一张木头做的桌子;看着很寻常普通,但回忆起来、仿佛哪个记忆角落都有它的剪影。这张桌子可以有很多样子:他坚韧、它稳固;他有可以用来藏情书的小格间、也有可以收纳考不及格试卷的隐匿抽屉;它的表面可能被刻刀刻上过他人的痕迹、本来锐利的边角因摩擦而变平。有人曾在上面滴落崩溃的泪水,也曾在上面摊开书本积累智慧。不是青春时才有被一张桌子陪伴的时间,其实一看见会想起过去,抚摸上就期待明天。可以停泊,可以歇息,你使用却无法真正占有他,他的具体状貌可能因你而发生改变,但他的本质永远质朴得令人怜惜。”
好像话匣子被打开了,原本略有干涩的尾音也染上湿润。影山茂夫发现自己的表述流畅了些;他注意到自己提到情书时四周传来善意的笑声。
“…他像一台有思想的打印机,让人说不清是自己借他吐露心声、还是他有魔力让你表达出自己。明明是白纸黑字,但在纸张被抓在手里前一切却又却不像是板上钉钉。这好像不是自己的产物,这好像经过了某种调洗与润色——联想到和他有关的一切时,都有种小孩子期待圣诞礼物的欣喜。让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以真实形态被他人触及,别人会说哇你想出来的吗你好棒啊,但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在暗处有那台必不可少的、能让我能接入现实的打印机。”
影山茂夫说这些时脑子里就想着一台接着电脑的打印机,那电脑的鼠标在想象中被一双好看的手在文档的打印键处按下;油墨的特殊香气仿佛穿过躁动的城市充盈着他的肺,正给他不断地泵上从心底涌出的勇气。
“最后一个比喻的话……”
影山茂夫顿了顿,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全身心的放松与紧张。
在别人都穿着光鲜亮丽衣裙的成人聚会的夜晚,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青年已经穿不下那套黑色的国中制服了;毕竟影山茂夫是那么认真地进行肉改训练,日复一日地喝下一瓶又一瓶牛奶——他长高了,长得比他的恋人还要挺拔上几厘米;他会习惯性地在微冷的夜间给自己披上一件黑色的外套,不擅长情感表达的超能力者喜欢让自己和黑夜融为一体。现在他在黑暗中深呼吸,他感觉彩色的超能力因情绪波动而把自己略微托举;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从肉呼呼的被人牵引到现在骨节分明可以笼起喜爱之人,从11岁到18岁,走过了让人能发现对比与变化的七年。
影山茂夫喜欢呆呆地坐在公车上看窗外的云,他的梦里也出现过代表青春悸动的心形;影山茂夫喜欢郊外那片被自己处理恶灵后欣欣向荣的土地,他还在那里用超能力带了一捧土回去种上小番茄;影山茂夫喜欢那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和被放在上面黑白打印机,纸张咔吱咔吱被印上委托后,桌上的手机就将拨出一串被设成便携短号的数字。影山茂夫喜欢一种氛围,就是那种让人联想到怀中咪咪交唤的小奶猫的,只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日常就很好,无所谓世界毁灭的氛围。
“…师匠像空气。”
有人注意到影山茂夫不经意换的称呼,有人有一瞬间的愕然,有人反应过来就小声尖叫;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最后一个比喻,期待感受在这第五个语段中青年想表达的炽热爱意。
“...就是一样无处不在、没意识到,但已经被温暖了了很久,柔软得不着边际、习不习惯都离不开的事物。我记得有种类似的比喻是鱼和它的生活环境里的水;但是鱼也需要空气,而我一直就不会读空气。”好像偷换了概念,我果然是某种呆头鱼叭。影山茂夫挠了挠头,他嘴角挂有某种自己察觉不到、察觉了也压不下去的笑。他继续说着——
“…我生活在空气里。我有过猜疑,有过否定;我可以把自己投掷入真空,但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我生存、我生活的那个事实中——我离不开他,不愿意、也不能离开他;离开了就窒息,离开了就无力。我听说在地球的原始阶段生命也塑造了大气,但这样想来,我好像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说到最后,青年好像又变成了以前那个11岁无助地敲开门的小男孩,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干巴巴地无处安放。他在黑暗中慌了起来:是啊,影山茂夫究竟为对方做过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口袋里的翻盖手机响突然响了起来。影山茂夫注意到了,他略微收拾了下莫名的沮丧,抽出手机打算翻起来看看是哪位的来电。
——此时,距离青年们不远处的吧台的另一侧、一位一直在关注着角落情况的金发男子红着脸把自己的小恋人比喻成空气里负责孕育生命的氧气,还有7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