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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走到约定地点,锖兔站在路灯底下数右脚的运动鞋上到底有几个鞋带孔,脸埋在蓝口罩后边,见到他后拼命挥手,激动程度比以往上升一个层次。富冈义勇眯起眼睛,判断锖兔是在借此弥补被口罩遮挡的笑容。
他慢慢走到锖兔身边:怎么忽然叫我出来?
锖兔的声音被闷在口罩后面,富冈听到他说:就想出来走走嘛。
于是两个人很自然地开始沿着马路下坡。街道上空空如也,他们好像两个沉浮在夜色里的游荡的鬼魂。
富冈说:其实还是不要出门为好,电视上都说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病毒。
你这人真是不浪漫!锖兔充耳不闻,牵住富冈义勇的手:电视上还说今天有超级月亮。
他戴了口罩,富冈义勇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皱起眉看他:你说什么?
锖兔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贴上他的侧脸:我说——今天有超级月亮。
富冈义勇莫名其妙地注视口罩上方锖兔的眼睛,诚实摇头:什么?
锖兔丢给他一个白眼,看起来有点像因为口罩而缺氧的颓丧青年。富冈义勇听见他提高音量,气急败坏咬牙切齿:我说超——级——月——亮!
富冈义勇思考三分钟,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超级月亮。
富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锖兔从口罩和脸颊相接的缝隙里哼了一声:你不懂!
锖兔很得意:超级月亮就是那种,超级大又超级圆的月亮,超完美,超难得!
他讲完觉得形容贫瘠,于是身体力行地松开富冈义勇的手,在空中用胳膊比划出一个有点歪还有点跛的空圆,好像已经把那轮月亮圈进了怀里,试图用语气中强烈的兴奋凸现这个月亮的与众不同:就!超级月亮!
富冈:哦,哦……
富冈:……可是到了十五月亮不都是这样的吗?
锖兔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他。富冈义勇隔着口罩也知道他的脸在蓝色纺纱布后皱成一个笼包。
锖兔别过头去:你不懂。
锖兔指责他:你根本不浪漫!
富冈义勇有点委屈:他怎么就不浪漫了?就算他在班上国文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锖兔也没什么资格讲他不浪漫;更委屈的是锖兔居然因为一个月亮而吼他。哪怕是超级月亮,富冈义勇也觉得自己深受打击。
富冈觉得锖兔这样才不浪漫:明明是锖兔叫他出来看月亮,又因为月亮吼他。于是他生气了,躲开锖兔来拉他的手。
锖兔前所未有地握到一团空气,转过头震悚地看他:富冈义勇!你不爱我了吗?
富冈:???
富冈:你都在想什么啊。
锖兔捂住心口:你连手都不让我牵!
富冈义勇下意识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这一幕深深刺进锖兔年轻气盛的虹膜,瞳孔开始八级地震;他感到自己美丽浪漫的初恋在经历一场背叛。
锖兔身边的气压开始肉眼可见降低。富冈义勇见势不妙,腿脚先大脑一步撒开逃跑。
锖兔反应过来:富冈义勇?
他站在一根举目无亲的路灯下,富冈义勇已经跑到十米开外的空旷地,距离下一根路灯还有二十米。
锖兔被抛弃在路边,发蓝的路灯在他头顶打光。如果再应景地飞几片惶惑树叶,他就是少女漫画里主角偶遇的被甩路人甲。少年牙关战战,心在冷风里碎裂飘零。超级月亮和路灯所营造出的朦胧美感在瞬间分崩离析。
锖兔口中迸发悲鸣,拔腿向富冈追去;富冈义勇闻声撂开步子,深知若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锖兔:你还跑吗?
富冈义勇喘不上气,连连咳嗽,眼神很不甘。
锖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手还揪着富冈义勇的领子不松;富冈趴着缓神,眼前闪光不断,像隔着玻璃看水晶球里飞起来的人造亮片。
他们两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锖兔在富冈义勇拐弯的最后一秒抓住了他的校服;富冈义勇竭力刹车;锖兔因为惯性撞上他的后背;富冈义勇失去平衡滚下草坡,锖兔紧随其后。
经历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锖兔凭借男子汉的傲人体魄率先回过神来,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嘴里的草吐出来:呸。
富冈胸口剧烈起伏,不悦地瞪他。
锖兔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富冈脸小,刘海又长,口罩一带就只剩下一双蓝眼睛,睫毛藏在头发后边扑棱扑棱。路灯在他虹膜上打光,从黑色的缝隙间漏进去,像撒了一把星星亮片。
他现在就在用这双玻璃一样的虹膜看锖兔。
锖兔看不到他的下半张脸,觉得可惜,伸手去摘他的口罩。
富冈义勇拍掉他的手:别碰,脏。
富冈盯着他的脸:你的口罩呢?
锖兔摸摸自己的脸,摸到嘴角那道疤,撇了撇嘴:或许是翻坡的时候掉了;或者是追富冈义勇的时候被他摘了;都无所谓。他现在神清气爽呼吸顺畅,整个人极度的原本且自然。新鲜空气带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好心情。
于是富冈义勇脸上的口罩变得格外刺眼,极大降低了富冈义勇作为一个美人的观赏性。纵观古今没有哪部小说里描绘过花前月下的美人带着口罩。锖兔坐不住了,于是不依不饶伸手,要把他的口罩也揭掉。
富冈义勇拗不过他,一是锖兔的力气比他大;二是他自己大脑缺氧呼吸衰竭,急需拯救萎缩的肺叶,于是任锖兔扒了他的口罩,俯身在他嘴巴上啃了一口。
富冈还有点发懵,晕乎乎地问:你为什么亲我?
锖兔说:不为什么。可能是今天月亮特别好吧。
富冈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锖兔身上。锖兔有一搭没一搭的弄他的头发,心脏咚咚跳动,沿着他的肋骨和富冈的头骨传过来,宛如击鼓。
富冈义勇的刘海被锖兔拨到一边,视野变得开阔。一枚月亮落到他的眼睛里,变成两枚飘忽着下沉,沉没在海底,零巡微弱发亮。
锖兔想:这个人多好看啊,好看死了。
富冈美人本人没有这个自觉。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了指天说:今天的月亮,是挺好看的。
天高月明,金色比灯更暗,也比灯更远。它像一个凝然不动的简洁符号,在两个少年懵懂的心里显出难言的一丝哀伤,神秘和浪漫。锖兔也觉得浪漫,但想:没你好看。
他想要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就更浪漫了,富冈却拉下眉角:没有星星……
锖兔抬头看了一眼:好像是……哎,有一颗啊?
富冈睁大眼睛:在哪里?
锖兔:就那,月亮旁边边边。
富冈眯起眼睛聚焦,神情逐渐严肃:好像是有一颗……还在闪啊闪的发亮……
锖兔同情:那是电厂的灯。
富冈义勇感觉心中酝酿起的罗曼蒂克萌芽被锖兔残忍掐断,遂沉默。这点憋屈就在心里发酵起来,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草穿过他的手指,潮湿且毛糙地蹭他的手心,让他开始发痒。心尖也是。
锖兔忽然说:其实我就是想亲你。
富冈义勇愣了好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锖兔是在补充回答他的上上上上上句话,脸上忽然发烧,支吾一句哦,心想:你想亲就亲,说出来干吗,一点都不浪漫。
锖兔却好严肃。他直视富冈义勇的眼睛,里面有两枚小而又小闪闪发光的月亮;富冈义勇眨眨眼,海面涨起一点潮,将月亮又打碎了。
锖兔说:我可以把月亮打捞起来吗?
富冈义勇困惑:月亮要怎么能打捞得到呢?它那么美那么圆,又那么亮那么远,用什么才能捕捉到月亮?富冈义勇尚不浪漫的大脑中滑过细韧的银丝,竹编的桶篓,他和锖兔小时候捉萤火虫用的蝴蝶网;吸引月亮需要什么诱饵吗?星星可以吗?富冈义勇想不到,说到底月亮还是无法属于谁,月亮就是月亮。他记得国文课的秃头老师讲过,水中捞月都用来形容不切实际的幻想……
于是他说:你做梦吧。
一瞬间他看到锖兔表情扭曲,好像在经历心灵世界的崩塌。富冈义勇感觉头发被揪住。锖兔一边拔草,一边恨恨咬牙:富冈义勇,你一点,一点都不懂浪漫!
富冈不懂他为什么抓狂,但还是很乖地闭上嘴。两枚月亮重新聚集在他的眼中,凝成完美无缺的圆形。他听到锖兔叹气,说:看着我。
于是富冈义勇抛弃超级月亮注视锖兔,发现他的虹膜里还睡着两枚更小的月亮,挂在银紫色的天空上。他悄悄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它们。锖兔俯下身来,在富冈义勇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完美月亮在富冈义勇眼中被无限放大,他感觉手指被逐渐减小至六分之一的重力牵引而去,轻轻抚摸锖兔脸颊。
*是情网,能够打捞月亮的只有情网(小声)
*感谢您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