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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春 西班牙王国 马德里市 卡斯蒂利亚大道
卢卡穿着新买的春装——一身暗红色丝光平绒连衣裙,轻巧地跃下小型马车,引来同行的卡瓦哈尔太太一阵惊呼。
“慢点慢点,你忘了身上还揣着一个小人儿呢。”这位太太同样穿着一身体面的套裙,伸手扶住了他。
卢卡笑着同他道谢,一道向着宏伟气派的大型建筑物走去。
伯纳乌庄园,他没想过自己还会有站在这个地方的一天。
“那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最奢华的庄园,仅仅是走进大门穿过花园都得坐马车,否则要走上大半天;主屋的大门上镶嵌着大块的黄金,有七层楼高,收藏了无数世界名画,就连厨房都挂着戈雅的画作;那是真正贵族住的屋子,每顿晚餐都有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堪比宫廷菜式,精致无比……”
马德里和伊万说得一样阳光明媚,伯纳乌庄园也和他说得一样富丽堂皇。
门童为他们打开了镶嵌着黄金的大门,迎面是气势恢宏的大厅,正对着大门宽阔高耸的大理石台阶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半身人像油画——并不是这里的主人,卢卡熟悉的弗洛伦蒂诺·佩雷斯。这是一位身着盛装英姿勃勃的年轻人,一头深色的短发,留着络腮胡,有一双漂亮的蜜糖色眼睛,却摆出一副贵族们常见的傲慢姿态睥睨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们。
这是塞尔吉奥·拉莫斯的画像,正是得亏这位传说中手段狠辣的年轻少爷,卢卡今天才能胆敢走进伯纳乌的地界。
门口有一位容貌端正秀美的年轻太太迎接他们,卡瓦哈尔太太介绍这位是负责所有有关小少爷们事务的巴斯克斯太太,接下来得由他引领卢卡进去面试。
“一会儿你会见到何塞夫人,他人不错,只是有些严厉,你不用担心。”卡瓦哈尔太太离开之前对他说。
他的身孕已经近四个月,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此时藏在暗红色的裙摆下面,顶着打成百褶的绒布料鼓出一小点,注意看有些明显。
“莫德里奇太太?这是你丈夫的姓吗?”面接厅里光线充足,条桌后面的中年夫人有些神经质地反复翻着几页简历,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不是,这是我娘家的姓。有人建议我外出工作时最好不要用丈夫的姓。”卢卡端正地站在大厅中间,流利地用西语回答他。
这位何塞·穆里尼奥夫人来自葡萄牙,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位绝色美人,卢卡暗暗赞叹,虽然他总是很严肃地拧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紧张样子。
房门这时打开了,卢卡回头看见走进两位穿着贵气、气质不凡的先生。年长的是位光头,气势摄人的Alpha强人的样子;年轻的是位绅士,身材修长匀称,穿着考究的三件套,浓密的棕发往后梳得整齐,露出一张精神又和善的脸,他的眼睛是柔和的海蓝色,目光温柔而真诚,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莫德里奇太太,现在人到齐了,你可以开始演奏了。”何塞夫人打断了他的对两位Alpha的打量。
并没有人打算为他介绍刚进门的两位陌生人,卢卡明白了这一点,立刻轻盈地走到摆在中间的三角钢琴前坐下。他选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步舞曲,弹得轻快而俏皮。
“是你自己编曲的吗?”何塞夫人的声音冷淡平稳,听不出到底满意不满意。
“是的。”卢卡站了起来,站姿十分端正。年长的光头坐在了何塞夫人身边,表情有些深沉;年轻的绅士则站在钢琴边上,似乎欲言又止。
“技巧很纯熟,不过和弦太简单了,听不出层次。”严厉的Omega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
“我倒是十分喜欢,虽然我是个外行人。”光头先生微微地冲卢卡笑了笑,“去掉了繁复的修饰,返璞归真,很有童趣。”
“我认为这体现了创造力,正是你们这些艺术家最推崇的对吗?加雷斯,你认为呢?”他转过头问站在钢琴边上的年轻绅士。
“我认为很好,小雷他们一定会非常愿意重新学习这首曲子。”他笑起来十分迷人,整个人散发着温润亲切的气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何塞夫人抬起头审视着卢卡,目光犀利地扫过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你怀孕几个月了?”
卢卡被录用了,明天就要正式授课。他要等着卡瓦哈尔太太一同回去,所以年轻的绅士自告奋勇陪同他参观了整个庄园。他自我介绍名叫加雷斯·贝尔,来自英国的威尔士,西语说得并不算流利,于是卢卡一直和他用英语交谈。
这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少爷,谦逊而有礼,又带着一些腼腆,举手投足都流露出绅士气质,年长的Omega都会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卢卡想起多年前在希拉迪诺察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伊万,正是那一身英伦风的打扮深深吸引了他。
伯纳乌和希拉迪诺察真的大不一样,就像伊万形容的,是大都市和小县城的区别。希拉迪诺察只有一栋主屋,在四年以前卢卡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气派的城堡,大受震撼。而在伯纳乌就有数栋规模在那之上的大屋子,分散在占地广大的庭院里,造型风格各异,代表了如今主流的几种建筑形式,间或分布几栋玲珑可爱的小型楼阁。每一栋建筑都以花木命名,规模最大的主屋被称作丹若馆,庄园主住的屋子,大门上镶嵌着黄金,也是卢卡今天面试的地方。
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不够参观整个伯纳乌,这个地方除了占地广大,更是处处气派、处处精致,张扬着它的主人的家世显赫,还有卓越的审美。他们仅仅是在庭院转了转,大致指了几栋建筑,卡瓦哈尔太太就托人来找他了。
“你说你见到了加雷斯少爷?”在公共汽车上,卡瓦哈尔太太惊讶地问,“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伯纳乌了,他和现在当家的几位少爷不是一路的,老爷闭门谢客以后我都没有见过他。”
谢客只是好听的说法,整个马德里都知道,伯纳乌庄园的主人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已经被他最亲密和信任的养子软禁多时,任何人都见不到他。
卢卡接着打听那位光头的法国人齐达内先生,似乎他说话很有分量,何塞夫人也得让他几分。
“这是当然,齐达内先生现在可是整个伯纳乌所有产业的实际操盘人,当家少爷们最仰仗的长辈。”卡瓦哈尔太太小心地扫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要不是他扶持,那位少爷怎么敢这么快就把主屋的画像换成自己的。”
“他这么大的人物,还会亲自面试钢琴教师吗?”卢卡有些疑惑。
“钢琴课放在鸢尾楼,他当然一定要亲自过目一下。”卡瓦哈尔太太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不过我早就知道你肯定没有问题,不管来多少人你都一定会通过面试。”
这个笑容里有一丝一纵即逝的轻浮意味,被卢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在一向稳重敦厚的卡瓦哈尔太太脸上出现并不寻常。
“你们这个东家可真有些奇怪呢,怎么连孕妇都要?”卢卡不再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懵懂Omega,深知那些光鲜亮丽、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面有多少龌蹉的阴谋与背叛,他不露痕迹地继续打探。
“不明就里的人看起来是有一点奇怪呢。”卡瓦哈尔太太压低声音发出一串笑声,“不过这是老规矩了。伯纳乌庄园已经存在上百年了,上一任老爷就定下了这个规矩,绝对不能让外面心思不明的人混进来和少爷们拉扯出什么丑闻,就连厨房的帮佣和洗衣工都不行,他们更偏爱雇佣安分的Omega,最好是看着顺眼又绝对安全的。”
“就像你这样的。”末了他补充道。
卢卡也跟着笑出来,卡瓦哈尔太太和今天遇上的巴斯克斯太太正是这种类型,外表端庄顺眼,个性又朴实本分。他想起在利卡的所见所闻,深知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有下人自持美貌生出一些心思,事情一旦败露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少爷们只需要痛心疾首忏悔一番,把所有发生的丑闻怪罪于他们的引诱,吃亏倒霉的永远都是弱势的一方,白白地被玩弄践踏不说,还要背负一生都洗脱不了的骂名。
“你在鸢尾楼工作的话,基本上就是在那位花花公子眼皮子底下。你可不用怕他,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他要是敢骚扰你,你就马上告诉何塞夫人。不过你现在挺着肚子,他再饥不择食应该不至于会发生这种事。”
“或者直接告诉齐达内先生也行。”他想了想又说。
他们住在位于卡尼列哈斯的一栋中产阶级公寓里,是隔了几层楼的邻居,认识的时机有一些偶然。卢卡和马里奥刚搬来不久,马里奥每天早上上班都能遇上楼下的卡瓦哈尔太太,一开始只是点头招呼一下,后来有一天这位内敛的太太忍不住开口询问马里奥身上穿的开司米羊毛衫是在哪里买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细致的毛衣。
当得知是马里奥的妻子手工织出来的以后,他惊叹不已。马里奥对这位看起来眉目温和的太太同样很有好感,在询问过卢卡的意思以后,他向卡瓦哈尔太太发出邀请欢迎去他们家里找卢卡探讨学习织毛衣的技能。
这位太太虽然比他年轻几岁,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对初次怀孕的卢卡颇多照顾,他为人和气友善,卢卡与他十分投缘。这回他的东家招聘钢琴教师,他一得到消息就把卢卡推荐了去。
马里奥还没下班,卢卡赶紧系上围裙准备晚饭。他们现在的住处可比在沃尔夫斯堡的矿村强不少了,有分隔的卧室和起居室,有一间单独的小书房,不过他们晚上还是习惯呆在一个房间看书学习,大部分时候都互补影响,书房被当作了马里奥的木工活儿车间;通了煤气的厨房,带抽水马桶的厕所和带浴缸的浴室,都是从前简陋的小单间不能比的;不远处就有大市场,林林总总的店铺热闹非凡,从天亮到天黑随时能买到各种食品。
能带的东西都带来了,在新家里布置开来。羽绒被褥铺在了新床上,绿格子桌布铺在了新餐桌上,碎花窗帘和条纹床帘不匹配这里的窗户,被他改成了沙发套子和靠垫。度过了孕早期两个月的各种不适之后,卢卡现在焕然新生,能吃能睡,精力旺盛,连挺着肚子走路都带着风。马里奥在不远的卡尔德隆的一家阀门厂上班,一开始每天都给他做三顿饭,连午饭都趁午休的时候急急忙忙回来做好,后来他精神好了就自己做,每顿都好胃口地风卷残云,做多少吃多少。
卢卡在慕尼黑的三天里和来西班牙的旅途上,因为食品短缺别无选择地被佩里希奇的大火腿折磨得胃口全无,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碰这种东西,现在却疯狂地爱上了西班牙火腿,顿顿不能离。他跟卡瓦哈尔太太学过几道简单的本地菜色,今晚做了土豆烘蛋和鲜虾沙拉,切了一小碟生火腿和生番茄,搭配新鲜的法式面包,摆上桌子时马里奥正好回家。
“今天的面试很顺利,他们要我了。”在餐桌上,卢卡愉快地向他报告好消息。
“嗯,这样啊……”马里奥的神色有些疲惫,为了适应这份新工作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他们刚到马德里不久,就从报纸上看到这家位于卡尔德隆的阀门厂急召能看懂德语操作和维护手册的机械工程师,马里奥就去试了试,结果很快敲定了他,虽然他手上只有初级技工证书。厂里唯一懂德语的工程师急着离职,一大堆德国新设备眼看就快没法转起来了,于是给他定了一个技术员的岗位,待遇还算优厚。
在慕尼黑没做成技术员,阴差阳错到了马德里倒做成了。
“怎么了?你不希望我去吗?”察觉到他情绪不高,卢卡放下餐具,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真的很想去吗?”马里奥也停下了勺子,反问他。
“我……很想很想。”卢卡凝视着他,神情委屈,“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很无聊,下个月你又要开始上夜校了,我一个人呆着的时间更长了……”
“一直闷在家里确实不好。”马里奥点点头,“可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你还有身孕,我担心太辛苦了。”
“我和丹尼尔结伴一起上下班,你应该放心吧。而且这是我熟悉的领域,做起来没什么压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我已经好久没有出去工作了,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
他一定得出去工作,还有两个原因他没有说出口。一来想挣一份收入贴补家用,马里奥虽然比在德国的时候挣得多许多,但现在的开销可不是从前能比的,房租、吃穿都算奢侈多了,马里奥去上学他当然是全力支持的,那也意味着又得多一笔不小的开销;二来他见马里奥这么容易就上了夜校,难免有些想法,他也想上学,如果愿望成真那马里奥的收入就彻底不够用了,总不能坐吃山空。
“那你一定得小心一些,觉得不开心或者太累了就辞工回家,知道吗?”马里奥握住他的手,皱着眉头还是很担心的样子,“另外千万不要在东家过夜,晚上一定得回家。”
马里奥晚上仍旧十分忙,洗完澡就立刻开始学习和工作。他并不熟悉这些锻压设备,每晚都得花上许多时间翻看图纸和说明手册,抱着大部头的德文和拉丁文工学词典对照默记,殚精竭虑。
不过照顾怀孕的Omega的活儿他同样不会耽误。已经进入孕中期的卢卡虽然情绪渐渐稳定,不像头三个月那样容易暴躁发脾气,但性情变化还是很大的。他现在变了一个人,脆弱了许多,总要陪着哄着,顺着毛撸。
“我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卢卡靠在床头,伸着白生生的脚丫踢他。
“好,马上来。”他没敢耽误,放下词典进了厨房,速度极快地切了几片生火腿,再切了一个苹果和一根香蕉,整齐地码放在小盘子里。
卢卡满足地叉着火腿片搭配水果,最后剩下吃不完的苹果全叉起来喂到抱着图纸靠在床头的马里奥嘴里。
“唔……”马里奥还在奋力咀嚼,带着腌肉和水果香气的甜软嘴唇就贴了上来,温柔滴替他舔净溢出唇角的果汁。
“卢卡,你要……”
“要。”
孕期的Omega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他的身材依旧纤瘦,只是腹部明显地隆起,摸上去有一些硬硬的。他还没有感觉到胎动,大夫说不用着急,宝宝们的性格不同,有的是会晚一些。
这是一个懒宝宝呢,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真的有了属于自己的宝宝。萨利太太说的时候他压根就不信,一直当自己那段时间过度劳累身体不适,倒是马里奥紧张得不行。直到到了马德里,看了正式的产科大夫,从听诊器里听到了宝宝的胎心搏动,他才痛哭失声。
至于在希拉迪诺察三年多的时间里为什么怎么都怀不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永远没人知道了。到底是尼科搞的鬼,还是他自己的问题,又或者是马里奥能力出类拔萃,只有天晓得。
不过马里奥确实出类拔萃……他很温柔也很克制,把卢卡伺候得连脚趾头都舒坦,又哄得满足地睡着了,他把卢卡在矿村做的拼花软褥子收起搭在床尾。为了这块褥子卢卡可没少发脾气,到慕尼黑和马德里的路上是他孕初期反应最大、身体和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一切都是马里奥在张罗。在火车上怕他冷,马里奥赶紧拿出小褥子出来给他裹上,他一看是这条就炸了毛,也不管在公共场合,拎着马里奥的耳朵狠狠骂了他一顿。
还好卢卡不是一直这样,到了马德里看了大夫也没吃药就好了,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会撒娇。他轻轻带上卧室门,到餐桌前继续埋头工作。
丹尼尔·卡瓦哈尔太太整天都得呆在矢车菊馆,他为伯纳乌的掌权少爷中唯一的Omega托尼·克罗斯工作,主要负责一些文书的抄写和归档。
“我们午餐再见了,吃完饭我带你去图书馆转转。”早上分别的时候他对卢卡说。
今天上午并没有正式上课,巴斯克斯太太也到了鸢尾楼,两人对所有需要上钢琴课的小少爷们摸底评估,忙了一个上午。
他的学生们大约有十来人,年龄从十一二岁到十六七岁都有,基础程度差距巨大,混在一起上课是不可能了,下课后他们初步商量了一下分班方案,准备下午再去向何塞夫人汇报。
巴斯克斯太太非常亲和友善,卢卡觉得和他沟通十分顺畅。他同丹尼尔的关系同样很好,他们三人一同在雇员食堂吃了午饭。
下午在何塞夫人的办公室里商讨课表,夫人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没有提什么大的意见,课表很快顺利地制定出来了。
卢卡独自从鸢尾楼的走廊朝钢琴教室走去,想着一会儿怎样和学生们先熟悉一下。他完成了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心情舒畅愉悦,禁不住脚步轻快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轻盈,小羊皮的浅口单鞋落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轻巧地像一只猫,只有格花呢裙摆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悉嗦声。
“请问,您是新来工作的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叫住了他,“请原谅我的唐突,因为您行走的姿态实在太美了,像一枝在风中摇曳的鸢尾花,敝舍向来乏善可陈,却因为您的到来蓬荜生辉。”
卢卡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这个油腔滑调的陌生人。这是一位年轻少爷,留着极短的寸头,额角有一小块地方秃着,像一个伤疤,使他看起来有些痞气。他看着卢卡的目光猥琐,在扫过他微凸的腹部时,立刻变了脸色。
“请问有何贵干?”卢卡在心里暗暗地乐,故意把肚皮挺得更高朝他走近几步。
“没有什么事。”惊讶过去,他恢复了傲慢的神态,眼神轻蔑地扫过他的腹部,“我是这里的主人,你是?”
“我是新来的钢琴教师卢卡·莫德里奇。”卢卡并没有被那样的轻视刺伤,他挺直背不卑不亢地回答。不出他所料,这位正是传说中的花花公子,齐达内先生的义子,来自法国的卡里姆·本泽马少爷。
“真的吗?他真的那么说?”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丹尼尔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接不上气。
“您像一枝在风中摇曳的鸢尾花,使敝舍蓬荜生辉……太好笑了,明天我要告诉卢卡斯去。”
卢卡想起他看见自己孕肚的表情,也忍不住笑出来。
“他被齐达内先生管的严,早就憋坏了,见到个整齐点的Omega就恨不得扑上去。”丹尼尔接着说,“他们把你弄过去正好,好好地治治他的毛病。”
“我都没见过齐达内先生在屋子里出现过,他怎么管了?”卢卡想起困扰他很久的问题,除了面试那天,他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位鸢尾楼真正的主人。
“他和塞尔吉奥少爷一样,很少在伯纳乌呆着,一直在外面谈生意,要么到各个工厂巡查,早出晚归,你当然见不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波澜不惊,卢卡每天固定时间和丹尼尔上下班,下午下了公共汽车先去托儿所接丹尼尔的孩子们,再顺路到大市场买些食品,到家做好晚饭马里奥回家正好吃上。
授课的工作他做得也还算顺利,只是这么多贵族小少爷应付起来可真不容易,年幼的几个还好,他说的话还算愿意听,年长的那些可就有些伤脑筋了。
达尼·塞瓦略斯,十六岁的Omega少年,在卢卡看来他可以说非常有天赋了,钢琴技艺在这个年龄段鹤立鸡群,只是他恃才傲物,对卢卡的教导总是很不屑,甚至出言顶撞。这样的学生虽然难管教,卢卡也有自己的一套,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卢卡总会把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说出来,再适时露上几手超高难度的技艺让少年知道,至少现在他的水平离卢卡还是有段距离的。
塞尔吉奥·雷吉龙,因为与最大的少爷拉莫斯重名,所以大家都称呼他小雷少爷,他生得十分甜美可人,容貌出众。小雷与达尼同龄同班,两人关系很近,同样地傲慢,在对待卢卡的态度上如出一辙,还时常到何塞夫人那里告状。
卢卡斯偷偷告诫卢卡,这两位小少爷可是和塞尔吉奥少爷一样住在丹若馆的,比其他少爷地位都高,难伺候也不能轻易开罪,上课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何塞夫人那里倒不用担心,他可比谁都了解这些少爷们的心思,他对卢卡很满意,虽然从来没有当面夸奖。
鸢尾楼的主人本泽马自从那次见面以后就很难见到人了,偶尔遇上也当卢卡是空气。加雷斯少爷倒是经常出现在鸢尾楼,他来的时机很好,每次都是将将下课。他会带上一些小点心,孩子们喜欢他,连向来傲慢的达尼和小雷都对他态度不同。这个时候卢卡总会泡一壶茶,与大家分享课后茶点。
他甚至会到雇员餐厅,跟他们坐在一个桌子上用餐。卢卡觉得新鲜,丹尼尔却告诉他加雷斯少爷一直都没有架子,虽然他恐怕是几位少爷里最有钱的,他在伦敦的产业比拉莫斯少爷在马德里的还要大。
饭后他邀请三位Omega共同在庭院里散步,继续为卢卡介绍上回没有参观完的部分。丹尼尔和卢卡斯在场的时候,他一定会说西语,虽然不太流利,但完美地展现了他的绅士风度。
“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邀请三位太太明日到我的金盏银台做客,共进午餐。”午休时间结束的时候,他诚恳地发出邀请,“我那边虽然地方不大,倒自认为十分清净别致,饭后可以带太太们好好参观一下。”
“我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呢。”独处的时候丹尼尔对卢卡说,“我和卢卡斯在伯纳乌干了这么多年,除了自己的老板,还没有被别的少爷邀请去做客过呢。”
“是这样吗?我看你答应那么快,以为你早就习以为常了呢。”卢卡故意忽略他话里的调侃,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哪里有,伯纳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在少爷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下人。现在虽然雇员平权闹得很凶,在伯纳乌也有工会,可老爷就是老爷,刻在骨子里改变不了。”
“但加雷斯少爷,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认真地说。
“哦?哪里不一样了?”卢卡不动声色地问。
“哟,哪里不一样还用我说,他成天围着你转你会不知道。”丹尼尔又开始拿他打趣,“他可是很受欢迎的。”
“他长得好,琴也弹得好,你的学生们哪个眼睛不盯着他。”他捂着嘴笑道,“现在知道你的那些小少爷们为什么那么难管教了吧。”
卢卡抿着嘴轻笑道,“有什么难的,我还管不了他们,那我不是白白比他们多长十几岁。”
“凡事小心一些好,这些个少爷们早就被惯坏了,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惯了的。”
加雷斯安排了小型敞篷马车来迎接三位年轻的太太,在他的府邸精心准备了丰盛的午餐。金盏银台是一栋小巧的楼阁,并不像伯纳乌其他楼馆那样奢靡华丽,却布置得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清新秀丽,优雅脱俗。
三位太太客气地对着加雷斯恭维了一番这处屋子的别致之处,并感谢他的盛意邀请,这时前菜端上来了。
一大盘刚切好的红白相间纹路细腻清晰的火腿片摆在了桌子中央,弥散着馥郁浓厚的芳香。卢卡被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吸引,不可控制地开始分泌唾液,这绝对是一盘难得一见的顶级火腿,同时又深深地鄙视自己怎么怀孕后就管不住嘴馋了。
“这是最顶级的伊比利亚黑标火腿,”加雷斯一边示意侍者分餐,一边向他们介绍道,“原料是安达卢西亚纯种的橡饲黑蹄猪,这样的后腿非常难得。”
卢卡直勾勾地看着玫瑰花一般漂亮热烈的火腿薄片被夹起放在纯白晶莹的高级瓷盘之上,另一名侍者往他的高脚水晶杯里注入了深石榴红色的醇厚液体。
“享用这样的极品火腿,当然得搭配丹魄红酒。”他没有使用刀叉,而是直接用手指捻起了一片火腿,向大家颔首,“请用。”
卢卡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优雅地捻起火腿片,脖子微微前伸,小心地送进嘴里。柔和而独特的橡果香气混合着丰富的油花香味弥散在整个口腔和鼻腔,紧实的肉质带来偏淡的咸味绽放在舌尖,他简直就想闭着眼睛陶醉在这种美好的食物带来的极度享受里。
“加雷斯少爷就是周到,卢卡来西班牙时间不长,就只喜欢本地的火腿,每顿都得吃上一碟呢。”一段静默的享用之后,丹尼尔先向加雷斯表达了恭维。
“我们平时在大市场里买的火腿的怎么能和加雷斯少爷家里的相提并论,”卢卡稍微有一些窘迫,随即又自然地向他表达谢意,“这确实是我见到过最漂亮最美味的火腿,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加雷斯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红晕,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绅士地回应了大家的感谢。他的长相算得上英俊,虽然不如伊万那样五官精致动人,但那种从幼年开始培养起来的优雅气质却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他的身材比例极度完美,宽肩细腰笔直的长腿,穿着做工考究又服帖身材的三件套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吸引所有Omega的目光;他的神情总是很温和,一双透亮的蓝眼睛认真地凝视和他对话的人,让每个人都自觉深受他的重视。
一顿饭顺利地吃完,中间他们平静地聊了一些话题,丹尼尔几次有意无意地提起卢卡的身孕和他的家庭。卢卡偷偷观察加雷斯,觉得他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变化,又想着是不是自己和丹尼尔想多了。
加雷斯如约带着他们参观整个屋子。在这里也有一间大琴房,并不比鸢尾楼的差多少,来自威尔士的少爷介绍说他这里孩子们都可以自由出入,小雷他们都喜欢到这里来练琴。这里收藏的艺术品不如鸢尾楼那么多,可主人对这些藏品每一件都如数家珍,热情地为他们介绍。卢卡想起那位本泽马少爷,恐怕胸无点墨,连自己家里挂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道卢卡太太能否允许我提出来?”参观临近结束的时候,加雷斯突然站到他们身前躬身说道。
“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情请讲。”卢卡也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请您不必顾虑。”
“明晚在伊蓓馆将会进行一场欢迎晚宴,迎接一位来自南美巴西的小朋友。”他站直身体,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想请您出席,为大家进行钢琴伴奏。”
“这个……不是应该有乐团的吗?而且,我并没有合适的衣服出席这样的场合。”卢卡委婉地想表达推拒。
“虽然请了乐团,但有些场合我们伯纳乌的人也需要即兴表演一下。至于礼服的事,请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会为您准备好的。”他的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这件事卢卡得先跟他丈夫商量,马里奥同意了才行呢。”丹尼尔适时地发声,替卢卡解了围。
“你那样说,不就代表我同意了吗?”他们每天的工作时间并不长,下班的时候还是日头高照。为了增加运动量,卢卡每天会步行从鸢尾楼走到庄园大门与丹尼尔会合,再一同走到公共汽车站坐车。今天卢卡一见到他就小声抱怨。
丹尼尔笑道:“别不识好人心了,你那个样子拒绝得了他吗?再说了,去晚宴上弹个琴怎么了,安达卢西亚的橡饲黑蹄猪做出来的顶级火腿,后腿前腿、左腿右腿随便你吃。”
他说着就大笑出来,卢卡倒羞红了脸。他是很馋,最近特别馋,现在脑子里一想到那种芳香萦绕的美味又不可控制地开始分泌唾液。
“哎我可不是笑话你呢,你别误会。”丹尼尔见他窘迫,也不忍心再拿他打趣,“怀孕了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一样。我生了两个可比你懂得多,那时想吃一样东西想得要命,大半夜睡不着,恨不得把丈夫推出门去偷去抢,一定要给我弄回来吃到嘴里才行。”
“你那时想吃的东西不会是莴苣吧,我们公寓附近有女巫的菜园给你偷吗。”卢卡果然笑开了,随即又想到今天丹尼尔有意无意试探了加雷斯几次,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卢卡想着问问他的看法,又觉得这种问题开不了口。
他正迟疑着,被背后突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吓了一跳。他们回头一看,一辆小汽车正停在他们身后,加雷斯打开后门从车上下来,一边表示道歉冒犯到了两位太太。
“两位太太是住在卡尔德隆附近吗?我今天正好过去有个应酬,不知有没有那个荣幸顺路送二位一程。”
加雷斯很绅士地让他们坐在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位置上。卢卡刚刚纠结的问题不可能问出口了,只是跟着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加雷斯倒是很关心他们,话题慢慢聊到了他们的家庭。
“中午听说卢卡太太的丈夫在卡尔德隆的工厂做工程师对吗?”加雷斯状似无意地问道。
“哪里哪里,只是个技术员而已,他是做技工出身的。”卢卡忙谦虚地回答。
“哪里的话,马里奥又能干又上进,我们这些邻居谁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工学院的夜间部进修,很快就能升上工程师了。”丹尼尔适时地夸赞了一番马里奥。
“哦?能一边工作一边上学,确实很了不起。”加雷斯顺口也称赞道。
“二位谬赞了,我们都是普通人,他也没什么长处,就是有身力气罢了。”听到他们夸奖马里奥,卢卡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要谦逊一番。
加雷斯从后视镜看到他变换的小表情,兴致缺缺地没有说话。
“他们两口子都很了不起,卢卡也有去上学的打算呢。”短暂的沉默后,丹尼尔出声打破了尴尬。
“是吗?卢卡太太想往哪个方向深造呢?”加雷斯眉毛一挑,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我猜您应该更愿意朝着艺术类发展吧?马德里倒是个好地方,有很多好的选择。”
对于丹尼尔这么轻易地就向加雷斯说出自己的打算,卢卡有一些不满。不过他又确实很愿意跟加雷斯多谈谈,他见多识广,这方面有很多自己的见解。
私家车可比公共汽车节省了大半时间,他们十来分钟就到了卡尼列哈斯。加雷斯亲自下车为他们开车门,跟卢卡说下回有机会可以就马德里的艺术学校进行长谈,最后礼貌地同他们告别。
丹尼尔要去托儿所接孩子,卢卡急着回去给今晚要上夜校的马里奥做饭。他们没有机会交谈就匆忙互相道别。
马里奥有课的晚上就跟打仗似的,别说交谈了,就连吃饭屁股都没时间挨着凳子。卢卡看着他团团转的样子,抱怨说下回他给马里奥送饭去厂里或者学校得了,免得他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那可不行,你每天工作还要做饭已经够累了,我可舍不得让你再出门跑。”马里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匆匆出了门。
还是没机会跟他说晚宴的事。卢卡收拾打扫了一遍屋子,做了一会儿针线,洗好澡又看了一会儿书。他知道就算是读夜校也需要介绍信和考核,他现在虽然没有具体的方向,也找了一些书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等到马里奥就睡着了,怀孕使他比从前嗜睡,等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边准备早饭一边和马里奥说起晚宴的事。
“反正你今晚也要上课,我晚些回家应该没什么影响。就是委屈你晚饭得在外面买了吃。”
“这个没关系,我随便买个三明治就能对付了。”马里奥本有些不情愿,但听说他得去弹琴伴奏,以为是工作上的任务,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上班的路上跟丹尼尔倒是能交谈一番,他主动把话题引到加雷斯身上。丹尼尔虽然个性纯良,但也是人精一个,不然也不能在伯纳乌干这些年。他顺着卢卡的话谈到这个问题,却和他一样疑惑,没法对加雷斯的想法下结论。
“就这样看看吧,他如果有再进一步的行动再说。也许就是觉得你们都是搞艺术的,和你能说到一起去。他应该根本没那意思,他不是那种人。”
下班的时候加雷斯派了马车来在鸢尾楼门前候着,接卢卡到金盏银台换衣服。一位年轻的Omega仆人接待了他,协助他梳洗打扮。
卢卡看到从门外推进来的礼服裙时,是极度震惊的,他在戈斯皮奇参加过无数的舞会,却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裙子。它是柔和而迷人的淡金色,美得发光,整间屋子都被它照亮了。
他不愿意在陌生的仆人面前流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惊讶神色,淡定地换上了身。这时他更是十分确定这绝对不是临时弄来凑数的礼裙,剪裁十分贴合身体,真丝欧根纱的肩部设计若隐若现地露着锁骨和手臂,却不显得暴露轻浮;塔夫绸裙摆层层叠叠垂坠下来,却在腰线处有意开高,巧妙地隐藏了他隆起的腹部。
他看着巨大落地镜里的人,有一些恍惚。年轻的Omega为他带上一串碎钻项链,他一向不爱戴首饰,只在琳琅满目的首饰盒里挑了一条低调的项链。
加雷斯穿着白色的礼服,肩背部缀着繁复的金色刺绣,挺拔地站在楼梯下面。看到卢卡出现在台阶上的一霎那,他毫不掩饰自己惊艳与激赏的表情。
卢卡在他热情地注视之下缓缓走下台阶,优雅地向他伸出手。
“您真是美极了,任何言语难以形容您的美。”加雷斯绅士地接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礼貌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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