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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片黑暗中漸漸清醒。
說是清醒其實也不太貼切,應該說意識逐漸清楚才對,但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在他身上總是如影隨形的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靜,沒有感覺,一點點對感官的刺激都沒有。
對了,妖師呢?
他翻著記憶,這才依稀記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做的事情——是了,他死了,但靠著妖魔的詛咒強行鎖在這裡。
照理說他是該沉睡的……嗯?
帶著水氣的力量輕輕撥動了他身側,接著是光和溫度,他身邊多出了模糊的景物,以及陽光的微溫,最後才是聲音和氣味。
空氣中沒有守世界那混雜、揮之不去的各種力量感和氣息,就單純地只是空氣,在他身側輕輕捲動成風。
周遭的景像逐漸清晰,細細的線條以他為圓心放射,勾勒出景物的紋理和色彩。
看來他是在一處森林裡,或是說,一座公園。
轉為褐色的葉子從樹梢間落下,撒在他腳邊,很快地鋪成了一片黃褐色的地毯。
順著樹林走,他更確定自己是身在一座公園。腳下變成了碎石子鋪成的步道,沒多久就通到了空曠的廣場。
遠方是高聳入雲的大樓,而稍稍靠近他的地方則有著賣著點心的攤販。
廣場中間有著少少的遊客,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人類,正低聲地說說笑笑著。
給他的夢境是在原世界嗎?
雖然藏匿在妖師身側時他也沒少待過原世界,但第一次用著自己的視角觀察世界果然還是不一樣。以往他永遠都在警戒任何敵人或是妖師的變動,這些平凡的景物沒怎麼給他機會讓他仔細觀察。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上被換成了原世界的秋裝,他扯了扯觸感不太習慣的圍巾——太厚了,也太長,不方便行動。
接著他才想到他在這裡根本不需要在意行動方不方便的問題,沒有人會需要由他獵殺,也沒有人需要他來保護。
放鬆,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奇怪得讓他愣在原地被路過的女孩塞了包點心都沒能反應過來。
小小口地咬下夢境NPC給的食物,混合了奶油麵粉雞蛋和糖的味道馬上在他嘴裡化開,他很少,或是說從來沒有吃過原世界人類的食物。
還不錯。他靜靜地想。
夢境的範圍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大,也超越他想像地豐富,其繁雜的程度讓任何人來看都會歎為觀止,可以見得製作者的用心。
他看見了很多很多他曾路過卻因為各種原因錯過的事物,天邊的雲彩、喧鬧上演的影劇、優美的音樂和口味各異的食物。
平凡但幸福的人們走過他的身邊,他此生第一次認真地看著跟他毫無交集的過客,試著融入他們的生活方式。
就好像他當初試著學習妖師的行為般。
他突然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爆粗口的時刻——好吧也許並非全部都是正面影響,但至少罵下去幫他省下了一堆口水,不無好處。
他學著原世界的人類嘗試了各種奇怪的活動,高空跳傘、4D電影、布丁泡麵和一堆稀奇古怪到令人匪夷所思人類腦子都裝些什麼的奇怪東西。
並且在整個人噁心想吐的狀況下學會了什麼叫做3D暈。
但其中也有不少還不錯的部分,比如說水果茶、堆雪人、看日出雲海以及熱鬧異常的聖誕市集之類的活動。
在他像是挑巧克力一樣嘗試各種活動期間,原本就很精緻的夢境又經歷了幾次——用人類的說法可以稱之為更新?
一開始都是帶著清涼水氣的力量感伸入這個彷彿水晶球般的世界,但漸漸地換成了他所熟悉的、不帶任何惡意反而總是顯得有些膽怯的黑色力量。
每次的「更新」都帶來一些更詭異更古怪的東西,從不知道人生經過什麼刺激才會創造出的珍珠奶茶飯,到不知道從哪裡被挖出來的古老歷史記載,甚至多了很多不同種族領地地貌區。
彷彿在跟他分享所有經歷的妖師每一陣子就會把夢境擴充更大更豐富,壓根不在意會不會有記憶體不足之類的問題。
在夢境裡沒有時間感,但光是介由多出的東西他也能知道時間過了多長多久。
到現在、依然還是沒有放下嗎。
偶爾他會這麼想,並且想起自己短暫貧乏人生裡面的一些短暫美好畫面。
大部分都和做為他監視對象、實為他保護對象的妖師有關。
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過去,打從很早以前就不再記得。但過了這麼這麼久,後來寫入的記憶卻也沒有被忘卻。
夢境裡的風景換過了一個又一個四季,春季的蟲蟻初醒、夏季的草木扶疏、秋季的西風瑟瑟,再到冬季的冰天雪地,一次又一次地遞嬗循環。
終於有一天,永遠都在改變卻又恆遠不變的夢境出現了真正嶄新的狀態。
所有的景物像是被分解般從中心向外放射破碎,每一棵樹木每一棟建築都碎裂成了散著微光的薄片,輕輕地搖曳幾下便消失在空中。
他似乎聽見了人的聲音,很遙遠、很模糊,但卻很熟悉。
視野暗了下來,取代而湧入的是低低的雜音和嚴重耳鳴。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視野又再次清晰。他看見了一雙藍眼。
他掙扎著坐起,全身各處傳來一陣陣久違的抽痛,每一個神經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停放出信號,每一絲肌肉細胞都在顫抖。
在他困惑地檢視自己的同時,他聽見了久違的聲音。沒有記憶中的青澀,但卻滿含愉悅。
「歡迎回來。」那個聲音如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