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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枝花在这儿静待

Summary:

他解释不了,就像他解释不了他对亚茨拉菲尔的一切反应为什么都如此剧烈,为什么他会感到这样的力在拉扯着他,如同重力,如同荣光,如同一句已在嘴边的话,如同一段始终不能聚焦的记忆。 

AU, 系列文。亚茨拉菲尔回来了。克鲁利让自己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想太多他的那些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

Notes: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伦敦,2008年

 

克鲁利第一次知道他能够如此心痛,第一次知道他能够感到如此悲惨、破碎而孤独。哪怕在父母去世之后,他也只是感到交织在一起的苦涩、愧疚和宽慰;那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问题,因为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们不想要他。他是个孩子时是这样,他成年之后依旧如此。他们全然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去的伦敦。他没有打过电话。他们也没有。)

他能撑过这种全新的、翻天覆地的痛苦,只是因为它太让他震惊,太陌生、太出乎意料,有一部分的他为此感到惊奇。他看着自己崩溃,看着自己陷入苦痛,但为的是什么?甚至算不上一段友谊,只是一种……相识?一次转瞬即逝的相遇?一个他甚至不甚了解的人?一种本该?一种从未? (1)

他解释不了,就像他解释不了他对亚茨拉菲尔的一切反应为什么都如此剧烈,为什么他会感到这样的力在拉扯着他,如同重力,如同荣光,如同一句已在嘴边的话,如同一段始终不能聚焦的记忆。

一开始,他每天都去一趟书店。然后,一周一次。再然后,一周变成一个月;克鲁利努力不再重访,以免自己疯掉,但他发现自己的双腿还会将他带到那儿,比所应当的更为频繁。什么都没变,除了窗户变得更脏了,有人在前门喷上了涂鸦。

(下一次他经过那里时,涂鸦已经消失;那扇门洁净如新,仿佛粗鄙的语句是自愿消融不见的。他想一定是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处理过了。)

春季缓慢变成夏季,而夏日拖延游荡、百无聊赖。克鲁利还没反应过来,八月已经来临,伦敦陷入酷热之中。他考虑过暂停营业一周,去一趟乡下,或许还能开始打理一下他父母废弃的小别墅,但万一亚茨拉菲尔在他离开时回来了呢?

他不会再回来了,克鲁利告诉自己,想说服自己固执的内心,哪怕他回来了,他也会避开你。

事后看来,他做错了什么再明显不过。亚茨拉菲尔来找他时谈起的是失落的爱情和一位他好像过了几年还不能放手的人,而克鲁利却……做了什么?追求他?约他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何目的,但显然他行动前得先看清前路,而一切后果都得由他自己承担。

他想到自己所做的可能加剧了亚茨拉菲尔的痛苦,心里就一阵作痛。然后他又觉得愧疚:他不该这么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能对他造成这种影响。然后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在找借口不去承担责任。

总的来说,他想念亚茨拉菲尔,而他知道这很荒唐。他几乎不认识他。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几次简单的交谈,几本书,别无其他。感觉不该像是失去老朋友一样。

这很怪,他不断提醒自己,在洗澡时,在早餐时,在商店里,整件事都很怪,你最好把这一切都忘掉。

但他会梦到亚茨拉菲尔。并不太频繁:不是每晚造访的折磨。只是有好几次,他在早晨醒来,感觉就像是被从自己本该在的地方生生撕离一样。

有两次,他做的噩梦实在太糟糕,以至于他尖叫着惊醒,然后浑身颤抖地坐上几个小时,等待着天亮。就他所能记起来的,梦与亚茨拉菲尔无关,但他怀疑这意味着他需要做些事情来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比方说去看医生,或者吃点药,或者进入中年危机然后搬到阿拉斯加去。

这些事情里,他一样都没有做。

总的来说,他做的只是继续下去,捱过一天又是一天,等待时间流逝,最终磨平他回忆的锋棱;与此同时他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将它们重历,只为证明它们依然尖锐如常。

 


 

这天,白日漫长炎热,天空昏暗、雷雨云密布,空气潮湿沉重、糟糕透顶。克鲁利希望它干脆直接下雨,但当他开始准备关门时,还是没有开始暴雨的迹象。

他一般会在清理店铺之前先锁门,但他疲惫不堪、浑身黏糊糊,而且心情很糟,显然是把那一步给忘了,因为他在后厅给切花加水的时候听见有人进了门。克鲁利忍住一声崩溃的呻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门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接近礼貌。

“抱歉,这儿其实已经关门了,我只是忘了——”

他停了下来,因为站在商店里的是亚茨拉菲尔;他身后的灯光如此怪异,如此冷峻昏暗,因为云层而失了真,有一瞬间克鲁利真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终于开始失去理智了。

“哈啰,”亚茨拉菲尔说,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克鲁利试图说话,但做不到;他知道他看起来很蠢,就这样站在门廊里盯着他,但他不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也不能把眼睛从亚茨拉菲尔的脸上移开。他再次见到了他,如此突然、令他震颤,这与过去三个月来他纠缠朽坏的情感一起,让他双腿发软、头昏眼花。

亚茨拉菲尔咬住嘴唇,低头看向地板。

“我,呃,我就——我在附近——”

“在附近,”克鲁利语调平平地重复道。

“是的,”亚茨拉菲尔回答,盯着自己的鞋。

“你走了,”克鲁利说。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带指控。说真的,他没有这个权利。“就……消失了。几个月。”

“是的。”

“现在你又回来了。”

“是的。”

克鲁利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抱胸以保持平衡。有那么多情感在叫嚣。愤怒,或许,因为亚茨拉菲尔可以如此轻松地回到他的生活;但愤怒是微弱的,几乎立刻被看见他在这里所带来的如释重负淹没。恐惧,因为害怕亚茨拉菲尔会再次离开,害怕克鲁利的某句话、某个眼神就会再次把他赶走。还有一种渴望,比他所知的任何事物都要强烈,一种走向前去碰触亚茨拉菲尔、确保他是真的、紧紧地抱住他、再也不让他离开的渴望。

他又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他问。

显然这不是亚茨拉菲尔有所准备的问题。他紧张地瞟了克鲁利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我解释不了,”他回答,而克鲁利猛然感到另一种疑惧,因为亚茨拉菲尔望向地面的眼睛里有一丝晦暗与悲痛的痕迹,“但我很抱歉。我——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就这么走掉,什么都没告诉你。”

克鲁利的手紧紧攥住他自己的手臂,像蟒蛇一样抱住他自己,让自己站直身子,不至于破碎,保持住一定程度的理智。

“好,”他听见自己说,“你——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还要再走吗?”

“不,”亚茨拉菲尔说,就像一个承诺,或是对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作出的回答,“我——我现在回来了。我会留下来。我不会再——”

他停了下来,拨弄着右手上的戒指,又瞥了一眼克鲁利,仿佛他做不到正眼看着他。

“我会待在书店,”过了一会,亚茨拉菲尔继续道,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个等待着被拒绝的人,“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想——呃,如果你之前是想——”

他绊住了,陷入沉默,然后深深呼吸了一次,再次瞥了他一眼——这回流连了一会,仿佛害怕这会是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由——由你决定,”他说道,向门口走去。

在克鲁利能够思考之前,他就已经往前走去,几乎跌倒在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他在亚茨拉菲尔够到门把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感到了指尖下面他的暖意,听见他惊讶地抽了一口气。

“别走,”他说,嗓音粗哑、崩溃,天啊,他真是惨不忍睹,他要疯了……“拜托。”

但这句话像是打了亚茨拉菲尔一拳,让什么东西离开了他,将一道痛苦的裂痕——横陈着的、糟糕的裂痕——暴露无遗,就像看进一道崩裂的伤口——或是一面镜子。他在克鲁利的手中颤抖,仿佛他站立不稳般靠向那只手,然后转过身,如此突然以至于克鲁利几乎摔在他身上。亚茨拉菲尔用一只手掌抵住他的胸口,帮他恢复平衡;克鲁利能感受到他手指的颤抖。

他们就这样站在那儿,亚茨拉菲尔的手掌盖在克鲁利的胸膛之上,克鲁利的手紧紧握着亚茨拉菲尔的胳膊;他们两人都低着头,而渐渐地,渐渐地,克鲁利感到他心中那黑暗的、纠缠不清的一团糟开始纾解;渐渐地,亚茨拉菲尔的指尖停止了颤抖。

他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双眼相遇时如同两颗恒星相撞,而克鲁利无比确切地知道两件事:他想要吻亚茨拉菲尔;而那会是个巨大的错误。

他松开亚茨拉菲尔的手臂,退后了一点点,甚至都不够说退后了一步,但已经足够亚茨拉菲尔的手离开他的胸口。他们一起吸了一口气,仿佛他们先前在水底待了太久。

“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克鲁利轻声说道。

“噢,我亲爱的,我发誓。”

克鲁利点点头,吞咽了一下,喉头发堵,因为dearest这个词而一阵战栗,想哭而困惑,目光躲闪,不敢与亚茨拉菲尔对视。

“那我该——我该给你我的号码,”他说,努力显得不经意,仿佛这场对话还能有回归正常的余地,“如果——如果可以——”

“好,”亚茨拉菲尔柔和地回答,“拜托。”

从亚茨拉菲尔身边走开,哪怕只是去房间另一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困难的事。走了几步,恐慌就攫住了他,他相信他转身就会发现亚茨拉菲尔已经不见——

他回过头;他不能控制自己。亚茨拉菲尔还在那里。克鲁利低下头,走到柜台边,抓过纸笔写下他的手机号和店铺的座机号码。过了一会,他又加上了自己的电邮。他差点把地址和邮编也写上去,直到意识到亚茨拉菲尔知道他在哪里,否则他此时此刻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亚茨拉菲尔,而他接过它,小心得仿佛那是他的一本书;他把它叠好,放进他外套内层的口袋。

“我想过——呃,我是在想——”亚茨拉菲尔的手攀上自己外套的翻领,毫无必要地整理着它,“我想我可以看看——看看环球剧场是不是还在演《无事生非》。或者,呃,别的什么地方。总有地方能看到的。我是说,如果你还——如果你想——”

“好,”克鲁利说,心跳声在他的喉口疯狂地轰鸣,“是啊。我们可以去。”

亚茨拉菲尔点了点头,看着克鲁利,眼神依然如此流连而恳切,仿佛他在记住——在铭记——克鲁利的脸。

“那我会打电话给你。如果我能弄到几张票。或者我——”亚茨拉菲尔脸红了,只有一点,“我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我都会打给你。”

这就足够了,足够让克鲁利说“好,好的”,而不至于在他回头离开时再次追上去。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紧紧抓住柜台,看着亚茨拉菲尔关上他身后的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确定自己站了多久。一阵雷声让他从恍惚中惊醒,头几滴雨用力地拍上窗户。克鲁利走到门边,把它锁上,关上了百叶窗。他关掉灯,穿过后厅,走进他的小花园。

雨越来越大,大滴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被一阵白亮的闪电所点亮;几秒钟之后,传来低沉、漫长的雷鸣。克鲁利站在他小小的苹果树旁边,抬起头面对着它,闭上眼睛,吸进在大雨之下土地变得柔软的气息。他的头发已经变得一塌糊涂,衬衫已经湿透;他马上就要发起冷颤,但他需要这一切,他过热的皮肤需要寒意,焦渴的灵魂需要水,他还需要雨来洗去他无可救药、充满感激、荒唐透顶的眼泪。

 


 

克鲁利不知道去剧院该穿什么(他想肯定不是高顶礼帽和单片眼镜,虽然他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画面),所以他决定不要太冒险,比他日常的装束穿得更时髦些,但还不到太过正式的地步;他把牛仔裤换成黑色长裤,再加一件皮外套,挑了一件有深红色花纹的、稍微好一点的衬衫。

他一边理着领子一边等着亚茨拉菲尔,接着意识到他在搞那套老掉牙的约会前戏码:努力打扮得体面点,同时不能看起来显得太过费心;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怪相。太快了,他责难地对自己说,你就吸取不了教训吗?

他希望让亚茨拉菲尔留在他的生活之中,他绝望地渴求着他,渴求着他的友谊、他的陪伴、他的存在。他不能冒险把任何不受欢迎的感情施加在他身上。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时间把头发在颈边扎好,还翻出了他好几年都没有戴过的、金和石榴石相镶嵌的耳环。那些宝石很衬他的衬衫。

亚茨拉菲尔提出来接他;这样也好,因为他不想开着他用来送货的那辆破旧货车载着亚茨拉菲尔到处乱跑,也不大能想象他坐在自己其他时候开的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上。要是他有考虑过的话,克鲁利觉得亚茨拉菲尔开来的会是那种小巧舒适的车:可能是一辆迷你,或者一辆漂亮的小小Ford Fiesta。

当那辆经典款宾利停在他的店铺门口时,他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的天,”他喊道,看着亚茨拉菲尔的身子探出驾驶座,有些难为情地在副驾车窗后边挥了挥手。

“你到底怎么弄到这样一辆车的?”克鲁利追问道,一边小心地打开车门,确保不要蹭到人行道,然后坐进了那气味如此好闻而熟悉以至于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皮座椅,“这——我敢发誓你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车,除非是私人收藏,更别说开着它在伦敦转悠了——”

“这,啊……这是个遗赠,”亚茨拉菲尔回答,看着克鲁利欣赏着这辆车的细节,眼里有一种热切的期盼,“一个老朋友的遗赠。我想他会想要我利用好它,而不是就把它关在什么地方。我特意去学了车。”

“太漂亮了,”克鲁利轻声说道,一只手欣赏地抚摸着核桃木的表面,因为毫无开裂的清漆而惊讶。他一直很喜欢老爷车,小时候就收集过它们的小模型,现在仍然梦想着他可以存钱给自己买一辆——虽然不可能是这辆,他永远买不起的。“保险费肯定是天文数字。”

“每分钱都值得,”亚茨拉菲尔柔声回答,而克鲁利意识到自己还在被注视着;亚茨拉菲尔的眼神柔和,克鲁利说不出那是什么情感。意识到克鲁利在看他之后,他很快挪开眼睛,将手几乎是虔诚地放在方向盘上。“走吧?”

克鲁利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左边背后,接着才意识到这么老的车是不会有安全带的。毫无约束地坐在车上的感觉显得不可思议地出格;亚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把宾利车挂上档,检查了三次视线盲区,然后把车开到路上。

毫无疑问,亚茨拉菲尔是一个谨慎的司机,一切都遵循规章,不过比伦敦的交通状况所需要的还要更谨慎一点。但话说回来,克劳利也会小心翼翼地驾驶这样一辆车的。他一点油漆上的划痕、一处凹痕都没有看见,每一个迹象都表明,自从它离开工厂的生产线以来,它一直受着喜爱和照料。他发现自己的大拇指正摩挲着他膝盖边的皮座椅,于是强迫自己停手。乱摸别人的车或许不太礼貌。

最后他们没去环球剧场,但或许这是件好事,因为最初的大雨已经变成了沉闷的毛毛细雨,露天体验或许不会那么愉快。演出是一次现代化的改编,亚茨拉菲尔在他们排队入场时告诉他;他向他解释背景设置的细节,不过这些对克鲁利而言没什么意义,因为他对原文并不熟悉。

不管怎样,对他来说,理解并不比只是听着亚茨拉菲尔讲话更重要;他欣赏着亚茨拉菲尔是如何不断偏离自己本来讲的方向,仿佛有太多东西要讲,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他本以为观剧的体验实际上会比较无聊,是为了能有亚茨拉菲尔的陪伴而不得不忍受的东西。他没想到自己会笑得需要擦眼泪,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中场休息,那让他吃了一惊。

亚茨拉菲尔冲他咧嘴笑了,仿佛他的笑声是一件他所珍视的礼物,然后把他带到吧台,给他们两人各买了一杯酒;而克鲁利大声惊叹道,剧中传达的幽默和人性非常强烈,哪怕他不能跟上莎士比亚语言的每个细节。

“光读剧本就是没有这种感觉,”亚茨拉菲尔说;克鲁利瞥了他一眼,捕捉到了他神情中转瞬即逝的满足。

“没人喜欢听到‘我告诉过你’,”他调笑道。亚茨拉菲尔受伤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没错,好吧,你是告诉过我,而且你是对的。”

他得到的那个微笑……让人不能呼吸。至少,已经足够让克鲁利不能呼吸了。他们遇见之后的第一次,亚茨拉菲尔看上去几乎是快乐的;而克鲁利已经决定,他要让这再一次发生,然后再一次,再一次。

笑对神智有好处,对吧?他们离开剧院的时候,克鲁利已经被疗愈了很多,而这不仅是因为那场剧。亚茨拉菲尔几乎是喜气洋洋了,几乎不能自已地期待着带克鲁利再去看一部剧。所以这次我没有搞砸吧?克鲁利没有说出口,带着愉快与释然把这句话憋了回去。你真的想要和我待在一起了?

他得到了回答。把他在花店门口放下时,亚茨拉菲尔问他,几乎是羞赧地:“或许我们能再来一次?在这周末,或许?”

“I’m all yours,”克鲁利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恨不得踹自己一脚。

但亚茨拉菲尔只是脸红了,然后露出了微笑,仿佛他完全不在意;克鲁利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过在他入睡之前,他思索了很长、很长时间。

 


 

克鲁利花了很久才注意到在亚茨拉菲尔书店里的那架钢琴,这让他很惊讶;尽管退一步说,它被厚厚的天鹅绒罩裹住了,并且彻底被书盖在了下面,很容易将它错认作另一张桌子。他已经养成了在自己的店铺打烊之后来这儿晃悠的习惯(在亚茨拉菲尔没有带他去晚餐或者剧院——或者两者都去——的那些晚上),在等待亚茨拉菲尔收拾东西关门时,他经常发现自己在书架间无所事事地四处翻看。

“你可以随意逛逛,”亚茨拉菲尔早些时候跟他说过,但表情中有一种怪异的、焦虑的犹豫。“不过……我得让你不要,呃,去翻那些明显是隐私的东西。你知道,就是被锁上或者搁到一边的——”

“当然了,”克鲁利回答,尽管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好奇,“我就随便看看,行吗?”

确实有很多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亚茨拉菲尔的藏书完全可以说是兼收并蓄,虽然更确切地说,是令人震撼地没有规律。完全找不到一丝共性,看不出亚茨拉菲尔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书。一开始克鲁利以为他只是喜欢书,但在书架上零零星星的也有几册现代作品。是初版书吗?初版书有很多,但也有再普通不过的、大批印行的简装本,还有几套第七版的鲜为人知的圣经注解。那就是宗教相关了?显然有这个倾向,但哪怕是克鲁利——他从到了能拒绝的年纪就再也没踏进过教堂一步——也能看出,随便那个牧师都不会赞赏这样的收藏。况且,它们还都是混在莎士比亚的对开本、经典文学和全套五颜六色的现代奇幻小说中间的。

最终,克鲁利唯一能确定的是,亚茨拉菲尔喜欢;即便显然有某种标准(比方说,这儿没有畅销的悬疑小说,也没有政客回忆录),克鲁利也只能看出一点:当亚茨拉菲尔说这儿的每本书都是他的最爱的时候,他所言确实不假。

而那台钢琴实在太格格不入了,一开始克鲁利还以为是他看走了眼。他绕着它揍走了一圈,轻轻把堆起来的书推到一边,直到他能看清它的轮廓。他小心翼翼、充满好奇地摸索到天鹅绒罩的边缘,掀了起来,堪堪瞥见下面光可鉴人的木料,还有不可思议地烁烁发光、打磨光滑的黄铜踏板,尽管它们显然被弃用很久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这也算是明显是隐私的东西,于是停下了窥探,把布料放了下去;但他似乎没法把这件事忘掉。不管怎么说,把钢琴搁在书店里都是很古怪的选择,而这台钢琴还是从未弹过的,被压在书的下面,仿佛最好就此遗忘……这件事让他好奇难忍,直到有一天晚上进晚餐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亚茨拉菲尔。

亚茨拉菲尔退缩了一下,仿佛克鲁利伤到了他;克鲁利的心脏在胸腔里停滞了,恐慌从他的胃里涌上来。

“当我没说,”他过于匆忙地说,“抱歉,不是故意——”

“你会弹吗?”亚茨拉菲尔不期然地问道,用叉子拨弄着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一份熟牛排,仿佛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我?不,音乐方面没什么才华,我的话——”

而不知为何,似乎也让亚茨拉菲尔感到受伤了;他吞咽了一下,让克鲁利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仿佛他马上就会找个借口离开。

“噢,”亚茨拉菲尔说,然后他刻意地、竭尽全力地把那些痛苦地撕扯着它的东西推到一边,伸手去拿他的酒杯。“只是个……纪念品,我想。我都快忘了它还在那儿。”

然后他深呼吸,小心地抿了一口酒,然后微笑了,虽然眼中没有笑意,但笑容依然是真诚的;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克鲁利想,困扰着他、让他在那晚做了相关的梦的,是亚茨拉菲尔没有给出任何真正的回答;他梦见自己的手娴熟地滑过象牙琴键,弹出一曲轻快的奏鸣曲,只有烛光和沉默的书本相伴。

 


 

八月过去,九月来临;八月过得太快,以至于克鲁利在它快要结束时还没意识到它已经来了。他有时在想,在遇见亚茨拉菲尔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是怎么打发自己的时间的。他努力不去想,他一个人应该怎么过,如果亚茨拉菲尔……再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这个想法带来的痛苦能侵噬一切,让他麻痹,就仿佛被一个怪物无情的利爪攫住一样。

大多数时候他不去想这个。大多数时候他已经能做到不再为此烦恼。但有些时候。总是有些时候的。有时他因失言而让亚茨拉菲尔拉下脸来,把那些痛苦失落重新带回他的眼睛。有时亚茨拉菲尔在他身边显得疏远而尴尬。当然了,有时,克鲁利想要的一些东西,他得不到;他不敢问。

他小苹果树中的一颗结了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红苹果,让克鲁利很是惊喜,因为他根本没期望它们在明年前能结出果来。他在正中午给亚茨拉菲尔打了电话,激动得好像他在地下找到了藏宝箱;当亚茨拉菲尔在电话那边低声笑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滑稽。

“我能过来看一眼吗?”在克鲁利找回他仅有的一点冷静之前,亚茨拉菲尔问道。

“我——好——当然可以。”

古怪得很,每次亚茨拉菲尔都是在店外与他碰面,自那天他不期然回来之后,他再也没进过店里。他们再也没回过克鲁利的公寓;如果他们要坐下来聊聊(并且喝点好酒),不知怎的总会到书店去。克鲁利甚至不知道亚茨拉菲尔住在哪里。不过这不是真的:显然他就住在书店里面,而不管他是在哪儿进餐就寝更衣的,他显然没把那个地方当作。克鲁利来来回回想象着,要么是和他一样的一间小公寓,要么是一栋豪宅,空房间里装满了用布罩上的家具。或者像一个老派的房客一样,住在别人家中一个租来的房间里?不论如何,要求去亚茨拉菲尔的家是克鲁利绝不会提出的请求之一,所以他没法解开这个谜。

亚茨拉菲尔走进店门,这让克鲁利的腹中有些难受地一阵翻搅;但至少这一次他在微笑,而克鲁利一时屏住了呼吸,被他温柔而充满爱意的神情所摄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亚茨拉菲尔眨了眨眼,朝他扬了扬眉毛,微微地脸红了。克鲁利让自己恢复清醒。

“在这儿,”他说,穿过后厅,走进花园,不止有一点难为情,“我的意思是,也算不上什么好苹果,你知道吧,挺可怜的,估计也不好吃——”

“可爱极了,”亚茨拉菲尔回答他,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那棵结了孤零零一颗果实的的小树底下,他夸赞的语气如此诚挚,让克鲁利感到一阵震颤,几乎像做了家长一样地骄傲。(过后,当亚茨拉菲尔不在这儿、听不到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再回来,然后告诉小苹果树,“你是棵好树 (2)。”)“——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呢?”

克鲁利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但亚茨拉菲尔问后,答案就很明显了。他伸出手去,小心地把苹果摘下来,递到亚茨拉菲尔面前。

他以为亚茨拉菲尔会笑他;当亚茨拉菲尔神情惊讶,眼睛突然睁大、因为满溢情感而发暗的时候,他全无准备。但在克鲁利来得及恐慌之前,亚茨拉菲尔还是笑了,双眼闪着光,手挡在嘴前,用力摇着头,他的几绺卷发都前后飞舞起来,反射着近午早晨的阳光。

“不如我们把它分成两半?”亚茨拉菲尔建议道,此刻,那个微笑停留在他的嘴角,仿佛在讲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笑话,哪怕克鲁利完全不能领会,“好像只有这样才公平。”

这种时刻让克鲁利几乎想要越界,因为他想做的是自己咬一口苹果,然后递给亚茨拉菲尔;他想要亚茨拉菲尔不加犹豫地接过,然后咬进克鲁利咬过的地方,然后,当他舔去唇边的汁液时,他们能四目相对。

克鲁利犹豫了,接着用力吞咽了一下,然后说:“好,那跟我去厨房吧。”他走回屋里。

在亚茨拉菲尔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失望吗?不,当然不可能。他跟着克鲁利上了楼;克鲁利再次看向他时,他已经开始愉快地环视着屋子,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我还没来过这里,”他没有必要地说道,仿佛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真不错!我喜欢那边的窗帘。”

克鲁利努力不让自己觉得难为情,想着这个地方在亚茨拉菲尔眼中会是什么样的。小公寓如此,只能整洁到这个地步;这儿足够干净,不至于令他尴尬,但是,在克鲁利的视线随着亚茨拉菲尔的视线周旋时,他意识到,虽然书架和橱柜里摆满了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他的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他没有收藏任何有纪念意义的物件或者带着感情的艺术品。书都是他喜欢读的,影碟都是他喜欢看的,没有签名本、没有纪念版。即便一架接着一架的光盘也只是为了让他能听他喜欢的音乐,而且,如今他都已经把其中大部分刻录进笔记本里去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亚茨拉菲尔边问边走过去端详那些光盘。

“呃……差不多八年?”克鲁利不得不回想一会,在脑中回溯了一趟日期。“嗯。用留给我的遗产开了这家店。在那之前,我就在,呃,随便什么地方。”

“你一直住在伦敦吗?”

“不是的,我来这儿上的大学,之后就没离开过。”克鲁利穿过客厅,走进小厨房,拿出一把刀和一块砧板。他把小苹果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切成四块。“我曾经为那些大型白领公司工作过,你知道,一些投资银行,还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但我……”

他停了下来。他抓起一个盘子,小心翼翼地把苹果片摆好,或许过于小心了,因为它们待在那个位置的时间不会太长;然后他走出了小厨房。

“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吗?”亚茨拉菲尔扬了扬眉毛,露出一个不太算是微笑的表情,然后问道。

克鲁利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算是,”他承认道,“我只是不能接受别人使唤我。自己开店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也不算是,你知道,那些有特别的热情的人……”

他耸耸肩。

“我喜欢打理花园,我喜欢植物,我挺擅长打理它们,至于花……我说不清,花让我高兴。不像保险索赔单。所以我最后就做这个了。”

他递过盘子。亚茨拉菲尔看着他的眼神(他偶尔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就仿佛他有些……失望?不,更像是沮丧,仿佛他能在克鲁利身上看到他自己从未看到的潜能。这本该像他父亲不留情面的评头论足一样让他感到愤怒和怨恨,但他没有;这只是让他感到不明所以的难过,就好像他自己的皮囊不合身了。

“可能吃起来会很苦,”克鲁利继续说道,冲着盘子点点头。“个头太小了,不会很甜。”

“嗯,我会尝尝看。”

亚茨拉菲尔走到他身边,用拇指和食指小心捏起一片。他停了下来,而克鲁利意识到他在等他。他给自己拿了一片,心下感到有些荒唐。他们看着彼此,同时咬下一口。

不算太苦;克鲁利有点惊讶。它有一种相当令人愉悦的酸涩,这意味着这棵树等到夏日降临时将会结满甜脆的果实。

“多好啊,”亚茨拉菲尔低声说,然后微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Notes:

译者注:

(1) 原文为“Something that could have been? Something that never was?”
(2) 原文为Good Tree(首字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