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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弦一郎倒下後,再也沒人經過那蘆葦地。它們在自然的演替下竟逐年長成了茂密的森林,他在那之中究竟躺了幾世紀,以至當他清醒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撥開身上覆滿的泥土和青苔,黑色的妖刀不知被掩在何處,舉目只見一片綠意,其餘的衣物腐朽風化融進了那片森林之中。植物們生長得興興盎然,彷彿貽笑同片土地上人們恩怨之渺小。
力量的角逐把葦名夷為平地,在這場爭奪戰中所有人都是輸家,唯獨看淡一切的少年瀟灑離去,帶著對為己捨身的忠僕的緬懷,在當代熱鬧的城鎮中開了一家隱身巷弄的小茶館。
昔日家園已成荒地,斷垣殘骸間拼不出他記憶中繁榮的景貌。興許是百年的沉眠洗去了他的執念,他只在那靜默的弔唁了一天,直到黃昏的餘暉提醒他啟程。
他在山間流浪,以鳥獸草魚果腹,最終來到了都市。人類的生活縱使文明了起來,依然有紛爭與改朝換代的時刻,他在每一個朝代裡都用新的身份在社會上尋一個立足之地。
他做過收屍的清潔工,同行驚訝於他對殘酷場面的波瀾不驚。他做過殺手,曾經被敵人凌遲至死,要被棄屍時他站了起來把參與者都打成了爛泥。從此他轉行去海上捉魚,暈了好幾個月才適應了浪的擺盪。他做過最拿手的大概是電線桿的維修,一回斷掉的纜線爆出火花,同事以為他被電死了,只見他僵直了數秒後卻又抖了抖身子爬下,一臉平常走過嚇傻了的同事,催生出了新的都市傳說。
他見過電視上原子彈炸出的蘑菇雲,另他憶起綿聯的烽火。「戰爭真可怕啊⋯⋯」居酒屋的老闆搖頭嘆息,而他自知做不出一句體面的評論,選擇沈默飲酒。
在戰後清查戶口時,他報上了自己的真名。「很好聽的名字。」看上去一絲不苟的戶政人員鬆開了總是緊皺的眉頭對他說。
他的新身分沒有被懷疑造假,使他竟然也能和新時代的青少年們一同接受義務教育。他高大的身形坐在教室的尾端仍顯得突兀。那些孩子把他當成大玩偶,每當誰誰的風箏又卡樹上了,便來拜託他幫忙拿下。他們和他嘻笑打鬧時,鮮少有孩子看出他走過一條鋪血的道路。偶有孩子好奇他雙手的故事,他便稱那是他以前做電線桿維修的意外後果。
當他考上大學,與菁英學子們並肩行在康莊道上,他會憶起淤加美族的同窗。她們一個比一個剽悍,可也性別歧視得讓人惱火,總是告誡他一個男孩子家的別老是裸著上身到處招搖,多危險吶。每逢節慶,她們給櫻牛身上角上掛起更多裝飾,唱唱跳跳好像平常還不夠歡樂似的,而那守門的大僧也會加入她們,給節慶再添上她颯爽的笑聲,就連魚王也歡騰的不停躍出水面。
畢業前他便入了會社,明明不喜交際卻還是被提拔到了主管的位置。他的部下們聲稱從未見過這麼不愛應酬的上司,倒也樂得輕鬆,只偶爾有一些傾慕他的職員們深感可惜。
在高樓大廈林立的時代,他開始察覺自己的永生迎來了極限。在此世代的尾聲時,他想必會同凡人一樣闔上雙眼不再醒來,肉體回歸塵土,靈魂飄渺遠方。
也許是終於意識到人生的無常,他開始願意去嘗試體驗世界的美好之處。他四處尋訪深巷中的店家,這才發現某間以狼為名的百年茶館,在創始人交給養子後在家族中一路傳承了下來。
又耳聞某家隱匿的餐館,師傅技術一流,丼飯和壽司都值得一嚐。來到門口,一掀開掛簾他就愣住了。剎那間他以為他還在那片蘆葦叢中,而這百年來的洗鍊只是他一瞬出神時的幻境。
狼正站在吧檯的後方,熟練的殺魚。他雙手健在,左眼上也沒有傷痕。說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另一人嗎?可右半邊臉依舊灰白。
當那身影具現在眼前時他終於明白了,這些世紀以來再沒人能夠走進他的生命中,還因為他遲遲沒能忘記此人。可早已沒了怨恨的理由,那他仍然惦記著是為了什麼?
師傅招呼他入座,竟連嗓音都完全相同。他直到檢視菜單時都沒從師傅身上移開視線。
「我能請教一件事嗎?」點完餐後,他看向著手準備的師傅問道。
「是?」
「你臉上的白斑是怎麼來的?」
也許是從他兩袖下看見了也是異常的身體,師傅並沒有被冒犯的神色,坦率的回答了,「出生時就有了。當時爸媽很緊張的到處問醫生,不過醫生說我很健康,只是外型不一樣。」
神龍之力遺留下的痕跡,看來在轉生後還洗不去啊。
「奶奶說我會有這個是因為上輩子殺了太多人,本來要我吃齋念佛呢。聽到我又做殺生的工作,她氣到差點送醫了。」
「原來如此。你長得跟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同學?」師傅順口回道。
一時間,他腦中冒出狼跟他坐同桌上課的畫面。多麼滑稽,多麼平凡。多麼美好。「是啊,同學。」
「客人您的手又是為什麼呢?」師傅看著他焦黑的兩臂問道。
「被雷打到的。」這回他決定實說。
「誒?」師傅露出驚愕的表情,「真的嗎?」
「真的。」說得斬釘截鐵。
「被雷打到不是會直接死掉嗎?」師傅困惑的歪著頭。
他閉眼喝茶,一副坦然樣,「信不信隨你吧。」
師傅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八成認為又來了一名愛呼嚨的客人。隨後低下頭去專注備餐。
「我聽說有種殺魚的方法,能讓牠們肉已經上桌了,剩下的部分放進水裡還能游泳。」弦一郎見他殺魚的方式似乎沒那般高明便提議道。
「雖然那種方式能讓魚肉更新鮮,可是總覺得下不了手呢。」師傅回他,看著將死之魚的眼裡閃過一絲菩薩的慈悲。
「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如果能讓魚肉更加鮮美,我不會去在乎魚死前承受了多少痛苦。」
聽他這一席話,師傅沈默了,臉蒙上一層陰影。他見狀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便不再多言,安靜的等待。
師傅以食物的美味證明了自己的手藝,絲毫沒有因為那殺魚刀法被打了折扣。自此他成了那間店的常客,一週要光顧至少三次以上,總是坐在吧檯,一邊看著師傅忙碌,一邊不著邊際的對話,就這麼熟稔了起來。
店裡還有另一名常客,一名西裝筆挺、看上去小有成就的男子,弦一郎無法不注意到那男子同他一樣看著師傅的眼裡別有光彩。這個年代要把人毀屍滅跡難多了,要不他或許就尾隨那名男子,把他扔進海裡餵魚,搞不好那些魚長大了給人打撈起來了,還會躺到他盤子上呢。
在那個他忘記什麼年代被發明出的節日裡,情人們手勾著手約會的晚上,那名男子也和他一樣出現在店裡,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和身周成雙成對的戀人相比顯得特別孤單。
也許是耐不住眾多情侶的甜膩話語,那男人吃完飯後便早早離去。情侶們大多吃完晚餐也移駕去其他地方恩愛了,店裡剩下寥寥幾名散客坐在離吧檯遙遠的座位。
「情人節竟然還在開工,一個人顧店不會感傷嗎?」對手竟然自行棄賽,他愉快起來對師傅揶揄。
「您不也是一個人來餐館吃飯?」師傅反擊他,兩人的交情已經好到能做這種程度的拌嘴了。
他只是笑了一聲,笑中有太多理不清的複雜情緒。在他漫長的遊蕩中,有過數不清的男女嘗試成為他生命中撥開雲霧的陽光,可他們全都在看出他身負的故事之深後,自知化不開那籠罩他的陰霾而黯然離去。
想到那些曾為他付出的過客,他有些感傷。「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師傅靦腆一笑,自嘲這輩子沒有與人兩情相悅的命吶。
弦一郎提起先行離開的那名男子,「那位條件還不錯吧,我沒誤會的話,他對你獻殷勤也有好一陣了。」
被他這麼一說,師傅竟然回不了話,看上去有什麼話語欲說而又糾結著無法吐出。
魚上鉤了。「還是說你只喜歡女人?」他順著追問。
「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師傅撇開眼看向一旁,好似冷凍櫃裡鮭魚刺身上的紋路突然有趣了起來,讓他無法直視問話人的雙眼。
「所以你喜歡男人?」弦一郎又問。
師傅低下頭忙著砧板上的事,空無一物的砧板暴露了他的慌亂。
弦一郎站起身子,越過吧檯的冷凍櫃,挑起師傅的下頷,望進那一雙內斂的眼眸。
還要幾次的輪迴,他們兩人才會達到涅槃?他會在來生中再次遇見此人嗎?又或者,即使他每一回都能遇上此人,最後此人卻先行離開了輪迴,而他被獨留在其中?有可能他們在進入涅槃後仍能夠相遇嗎?
不顧是否會有其他客人撞見,他傾身,吻了一口眼前的人。而那人在他退開後,與他對視時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