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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4-04
Words:
13,683
Chapters:
1/1
Kudos:
26
Bookmarks:
4
Hits:
804

【茸布/乃布】The Hollow Man

Summary:

“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事情来帮助他们从繁琐和现实中实现解脱,从这样的生活中分离出来。”

Notes:

去年CP25上发的无料本,比起前篇做了一些修改,增加了5k字
《超脱》pa,一点点《Sex Education》neta
成年教师布x未成年乃/茸,OOC
标题来自艾略特的诗《The Hollow Men》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沉重的云层低垂于天穹之上,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时,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围墙荒芜,衰败的树遍体透着白色。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显出疲软的病态。”
布加拉提放下自来水笔,合上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铺上洗旧的床单,躺到白色的窄小的床上。他的灵魂开始脱离他的身体,慢慢地悬浮到空白的房子的中央,飘浮着,无处可去,直到黑暗把他的灵魂都淹没。
他在一所靠近贫民区的小高中当老师,那里师资匮乏,一位老师要不合规范地身兼多职。他每天的任务是劝导学校里那些盲目而无知的孩子们和应对来自家长的无端指责。但是失败,不停地失败。这一份工作他做了将近六年,刚毕业时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样一片终末之地,没有想到失败是如此地容易,没有想到向自己妥协就像转个身那样地轻巧。他的心在荒凉成厄舍府,枯叶铺满地,秋风从破败的窗户间吹过。
白天是昏暗的白天,他策马去往学校。那里教师寥寥,像一根根熄灭的火柴。走进校门时有人同他打招呼,不是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学生,是另一根枯萎的火柴。他的眼神在问他:你还活着吗?你要逃跑吗?
要逃去哪里呢?布加拉提对他微笑。心理老师必须要以微笑面对他人,至少要表现得温和耐心。他的桌上放着厚厚的资料,几乎大半的学生的心理测量问卷都在他的柜子里,他叫不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能画出多数人的心理画像:迷茫的,一片空白的。学生们拿着画笔往上面挥洒各种颜料,红色黑色蓝色混在一起,最后变得肮脏不堪,却以为自己画出一幅好画。
他戴着眼镜翻查最上面的一份书面报告,字迹丑陋,敷衍地写了几个字以抗议作者的不满。它从一年级一个班的班主任传到他的手里。这样的日子他重复了两千多次。他第一次翻开这些记录报告时想过要拯救每一个学生:他们一无所有,除了这里的老师,没有人会帮助他们。后来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所学校有什么?一位绝望的校长,十几位愤怒而倦怠的老师,百来个喧嚣愚蠢的学生。政府不再给他们拨更多的款资助他们购买足够多的教具,大多数家长贫穷而忙碌,教育理念在他们的脑中是驯化,将不同的灵魂驯化成统一的模型:听话、乖巧,像一朵永不失色的塑料花。没有老师愿意来学校教书,最初他们只是进进出出,后来再也没有人来。代课老师也拒绝他们,他们不得不自己填补师资的空白。
“布鲁斯今天没有来。”办公室里的老师对他说,“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上过课了。嘿,看看这个。”
这是徒劳的。他知道,但他必须要同学生谈话。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子,不久前殴打了班里的另一个,他翘着腿坐在布加拉提面前,吹着泡泡:“他是个变态!”
布加拉提问:“为什么?”
“你们没有听说吗?他喜欢吸别人的老二。”他夸张地模仿着活塞运动,然后笑了。
“同性恋是一种先天的性取向,和异性恋并无二致。”布加拉提打断男生的动作,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男生骤然停止他的表演,一把拍散布加拉提桌面的文件,站起来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沉重的办公桌发出位移的刺耳声,撞到布加拉提的膝盖。
“恶心!”
他甩上办公室的门,布加拉提看着那扇还在震动的门,脸上显现出呕吐的模样来。
饱受摧残的门又被打开,女教师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布加拉提,去代一下布鲁斯的课。”
“他不会再来了。”
“你说什么?”
“布鲁斯不会来上班了,”布加拉提说,“他逃跑了。”
女教师问:“你也要逃跑吗?”
“我不知道。”
布加拉提找出他的文学课本,教案已经写好,他给布鲁斯代了一个星期零一个月的课。文学曾经是他在大学念的第二专业,但是在这所学校没有人喜欢文学,学生们把低俗的小说们称作文学,却将真正的书本踩在脚下。他不需要教授有助于他们升学的知识点,只要等到下一个老师到来。他走上楼梯时学生们也在奔跑,把他挤到最边上。他想,他无处可去。
没有人听课,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叫学生拿出课本,只有两三个人有课本,一个黑人男生坐在桌子上,问:“嘿,老师,你也被隔壁的死基佬吸过吗?”
布加拉提看了他一眼,继续念课文,然后他走到这个男生面前,问:“所以说,有人想愿意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吗?马科斯?”
马科斯从桌子上下来,说:“操,我他妈的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你关于黑人解放的感想。”布加拉提说。
“城里那些白人婊子都他妈的是伪君子。”班里很快吵闹起来,黑人学生吹了一声口哨,白人学生有的在附和他也有的对着他喊N打头的词。
至少他还知道“伪君子”这个词,布加拉提心想。
他撑到下课铃响起,比这些学生们还期待解放。
“要来一块巧克力吗?”办公室的老师问,“让自己开心一点。”
布加拉提摇头:“少吃点镇静剂。”
同时无奈地摊手:“美好生活就靠这些小药片。”
布加拉提走到校长办公室,问:“新的老师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或是一个星期。”她说,“我在联系代课老师。”
校长曾经是一位教育学家,她的辉煌成了昔日时光的点缀,旧日已死,像一个精致的花瓶,摔成了碎片。她还守着这块地方不肯离开。她必须要奋斗到最后一刻,还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
“还有一件事,”布加拉提说,“如果可以,学生们需要性教育课。”
她耸耸肩,在高档的私立学校性教育课都是青春期兵荒马乱的战场,更何况这样一所学校。
“先在一个班讲讲。我会问问卡罗尔。”
尽管教学如此不易,他们还是得尽量要做好每一件事。念大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教师是这样一份工作,他也曾经怀抱希望,但现在他更希望自己是在一家咖啡馆当服务生,或者在狭小的隔间写枯燥的文书,什么都好。
他离开校长办公室前,中年女人叫住他:“布加拉提,你有几天没有刮胡子了。”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刺手的胡茬冒出了头:“只有两天。”
校长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晚饭后布加拉提仔细地剃干净胡茬,恢复成原来洁净的模样,然后坐车去城里的书店。图书馆已经关门,布加拉提很久没有去过图书馆了。他分外怀念大学时期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过去他常常坐在那里看小说。
归来之路并不平静,车上只有寥寥几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阴郁的小男孩坐在车尾,布加拉提就着黯淡的灯光看书,车尾的男人发出响亮的酒嗝。男孩努力地试图将男人弄下车,他们在布加拉提的身后动起手来,耳光声传到布加拉提的耳中,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向后看,黑发男孩的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车停了,布加拉提把书放回包里,从前面的门下车。他站在路边,摇晃的公交车将这一对父子缓缓带离此处。
他继续往前走,和公交车同一个方向。他本还有一站才下车,但是车上的氛围让他难以接受。他深知自己不该插手这一对父子的事,那个男人,像他的学校里的那些家长一样狂妄无礼,像一头庸碌的猪。在车上,他转过头去时,男孩的眼神穿过闪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布加拉提的心被刺痛了。他选择逃避。
他趁着夜色向前走,前方传来闷响声。又是那一对父子,男孩蹲在他父亲身边,昏黄的灯光下,黑色短发被风吹起。他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布加拉提站在几米远处看着他。那个男孩子缩回手,蹲着看了倒在地上的父亲一会儿,既没有笑也没有哭,没有叫醒他的父亲也没有踹在他的肉体上发泄。
布加拉提问:“你的父亲怎么了?”
“死了。”
男孩的脸随着路灯一同明暗。他震惊地看着男孩,黑发的小孩对他微笑,肿起的脸将这个笑容挤压成一个怪异的形状:“我没有骗你,他酗酒太凶,刚才又过度激动,猝死了。”
布加拉提摸到他肥胖的脖子上的动脉,那里已经不再跳动。他的尸体温热,扑倒在初春的寂寥里。
“不叫救护车吗?”
“我没有手机。”男孩说。
他帮忙叫了救护车,医护人员宣布男人的死亡。他们作为目击证人又被带到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后已经是后半夜。男孩坐在门口,看到他出来后跟着他走。男孩与他保持着三米的距离,脚步声被黑夜吞掉。
“他们怎么没有送你回家,小孩?”
男孩说:“我告诉他们我家就在附近。”
布加拉提又走了一会儿,快到家时,感到男孩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家也在这个方向。”
布加拉提没有在家附近见过他。他断定黑发的男孩在说谎,于是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家里走。男孩在他身后,静悄悄得像是他的影子。
男孩一直跟着他走到住宅区门口,布加拉提从包里拿出门禁钥匙,把男孩挡在门外:“回家去,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回家吗?”
他关上门,男孩隔着玻璃看着他。电梯门开了,他回过头,男孩还站在门口,半张脸被磨砂玻璃挡住。布加拉提走进电梯。

仿佛是一场耐力比赛,第二天晚上布加拉提回家时看见男孩蹲在门口,没有住户的钥匙他没办法进入这栋建筑物。他不知道男孩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是他。男孩看见布加拉提,局促地站起来,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初流乃。汐华初流乃。”
“日本人?”
“我母亲是。”
“你母亲呢?”
“不知道。”
“你应该去找福利组织、社会工作者,” 布加拉提走到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地方,“而不是来找我,知道吗?”
“今天社区的人来找过我,帮忙开具死亡证明,”初流乃说,“我没有钱去火化。”
“我又不是慈善机构。”
男孩脸部的红肿还未完全消下去,唇角艰难又诡异地上翘:“你是暴力事件的唯一目击者,而且你没有阻止,所以至少要请我吃顿饭作为补偿。”
“虽然很抱歉,但我没有义务帮忙调解家庭纠纷,”布加拉提的眼神跟着一位眼熟的邻居晃动,“这些是警察的职责不是我的。”
“好吧,那借我几块钱。”
布加拉提的目光回到这个厚颜无耻的小鬼身上,他面容平静,似乎丝毫不为自己的言语感到羞愧。
“过来,我家里还有些吃的。”
初流乃借着门口的灯光仔细地端详布加拉提的脸。他皱起眉,嘴唇卷曲,嗫嚅着想要发问。布加拉提说:“你跟着我,又怕我把你卖掉吗?”
初流乃识相地闭上嘴:“没有。谢谢。”

初流乃是一个过分安静的人,与其说内向,不如说他天然地充满了对其他人的不信任。布加拉提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一点,男孩在试图相信他。布加拉提给初流乃拿了几片吐司和一小碗土豆泥,又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初流乃坐在沙发上,谨慎地打量他空无一物的房子:墙壁是灰白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餐桌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整洁又压抑。
布加拉提把土豆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吃吧。”
男孩先是小口地咬下吐司的一角,布加拉提识趣地转过身,初流乃飞快地把面包都吞下去,又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果汁。等他吃完,布加拉提从备用的医疗箱翻出药水瓶替他擦干净脸、敷上药水。
布加拉提给他换上新的床单,让初流乃睡到他的单人床上。男孩的眼神散开来,他打了几个哈欠,看起来已经很困了。
男孩脱掉鞋子躺上去后问:“死掉是什么感觉?”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想要触碰布加拉提,男人侧过脸,那只手尴尬地滞留在空中。
“不要碰我。”
初流乃又把手缩回来,问:“你要碎了吗?”
男孩看着他,在他们接触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初流乃已经好几次用这样看着布加拉提,这种眼神让他如芒在背。他站起来把灯关了,说:“睡吧,明天就回家去。”
他睡在一旁的沙发上,太短,他只能缩起来睡。这种难受的姿势让布加拉提难以入眠,但他努力维持着,害怕吵到男孩。然而初流乃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又在黑暗里开口:“死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布加拉提说,“你在担心你的父亲?”
“他只是我的继父。”男人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开心,男孩思考几秒,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我不喜欢他。”
“因为他会打你?”
“有时候我希望他去死。”布加拉提听到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他酗酒,然后就会对我和母亲动手。我母亲已经走了很久了。他喝醉后,酒吧的人总是叫我去把他带走。”
职业本能让布加拉提想要纾解初流乃,但他想到明天男孩就会离开这里,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多说无益。
“现在他死了。”
“嗯。”初流乃按着自己的胸口,“我只是感觉这里有一些奇怪。”
布加拉提看不到他的动作,但多少能体会到这种心情。感情的生长不由分说,无论好坏。在细腻的情感流淌到他身上之前,布加拉提说:“睡一觉,明天再考虑这些事。”
他感到初流乃在看他,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男孩大概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吸平稳起来。

布加拉提给男孩留了一份早饭,餐盘下压着一张纸条:吃完早饭,然后回家。
他走进办公室时布鲁斯的留言响起来:“抱歉,我今天也得继续请假。”布加拉提对女教师耸肩:“我说他不会来了。”
“你还得替他去上课。”
“而我本来只是一个心理老师。”
他不知道接下去还要讲什么,教授英文课不是他的职责,而他已经为了逃兵上了许久的课,照本宣科地念课本,每字每句都要将他剥离。没有人愿意听,没有人愿意思考。
最后他拿了一叠A4纸走进办公室,学生们开始欢呼:“老兄,你走错教室了吧?现在可不是美术课。”
布加拉提把纸张发到每一个人手中,有人迅速叠成一只纸飞机,欢呼着看纸飞机戳到布加拉提的背。总有人热衷于这样幼稚的游戏,他为此感到悲哀。他又给了这个人一张纸,然后说:“今天写作,题目是:想象一下你死了,你葬礼上的场景。”
“这他妈是什么?”
“作文题目。”布加拉提说,“很难写吗?”
学生是这样的,他们总是在制造争端,不停地挑衅老师们,却没有胆量做出更过分的事,甚至很少有人会真正与老师动手。他们孤独又可怜。布加拉提的眼神让他坐回到座位上,他故意在拿出笔时发出巨大的声响,作为一种微弱的反抗。
布加拉提补充说:“写完交到讲台上,然后就可以下课了。”
“哇哦。”
有人飞快地写起来,只花了七八分钟就把作文纸交到他面前,哼着歌走出教室。
作为学校的心理老师,布加拉提很清楚学校里的学生大多是什么样的水平:他们的各项能力都要低于平均值,阅读和写作水平停留在八年级,缺乏美学素养,很多人身上带着贫民区的卑微与混乱。他扫了一眼交上来的几份作文:敷衍,大字充满了整张纸,歪歪扭扭地描写出一个缺乏想象力的朋克葬礼,其中夹杂着不少脏话和错别字。
下课铃响后,所有学生都把作文纸交到他手中。他把它们放进文件夹时有个女孩子说:“老师,今天的题目很有趣。”
布加拉提对她笑笑。

他带着作文回家,开门后看到初流乃没有走,男孩正坐在餐桌旁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回来。
“你应该回家。”
“我不想回去。”
布加拉提把作文纸放到桌上:“你母亲呢?可以联系到她吗?”
初流乃摇摇头。
“没有监护人的话,你也可以去福利院。”布加拉提说,“我这儿不是收容所,收留你也不合法。”
男孩垂下头:“让我再住一会儿。”
男孩不需要考虑葬礼的事,实际上,社区的人能够帮助他处理遗体,他只是小小地撒了一个谎,而布加拉提相信了。初流乃把这件事交给社工处理,他只需要作为家属签署同意书即可。现在他变得自由又无助,得要福利机构或者他人的接济才能度日。
私自收留他人是不合规范的,但布加拉提似乎总是在做一些不合规范的事。他的学校里没有人遵守规则,连老师也是。收留一个男孩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只要他够安分,并且他的邻居们没有觉察到这户家庭已经成了一具空壳。
“乖乖呆几天,然后去上学。”
“我休学了。”初流乃说。
布加拉提从作文中抬起头来:“又是因为你继父?”
“嗯。”
有些人,在做父母之前,至少要懂得如何当一位合格的父母。事实是,很多人只是自以为做得很好,然而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扔给他们。
“你在看什么?”初流乃问。
“学生的作文。”布加拉提看完新的一份,平均几处语法错误,内容倒有着不合时宜的趣味,有几处令人难以理解又可圈可点的比喻,这样的作文没有办法在州考中拿到一个好的分数,却足以说明一些问题,“题目是想象自己死后葬礼的场景。”
“噢。”
初流乃表现出一些兴趣,布加拉提捕捉到这一点,问:“你要试试?”
“好。”
他给男孩找了一张纸,男孩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写。等他把所有作文都看完,男孩已经写了半页纸。
“我写好了。”初流乃把纸递给布加拉提。
“‘十八岁时,我死了。我的葬礼在一个地下室举行’,”布加拉提抬头看了一眼初流乃,后者一脸紧张地盯着他,“‘没有人记得这里是葬礼现场,死者消失了。他们把地下室打扮成圣诞节的模样,挂着金色星星的冷杉树在方盒子的最中心,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吹响礼花:“让我们庆祝新生!”彩色礼花落了满地,人们欢呼起来。’写得不错,很有想象力,比这里的好多人都要好。”
这个夸赞让男孩有些雀跃,他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写什么?”
“我?”布加拉提思考了一会儿,“中规中矩,一场无聊而沉闷的葬礼。人们在葬礼上宣读他为自己写的人生自传:大多数时候,人们看到的只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躯壳,并把这副躯壳当做完整的他。他受许多人喜欢,人们认为他是一位好的朋友、一个好的邻居。他们谈话,只聊天气与早饭。他曾经想要当一名优秀的老师,后来他失败了。每个人都会经历失败,于是他只好放弃这一行业,去当一名咖啡店的服务生,就这样度过他平凡庸碌的一生,像千百万个其他人一样,年轻时就老去,在这世界上不停地流转、流转。几年后,世界上将不再有人记得有过这样一位他们曾投入喜爱的人,他变成了一粒灰尘,飘浮到地球的大气层中,沉默地注视着他驻足过的世界。”
“你是英文老师?”
“实际上,我本来是学校的心理老师。”
初流乃说:“噢。你有很多文学书,我以为你是英文老师。”
“我大学的时候第二学位是文学。”
“看起来很有趣。”
“要是你有兴趣,可以随意翻。”布加拉提把所有的作文纸、连带初流乃的那一张一同放进公文包里,起身去厨房,“晚饭要吃什么?”
“冰淇淋。”
“冰淇淋不可以当晚饭。”他系好围裙,“那么我就随意发挥了。”
初流乃跟在他身后,问:“可以给我一把钥匙吗?”
“可以。”
布加拉提家像是一个几何方块的组合。一个典型的单身汉的家,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寥寥,这间房看起来竟有些空旷。书架紧贴着墙壁,书整整齐齐地按大小和类别摆放着。初流乃蹲下来挑出一本书。他家里的书很少,继父不会为他的学习买单,母亲走了很多年,之前会定时将学费打给他,但是不够他购买更多的书籍与学具。休学后,他就不再继续看书了,而是在几个不同的打工地点轮转,为自己赚取生活费。
“这本书对你来说有点难。”布加拉提把餐盘放到餐桌上时,瞄了一眼书封。
男孩把书放到旁边,说:“这本书很旧。”
“因为我看了很多遍。”
初流乃戳开鸡蛋,蛋黄流出来,铺满碗底。浪费。布加拉提心想。男孩用面包蘸了些蛋黄咬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问:“你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会在菜里下药吗?”
“那你为什么不在吃饭之前问我?”
“你也没问我会不会拿了你的钥匙然后趁你上班卖掉你的房子。”男孩把面包吞下去,看到布加拉提神情肃穆地盯着他,又说,“抱歉,我开个玩笑。”
“你一个人会很无聊。”
“好过在家。”
布加拉提问:“什么时候回学校?”
“嗯……可能等我有钱了,会去一所好一些的学校。”
“初流乃,我没有义务收养你,过几天就回家,然后回去念书,好吗?”
“哦。”
男孩戳着牛排,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有的小孩子容易被一颗糖骗走,像给一点火光就会义无反顾地欺身跳入火中的飞蛾,他的很多学生都是如此,初流乃也是。男孩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牛排切成小块,说:“我只是暂时不想回家。”
他同学校里的大多数孩子那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年龄。也许,初流乃再年长三岁,就会变成另一个马科斯。人类的历史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在重复走着相同的路,他们不停地做出错误的选择,一直走到断崖。
布加拉提在初流乃吃完晚餐后说:“我带你去买冰淇淋。”

布加拉提在上班前给初流乃留了一把钥匙。他身上那种闪现过的善良在作祟,在公车上他看着窗外闪现的街景,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成为一名老师,甚至仅仅是呆在学校或是面对一个迷茫的孩子都让他痛苦。
他挑了几份作文念给学生们听,他们为同学们的想象力尖叫。最后他念了初流乃的作文,文章的结尾,初流乃写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地下室里的人们都融化了,只剩下金色的星星还在幽暗中闪着光。”
他念完后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他想到加缪,局外人的孤独袭击了他。他把初流乃的作文夹在自己的书中开始上课,这节课的效果意外得好,学生们总算愿意坐下来好好听课讨论。
他的学生大多来自附近的住宅工程区,他们被划分为工人阶级和贫穷阶级,家长与教师的教学理念冲突。在与家长谈话时,布加拉提常常感受到无力感,他们歇斯底里地控诉学校的规则,质问为什么他们的孩子会被休学、退学。他们的孩子也因此形成一种局促感,大多数人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只是被动地接受来自他人的意见与举措。他承认教育资源的分配是极为不公平的,在市郊的学校,很多在那里上学的中产阶级的孩子们早已经确立自己的人生目标并已经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而他的面前,这些人或许还没有意识到成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但是从这一堂课开始,布加拉提觉察到细微的希望。至少,他的同事们为这份终生的职业而奋斗着,一刻都不曾放弃。
“我想当一名老师,为学生们一些事,”布加拉提刚进入学校时,他的一位同事在欢迎会上如此说道,“指引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他则是出于对自己曾经的老师的尊敬与将他童年的路拨正的感谢,布加拉提想他也应该像他的老师一样去拨正他人的道路。
也有人只是机缘巧合走上这条路,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份工作而他们恰巧得到了。最初学校的境况还没有这么糟糕,他想因为那时还有一些不错的学生,但灾难是连锁性的:低升学率让人们将他们的学校从待选清单上划去,所以他们只能招到那些无所选择的学生,这部分学生折磨他们的职业生涯,老师们走了,这个循环逐渐成为一个坏死的圆。
布加拉提在办公室听到来自布鲁斯的悲鸣,他指责学生们羞辱他:人生为什么他妈的这么痛苦而沉重?这糟糕一切是时候停止了,我们应该意识到他们——这些恶毒的孩子们——根本不配得到教育,他们都该去死!
几个老师重播了一遍他的电话录音,说:“他不配当一名老师。”
“他是一个懦夫。”
一个男人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路过他们的讨论,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目送他离开这里。
“有一天这些销售人员会杀死我们的学校。”
“有人相信他们的鬼话吗:‘首先声明,我尊重每一位老师,我尊重教师这份职业。’然后指责我们耽误他们的‘钱程’。噢,教育为什么他妈的会和商业房扯上关系?”
布加拉提关掉电话录音,问:“有巧克力吗?”
“当然。巧克力是课间救命药剂。”同事说,“你最近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想可能是我不需要再继续代课了。”
他的代课生活即将停止,校长找到了新的代课老师——文学专业毕业,有过多年的英语课教学经验,是一位真正的英语老师,再有几天就能来上班。他能从这种生活中解脱出来了。

布加拉提在下午买了两张周五晚上的话剧票,是一部他非常喜欢的话剧,不是非常适合初流乃这样年纪的小孩子看,但他想也许男孩也会喜欢的。他想过在为时尚早时拨正初流乃,同意他暂住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他在学校时,初流乃替他打扫了家,还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似乎是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好让布加拉提留下他。
“你在哪里买的食材?”
“楼下。”初流乃摆好餐具,“我拿了你的钱,抱歉。”
男孩做的是炒蛋,看来比起煎蛋他更喜欢炒蛋。
“没关系,很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布加拉提看到男孩笑了,“味道不错。”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要是苹果就好。”
“好吧。”
“我买了周五晚上的话剧票,你要一起去看吗?”
“我没有看过话剧。”
“那就一起去看看,你应该会喜欢。”布加拉提看着男孩,他穿的是他的衣服,对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长,“先去买点衣服,你不能总是穿我的。”
男孩主动洗了碗,布加拉提在餐桌边写日记,初流乃洗好碗后坐在床边歪过头来看他,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已经用掉了大半本,自来水笔摩擦着纸面发出沙沙声。初流乃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在写什么?”
“写日记。”布加拉提停下笔,“人们总得找个下水道来处理情绪。”
初流乃坐到布加拉提对面,坦然地瞄向布加拉提的日记本,他的本子上配了图,布加拉提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日记本往内挪,左手微妙地挡住一部分。
“你在画什么?”
“想到的东西,画画是一种不错的表达手法,”布加拉提翻到新的一页,“不过,偷看别人写日记不是个好习惯。”
“我没有偷看。”初流乃说,“没有人和你说话吗?你可以和我说说。”
布加拉提停下笔:“你还太小。”
“人们怎样定义幼稚与成熟?”初流乃打开他之前未看完的那本书,翻到下午停止的那一页,“有的人三十岁了还是个孩子,有的人十五岁就老了。”
布加拉提的笔盖点点他的头:“看书是个好习惯,但你要确保你真的读懂了,而不是仅仅引用里面的句子。”
男孩撇嘴:“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和我说话。”
“我正在同你说话。”
“不是这种。”
布加拉提合上日记本:“初流乃,通常来说,我们会定期去其他心理医生那里做咨询。”
面对温和的拒绝,男孩不再说话,埋首于书本中。

布加拉提告诉初流乃,星期五可以和他一起去学校,他借了车,傍晚他下班后就一起开车去看话剧。等待星期五的到来就成了男孩全部的事。布加拉提在学校时,初流乃翻过他的衣柜,把他的几件衬衫一一拿出来在身上比划,选出他最常穿的一件,宣布它从此成为男孩的衣物。他翻看布加拉提的书,赤着脚走过家里的每一处地方。归属感,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花了两天,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些材料,做成小的装饰品挂到墙上。
第二天布加拉提推开门,看到玄关处的花瓶,还有墙上的饰物,问:“你做了这些?”
“不好看吗?”
他在床头挂了两幅画,色彩热烈,与这个苍白的家格格不入,初流乃对此很满意。布加拉提放下公文包,跪在床上细细欣赏初流乃的画作,少年的笔触稚嫩,内容本身也无特别之处。他画了日出,据说是他名字的含义。
“挺好看的。”
男孩无事可干,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他试图让房子看起来更像个家。布加拉提对此没有异议。
初流乃沉浸在这场游戏中,星期五很快到来了。
他带初流乃去他的学校,这其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男孩混在学生中间,看起来与他们别无二致,不会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人。布加拉提让初流乃呆在他的办公室,之前代课的日子里累积起了一部分学生的报告。
“这些是什么?”初流乃问。
“学生的毕业去向调查。”
十二年级的学生被要求填写毕业去向,他粗粗浏览一遍,很多人只是人云亦云地填写了一个升学,他很怀疑这里的大部分人是否能去到一所大学。也有不少在高中毕业后就放弃学业的,他必须要同他们一个个沟通,这是项浩大的工程,学生们要为他们此刻做出的选择负责,而差的结果往往要在几年后才到来,此刻的他们尚不明白未来等待他们的深渊是什么。
初流乃坐在布加拉提旁边,看到一份报告上的内容,写着“随便”,他说:“看起来好像大家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
“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不被允许严厉地管教学生,家长们不懂得如何教他们的孩子,所以很多学生自由而盲目。”布加拉提说,“你将来要做什么?”
“我嘛,医生,或者像你一样,老师。”初流乃说,“之前有段时间我总是很想成为一名医生,”
布加拉提笑道:“教师可真是份苦差事。”
“那你为什么要做?”
“挽救失足少年。”他打趣道,“一开始时,我想像我曾经的老师帮助我那样去帮助其他孩子,但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很多人其实并不能追求到理想。”
“但你没有想过要换一份工作。”
布加拉提沉默了。
他问:“你为什么想当医生或者老师?”
“‘强者自救,圣者渡人’。”
“你看得还挺多,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初流乃说:“我不是小孩子。老师应该学会把别人看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好吧,你说得对。”初流乃的一本正经让布加拉提笑起来,“有理想是件好事,你得为此努力。”
“过段时间,我会去好好上学的。”
初流乃安静了一会儿,想要挖出他心底的事给布加拉提看,电话铃却在此刻响起,初流乃感到布加拉提接起听筒的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把听筒换到远离初流乃的那一边,背过身去,说:“是,但是您的儿子在学校殴打其他同学,我想这并不是多动症。不,您——”
初流乃站起来离开这个办公室。
他在学校闲逛,没有人发现他是个混进来的初中生。
学校的境况不比他家里好多少,尽管学生们在嬉闹,看起来却死气沉沉。可能是学校的寿命走到了尽头,他家附近一所学校就是这样,苦苦支撑了两年,最后还是被推土机推倒,变成一滩废墟。
他走到操场边上,铁丝网背后站着一个成年人,他猜是学校的老师。
“你好。”初流乃说。
那个人低下头:“哦,你好。你居然能看到我?”
初流乃疑惑地说:“是啊,你在干什么?”
“这可真狠。”那个人退开一步,“你居然能看到我。”
他往后退去,然后逃跑了。
初流乃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在这里游荡了一会儿,猜测布加拉提已经打完电话了,想要回去告诉他这件事。
办公室里的男人把眼镜放在一边,双手捂着脸。初流乃忽然懂得了那个老师的话。他看见了布加拉提,但他的心却不在这里。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具空心的躯壳。布加拉提的灵魂与他的身体是如此地遥远。初流乃看到一条细丝线,牵在黑发男人浮空的灵魂上若隐若现,丝线从空中而来,另一端却落到他的手里,缠在他的无名指上,勒得发紧。
听到开门声,布加拉提迅速把眼镜戴好,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初流乃才放松下来,倒到椅子上。
初流乃问:“你在哭吗?”
“没有。”
他的脸是干燥的,初流乃却感到有什么湿漉漉的在流淌。它们隐秘地流动着,只需轻轻地推一下,就会变成爆发的山洪,带着石与土隆隆地滚下来。

“我想去打个耳洞。”他们开车去往商业区,初流乃说时,盯着布加拉提发间的耳垂。那里有一个耳洞,他高中时打的,工作后就没有再戴过任何装饰物,已经很多年了,竟然也没有愈合。
布加拉提认为这不算是个过分的要求,于是带他就近找了一家饰品店。
过程很短暂,打完耳洞后,布加拉提问:“痛吗?”
“有一点。”男孩摸了摸耳垂,那里还在发烫,“我想要这个耳钉。”
他要了一对瓢虫耳钉。
“现在还不能换。”布加拉提说。
“没关系。”初流乃放在耳边比划,“据说瓢虫代表生命,你要来一对吗?”
“不,我们最好还是别戴这个。”
“当老师好麻烦。”他把耳钉放回去,挑了一个类似款式的戒指,“这个呢?”
“给我吗?”布加拉提伸出手,初流乃把戒指戴到他手上,大小正好。
离话剧开始还有些时间,布加拉提带初流乃在附近的商场买衣服,初流乃挑了几件粉蓝的衣服在镜子前比划,扭头问布加拉提好不好看。这种颜色对男孩来说并不常见,至少很多男孩不会主动选择粉红的衣服,初流乃总是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布加拉提想,原来男孩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模样。第一天,他在日记里写,初流乃像是一朵阴郁的黑色的花,盛开在傍晚的雨后。
逛街是一项浪费时间的活动,初流乃在挑选衣服上花去很多时间,导致他们差点错过话剧。
男孩坐在副驾驶上辩解:“我只是想给你也买几件。”
“但花的还是我的钱。”
布加拉提的话让男孩气馁,在开车的男人撇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望。他没有必要哄他开心,但也不想毁掉之前融洽的气氛。
“等下要看的话剧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布加拉提说。
“讲什么的?”
“不能给你剧透。”
“还没有人带我看过这个。”
布加拉提笑了笑,停好车,说:“我也是。”

男孩对看话剧这件事表现出轻微的紧张,他感到胃在灼烧,人紧张的时候胃最先产生反应,接着才是大脑。初流乃意识到这种紧张来源于布加拉提的话,因为直到他们走到剧院门口,这种情绪才满溢出来。
布加拉提觉察到这一点,说:“把手给我。”
初流乃抓住他的手,男孩的手心有一层汗,布加拉提只好说:“和看电影是一样的,保持安静,专心看。呃,不要学里面的脏话。”
但是他摇摇头:“不是这个。”
初流乃没有解答布加拉提的困惑,好在表演很快开始,初流乃隐隐约约看到舞台上戴着头套的演员,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被演员们的表演所吸引。
“当枕头人成功时,一个孩子就悲惨地死去;而当枕头人失败时,一个孩子就活在苦难中,长大成人后依然过着痛苦的日子,然后悲惨地死去。”
剧中,童话作家给他的哥哥讲《枕头人》的故事:枕头人会在一个人自杀时出现并救下他,然后穿越到这个人的童年时期,并教会年幼的他自杀的方法,让他避免成年后的种种痛苦。曾有一次,一位小女孩严厉地拒绝了枕头人的劝诱,并认为自己会永远快乐下去。然而,她在二十一岁时选择自杀,枕头人在这时出现,长大的孩子问枕头人当年为什么没有说服她,枕头人也流泪了,说自己无法说服那时的女孩。接着,这个孩子自杀了。有一天,枕头人决定摆脱这份工作,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等待小枕头人的到来,向他讲述自己的痛苦,他告诉小枕头人,他长大后也会经历这种痛苦,并希望小枕头人帮助他。小枕头人思索后,请大枕头人转达他的妈妈,说他再也不能回去吃点心了。小枕头人把汽油倒在自己身上、划亮火柴。然而大枕头人食言了。他自焚了。然而,就在枕头人快要死去时,他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因为失去他而痛苦的孩子们的哭声,最终,枕头人带着这种奇怪的表情消失了。
流泪不是一种软弱。初流乃悄悄擦掉眼泪。布加拉提第一次看《枕头人》时还在念大学,那时他惊叹剧本的巧妙:作者将舞台设置在一间狭小的审讯室,故事的主线是两名警官审讯一位不知名的童话作家,马丁·麦克唐纳天才地将十个荒诞的小故事串联起来。故事的结局,童话作家被杀死,手稿被烧掉。但另一位警察,却出于‘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抢救下一部分手稿,并将他们和童话作家的档案放在一起,密封起来,五十年内都不会再被打开。
工作后他又去看过两次,有好几次,他想过也许他们需要一个枕头人来拯救他们让人窒息的人生。
在回家的夜班车上,初流乃说:“我偷看了你的日记。”
男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布加拉提的批评被咽回去:“这是件不礼貌的事。”
“抱歉,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沼泽。”
他悄悄别过脸,灯光从他脸上溜走。布加拉提问:“你看完那本书了吗?”
“看完了。”
“‘双重思想’。”初流乃看着他,“即使知道是假的,也故意相信谎言。有时候人们需要这种自我麻痹的手段。”
“所以你需要枕头人吗?”
“有时候。”
“但是艾瑞尔警官并没有烧掉手稿。”初流乃说,“它没有成为那种流行的悲剧结局。”
“你说得对。”布加拉提的余光瞥到他手上的初流乃替他选的瓢虫戒指,它正振翅欲飞。

新的一周开始,布加拉提不再需要去上英语课。新来的英语老师接手他的工作,第一节课结束后,布加拉提和他聊了两句。下课回来的同事看到他,同他打了招呼。
“周末如何?”
“还不错。”布加拉提说,“周五晚上去看了场话剧。”
“啊,和之前那个孩子?”她问,布加拉提之前告诉他的同事们初流乃是邻居的一个孩子,拜托他照看一天,“你们看了什么?”
“《枕头人》。”
“老天,你怎么能带一个孩子看这个话剧。”她惊叫出声,“你不能同这个年纪的小孩分享你的珍藏。”
“他很聪明。”布加拉提揉着太阳穴,事实上他现在也有些后悔,“好吧,没有下次了。”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回到办公室整理好学生交上来的计划书,头疼地发现仿佛之前的迹象只是一种错觉。学生们的计划毫无根据。他问来谈话的男生:“如果你不想上大学,高中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随便什么。”男生说,“能混口饭吃就行。”
布加拉提不愿意去看这双空白的眼睛,男生说:“我还有个约会,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走了吗?”
他们的人生会成为痛苦的嘉年华。老师们没办法敲开他们的脑袋,把未来的悲剧统统塞到他们的脑子里。他们能做的仅仅是袖手旁观,看着他们堕落下去。连家长都放弃时,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布加拉提说:“你走吧。”
“学校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种心理测试?”男生问。
他走后,布加拉提摘掉眼镜。
他的工作让他必须要面对这些孩子们,日复一日,布加拉提一个个同名单上的学生谈话,他们多数都与那个男生一样。有些人空白着脸撒谎,他们有的是无感,是冷漠。布加拉提又划掉一个名字,站起来看着窗外。这些天来,他总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应该逃离学校。他总是想走,但又无法真正离开。从前他觉得他们能改变一些事情,然而,当他醒来,才知道他们也力所不能及。激情消耗殆尽,理想终于折断,困住他的又是什么?
月末,校长在全体教师的会议上宣布他们的学校将会关闭。现实替他作出了选择,布加拉提反而松了口气。会议结束后,他在办公室整理自己的物品,初流乃的作文纸掉出来,他从各种报告中挑出这张纸,然后鬼使神差地开始搜索初流乃的信息。
失望总是接着失望。
男孩为他准备好了晚餐,但布加拉提怒气冲冲地走进家里,把打印下来的纸张拍在餐桌上,初流乃看到那上面的字。
“我骗了你。”他说。
“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吗,乔鲁诺·乔巴拿?”
“没有。我确实叫汐华初流乃,我母亲和我继父结婚后我才改的名字。”乔鲁诺问,“你要赶我走吗?”
“我没有说过要让你一直住下来。”
“抱歉。”
布加拉提跌到椅子上:“我他妈完全是个失败者。”
“抱歉。”
“我们的学校很快就会关闭,它会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化为尘土。”布加拉提说,“而我一直试图做好这份工作,事实是我不可以。”
乔鲁诺沉默地看着他流泪。
布加拉提之后没有再同他说话,也没有吃晚饭,乔鲁诺只好把食物放进冰箱,早早地上床睡觉。碎裂的现实让布加拉提难以入眠。深夜时分,乔鲁诺悄悄地爬起来走到沙发边上。布加拉提戴着眼罩,但是能感受到乔鲁诺在看着他。
乔鲁诺的指尖划过他的脸,然后俯下身来亲吻他,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心拧紧了,在男孩将要起身时,他抱住了他,在这个痛苦的夜晚同他亲吻。男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嘴唇,布加拉提没有拒绝他。乔鲁诺像个成年人那样同他接吻,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地在他鼓膜边跳跃着,几乎要将他震碎。
“不要走。”
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事情来帮助他们从繁琐和现实中实现解脱,从这样的生活中分离出来。
乔鲁诺摘掉他的眼罩,布加拉提看到瓢虫耳钉在月光下闪光。

秋季的教学结束后,学校永远关闭了。老师们留在学校,走在空旷的教室里。
“我年轻时没想要当一位老师,”有人说,“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他们我又该去哪里呢?”
布加拉提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很早就预感到自己的失业。失败总会到来,也许他真的该去咖啡厅当一名服务员,给咖啡拉花,做成一只瓢虫的形状。
他把学校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带回家,乔鲁诺正在扫地,他在垃圾堆里看到金色的发丝。
“你的黑发是染的吗?”
“不是。”
他蹲下来查看发丝团:“这是你的头发。”
乔鲁诺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是黑色头发的。”
“你在长出金色头发。”布加拉提把乔鲁诺拉到镜子前,站在他身后拨开他的头发,“这里,新的头发都是金色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件好事。”
他向乔鲁诺宣布了自己的失业。
“接下去要做什么?”
“找份工作,也许要搬家。”
布加拉提给自己放了几个月的假,假期结束前,他们开始准备搬家,两个人把所有的家具都整理到箱子内,房子变得空空荡荡。他们在傍晚时离开,布加拉提坐在车上等他,乔鲁诺把袋子放到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
新的家在另一边,等到达时或许已经是晚上了。乔鲁诺旋转按钮,把车载广播调到一个音乐频道,短暂的电流声过后,乐声传出来:
“Alright again/Take your time to heal/What's gone is gone/Though it feels unreal/You need to take it in/Cause it's over/Over/When you fall/Let your wings carry you/When you fall/Let your hope pull you through/When you fall/When nothing seems to matter anymore/You'll be alright……”
乔鲁诺问:“我还没有问过你的生日。”
“今天。”布加拉提说,“你呢?”
乔鲁诺的头发已经完全是金色的了。他剪掉之前的黑发,把金发养长,扎成一个小辫子。布加拉提找好了新的工作,他则设法转到附近的初级中学继续念书。
一年前的今天,他觉察到布加拉提是荒原里的另一个旅客,于是他紧紧地跟着他,直到他们互相拥抱着取暖。
乔鲁诺说:“我也是。”
布加拉提笑了:“在搬进新家之前,先去为我们的生日庆祝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我也没有。”
乔鲁诺起身,在布加拉提“危险”的惊呼声中,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乔鲁诺说。
他坐回去,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进夕阳里。

END

Notes:

参考作品:
《超脱》电影;《Sex Education》;《不平等的童年》;《枕头人》

无料本里的FT:

又是喜闻乐见的FT环节。
我第一次看完《超脱》后和朋友讲,这个故事简直就像是没有乔鲁诺存在的布加拉提的故事。电影的末尾,亨利说:“I’m not here. You might see me, but I’m hollow.”他说:失败,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包括我们自己。如果原著里乔鲁诺没有出现在布加拉提的生命中,那他势必会像亨利一样。他的心会死去,最终让自己失望。因此在动笔写这篇文之前,我和基友说:我要正着写《超脱》的剧情,逆着写它的主题。
第一稿其实写得非常仓促,想着要赶上生日,花了三四天写了五千字,最后一天放学回来就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疯狂打了五千字,好歹是赶上了。第二天我又在思考,写这篇的我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超脱》的表达的内容其实也非常多,美国的教育现状、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隔阂、理想的不可实现、个人的努力难以撼动现实。我也试图通过这篇文表达一部分,为此还翻出了专业著作作为参考。然后被朋友说写得不太像一篇cp文诶。
原著里乔鲁诺的出现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让布加拉提的人生从此彻底偏离既定轨道,经历重重磨难,最终得到复生。所以我想,乔鲁诺加入这个故事之后一切都会不同。文里乔鲁诺的出现非常不讲道理,一个悲惨的小孩遇到了一个同样悲惨的大人,他撒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谎,试图抓住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大人。而布加拉提呢?职业使然,最初他只是想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来挽救“失足”少年,可偏偏乔鲁诺一下子就把他看破了,那些他无处诉说的失望与痛苦都被剥开。相比起用“detachment(超脱)”的方式进行双重思想式的自我麻痹,直面现实无异于是一种酷刑。诚然,现实依然残酷,但到结尾,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相信一切都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