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铁窗外的树
2020.4.12
John Wick
John WickxMarcus
by Slavic Pica
只要放弃杀戮,就会陷入被动。
我当时喝了一口咖啡,只是盯着眼前的树。
我又想起他,记得他也在这里说过:“前面有棵树,挺好的。”
站在窗前。防护栏杆的外有一颗树,离我特别近。但是我从来摸不到它的叶子。我记不清什么时候看到它,明明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它的叶一下冒出来很多。瞬间就觉得眼前多了太多绿色。
明明之前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出太阳的时候可以看到对面白色的外墙下明显是浅蓝色的阴影。
今天一下子却突然看不见了。也不是不见,是有点看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他,而且突然有了希望他是一棵树的念头。是不是很奇怪?好好的一个人你居然希望他是一棵树,确实很难让人理解。说实话,我也很难理解,而且我不太清楚这样的比喻到底要来表达什么。
我把书拿到阳台上看,抬起头就能看见那一树生机盎然的叶子。春天到了,不是吗?但是这个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茂密到夏天里的那种程度。
也有点像仙人掌上开出的花的感觉吧。这树一直长在窗前,不知道它有没有长高,但是它的分差依然还是很低。
我住的地方不算太高。我们这片地方也不会有什么高楼大厦这么扎眼的东西。高过湿气,低过云端,这样就够了。毕竟我也很讨厌一堆人挤在摩天高楼里,就像酒店那样。虽然很豪华,但是给人的感觉不自由。而且压抑。但是那是我和他经常在一起的地方。
很早很早的时候,那棵树有好多树枝伸进了我的窗里。就像某种示好,感觉挺可爱的,挺有生命力的。我那个时候还会放下咖啡抚摸那片叶子。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棵树,得出了不同的结论:“你得把它的树枝弄掉一些。”
“你说什么?”我回头看他,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深处手,揪住一片叶子,往窗里扯,带进了更多的树枝和叶子。他这样做,树叶就把为数不多透进窗里的光遮掉了更多。阴影变得更加沉重。
我盯着他的手,看看他是不是打算把这片树叶从树杈上扯断然后丢在我家的阳台上。然而马库斯并没有看我。只是用恰当的力度拽着那片叶子。
树叶与树叶摩擦发出像下雨一样的“窸窸窣窣”的下雨一样的声音。但是现在出太阳,而且是下午,根本不可能下雨。
接着他放手了,树枝一下弹回去,但是又撞在铁窗的栏杆上。不少叶子又扎进来,就像少女甩头发甩到你的脸上的感觉。
他说地没错。因为后来,那树让越来越多树枝伸进窗里。让我不得不找了大剪刀来把它们弄断,再拖到花坛里堆积起来。
我想以后这树肯定会很麻烦吧,老是长进来的话,会挡住正常采光。虽然不是我需要阳光。我需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呢?但是为了不影响我无遮挡的视线,我还是一次次把他清理掉了。就像他说的,“你得把它的树枝弄掉一些。”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和树枝作斗争上。我还有更多比这个厉害的敌人。随随便便一个都能让我的生活暗无天日。忙着杀掉他们后,我开始想起来好久没去看那棵树了,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来给我找麻烦。
它没有,经过我之前不懈的斗争(它长高了),它安安静静生长在我的窗前。我窗户上铁片焊出繁复的花纹,把它分割成一块块破碎的画面。
我喜欢在下雨天里仰望它,它已经长高了很多。它顶上的枝丫在原本黑暗但还算有颜色的天空中逆光,变成黑黑的小枝。又像我们经常使用的冷兵器的尖端,彼此孤立,都指着天空,就像我们在黑暗里举起的无数个匕首。
你可以直接用你的眼睛透过铁栏杆给它们分割成你喜欢的构图。但是你碰不到它们,而那些曾经理你很近的叶子也长高了不少。也有可能是离你更远了。
因为它们早就在季节的更迭里死掉了。你忘了吗,你不可能再看到当年你想让它们消失的它们。你送走了他们。时间也送走了他们。
雨点落下的声音,因为窗前有了一棵树,很容易被放大。比如当雨下到你几乎听不见它落地的声音时,你却能听见有很大一颗水珠砸在不知道哪片叶子上。这样你就知道,外面还下着小雨,依然有雨水在叶子上汇聚接着坠落,放大的声音击穿空气,跑进你的耳朵里。
就像这个树好像在说:“我存在。”
我就真的好像能看到他举着伞伫立在雨中,看着我,但是不靠近我。而我又知道他就在那里,但是无法碰到他。
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讲又意味着什么。而且这种感受也仅仅存在于天气不好的情况下。
世人都热爱追寻万里晴空,恨不得和太阳散发的光芒合葬。所以也许宇宙偏爱他们,偏爱大众。至少我觉得我喜欢的糟糕天气比晴空少太多了。就像我很难看到他一样。
有时候下午,夕阳在右侧窗户射进来,把光斑打在我看不下去的书上,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热,但是我的手还是冰凉的,就和把我和那颗树隔绝的铁栏杆差不多。
这个时候看那个树,枝干的线条都变得十分模糊。
达芬奇喜欢在这样光线不明朗的情况下作画,他的明暗转移法让他日后的名声千古不朽。我也仔细看着那颗树。我的视力出于自己是个传奇的原因一直都很好,能看到这个树枝上的黄色叶子,枝干上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咬出来的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洞孔,就算光线再朦胧(差),我都看得很清楚。它脚下也有不少杂草,长得很高。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很容易有一些鸟在树上乱窜乱叫,一声一声的。有时候也会从树上飞到草地上。目前我看到出现在这个树上的鸟几乎都是黑色的。鸟名我是说不出来的,枪名倒是可以倒背如流。也能看到两只鸟在一起,一个飞得更高,另一个也会跟上去,就像在玩一样。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找吃的。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无意义,但是那毕竟是它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而至于这棵树,只是给它们一个位置,一个暂时可以停顿的驿站,时间一到,它们又会自动离去。我一直都没有看到有鸟在这棵树上建巢穴。别处倒是能看见。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是这个树太矮?长得还不够茂密。
但是我也看到了在那种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树上建巢穴的家伙。
总之就是看不到有鸟在这个树上建巢。
我看这棵树,也和别的一样,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太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有,应该就是长在一个冷血动物的窗前吧。
想要记住这个树的样子有点难,因为它一直都是局部局部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如果在地面,我就看不见它的顶端。就像我在窗前,看不到它的背面一样。
就像我看不懂他。只要我换一个角度,我就很容易不认识他。但是我不可能不认识他的,他总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烦,麻烦不找自来。很多杀手就是因为生活在安逸的环境里渐渐降低了警戒心,因为握枪太久或者握匕首太用力而抽筋的手渐渐不再疼痛。寂寞的后遗症扑到背上,噩梦被缓慢放大,终于有一天,灾难还是会来临。
我已经很努力控制那些被我杀死人的血液不要飞得到处都是。
阳台被人忽视,那个树就像个沉默的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切。
血洒在地面上,溅在沙发上,弄脏墙壁,但是不会飞到外面去。不会污染一片叶子。
不仅是因为我杀得快,也是因为它离我很远。
当尸体被带走之后,这个地方又只剩下死亡的气息,血的浓重,夜的寂静。唯一的活物就是我眼前这棵树。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到阳台,我身上也溅满了那些该死之人的血,脑浆,肉组织等。整洁出了窗外飘进尘埃的地板被我弄脏,准确来说被这些不速之客弄脏了。我把枪扔到地面上。发出很堕落的碰撞声。
我只是看着窗外,很想把栏杆都掰扯断,很想跃出窗外,跳到那个树叉上。我目测它是可以承受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当然我做不到,我很累,指骨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在刚刚的揍人中感觉有点关节错位,很痛,但是没有胸腔被踢到那么痛。除了把力气花在站在这里,呼吸,我大概再也没有别的精力去干别的。
我不想坐下,一旦坐下我可能就不想起来了。今晚就直接睡地上,这很糟糕。
但是我要是睡着的话,请永远不要叫醒我。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像把刀刺进我的眼球。这个夜晚本来应该很安宁,不是吗?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但是我心里清楚危害都已经被清除了。
但是我的内心依然备受煎熬,刚刚被狂飙肾上腺素蹂躏过的身体依然火热。
月亮的光线居然还比不过离这棵树最近的路灯明亮,至少这棵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光源里就像沐浴着泪水的圣母。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阴影就像被我和他曾经虐杀过的人。
这棵树什么也象征不了,他不是我的武器,也不会为我所用,他只是个旁观者,但是当我定义它为旁观者时,他也参与其中了。
我经常用弹药口径、瞄准配件、射程来衡量一件武器,也用利益、有效、危害程度衡量他。但是从来都没有心情关注它。不会目测它多高,什么品种,适应什么环境。所以如果我离开,很久之后就会忘记它。
就像我也渐渐开始忘记了他对我说过的很多话,忘记和他一起做过的事情,忘记他的相貌,身高,穿着。越来越模糊,直到投入到最后的杀戮之后,我大概要彻底忘记他了。我现在真的很少再想起他了。
当我的住处被破坏,我得离开了。这个世界让我短暂停留的事物和人太多了。走走停停,最后什么都忘了。
我想起来,他曾问我:“你怎么都不搭理人?”
我边喝酒边说:“我谁都不搭理。”
说完还有点后悔,但是他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假装面无表情地又往自己杯子里倒满,端给他。只是平静注视他的眼睛,来掩饰刚刚自己说出的不安。算是一种妥协,这种妥协只有马库斯能懂。
他的蓝眼睛回望我。
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当他握稳了玻璃杯,我匆匆松开手,头别到一边,假装对温斯顿讲的话题有兴趣。
他也只是端起来,我从玻璃杯的花纹里看到他模糊的眼纹。他也在看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也许是吧?
我要离开了,我走到树下,看到了那棵树下的杂草上还是有不少枯黄的落叶。
怎么会这样?
是上一年未了断的爱恨情仇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