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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0
李向哲和龚子棋的渊源,要追溯到陆军学校的时候。他比龚子棋早入学半年,得以被尊称一声师兄。后来航校成立,两人又同时入选成为第一期学员。只是当时李向哲由于身高过于出挑,不符合飞行员的标准范围,被分在了机械科。
很多年以后他再见到龚子棋还能记起,第一次试飞结束以后,飞行科那班半大的少年穿着夏季的短袖制服,一窝蜂地涌进食堂,带着吵吵嚷嚷的亢奋和汗腥味。对桌一个熊猫眼男孩比手划脚讲了老长一串,旁边那位沉着张脸听得心不在焉,不一会儿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列害!”
那口音让李向哲印象深刻,甚至盖过了龚子棋连中的十个红心。旁人说他是西南联合军军长家的少爷,毕业了估计要回去子承父业,没道理跟他们这帮飞行员从基层干起。
时年秋季李向哲退学,也不知道军长家的少爷后来当没当上飞行员,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相见。
王晰和顾易当天谈了个不欢而散,双方各自回去修整一晚,隔日再战。龚子棋还是吊儿郎当不问世事的样子,站在窗边晒太阳,由得谈判桌上的两人隔着张空椅子唇枪舌战。窗外是个大晴天,他百无聊赖把树下麻雀来回数了三遍,忽地转身,众目睽睽下径直朝李向哲走去,一半邀请一半命令地:“陪我出去走走?”
李向哲做不了主,得王晰点头,他才不声不响跟在龚子棋后面,顺着隧道一般的狭长走廊来到阳光明媚的广场上。他们这对老同学,陆军学校时不在同一期,航校时又不在同个班,追忆往昔的话题始终有限。小龚少爷变成小龚司令有几年了,身上那股少年气散了大半,也就在教场上眼神里能透出点亮光。他把手上的枪仔仔细细擦一遍,边擦边回忆:“我家老爷子前两年中风,瘫了半边,之后我就没去学校了。”说到这里他瞄准枪靶,“砰、砰”连开两枪,“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吧,”天气炎热,李向哲摘了帽子,把头发向后捋了一把,眯起眼迎着阳光往那枪靶望去,不出所料全是红心,“怎么把队伍带这儿来了?”
“嗨,我大哥脾气犟,怎么着都不肯带兵,老头看不上我,又没别的儿子能用,就把我发配过来啦,”他朝着前方一扬下巴,“你试试?”
李向哲用的是自己的枪,这一把是他挂在腰带上装样子用的,瞧着吓唬人,实际上用起来不如上衣口袋里那把勃朗宁袖珍枪来的顺手。龚子棋两只手臂抱在胸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他聚精会神地瞄准,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说龚子棋的好枪法是教场上打枪靶子练出来的,那李向哲的枪法就是替王晰杀人练出来的。
蔡尧知道贾凡这回是真生气了。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底下,他们已经三天没讲过一句话了。蔡尧隐隐约约地害怕,又不敢招惹到贾凡跟前去: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可那也是对王晰或者高杨,贾凡生什么气啊?他想不明白,郁闷地跟一群狐朋狗友逛了两天大街,到第三天的傍晚,撞见了贾凡和金圣权。
刘彬濠刚学会开车,剧院门口这条马路人多,他开得又慢又谨慎,让蔡尧在车窗里看见了从台阶上走下来,谈笑风生的两人。
“停车!”他脑袋一热地喊出来,刘彬濠赶紧靠边停了,刚停稳,蔡尧又反悔:“算了,走吧!”
刚结束一场话剧演出,离席的观众成群结队地在马路上走,车子停下来再想发动就不容易了。还没等刘彬濠踩油门,金圣权眼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蔡家的双开门小轿车,闲庭信步过来打招呼:“这不是蔡小少爷吗?”
贾凡笑容僵在脸上,变化太过明显,让蔡尧生出一股子憋屈,脸刷地就拉下来,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金圣权也不在意,他长得高,笑吟吟地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蔡尧柔声细语地:“我和贾兄正要去吃晚饭,我知道一家正宗的法国菜,很不错,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不了,”他冷冷哼一声,要在平时,贾凡事后一定要念叨他,如今却连个眼神也不给。他扁扁嘴,挤出点客套的微笑来:“我要回家,下次再约吧!”
金圣权还想再说什么,蔡尧已经把车窗关了,叫刘彬濠快开车。
前面正好走过一群穿着短褂靛蓝裙子的女学生,他手握方向盘,油门怎么也踩不下去:“少爷,人太多了。”
“笨!”蔡尧着急了,从副驾伸了只长长的手臂去按喇叭,鸣笛声尖锐,别说女学生了,驾驶座的刘彬濠都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往前开去。
高杨伤得不轻,托贾凡帮忙给银行请病假,在床上躺了三天,借口说是染上风寒,有点低烧。到了第三天,他趴在床上看书,蔡尧来了,噼里啪啦地敲门,他原不想理会,可是少年嗓门大得惊人:“高杨!高杨你睡了吗?”
他合上书扔到一边,扭头对着门外拨高音量:“门没锁,自己进来!”
蔡尧进了屋就返身关门,扭扭捏捏好一阵子。高杨扯了个枕头背靠着坐起来,一见着他就全身上下一齐犯疼:“怎么?又跑我这儿来撒什么野?”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啊,”蔡尧磨磨蹭蹭挪过来,涨红了脸:“我来看看你。”
高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我做什么?”
“看你伤好点没有呗。”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背书似的一口气念完,“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
他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摊开手掌心不知道先生的戒尺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便一直提心吊胆等着,等来一声轻笑,他悄悄抬了眼,高杨眼尾一道飞扬的弧度:“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蔡尧松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肚子也叫了,这才想起来要吃饭:“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端上来。”
“不用那么麻烦,”高杨没想跟他耗下去,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叫人给我打碗粥就好。”
蔡尧却铁了心要留下来:“你别说了,我过意不去。”
他赔罪的架势做得特别足,前前后后照顾一晚上,忙没帮上许多,乱子倒添了不少,特地让厨房炖的汤也不小心全洒了。蔡尧窘得脸上火燎火燎地烧,跑去叫刘彬濠拿了抹布上来,他自己蹲着擦地,擦到床边一双圆润的赤足,指甲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蔡尧,你不用这样,”他抬头,听那人好言软语地劝他, “我不生气了。”
他攥着抹布站起来:“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没有,”高杨顿了一下,和小孩想不出什么道理可讲,头疼地叹气,“哎,算了,你自便吧。”
清理地面的活最终还是交给了手脚伶俐的小丫鬟,蔡尧坐在一边发呆,听到高杨让人抬两桶热水上来,他才猛一抬头:“你要做什么?”
高杨好笑又无奈:“洗澡。”他这间房先前空置了好几年,浴室虽然翻新装了西式的浴缸,但没通热水管子,洗澡水须得从厨房烧。他前两天不敢乱动,都是打湿了毛巾擦身,到今天终于受不了了,忍着疼也要泡个热水澡。
蔡尧远远没有要走的意思,腾地一下站起来:“我帮你。”
高杨抬头看他,电灯的轮廓映在眼里,两道圆圆的光晕,好似水汪汪的含了情:“你想怎么帮?”
他知道这都是错觉,低头要去拉扯,手碰到高杨袖子又缩回来,吞吞吐吐地:“我扶你过去。”
蔡尧全身的营养都用来向上蹿,空长了近两米的个子,瘦得像根细长的竹竿,正好能够发挥一把拐杖的作用,搀扶着高杨来到浴缸里坐下。他一颗一颗地解短褂的盘扣,身上分不清是谁留下的吻痕已经淡去不少,留下一片白净的胸膛:“你还不走吗?”
“我……”蔡尧一晚上第三次红了脸,声音细如蚊哼,高杨没听清,盯着他让他再说一遍,他屏着呼吸一口气说完:“我说我还能再跟你做一回吗?”
这下换高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少年一双眼睛瞪得死犟,丝毫不退让,哪怕瞪着瞪着眼睛就红了。蔡尧是复杂的,他懵懵懂懂,蛮不讲理,却又优柔寡断,把高杨脑子里飞快转过的一连串长篇大论都给憋回肚子里。
他叹口气,叫蔡尧过来,解开他裤子,两只手掌裹了上下撸动。高杨的手和贾凡不一样,掌心有些薄茧,指尖微凉。他趴在浴缸边缘,将少年粗长的性器捧到嘴边,蔡尧被他一口含住了龟头,霎时间从顶端细小的眼儿,一路舒爽到了天灵盖。
蔡尧的家伙太长,高杨一张嘴吞不下,根部和睾丸还得握着,给他捂暖了,就着口里的津液做润滑。温暖湿润的口腔与后庭相比又别有一番滋味,他闭了眼,细细感受高杨舌头滑过自己阴茎上暴起的青筋,最后被他吸吮着射出来。
少年食髓知味,接连两天往高杨房里跑。刘彬濠尽职尽责坐台阶上跟门神似的守着,不让旁人过来。他打小被卖到戏班子,长得又很清秀,对房内的事情略知一二,识相地不多问,随时等候小少爷叫他去打洗澡水。
高杨可太会玩啦,用手,用嘴,哪怕是两条长腿夹着,也能让蔡尧欲仙欲死,比巷子里的小官还要花样繁多——他前些天去那儿走了一遭,被男身女相,扭捏作态的几个兔儿爷吓得不轻。他把这话给高杨一说,高杨将精液吐在帕子里,抹了把嘴角,筋疲力尽地往枕头堆里一靠,悠悠吐出口气:“滚你的吧……”
他没滚,埋在高杨肩窝里说胡话:“你要是个姑娘,我就把你收了做姨太太。”
“呵,”高杨由他抱着,凉凉道,“我不配做你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是吗?”
蔡尧不吱声了,手上用了点力气把人搂紧了几分。他想他确实不配,来路不明,像个话本里走出来的狐狸精。蔡尧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可是谁比较适合做正房太太呢?他对王晰有爱,可是那爱的成分很复杂,且以亲情居多,再说了,王晰的辈分,怎么也不是他能染指的。思来想去,贾凡的笑容刚冒出个轮廓, 此番胡思乱想被他硬生生止住了。
到了崭新的礼拜一,高杨连着周末一共休了五天假,差不多养好了伤,再回去上班,发现这段时间对他多有照顾的小周经理也告假了。银行里忙得鸡飞狗跳:贾凡上礼拜过来提了一大笔款子给军部应急,原本想着不过几天的功夫,等王晰回来再补上窟窿就是,没想到今天一早,刚开门不久,金圣权就拿了张一百三十万元的支票过来要提现。高杨刚到,还没来得及喝上杯咖啡,就被推到会客室去忽悠金三少爷。主管经理暂时放下半边心,跑去打电话挨个问平素有来往的几家银行借钱。
王晰和龚子棋谈到第三天,坚决不收烟土,除了黄金,多多少少要了些美元和英镑,还有一车皮的杂货。零零总总算起来还是亏损不少,但眼见着十七军从上到下都是个软硬不吃的无赖态度,王晰实在没有精力跟他们死磕下去,油水能揩一点是一点。
其中英镑的数量不是很多,他盘算着要存在南京的银行里,顺便把那一车皮货物转手变现。这事儿用不着李向哲,他往家里发了个电报,把小周叫来。一行人在县城里又耽搁了一天等人,到了第五天,王晰的车队才拉着谈下来的一车钱财浩浩荡荡启程北上。
11
王晰今次离家不过一礼拜,家里却翻天覆地变了样。这变化不甚明显,肉眼瞧不出来,只有当一家人貌合神离地再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才能依稀感觉出端倪。
贾凡从前是最爱说话的,近来话却变少了;蔡尧坐在高杨对面,也不和贾凡拌嘴了,自顾自地埋头扒饭。王晰在第三天早上终于看不过眼,抓着一大一小问了:“你们两个——又闹什么别扭?”
“没有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了。语罢贾凡给蔡尧剥了个鸡蛋,展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长个不容易,多吃点。”
蔡尧捏起那颗光滑的水煮蛋,吃得小心翼翼,蛋黄干涩,噎到了嗓子眼。高杨看他吞咽得辛苦,觉得好笑,桌子底下不着痕迹往他小腿边一蹭,他抬头,又撞进一双笑盈盈的眼里:“喝点水吧。”
贾凡匆匆地吃完了,粗略擦了擦嘴就推开椅子先走一步。王晰观察一圈,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当是两个晚辈之间闹别扭:“惹贾凡生气了? 多大点儿事,你去给他赔些点心,好好道个歉就完了啊。”
若真是道歉能解决的小事倒好了。蔡尧午觉睡醒了茫茫然走下楼梯,贾凡今日难得清闲在家,蹲在地上和刘彬濠在院子里逗那只花栗鼠——蔡尧几乎完全将它忘记了,这些天来都是刘彬濠抽空在照顾。小松鼠被他们从笼子里放出来,爪子沾上泥土地,撒着欢儿乱跑,两三下跳到贾凡怀里吃他手上的炒花生米。
院里本是一派生机勃勃的和谐,蔡尧木着张脸,突然闯进来,仿佛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贾凡笑脸一僵,刘彬濠起先还愣着,被少爷瞪了一眼,识相地拎起花栗鼠关进笼子,退回客厅去了。
蔡尧站在门边,与贾凡之间隔了道屋檐投映下来的阴影,像一道冰冷灰暗的墙。
“你还生我气吗?”他低头,气势上不自觉就弱了。他总这样,明明身为蔡家小少爷,却怎么也硬气不起来,总是一副没什么自信和底气的样子。
心里默默叹口气,贾凡拍拍腿上的灰站起来,嘴角扯出个不伦不类的尴尬笑容:“你别再胡闹,我也没什么好气的。”
这么些天了,高杨本人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评头论足。只是回想起来自己当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跟蔡尧好好处一阵子,贾凡就觉得这想法天真好笑得他恨不能挖个洞躲起来——尤其是听说了小少爷与一帮同学去过那花街柳巷以后。
贾凡走了,蔡尧还坐在院里台阶上发呆,他仍是没意识到自己哪儿惹着贾凡了,只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暑假转瞬即逝,蔡尧还没来得及将思路捋捋清楚,他就该回寄宿学校了。出发那天与归来时一样,还是那辆只有两个座位的小轿车,前后两辆开路的军用吉普,贾凡一身密不透风的西服,初秋时节穿着刚好。
及至校门口,贾凡不轻不重往蔡尧背上拍了一巴掌,叫他好好念书。他耷拉着脑袋低头应了,然后再无别的话语可以言说,转头迈向校门内。刘彬濠替他背着行囊,踌躇着看了贾凡一眼,见他挥挥手示意自己跟上,便一路小跑地追了过去。他这个跟班没法跟着少爷上学,寝室里铺床叠被的忙总帮得上。
等刘彬濠收拾妥帖再出来,马路对面只剩下了一辆小轿车,贾凡坐在车里,两只手扶在方向盘上,垂头丧气地将脑袋抵着手背。刘彬濠默不作声在车门外站了会儿,弯腰敲敲车窗:“凡哥,我来开车吧。”
贾凡受了惊,猛地弹起来,眨了眨眼才回过神,冲他笑笑:“不用,我开习惯了,”说着拍拍旁边的位置,“你上来坐吧。”
他是第一次坐在以往蔡尧的专座上,坐得束手束脚,又感到格外新鲜,扭着脖子向窗外张望。少爷不在家,贾凡叫刘彬濠以后跟着他做事,却也没把人当手下使唤,照顾弟弟的老毛病又犯了,没几天就逮着小少年要给他上课。
高杨在这大宅子里一直住到了冬天,如愿以偿地领略了东北漫天的鹅毛大雪。他爱雪,可又很怕冷,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打雪仗。他和李向哲一队,贾凡和刘彬濠一队。李向哲下手快准狠,就是不拿雪球往对手要害招呼,几下都是打到不痛不痒的棉外套上,算下来竟也打了个平手。
王晰站在窗台边上,笑呵呵看楼下一群青年玩耍得热闹,暂时放下了沉甸甸的心事:日本人近来一直在游说东北的满洲势力,对外声称要帮助满洲国复兴。他的队伍不起眼,一时半会儿侥幸没被盯上,但他心知肚明没人能永远独善其身。
一楼的四人胡闹完了,被贾凡念叨着到厨房盛了姜汤来喝。刘彬濠原先捧着碗站在厨房,贾凡叫他上厅里来,同他们一道坐在餐桌边上。他始终摸不清自己的地位,理应是个不打眼的小厮,却又常常被叫到台面上来,让他恍恍惚惚生出错觉,差点要以为自己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其实贾凡有他自己的忖度,他始终还是记挂着蔡尧,想要寻个可信赖的人,以便日后能长久地陪伴在小孩身边,为着这份私心,他是真心实意地要收买刘彬濠。
喝完了姜汤,高杨坐在壁炉边烤火,歪着脑袋听贾凡讲往年冬天的趣事,讲到一半他忽然闪烁其词地起身告别。高杨环顾四周,余下两人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一仰头,王晰正从楼梯上下来,靠近了从身后搂着他。
“耳朵怎么这么红?”王晰皱起眉头揉揉他红彤彤的耳朵,那里方才还只是冰冰凉凉的,烤了火一时有些发痒发烫,“不会要生冻疮吧?”
“没有关系,都是小事。”高杨也不在意,放松了身子朝王晰怀里靠去,握上他搂在自己腰间的另一只手,把玩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屋里暖和,又有壁炉边燃烧正旺的柴火,两人都除了外套,胯下之物硬挺起来直白地顶在高杨股间。他像一尾光不溜秋的小鱼,挣脱了王晰探进他下摆的手,咬了咬嘴唇回身笑道:“回房,回房再闹。”
高杨居住的房间暖气不通畅,正在接新的热水管子,修了老长一段时间了,期间他暂时住在王晰房里。其实差别不大,反正每次大半夜的两个人折腾完毕,常常是互相搂着直接就睡了。
王晰得了这么一位斯文俊俏的小情人,仿佛是要将先前几年禁的欲都给补回来,隔三岔五地拉着高杨大干一场。他不像那毛头小子只会蛮干,耐心十足地在床上慢慢磨,干一会儿便停下来,搂着人亲亲抱抱,从胸玩到大腿屁股,把高杨玩得全身白里泛着通红,末了哼哼唧唧趴在床上。王晰手握了他的胯,狠狠往里抽送几下,肏得他绷直了小腿,抽搐着把王晰生生夹射了。
事毕高杨软绵绵地趴着,嫣红的穴口大张,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往外吐白沫。王晰扯了条毛巾擦汗,顺手在他股间蹭一把,谁知他肛口一圈肉还红肿着,被毛巾一碰又是一激灵。他是真没力气闹了,伸手推开王晰,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清洗身体,他怕两人进了浴缸又要行那番好事,不客气地回身把门重重一阖。
王晰摇摇头,也不生气,只是无奈,他披了上衣,在门外等着,同时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和接暖气管子的工人打声招呼。几个小伙子乐得不用干活还能领年底双薪,说停工就停工,只是高杨房间里墙壁被凿开了好大一块空缺,他只好继续夜夜与王晰同床。
到了腊月,蔡尧放假又回家了。今次是李向哲接的他,贾凡前天回南京了,回家过年。
王晰问高杨要不要回家,他对故乡和兄弟都没什么思念之情,不过报个平安总是应该的,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准备去银行上班的路上投递到邮筒里。信封就摆在房里的矮桌上,和昨晚刚读完的杂志一起。王晰无意间瞥见那上面的名字并非姓“高”而是“徐”,随口问了,高杨坐在桌前写写算算,接替贾凡留下来的管账活儿,眼也不抬,说是表兄弟。
账算好了,送到王晰面前,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于他们这么个有头有脸的家庭来说,家里的开销几乎可以说得上节俭了。也难怪,他自己是个比起花钱更爱挣钱的生意人,蔡尧住在学校,高杨无欲无求,唯有贾凡很爱时髦,喜欢搜罗些新奇玩意儿,不过他自有分寸,钱都从自个儿腰包里出。王晰很满意地摸摸下巴,他想他虽然军事上算不得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一支队伍带了十年散得七零八落,但在敛财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等世道实在乱得不成样子了,家里这座小小的金山大抵也够他带着一群孩子找个地方避难。
琢磨完了,他抬头想叫高杨,目光在房里转了一圈,迟钝地发现人没了。
高杨在楼下教蔡尧识谱弹琴,蔡尧学琴的年纪晚了,不过王晰也没想着能给他陶冶出什么艺术情操来,就当个爱好随他弹着消遣。两人坐在一条琴凳上,讲着讲着肩膀就挨到一块去,蔡尧没什么心眼,直接往高杨腰上摸了一把:“你瘦了。”
上回见面还是夏天,中间隔了好几个月,他一下子就感觉出变化来,天一冷,家里养的花栗鼠都长膘了,怎么高杨反倒下巴尖了? 高杨因为常常能在镜子里见着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随意胡编乱造了个理由:“冬天到了,消耗大,就瘦了。”
其实是他的生活状态容易显现在身材上,大概岁末银行积压的工作多了,他白天经历一番脑力劳动,夜里回家又要被压着干体力活,久而久之就累得消瘦了。
他们夜里闹得晚,蔡尧也知道,虽然他没有听墙根的毛病,但他那浴室紧挨着王晰的房间,偶尔起夜,便会听见墙那头香艳的靡靡之音。一开始他还脸红心跳,后来听得烦了,故意把拖鞋踢踏得老大声,能让隔壁动静稍微小点儿。
高杨咬着被子,王晰也没做很大动作,就是紧紧贴了他的背,在那敏感一点上打着转儿研磨,磨得他大口地呼气出气,好不容易才把呻吟咬在了牙关里。等到对面隐约响起了抽水马桶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彻底没了声响,他才打着颤儿轻轻哼了一声。
蔡尧靠着墙,手里握紧了自己那玩意儿,在这一声嘤咛之中也泄了出来。
12
蔡家小少爷这天闲来无事,跑了趟自家银行。年关将至,行里有资历的几位管事经理都提前休假了,剩下几个青年职员,小周经理便是其中一位。他与贾凡从前是同学,与蔡尧关系也不错,见他来了,很快在会客室准备好茶水点心,一套招待做得周到又不失风度,是个笑起来春风拂暖的大哥哥。蔡尧却不领情,摆摆手:“不用你,我找高杨。”
小周脾气好,知道他性子直,听了这话也没觉得被冒犯,直接将他领到最里一间办公室,还妥帖地主动关好门。
高杨正在忙,抬眼瞄了一眼,见是蔡尧,又低头对账,漫不经心地:“你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吗?”他腿长,两步就迈到沙发前面坐下,拎起个靠垫一上一下抛着好玩,自顾自地,“家里太闷了,我来找你说说话。”
“我看你是闲得无聊,找我消遣来了。”高杨翻过一页,“我可没空。”
蔡尧抱着个沙发靠垫,绕到桌子后面低头去看,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他眼花缭乱:“你每天就干这个啊?多没意思。”
高杨没有立即搭理他,对完了手头这一笔,才慢悠悠道:“这可都是你家的财产。”
“才不是呢!”蔡尧把那方形的靠垫转着圈子抛得高高的,“士原哥说了,这点钱今后早晚要送人。”
“嚯!”高杨终于抬头,不动声色望着他,“晰哥这么大手笔?”
“没多少啊,他在南边还有银行和工厂——”说到这里,蔡尧也自觉话多,“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他抓了那只靠垫,挥挥手坐回沙发上, “总之你别管那些了,过来陪陪我。”
高杨当真搁了笔,起身走到他面前来,一双长腿被西裤服服帖帖包裹着,又细又直,让蔡尧忍不住就要浮想联翩。他站定了,俯下身来,声音轻轻柔柔的:“想让我怎么陪你?”
小孩不说话了,红着脸低了头,挠挠脑袋,裤子底下支起个小小的帐篷。
高杨从蔡尧进门那一刻,就猜到今天大抵逃不过这一出。他跪下来手嘴并用地把小少爷伺候舒服了,蔡尧还不满足,挣脱出来结结巴巴说要用他后面,并且保证了这回绝不会再让他受伤。高杨拗不过他,虽然当下就沉了脸,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趴在沙发上,让蔡尧从后头艹他。
少年动作生疏,没什么技巧,不像王晰那样打持久战,能将他折腾得死去活来。但蔡尧那家伙,又长又硬像一根铁棒,他又拼了命地往里捅,把高杨捅得差点喘不上气,好几次错觉肚子要被他捅穿了。
干着干着,蔡尧忽然退了出去,高杨以为是完事了,却被他翻转过来,举着两条腿架在肩膀上,换个姿势接着干。
“你……”高杨好不容易匀出口气来,“你别射在里面。”
可是蔡尧只顾埋头苦干了,对他的叮嘱充耳不闻,拽着他大腿根顶了两下狠的。等到高杨反应过来,再想挣脱,已经感觉到腹中一热,积攒了几天的浓精被他悉数射进了高杨肠子深处。
他推开蔡尧,自己伸了手指到后穴里抠挖,然而太深了,半天也只挖出来一点。他心力交瘁地倒下去:“你射在里面,我不好清理。”
他不想弄脏了裤子,可是银行里哪有浴缸供他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蔡尧掏了条手帕想帮高杨把精液弄出来,他试探着往里推,自己也纳闷有这么深吗,怎么还够不到头了?等到一条薄薄的方帕子吃进去大半,他又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看,这不就堵上了?”
高杨冲他胸口轻轻蹬了一脚以示抗议,软绵绵地靠在沙发上,叫蔡尧帮他拿烟。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就着蔡尧打起的火点燃了,烟雾里回想起好几年前:他那年幼的弟弟也是如此,天真又残忍,从烟花地里学来了嫖客逗弄妓女的花样,也要在他身上一一试验。
蔡尧在一片吞云吐雾中穿好了裤子,回头皱起眉头很不满地瞪他:“你少抽点烟,晰哥不喜欢!”
“知道了。”他满不在乎地轻声应了,平静地抽完这支烟,末了抽出塞在下身的那截手帕,和熄灭的烟蒂一起扔进垃圾篓。
蔡尧在银行胡闹的这天下午,家里正好来了客人。来的是一位日本军官,满口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最后才亮明目的游说王晰加入宣统皇帝的满州政府。王晰满面和气地敷衍过去,拿金老将军做挡箭牌——人家正经的满人都没动静呢,他着什么急呀?
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他堆起来的笑脸瞬间垮得无影无踪,面色凝重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李向哲过来敲门,问他是否要开始着手准备南下。对于日本人,惹不起他可以躲,这几年他也确实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随时预备跑路。但真事到临头了,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值得商榷:要带谁,怎么走?
王晰站在书架前,眼睛盯着李向哲,脑中飞速地转,像一尊沉默不语的雕塑。良久,他才总算有了点生气,勾勾手指示意李向哲过来。
“你帮我挑些礼物,初一咱们上金家拜年去。”他在李向哲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别人我信不过,贾凡不在,就辛苦你了。”
——这些烦恼蔡尧大概了解一些,但他不怕,他既不是家里的主人,自然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横竖天塌下来晰哥也会帮他顶着。十七岁的少年眼下只有两件大事值得他费心思,一是把家里布置出个过年的氛围来,二是避开旁人悄悄摸摸地拉着高杨乱搞。这两件事也可以合二为一,比如这天他就兴致勃勃要跟高杨出门置办年货。
他特地让刘彬濠开了大车出来,刚走到门外,想起昨晚列的采买清单落在了楼上,又跑回去拿。高杨靠在车门上等,雪地里一身黑色的厚呢子大衣尤为显眼。临出门前王晰怕他冻着,还硬是给他添了条围巾,缠在脖子上,他把下巴也缩进去,吸了吸鼻子,张口呼出一片白雾。
蔡尧连跑带跳地匆匆下了楼梯,厅里王晰刚拿起一张报纸,见到小侄子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时竟有些吃醋:两个孩子处得好他自然开心,不过这两天蔡尧总和高杨腻一块儿,让他着实不太是滋味。
招招手把蔡尧叫住了,王晰一巴掌拍他背上——这一下本来是想往屁股上拍,后来意识到小侄子站起来比他都高出老长一截了,才半途改了道:“少在外边乱疯,还有别总缠着你嫂子!”
王晰跟人谈生意练出的嘴皮子偶尔也耍在家里,一声“嫂子”把蔡尧吓得一咯噔,声音含在嘴里叨咕:“他也配?”
“你说什么?”王晰没听清,蔡尧迈开腿跑远了:“没什么!我们走啦!”
汽车在市里转悠了一下午,堆满了买来的年画、春联、零嘴儿,还有二踢脚和线香,傍晚时分停在了平安饭店门口。平安饭店好就好在它底下两层是餐厅,再往上三四层则是旅馆。蔡尧学习了他那些朋友与小姐幽会的手段,先要一间吃饭的雅间,又差刘彬濠去楼上提前开好房间。此外还要避人耳目,他先行一步上楼,隔上十几分钟,高杨不紧不慢地吃饱喝足了,才从容往楼上走。
今儿不巧,蔡尧头一回在旅馆走廊上碰见了熟人:他心虚,向来走得很着急,没留意旁边的门一开,与金圣权撞了个满怀,他那圆顶礼帽的边缘戳着了蔡尧鼻梁,也没多疼,不知怎么就掉了两颗眼泪。
“蔡小少爷?”金圣权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见蔡尧捂着鼻子泪光闪闪,立即就掏出手帕要给他擦泪,“怎么了这是?撞着你啦?怪我不小心,真是对不住啊。”
“没事没事!”蔡尧后退一步,挡开他喷了古龙水的手帕,自己拿手背揉揉眼睛擦去那两颗尴尬的泪珠。
“没伤着就好,”金圣权松了口气,把手帕塞回上衣口袋里,露出个漂亮的尖儿来,站定了,拉着蔡尧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好久不见啊,我一直记挂着,想找个时间约你坐下来聊聊天,可惜一直没机会。前些天听贾凡说你该放假了,不如什么时候一起吃顿饭呗?”
“改天吧,”蔡尧心不在焉地敷衍,“我有空给你电话。”
“成啊,你稍等,我把公馆的号码写给你。对啦,我在城西新建了间公馆,上个月刚装修完,随时欢迎你来做客啊!”他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又问蔡尧有没有纸?
蔡尧记得他的年货清单应当就放在大衣口袋里,掏了半天也没找着,可能是掉在集市了。他担心高杨一会儿该上来了,心里一烦,急匆匆地作别:“我赶时间,号码等我回家问贾凡吧!”
金圣权猜到他大概是约了人,就没介意,在身后礼貌地道了声别,看着他打开了相邻的第三间房。也是没想到怎么就能这么巧,等金圣权一路走到了楼梯口,又碰着了高杨。他认得王晰养的这位漂亮小情人,从前在银行附近的饺子馆见过几次他和贾凡,正想开口打招呼,高杨食指比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他出于绅士的习惯,点点头仅以微笑作礼。高杨回了个浅笑,略一欠身,然后侧着身从他旁边过去,在走廊里左右张望着寻找刘彬濠给他的门牌号。金圣权停下了步子,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目送着他走进了蔡尧方才打开的那扇门。
房间里烧了暖气,高杨把厚重的呢子大衣挂到衣服架子上,蔡尧已经除了外套和毛线衣,正不安着,终于等来了高杨,他直接迎上来,把人拉到怀里:“你见到金圣权了吗?”
高杨摘下围巾,由着蔡尧凑到自己颈间嗅那王晰留下的味道,轻飘飘地回道:“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