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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班吉克斯和亚双义一真的眉头都皱得死紧。死神检察官坐着,他穿白衣的实习检察官弟子站在对面,两个人的眼睛一齐盯着桌面上那张小巧而血腥的照片:受害人的喉咙一片血肉模糊,粗糙苍白的骨骼断面几乎要支棱出纸面。
“法医那边的结论是,疑似被大型猛兽撕咬致死。”巴洛克念出了格罗伊奈·西斯送来的报告,“猎犬的可能性很高。”
“模仿犯吗?”一真尽可能保持了自己语气的平静。
前阵子巴洛克主导将“教授”与“死神”的真相公开给了伦敦市民,不出意外地掀起了轩然大波。令人畏惧的杀人魔背后是象征正义的名门检察官与首席法官,而他们的初衷都包含有改善伦敦治安这一点。批评与咒骂的声音中不乏沃尔特克斯的支持者,认为这种手段虽然不甚光明正大,却也导向了结果正义,有可取之处。那些沸沸扬扬的争议,无论从近期还是长期来看,都不会得到一个无可置疑的干脆结果,只会持续引发讨论。而就在这种时候,竟然发生了一起这样的案件。一真怀疑这是一宗对“教授”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模仿杀人。
书桌上还放着受害人巴里摩尔氏的资料。贵族议员,身陷腐败中心,围绕着他有多出权钱色交易的丑闻,然而却从来没有人成功起诉过,检控局对他的几次追查都无疾而终,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不过让他换了一个贴身管家。某种程度来说,这是非常符合“教授”口味的猎物。
“教授,死神,下一个应该叫什么?冥王?”一真嘀咕了一句。
“叫做没来得及留下名号就被送入监狱的丑恶凶手。”巴洛克伸手将那张受害人照片收进文件中,站了起来,“走吧,去案发现场看看。”
受害人被发现在伦敦郊外,那一片区域已经被苏格兰场彻底包围。每个警察的脸上都有相似的担忧。暌违十年的猎犬杀人案,肯定不止一真和巴洛克两人联想到了“教授”。吉娜·雷斯垂德抱着小狗托比蹲在外围,托比有些焦躁地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她则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进小狗的嘴中和对方玩闹,嚷嚷着“托比候补警长不会这么咬人的吧……”
被好些人簇拥着的似乎是受害人的妻子巴里摩尔夫人。她衣饰华美,似乎是从某个宴会会场直接过来的。然而她在看见巴洛克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班吉克斯检察官阁下,”她优雅从容地行礼,身体却紧绷着和巴洛克保持距离,柔媚口吻和话语内容形成了鲜明反差,“检控局难道没有别人了吗?一定要那个教授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弟弟,死神检察官来负责这桩魔鬼的杀人案?”
教授的真实身份曝光后,贵族们对班吉克斯家的情绪便变得极为复杂。看来这位属于反应激烈的类型。巴洛克沉默了一会儿,她身边一位刑警已然开口:“班吉克斯卿是伦敦最优秀的检察官,由他来负责最合适不过。”
“得了吧,我们怎么知道那头猛兽不是又从班吉克斯家的猎场里放出来的。”她打开了扇子,挡住了自己嫌恶的表情,“我要求更换检察官。”
这种事情换个人来要求肯定不被理会。然而她是受害人的妻子,本身也是大贵族出身,在场众人有的面露难色,有的则颇为理解。巴洛克朝她回了一礼,“那么我可以作为您指定的检察官的辅佐者了解一下现场情况吗?”
“那也不必,毕竟沃尔特克斯卿就是这样操纵证据和证人的。”夫人回答,“您一定要我明说吗?我不希望您接触这桩案件的任何方面。班吉克斯卿,麻烦您体谅我作为贵族的纯洁心志。我想我可怜的丈夫也不会指望班吉克斯插手他的身后事。”
“如您所愿。”巴洛克向她告辞,带着一真退出了案发现场。现场负责人追上来和巴洛克道歉,说巴里摩尔夫人以前的亲族就是教授案的受害者,所以现在夫人对班吉克斯家颇有微词。这只是个人恩怨,绝没有看不起班吉克斯检察官能力。至于这次的检察官,很遗憾,巴里摩尔夫人指名的那位应该正从检控局赶过来了。
巴洛克表示了理解,但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了不远处的林荫里。吉娜·雷斯垂德探长可不会听从巴里摩尔夫人的命令,她一边揉着托比狗头,一边把自己探听到的案件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这次的受害人,我在下街里都听过他的名字——很有钱!据说梅根达尔死后的大部分财产都是被他吞下了。案发时他和朋友斯塔普顿氏刚从猎场打猎回来,途中斯塔普顿要求停了一会儿马车,去拜访住在这附近的另一个贵族莫蒂默;巴里摩尔先生据说不喜欢莫蒂默,就在庄园外等待,自己下了马车去森林里散步。斯塔普顿氏回来后,仆人们发现巴里摩尔还没回来,就去搜寻,结果在林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但无论是巴里摩尔的随从还是莫蒂默家的仆人都表示没有听到任何奇怪声音,包括求救声。”
“被猛兽袭击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一真道,“是因为来者是他的熟人、还是因为偷袭?”
“但巴里摩尔去森林里散步,是因为斯塔普顿的行动而做的临时决定,如果是偷袭,难道凶手一路都在跟踪他们?”巴洛克接道。
“或者凶手知道巴里摩尔的行动。”
“斯塔普顿和莫蒂默都有嫌疑。”
“但这件案子你没法插手。”
“巴里摩尔夫人只是拒绝了我,没有拒绝你。”
一真微微挑了下眼,似乎在等待巴洛克的下一句话。
“之后就麻烦你去接触负责的检察官了。”巴洛克不得不明确地说出自己的请求。这件案子明明一真和他一样在意,对方却非要他表现得像在求助。
“当然。”一真这才应下,“你就待在办公室等我的消息吧。不过,检察官在大贵族面前都这么没有发言权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强势一点。”
“她不希望我调查的原因不止是克里姆特。”巴洛克回答,“一旦开始对贵族的搜查,很有可能顺藤摸瓜出巴里摩尔家的其他秘辛。所以她,以及她背后的人都会竭尽所能阻止我插手。检控局里有更听话的检察官。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沃尔特克斯卿会用他首席法官的身份强行指派,但现在我并没有那样的权力,没有必要立刻和她起冲突。”
“首席法官的地位能够多做很多事。”一真道,“而沃尔特克斯之前说过,首席法官也还不够,他想要成为司法长官。”
“司法长官和普通检察官能做的事情的确不一样。”巴洛克道,“但即使现在我们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先回去看看巴里摩尔夫人指派的那位检察官是谁吧。”
“至于现场的情况,就先拜托雷斯垂德警探了。”他转而向吉娜道。
“交给我吧!”
回程的马车上一真便开始整理目前已知的案件情况。这桩案子他和巴洛克都不会轻易放过,教授的模仿犯就仿佛在公开向班吉克斯与亚双义下挑战书。当马车骤然停下时,他立刻丢下了钢笔,防卫性质地将手按上了剑柄。
——很不正常的急停,如同一场袭击的前奏。一真对这种意外有相当的敏感度,他们已经遭遇过好几次针对死神的报复。而巴洛克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样警觉地微微弓起了背。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两方的马冲撞到了一起。巴洛克打开了车门观察情况,正看到另外一个车厢的车门也被拉开,走下来一个人。来人正红礼服,胸前佩戴雪白的检事徽章,领巾上则扣着灿金色家徽。和巴洛克目光对上的一刹那,两个人齐齐愣住。巴洛克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一个颤抖着的、他一时没有理解含义的异域音节。
“……父亲……”
现在那身白色检事服对亚双义一真来说明显过大了,平时恰到好处的贴身就变成了一种偷穿成人衣服的松松垮垮,整整小了一圈的骨架完全撑不出任何线条。那过大的靴筒和过长的裤脚直接绊倒了他。克里姆特·班吉克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个从马车上掉下来的少年人。然而对方无暇关心他,对方直直看着马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
亚双义玄真印象中的一真还只是个八岁的孩童,五官都没有来得及长开。然而少年人的轮廓和他相似,少年人的发音里是他熟悉的故国情调。他所想象过的十四岁的一真正好就是这个模样,除了那身有点奇怪的过大的白色礼服,除了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这个事实。
“巴洛克……”克里姆特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这个孩子是谁?”
“哥哥……”巴洛克不敢置信自己还有能看着这张生动的脸再说出这个词的一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却无比陌生,他一低头,看见一双属于二十三岁的自己的、更为稚嫩的手。他几乎敢保证自己脸上那道十字疤现在也不存在了。
“你是一真吗?”玄真也问道。他伸手将一真从克里姆特怀里拉了起来,“等等,你怎么到了伦敦?”
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陌生的少年人回过头看了眼巴洛克。巴洛克立刻确信了这年轻壳子里装着的还是二十五岁的亚双义一真。和他一样。
“呃……这是玄真的儿子一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巴洛克还是立刻给出了解释,“我,我之前听说玄真很想念他的儿子,就自作主张把他从日本接过来了。想给玄真一个惊喜!”
一真正紧紧抱着他的父亲,没有说任何话。
“他……经历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旅程。”巴洛克接着说,“我正准备……带他去找你们……”
“你有心了,但真是辛苦这个孩子。”克里姆特微微笑了一下,“这也太冒险了,幸好平安到达了。”
“哥哥你们这是……去哪里?”
“郊外发生了一桩猎犬杀人案。”克里姆特回答,“我是负责本案的检察官,正要过去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