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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勇先生,請跟我殉情吧。"
冨岡義勇在三月紛亂的櫻雨間抬起頭,看著掛著日輪耳環的少年這樣跟他說。
"請跟我殉情。"
或許是因為他的平淡反應,少年又說了一次,赫灼之眼燃燒著光芒,狹長的瞳仁佇立其中,成為火焰中唯一冰冷的無機物。
他看著對方,伸出左手摸了摸少年額頭上的紋路,手指又落到了耳環上,撥動的時候響起清脆的聲音。
他回答說、好。
於是少年笑著瞇起了眼,心滿意足似將腦袋埋到了他懷裡。
《大正鬼殺心中物語》
冨岡義勇的一天從正午的時候開始,將近十年的狩鬼生涯除了身體上可見的傷口之外、還在其他地方給他留下了些痕跡。包含日夜顛倒,晚上睡不著、早上睡不醒,沒有人叫他的時候便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緩慢的從被窩中爬出來,推開被掩蓋的嚴密的紙門跟障子,望一眼外頭的天氣決定要不要把洗好的衣服與床單拿出去曬。
雖然是這樣說,然而真正去做這些事情的也並非是他──事情總有人代勞,就像他現在才剛掀開被褥,就能聽到從廚房有誰的腳步跑過來,喀咚喀咚,聲音從地面傳來,奔跑的人輕快的像頭豹子,到他的門前停頓了一下,喊了一聲"打擾了"才推開紙門進來。
"義勇先生,早上好。"帶著日輪耳環的少年總這樣充滿精神的對他打招呼,跑到他身邊替他披起一件羽織,又從他缺損的那一側將他環抱起來,右手環著他的腰,讓他能夠靠在自己的懷中坐直起來。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現在用餐嗎?"少年親暱的窩在他的脖頸間,有些熱的呼吸打著那塊皮膚的時候有些癢──可能還紅了起來,冨岡義勇自己看不到,然而從少年偶爾有些惡質的話語間可以知道,那通常是在另外一種狀況下。
一般──大多數的一般──對方不會特別做些什麼,只會在他點頭之後蹭了蹭他,短短的、泛著暗紅的額髮搔著的感覺像只大狗,然後說一句我知道了請您等等,這才跑去廚房,用著小桌將煮好的白飯跟味噌湯與幾樣醃漬的小菜端到他面前,弄完又忙忙亂亂的去處理自己那份,最後才與他面對面坐下,跟他一起雙手合十準備吃這頓幾乎要與中午分不開的早餐。
"我開動了。"
"開動了!"
他拿起飯碗將剛煮好的白飯夾入口中,白米的香氣、分明的飯粒感跟軟硬度、口裡新米特有的香甜感讓他滿意的微瞇起了眼,咀嚼的時候抬起頭正好對上對面少年的眼神,對方剛喝完深紫紅色的藥水,朝著他露出了帶著尖尖獸牙的笑容。
每次總到這時候,冨岡義勇才想起這個跟自己一起相處的竈門炭治郎是個鬼這件事情。
對不起、炭治郎、對不起、禰豆子。
那日在無限城崩塌的廢墟裡、太陽升起的時候他面對著少年殘破的身軀這樣道歉,他為自己的無力而感到痛苦,也為將自己眼前猶如太陽般溫暖的少年逝去而愧疚。
然而未等他懺悔變異又生,被無慘吞噬過的少年居然繼承了鬼王的血,不畏陽光甚至連日輪刀都無效──若不是禰豆子及時趕到、以及珠世跟忍所留下的藥,鬼殺隊恐怕要為這名與朝陽一同誕生的鬼王所滅。
然而即便竈門炭治郎恢復了些許理智,也無法改變他已經變成了鬼這件事情,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珠世可以幫忙煉藥,也沒有第二個無慘可以抓來詢問他恢復人類的這件事情,鬼殺隊可說對這情況束手無策,只得讓禰豆子陪伴著化鬼的少年,加派人力在對方失控的時候制服他,一來二去又損傷了幾名隊士,折騰了幾天正當所有人都疲憊不堪的時候冨岡義勇才從失血過多的昏迷中醒過來。
冨岡義勇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問清楚竈門炭治郎的狀況,然後他又腳步不停的走向蝶屋敷的診療室與正在徹夜研究的神崎葵和愈史郎見面。
他們引著他來到地下室,黑暗的地方似乎使「炭治郎」精神相對安定些,然而還是時不時的難以抑制吃人的衝動,每當這時候就需要誰將特殊的製劑打入化鬼的少年身上──這個任務通常僅能交付給我妻善逸或是嘴平伊之助,在禰豆子勉強的牽制下,這任務有驚無險的完成了好幾次,然而卻也給了所有倖存的鬼殺隊員難言的隱憂。
要是哪一天壓制不住了呢?要是哪一天藥沒效了呢?要是哪一天他連禰豆子都認不出了呢?
雖然有著禰豆子的先例,然而誰也不能保證竈門炭治郎真的就能變回人類──那時候禰豆子花了三年,而這次又要花多久的時間?在沒有珠世幫忙的情況下?在鬼血可能變異的情況下?而且這次也已經沒有了柱──九柱早已分崩離析,剩餘的只有風與水兩人。
然而冨岡義勇藍色的眼裡這次在看到化鬼的少年的時候再沒有動搖,他左手握住日輪刀走到了少年面前,看著被重重鐵鍊束縛著的人影,鐵鍊外還有著牢籠、以及作為最後的安全插栓的竈門禰豆子握著對方的手,少女原本應該洋溢著美麗的臉上只剩餘著疲憊與難受。
即便如此少女的眼裡還是保持著堅定──與旁邊燃燒著火焰的鬼瞳相對,以往的立場彷彿倒轉,只是這次生殺之權再不在他手中。
"義勇先生,您來了。"少女略帶生疏的與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說些什麼,只是更靠近一些兄妹兩人,感覺到少女的身體如同緊張的貓一般緊繃起來。
水柱大人──我們還在研發藥劑,請您再等等──
半半羽織,你要對紋次郎做些什麼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
水柱大人、那個、我覺得應該再給炭治郎一點機會.....我會努力去找方法的!像當時炭治郎那樣!
他還是沒有放下日輪刀──他也知道沉默的禰豆子想講些什麼,知道周圍的人是怎麼看他的,知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痛下殺手,像那日在戰場一樣,第一個反應是將炭治郎這樣作為人類死去,毫無轉圜餘地。
但是、但是──
他們都不知道他跟竈門炭治郎的秘密,不知道那些他與他在千年竹林裡度過的時間,不知道他們曾經在無月的夜晚裡交換過一個吻,水之呼吸的劍士在那瞬間第一次亂了常中的呼吸,又被如火般的吐息溫暖。
所有人焦急的眼光裡只有「竈門炭治郎」保持著異樣的冷靜看著他,一反平日難以控制的樣子,甚至在他蹲下靠近的時候都沒有反抗,藍色的紅色的妖異的眼睛四目相對,然後緩緩的鬆開了一直與妹妹相握的手,長著長長指甲的雙手往他伸去。
"哥哥,不可以!"
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慘遭鬼噬,然而鬼化的少年只是捧住了他的臉,反反覆覆眨著眼看著他藍色的眼睛。
──"義勇先生的眼睛真漂亮啊,像是大海一樣......"
──".....是嗎?"
──"不過如果要說的話,我覺得更像花一樣漂亮。"
──".....花?"
──"是的,藍色的、漂亮的花,小時候曾經在山谷裡看過的.....但是是什麼花呢?有點忘記了,嘿嘿。"
只記得是非常美的藍色,如同火花一般綻開花瓣,獨自盛開在崖邊。
"炭治郎。"他在眾人意外的視線下放下了刀,伸手握住少年放在他臉頰上的手掌,與他記憶之中的溫度相差甚大──冷的像冰塊。
"炭治郎。"
他又喊了一次少年的名字,然後看著對方赫灼色的眼裡落下大顆的淚珠來,溽濕了他的前襟。
"義.....義勇....."
"是我、炭治郎。"
"義勇......先生。"
鬼化的少年終於歛起了原本瘋狂的氣息,像個孩子般抱著他大哭起來,連身邊的禰豆子都被嚇了一跳,然而他只是用僅剩的左手輕拍著少年的背,感覺到以往那名如同太陽般溫暖的竈門炭治郎又回到了他懷裡。
對、不起、義勇先生。少年有些不順暢的在他耳邊說著,或許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聽到吧──沒事了,他這樣告知同在地下室的所有人。
炭治郎由我來守護。
"欸?義勇先生,您要出去嗎?"
或許是聽到他穿上外出用的羽織的聲音,炭治郎從庭院裡匆匆的跑了過來,站在玄關看著他著裝。
"嗯,去一趟蝶屋敷。"他點了點頭,坐下來準備穿鞋的時候少年動作迅速的蹲了下來,捧起他的腳放在自己膝上。
"......炭治郎"
"請讓我幫您穿鞋!"
"我自己可以。"
"請讓我幫忙!"
冨岡義勇嘆了口氣──少年的固執他比誰都還清楚,只得看著對方將襪子與草鞋替他穿好,輕柔的放到地上後又換左腳──以同樣小心翼翼的動作幫他穿好鞋襪,最後才站起身將他抱起來站直身體。
"義勇先生!好了!"
".....謝謝你,炭治郎。"
被他道謝的少年臉上浮起了有些不好意思又幸福的神色,每當這時候冨岡義勇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少年的額頭,看看那裏是不是長出了不存在的犬耳。
"那我出門了,晚飯前會回來。"
"好的!"少年朝他笑著目送他出門,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門的時候又聽到了對方的呼喚聲。
"義勇先生。"
"......?"
"請您一定要在天黑前回來。"是中午陽光與山中水氣造成的蜃影嗎──站在玄關的人影看起來一瞬間又陌生又壓迫,少年豎起長長指甲的手指放在唇邊,朝著他微笑。"......您知道的。"
".....嗯。"
顫抖從背脊由下而上竄升,然而多虧了這麼幾年的訓練──臉皮上總沒露出半分表情變化,然而味道呢?他不知道炭治郎有沒有聞到,鬼化後的鼻子比以往更為靈敏──對方肯定知道的。
他強壓下某些回憶,轉身加緊腳步往山下走,在雲取山的霧氣中奔跑了起來。
炭治郎的藥物研發的很不順利,然而在見到他之後炭治郎總算穩定了下來,年輕的當主來了幾次,站在跟日輪刀同樣材質的鐵欄杆外看著窩在冨岡義勇膝蓋上睡著的幼鬼,終於下了許可讓竈門炭治郎可以從那牢籠中出來到普通的單人病房裡,前提是必須要隨時有義勇與禰豆子陪伴。
恢復了些許理智的炭治郎更多是以幼兒的體型在活動,大概是為了節約體力──愈史郎這樣猜測著,變成七八歲孩童的少年看起來人畜無害,連當時給禰豆子用的竹筒都不用,只有偶爾露出的尖銳犬齒嚇的我妻善逸退後幾步,生怕對方一不開心就啃人。
"哥哥才不會咬人呢,善逸先生不要開玩笑了。"禰豆子看起來心情好轉許多,將藥劑從針管中注入幼鬼的身體裡面,對方不吵不鬧倒是比起善逸更像個小大人。
冨岡義勇這時候就坐在一旁休息──身邊還是帶著那柄泛著藍光的日輪刀,盯著蝶屋敷的幾個女孩子讓炭治郎張開嘴檢查身體狀況、又重新抽了一點對方的血走作為研究,在取血的時候對方赫灼的眼神與他相對,然後朝他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檢查完之後他跟禰豆子暫時將炭治郎交給了善逸跟伊之助,走到幾間房外的診療室講起「炭治郎」的事情與變回人的藥劑的進展。
他們現在研究的藥物是以禰豆子的血為底、配合著珠世與忍當時的研究所留下來的文件,嘗試著各種不同的搭配與持續注射,然而已然過了一月有餘,卻沒有像禰豆子當時那樣見效。
"但哥哥已經慢慢穩定下來了、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會嘗試著吃人、肯定是越來越好了吧?"穿著粉紅菱紋和服的少女這般問著,語氣裡帶的全是期望與試探。"而且也沒有像我當時那樣......是不是其實藥有用?"
"不知道,照理來說應該是好轉──但是炭治郎看起來還是沒有完全恢復作為人時的記憶,他只記得幾個親近者的名字,也不願意恢復原本的體型。"
"而且我們也曾經嘗試給炭治郎先生拉長給藥的間隔──這馬上就讓他情況惡化,幸好有水柱大人在場才止住混亂。"葵接續著愈史郎的話,搖了搖頭。"所以至少證明了這藥不是永久性的,還只處於暫時壓制的階段......"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現在沒有──要再去多研究炭治郎先生跟禰豆子妳的血到底有什麼不同,才能在研發出解藥。"說著綁著雙馬尾的女孩低下了頭,有些喪氣。"或許珠世小姐或是忍小姐在的話會做的更好也說不定....."
"這不是小葵姐姐的錯!只要可以治好哥哥,我做什麼都可以!"
"喂,"愈史郎這時候轉向了冨岡義勇,皺起眉頭。"除了禰豆子特異的血.....你還有做什麼嗎?"
"......"
"義勇先生?""水柱大人?"兩名少女同時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好奇的看著發問的愈史郎與他。"愈史郎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禰豆子是因為兄妹血緣的關係......那這個人呢?僅僅只是同門師兄弟會得到同樣壓制鬼化的效果嗎?"愈史郎的鬼瞳瞇了起來──跟炭治郎的完全不同、他想──然後對他提出質疑。"你是不是有什麼沒跟我們說的?"
".......催眠。"
"催眠?"
"鱗滝先生曾經也對禰豆子催眠過......暗示她所有人類都是她的家人,要守護人類,我只不過做了相同的事情。"
"原來如此,說起來鱗滝先生的確有說過......."禰豆子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但是哥哥的狀況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時間太短了。"
"也、也是呢,當時我睡了那麼久,哥哥才幾天而已!當時哥哥那麼辛苦在狹霧山訓練了兩年......"禰豆子勉強打起精神,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就麻煩義勇先生繼續試試看!如果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也可以!"
"嗯。"他有些生疏的將手放在少女的頭上,拍了拍對方的頭頂──少女臉紅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以往那個少年也是同樣的反應。"謝謝。"
"是我才要說謝謝呢,義勇先生為了我們兄妹付出這麼多......"禰豆子朝著他微笑,粉晶般的眼裡有著淚水在打轉。"......那時候遇到的是義勇先生真的是太好了......."
冨岡義勇睜大眼──並非因為感謝的言語,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他說著,遇到的是義勇先生真的是太好了、是我遇到義勇先生真的也太好了。
如果不是義勇先生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活下去,所以請您──
碰!
他的回憶被突然打開的門板聲打斷,他反射性地回頭握起刀往原本的病房跑,卻遇上了那個身影──幼童的身軀以有些重的力道撞進他懷裡,帶著長爪的幼小手掌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炭治郎?""哥哥?"
他迅速的確認了一下現場的狀況──善逸跟伊之助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明顯的血味,這讓他放下心來,順著幼童有些過於強勁的力道蹲下身來,一只手將炭治郎抱了起來。
"......"
"......炭治郎。"冨岡義勇的聲音裡帶了一點責備,然而對方仍舊故我,將頭埋在他脖頸邊,呼吸的氣息感覺有些癢癢的。
"啊,哥哥他肯定是寂寞了吧,"身邊的禰豆子笑了起來,伸出纖細的手指梳理著褐紅色的短髮。"畢竟這陣子一直跟義勇先生在一起,所以不在的話很寂寞吧。"
"......是嗎。"
"一定是的。"禰豆子靠近他,將額頭也抵在幼鬼的額頭上。"不過這樣的任性的哥哥好久沒看到了呢,從父親死後就一直說著自己是長男是長男的,一直忍耐著。"
"不用忍耐也沒有關係喔,哥哥。"
從此之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他的步伐搖搖晃晃的來到了熟悉的大院,紫色的蝴蝶紛飛如同這院子前兩任主人還在的時候那樣──現在的主人由兩名同樣年輕的少女擔任,頭髮上的蝴蝶髮飾彷彿傳承了這些所有的殘存物。
"水柱大人!"
"神崎,下午好。"
"您來的比預計的早,肯定是又用了呼吸法吧....不是跟您說了,要避免使用嗎?這對您身體的負荷只會一次比一次重。"
".....抱歉,但是妳知道我不能離開太久。"
"......"神崎葵自然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所以即便還是有些不服氣的樣子,還是引領著他進入診療室,讓他稍做休息。
少女一邊念著他的身體狀況一邊拿出好幾包準備好的藥,又照例確認了一下他右臂的狀況──每當這時候就讓他想起胡蝶忍,那是對方還沒當上蟲柱、還沒來得及用笑容將自己的怒氣潛藏起來的時候。
"這是這三個月的藥,根據之前的狀況又改變了一些,可能會有些難以下嚥......請您盯著他每日服用。"
"嗯。"
"之前的那劑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嗎?例如說破壞了身上的那些鬼化跡象之類的......"
"炭治郎說紫藤的份量有些重,第一天吃的時候胃不太舒服。"
"第一天。"葵急急的在筆記上記下了一些東西,又抬起頭來詢問。"所以接下來就......"
"完全適應了。"
"............."少女看起來有些煩惱,然而還是點了點頭。"不愧是身為「鬼之王」的適應力....還有別的鬼化現象嗎?"
".....沒有,跟往常都一樣。"
"那就好。"葵放下了紙筆,先是長吁了一口氣之後又叉起腰叮嚀他。"水柱大人您也要多保重才行,這次我也準備了給您的藥,就是調養用、另外盡量少用呼吸法、可以的畫多曬曬太陽......"
少女照著慣例將所有事情叮嚀了一次,然後最後才有些愧疚的對著他道歉。
"請您一定要保重,因為現在您的性命不只是您自己的而已......"
"我知道。"
"禰豆子、炭治郎先生、以及鬼殺隊的其他人──都只能倚靠您了。"
"......我知道。"
他知道的,炭治郎慢慢恢復理智的原因根本不是什麼催眠──雖然他的確曾經寫信去問過鱗滝先生這件事情,然而僅僅只是對著繼承鬼王血液的少年在睡眠時灌輸理念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根本的問題,是如何填滿身為鬼的飢餓感。
以前禰豆子是用睡眠來填補,而這對竈門炭治郎也不見效,在禰豆子不在的夜晚,少年總是會發作,咬著床單枕頭、自己的手腕,能放到嘴邊的東西都可以──除了人以外,根本對血的渴望跟僅存的理智在掙扎,雖然原本如同太陽一般溫柔開朗的少年不願意傷害任何人,每一次的發作卻都是危機,他不能放任這件事繼續下去。
於是某一次少年在月夜裡發狂的時候,他抱住了少年,將自己的肩膀與脖頸毫無防備的顯露在對方面前。
不要、不想這樣做。鬼化的少年掙扎著哭泣,空腹的難受感與對噬人的的渴望卻明顯從緊咬的牙關間溢出的唾液可以看出來,然而少年還是不斷搖著頭。
"不能、再、傷害義勇先生了。"
"那麼就克制住自己吧,炭治郎。"他環抱著少年,嘗試掩蓋住自己的不安。"在不殺死我的前提下進食。"
一點點就好,一點點就沒問題。這不知道是誰的自欺欺人,冨岡義勇想起很久以前那個下雪的冬天,他對低下頭祈求的少年說的話現在正由自己違反著──他將生殺大權交到了對方手上,任著對方掌握自己的生命。
竈門炭治郎總沒違背他的期望,只是在幾番掙扎後終於露出了犬齒,在他肩膀上稍微咬開了一點點傷口,這才小心的舔舐起沁出的血珠。
像大狗一樣,只是狗而已,沒什麼好怕的。他將那份顫抖與變得急促的呼吸歸咎於自己童年以來對狗的恐懼,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被少年攝取了多少血液,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晨光普照的早上,他睜開眼稍微嘗試著動了動被壓的僵硬的左臂,然後感覺到趴在他胸口的身影跳了起來。
昨晚睡前他們沒有拉上窗簾、陽光毫無顧忌的撒在房間與病床上,他眨了眨眼看著壓在他身上的少年,對方朝著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早、早上好,義勇先生。"
那瞬間冨岡義勇知道了,他鍾愛的日輪之子又回到了他面前,輕柔的在他臉上落下了一個吻。
冨岡義勇在太陽西下之前回到了小屋前,冬日的雪融化的差不多了,這讓上山的時間減少了很多。
"......我回來了。"
"義勇先生!您回來了!"少年像是早就察覺到他一般,搶先在他開門前拉開了門,先是幫他將外出的衣服整理收好,又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遭,確定沒事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義勇先生一定很累了吧,我先帶您去洗乾淨。"炭治郎一把抱起他──或許是配合了他的身材的關係,對方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變成了成年的體型,長長的頭髮精神的束在腦後,跟著耳垂上的日輪耳飾一起隨著腳步而來回晃動。
"炭治郎,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對方看起來心情不錯,甚至還哼起了歌。"義勇先生走了一整天,這一點小事請讓我代勞。"
"......."
他沒有再掙扎,而是將頭靠在對方的胸前,隨著對方的呼吸而起伏的節奏讓他終於感到了疲憊,順從的樣子似乎更加的取悅了對方。
可愛、真可愛啊,義勇先生。
對方溫暖的吐息落在了他額上頰邊嘴角,長長的指甲在接觸到他的時候縮了回去──然後解開了他的髮繩。
今天也要好好的填飽肚子才行,可以吧、義勇先生?
浴室裡對方靈巧的手指扯開了他身上和服的腰帶,撫過腰側的時候激起了熟悉的顫抖感。冨岡義勇看著對方,將左手環上了眼前青年的肩膀。
"炭治郎,今天看起來狀況很好啊。"
"權八郎!來決鬥!贏的人就可以包下中午的所有天婦羅!"
"伊之助,不用決鬥也可以喔,我的份給你。"穿著市松紋羽織的少年揚起了燦爛的笑容,跟著友人在陽光下打鬧著。
他坐在蝶屋敷的緣廊看著三個少年的身影,終於放下了一直置於腰間的日輪刀,閉上眼靠在柱子邊休息。
"義勇先生,您辛苦了。"禰豆子的腳步聲從他背後出現,手上捧了放置著茶與團子的托盤端到他身邊。"稍微休息一下吧......這裡有善逸先生跟伊之助看著,我也在呢。"
"......嗯。"他接過禰豆子遞給他的茶,看著其中豎立的茶梗點了點頭。
"哥哥沒問題的,"少女在他身邊坐下,順著他的眼神也望向已經打起來的善逸與伊之助,還有調解著的自家兄長。"多虧了蝶屋敷的大家跟義勇先生,已經恢復的跟常人一樣了。"
"如果沒有那段記憶,看起來簡直跟以前一樣呢。"
他自然知道禰豆子講的是什麼時候──即便變成了鬼,少女還是記得些許以往的記憶,金髮少年摘來的花、帶著豬頭毛皮的少年遞給她的橡實、以及兄長對她伸出的、溫暖的手。
這就像回到那時候、所有人都還在,甚至禰豆子還變回了人,原本應該是這樣幸福快樂的結局──要是沒有鬼、沒有鬼王的話。
啊啊,義勇先生,您說為什麼那人、那個鬼那麼可惡呢?不斷的從我們身邊奪走東西、欺壓善良者、甚至現在連姿態都消失,連恨的實體都不給。
他看著低著頭的少女,放下了茶杯安撫似的想伸手去拍了拍少女的髮頂──他原無他意,而少女也是如此,然而他的手卻被誰給阻擋住了,動作快的讓禰豆子幾乎都沒看出來。
"義勇先生!禰豆子!在講些什麼呢?"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邊,在兩人之間坐下,位置有些擠,對方微涼的體溫隔著衣物貼著他的腿──他感覺汗水從皮膚沁出,又被隊服給吸收。
"........."
"哥哥!"禰豆子當然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只是笑著抱住了她的兄長,兄妹兩人相依的樣子溫馨的像一幅美好的畫。"我在跟義勇先生聊起你的事情,說你好轉很多呢。"
"嗯,都是多虧了禰豆子跟大家的福。"炭治郎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望向另外一邊的他。"還有義勇先生的功勞!"
"如果沒有義勇先生的話,可能沒辦法活下去吧。"
"哥哥是真的很喜歡義勇先生呢......對了,這邊有團子,要試試看嗎?"禰豆子沒有注意到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會,只是將眼前的茶與團子遞到了少年面前。
"不了不了,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吃普通的食物......如果亂吃又會被愈史郎跟小葵罵的。"
而且我現在也不餓啊。炭治郎說這話的時候朝著他眨了眨眼,手指悄悄的去勾住他置於緣廊上的小指。
還沒到進食的時間呢。
他聽得少年這般悄悄地說,聲音像是從碰觸的肌膚直接到了腦海裡一樣──是血鬼術嗎?是為了躲過我妻靈敏的耳朵嗎?冨岡義勇這樣想著,將頭別往了相反的方向,沒再敢去正對著少年彷彿燃燒著鬼火的目光。
義勇先生,義勇先生,我好餓啊,請您餵飽我吧。
深夜的時候少年總這樣請求著,一開始是從手指開始,日輪刀劃破的手指被尖尖的犬齒輕咬著舔拭著,鬼的唾液混和著他的血被吞嚥下去,只要這樣鬼化的少年就能得到滿足,變成幼兒的樣子窩在他腿上他懷裡一夜好眠。
然而慢慢的恢復理智之後,竈門炭治郎卻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脫離對血的渴望,反倒是依舊故我的索求著,甚至連用日輪刀劃破傷口都不肯了──只是用尖銳的齒尖或是指甲劃破一個小口,然後親吻似的從他的傷口攝取血液。
鬼的體溫偏低──然而了回復了理智的炭治郎卻不然,口腔裡的熱度像火在燒,一路從指尖燒到心頭,而對方用舌頭舔舐著打轉著的感覺又像幼犬在像母親撒嬌,拚了命的汲取溫情,雙手緊緊地揪著他的衣袖。
這是真的必要的行為嗎?冨岡義勇這樣問過竈門炭治郎,對方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毫不給他反駁的空間。
"非常重要,請義勇先生不要懷疑。"
因為只要吞下義勇先生的血肉,胃裡面那股像被灼燒的感覺就能夠嘩的一下被緩解,您知道嗎,就像雪水澆熄了炭火的那樣,就像在腥臭味的血海裡被花香治癒了一樣。
如果沒有義勇先生的話,我一定又會被那瀰漫著鬼血的臭味淹沒吧,所以請您不要離開我,我不想再回到那種失控的地獄去了。
請您不要離開我、請您讓我一直待在您身邊。
垂著淚水對他這樣說的少年看起來惹人可憐,於是他連最後一絲拒絕的可能性都消失,只能任著對方要求。
當然他也曾私底下去問過愈史郎──鬼的青年似乎是所有人裡面最不相信他的謊話的人,但是卻也從來沒有揭發過他,也沒有用言語刺穿他那充滿漏洞的說詞。
"雖然理性恢復了,然而他實際上還是鬼,可能是那份飢餓感被轉換成了其他的情感。"
".......其他的情感?"
"沒錯,鬼的情感喜怒無常,原本喜歡的東西變成鬼之後有可能不喜歡、原本厭惡的東西也可能變成喜歡,但是在以往的案例中通常會對原本就執著的事物更加執念,慾望被肥大化。"
"雖然有像禰豆子那種平和的填補方式,但是炭治郎的狀況可能跟她又不一樣──你懂嗎?"
鬼的慾望是會越來越深的,不管你做了什麼,要小心不要被吞噬掉了。
愈史郎最後對他這樣留下了一句話,又躲到陽光照不到的地下室去研究,留下他一個人站在走廊的陰影裡。
但是他又還能做些什麼呢?他不懂得藥理、不懂得研究、只懂揮刀砍鬼,連說出好聽的話語安撫大家都不會。
義勇、義勇。年老的鎹鴉歪歪斜斜的從窗戶飛進來,好不容易才停在他的肩上,喘息著將腳爪上的信紙遞給他。
"當主.....來的信,要、你過去一趟。"
".....知道了,謝謝。"他解下信紙,將鎹鴉放到了病房裡的竹籃中休息,自己則往當主所在的宅邸前去。
年輕的當主雖然尚未成年,然而已經與當年產屋敷耀哉的氣度有了相似之處,從容的讓低頭行禮的他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些許安定人心的奇妙感覺。
"義勇,這次請你來是有重要的事情。"
"是關於炭治郎。"
他點了點頭,知道眼前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情更加重要──在鬼已經消失的這時候,唯一能讓當主緊急呼叫柱來。
"義勇、鬼殺隊已經幾乎要解散了,我繼承父親的遺志希望的不過是剩下的隊員孩子們可以好好地度過餘生。"
"在大家逐漸恢復、生活回到平凡的時候,卻有了威脅我們的不平凡的存在,你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冨岡義勇不是沒有做過這種惡夢──在哪一天他睡醒來的時候原本身邊的少年又恢復了鬼的模樣、站在所有人的鮮血與斷肢殘軀中,眼裡不再能看到那名少年的殘影。
或是哪一日醒來,少年的身影變成了以往他們所痛恨的鬼王無慘、陰魂不散、佔據了少年的理智與身體,又一次朝著鬼殺隊復仇。
"主公,但是──"
"我知道。"輝利哉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他的話語。"我知道那是「竈門炭治郎」,他是打敗了無慘的人、是我們的隊士之一,有很多人都與他關係良好,包含我在內,都與他親近而感謝他,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
"義勇,鬼真的傷害大家太深了,那場戰鬥裡面死去了許多我們情若手足的隊士、也又一次的對所有的人內心烙下了陰影,不想再一次的面對那麼慘烈的戰爭。"
"為了守住眼前這份得來不易的安寧,很多人會無所不用其極,這一點我相信你是最懂得的。"
當年竈門禰豆子看來如此無害的狀況下,仍要三人的性命作為擔保,才能堵絕眾人悠悠之口,更何況今日是完全了繼承鬼王意志的竈門炭治郎。
"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見──你是支撐鬼殺隊的柱、卻也同時是炭治郎的同門,站在了最難為的立場上,你的意見是什麼呢?"
冨岡義勇僅剩的手不自主地顫抖起來,手上班斑的傷口掩蓋在舊友留下的羽織衣袖之下,他想起這隻手曾經跟竈門炭治郎一起握過一把刀──也曾經發誓要傳承那些重要的人的信念,更曾經被那名少年緊緊握著過。
──"義勇先生,我想變得更強、保護義勇先生!"
──"不管義勇先生發生了什麼,我到死也不會離開您。"
沒有了手臂的話、我就是義勇先生的手臂、如果沒有了眼睛,那就替著您看周圍的世界,無法行走的話,就揹著義勇先生到很多想去的地方。
喜歡您──我、竈門炭治郎愛著您、冨岡義勇。
他握緊了拳頭,深深地低下頭來,額頭碰上榻榻米,像幾年前雪地裡所見的那個少年一樣,顫抖著請求。
"請您,聽取我無理的要求──"
年輕的當主彷彿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露出了有些哀傷的微笑。
義勇先生、義勇先生。少年與他相擁的時候總是這樣不斷呼喚他的名字,胡亂的向他索求著,在無月的夜晚裡、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在早晨剛醒來的時候、甚至有一次是在日正中午的時候,鬼化的少年變得比以往任性,卻又將那份鬼的暴戾藏在那些溫柔的舉動中,在事後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在他變的嫣紅的眼角落下一個吻。
冨岡義勇少了一隻手臂,躺著總不是很舒適──這時候炭治郎就會配合著他的姿勢改,讓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一點一點將他的被汗水糾結著的黑髮梳開,用溫暖的熱毛巾將他身上的痕跡擦拭乾淨。
"您辛苦了,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呢?"炭治郎替他把浴衣穿好,又拿起自己的市松羽織給他穿上,原本他那件對半的羽織早已殘破,好好的放在箱子裡。"今天準備了鮭大根,小松菜跟腐皮的涼拌、鰹魚熬的高湯做成的肉片鍋,當然還有白飯。"
".....你準備的、就都行。"事實上他累的幾乎眼皮都要閉上,勉強才從嘴裡擠出這句,少年笑著點了點頭讓他在新鋪好的被褥裡躺好,又輕輕的吻了他閉上的眼睫。
"我這就去準備。"
"嗯......"
等到炭治郎的腳步聲遠去,冨岡義勇腦袋卻漸漸清醒起來,從被窩裡撐起身體,移動到了窗邊看著已經全黑的夜空。
這樣的生活過了多久了呢?住進這小屋的時候所種植下的櫻樹盛開了兩次,原本鬼化的少年也恢復的幾乎與原本無差,可以進食普通的食物、可以在陽光下活動、即便看到他人也完全沒有吃人的衝動、甚至有幾次炭治郎還跑到了山腳下的村莊裡,當他跑到現場的時候正看著對方與蔬菜店的看板娘聊著天,看到他來才匆匆的與對方告別,手上拿著幾隻筆直漂亮的白蘿蔔。
"義勇先生,您看,今天買到的蘿蔔很漂亮呢、還採了一些山菜,今天晚餐就吃山菜天婦羅與鮭大根好嗎?"
與他匆匆跑來的狼狽相比,炭治郎看起來相對游刃有餘,就像普通的良善青年一樣──連尖牙跟指甲都藏的好好的,牽著他的手一路上走回小屋的時候甚至還跟幾個下山的採藥郎熱情的打了招呼,明明他每天都與對方在一起,卻也都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跟這些人混熟的。
但是在某些地方又無處不顯示出竈門炭治郎是鬼這件事情。例如蝶屋敷給的藥對炭治郎的效用越來越不顯著,抗藥性也越來越強了,第一次炭治郎喝下那副混雜著紫藤的藥劑的時候幾乎連眼珠子都要隨著融化的眼瞼掉下來,硬生生的躺在了床上三天,也不准冨岡義勇進房間來看他,只隔著紙門的縫隙抓著他的手,發出如同負傷幼犬般的哀鳴。
而現在──聽說藥裡已經全換成了紫藤為主的配方希望殺死那些無慘留下來的鬼化細胞,炭治郎也僅僅只是在喝下去的一瞬間皺了眉,過一會又恢復原本開朗的笑容。
又例如,雖然炭治郎有辦法吃人類的食物,然而那僅僅只是為了陪伴他而已──因為義勇先生一個人吃飯的話,一定很寂寞吧。對方這樣說著、每天都堅持與他一起合掌在食卓前說著開動。他不知道炭治郎的味覺到底還能不能感覺到那些食物的味道,卻也沒有排斥過這份陪伴,唯一的代價是對方的小桌上會比他多上一個由他的血液混著藥的碗。
感覺就像餐後甜點一樣呢。炭治郎某次捧著那白瓷的碗的時候這樣說,隨即又搖了搖頭,耳垂上的日輪吊飾也跟著擺動。不、應該說是正餐。
少年赫灼色的眼睛盯著碗裡漆黑的液體,眼神裡帶著些什麼別的東西──喝下去的時候也格外小心,總沒留下一滴。
因為這是義勇先生的一部分啊。喝下去的話,就像義勇先生的跟這具身體結合在一起了一樣,好高興、好高興。
替他取血的時候炭治郎也總是心情很好的樣子,他們不再用刀切開這種粗暴的方式,而是拿著蝶屋敷特製的針筒小心的從手腕上得到一管血,再注入藥裡面。
當然偶爾對方也會用別的方式攝取血液──事實上那完全不能用來填飽飢餓,而是用來填補別的空缺,對方炙熱的東西崁入他體內,而他則以自身去包容著少年的貪欲。
少年化成的鬼像小孩子一樣、看起來保持了少年的純真,然而又偶爾會露出未曾控制的一面、對自有物的佔有欲、嫉妒感、不安全感、為了某些目的可以毫不猶豫的伸出手去奪取。
他深刻體會到是在他與少年相處的第一個夏季,他往山下去拿了藥回來,卻在山腰處遇上了午後雷雨,山道泥濘不堪、甚至還滾落了許多落石,當下他思索炭治郎的狀況還算穩定──也並非是上山的好時機,於是便找了林間的山洞暫息一陣,打算等雨停再回去。
而雨一下就是半天,當時大戰的傷口方才完全痊癒,還有些缺血,便昏昏沉沉的在山洞中小睡了一下,醒來的時候只感覺有誰抱著他,以非人類能做到的速度移動著。
炭治郎?他無意識的這樣呼喚著,感覺到環著自己的手臂力道重的幾乎要讓他肩膀的骨頭碎裂,因為那份疼痛下意識的抽氣聲也沒讓少年放開,不得已的睜開眼才發現對方全身溼透,緊緊的抱著他在夜晚的山裡奔走著,鬼的速度驚人,過沒半刻就回到了他們新建的小屋裡頭。
走進屋少年也沒將他放下,而是如同今日一般直接將他抱向了浴室,兩人一起浸入溫水中──應該是對方離家前燒的──連衣服都來不及脫,當時他還習慣穿著鬼殺隊的隊服,金色的扣子跟皮帶被草草扯開,衣服吸收了水貼在身上的難受感跟打入下半身的沉重感一起,難受的讓他咬緊了嘴唇又被對方的手指撐開口腔,柔軟舌頭鑽入牙關之間。
義勇先生要咬的話就咬我吧,反正是鬼──死不了。少年一邊動作著一邊說,水是他們兩人之間唯一的隔閡,原本應該帶著愉快的舉動參雜入了痛苦,他仰起脖頸嚐試從漫長的吻中喘息,像是撈上岸要窒息的魚。
義勇先生、義勇先生,您為什麼──我還以為您要不見了。
您不見了的話,我該怎麼辦呢?天黑了您不在的話我會以為您被哪個鬼抓走了......真奇怪啊,明明知道繼承了鬼血、世上唯一僅存的鬼之王應該只有我,為什麼還會如此擔心呢?
炭治郎。他伸出手捧住對方混著不知道是淚水、雨水、還是他們現在所在的熱水裡的臉頰,在水氣蒸騰的浴室中嚐試著去看清對方的表情,明明他才是被奪取被掌握的一方,然而對方卻看起來更加悲傷無助。
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您的脆弱與美麗嗎?怕您在雨裡失去了溫度、被崩落的土石砸中、怕您被野獸襲擊、怕您走了便不再回來──義勇先生、我好害怕,請您、請您不要離開我,否則我怕我會變成真正的鬼。
少年即便這樣還是沒有停止動作,嗚咽著擺弄著他的身體,而他能做的只是緊緊的抱住對方,嚐試著用動作讓對方安下心來。
那日之後他躺了三天──其中他睡睡醒醒,總沒看到炭治郎離開他,除了給予他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其他更多時間是化成幼童的樣子窩在他懷裡跟他一起睡,冨岡義勇沒拒絕這份照料,唯一在意的只有夏天溽暑裡懷裡多一個人實在覺得有些熱。
恢復正常之後兩人一起進行了事後的檢討,面對面正坐著彷彿又回到道場時訓練的時候,仔仔細細的約法三章兩人間分開的條件:不得擅自離開、不得超過半天、也不得在天黑後才回來。
如果義勇先生犯規的話,我會馬上到您身邊的。炭治郎吸了吸他自滿的鼻子,挺起胸膛宣告。您在哪裡我都找的到您,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認的出您的味道。
後來的幾次炭治郎也的確證明了他所說的並非謊言,那一日他下山採買──通常是為了購買山裡所不得的魚類,冬日天黑的早,他望著即將落雪的山頭急著想回去,然而越來越寒冷的天氣與堆積的落雪卻阻擋了他的腳步。
就在他著急著的時候聽到了彷彿動物腳步落在薄雪上的聲音從遠方而來,隱隱約約,原本以為是野獸而舉起的日輪刀在一瞬間就被誰壓制了住,溫熱的手握住了他握刀的手指。
"義勇先生,是我,我來接您了。"
對方將一件厚厚的外掛披在他身上,雙手將他抱了起來便往山上走去,鬼的體力不同常人,難行的山路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問題則在冨岡義勇身上,遠遠傳來幾名村人的聲音──大概是早晨上山的獵戶,正拎著獵物下山,他想想一個大男人給抱著總有些奇怪,原本想掙扎著下地卻被炭治郎給阻止了,只將那件外掛往他頭上拉了拉,披著頭蓋住了面容,又豎起指示意他不要出聲。
在視線遮掩下他只能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交會的時候獵戶們友好的跟炭治郎打了招呼,青年樣態的炭治郎抱著被長褂遮掩著的他居然也沒引起對方什麼奇異的眼光。
"小伙子,大雪天的、還上山啊。"
"是的!我們住在山腰間,這時候不上山就回不了家了......"
"是啊是啊,等等就要下起大雪,這雲取山特別容易下雪,等雪積起來就是我們這種常走的人也難以行動,你們快點回去吧......是說這位是?"
他聽得對方疑惑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手指不自覺的揪緊了炭治郎的衣襟。
"這位是內人,剛才不慎滑了一跤,應該是有些扭到腳......"
"就是這樣也不能抱著走啊,這不是要氣一氣我們這些單身漢嗎!"獵戶爽朗的笑了起來,絲毫沒有懷疑炭治郎的話。"這麼恩愛,肯定是剛結婚吧?"
"不,已經兩年了。"
兩年多感情還這麼好,也是不容易。獵戶感嘆了一番,又寒暄了幾句便往山下走了,留下他跟炭治郎兩人在大雪的天裡,寂靜間只剩下腳步沙沙的走在雪裡的聲音。
"義勇先生。"
"......."
"義勇先生,您怎麼了嗎?"
對方在雪地裡依舊帶著高溫的手指撫過他的耳邊,讓他染紅的耳朵從髮絲與披著的長掛下露了出來,見他抿著唇不說話的樣子,又將他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一些。
"請您不要害羞,也不要生氣,對我而言義勇先生是比伴侶更重要的存在。
".....我知道。"
他又何嘗不是這樣──那時候他以自己的性命向當主擔保,竈門炭治郎由他來看管,因此兩人才遠遠的移居到了雲取山中的一角,不能讓其他的人知道他們在哪、也不能讓竈門炭治郎與普通人有過多的接觸,連禰豆子都只能半年到一年見一次。
最重要的是,萬一竈門炭治郎一有鬼化狂化的狀態,就由他冨岡義勇來砍下竈門炭治郎的頭。
沒有人比他更加適合了──他是他的同門師兄、是柱的一人、是水之呼吸立於頂點者、是竈門炭治郎的恩人,更是竈門炭治郎的戀人。
慧眼獨具的年輕主公沒有漏看他們之間隱藏的關係,將掌握竈門炭治郎生命的大權交給了他,既慈悲又殘忍。
義勇,辛苦你了。他搬離鬼殺隊所在的宅邸的時候產屋敷輝利哉這樣對他說著,彷彿知道了他的命運,這次便是永別。
"好好保重。"
這句話講的含蓄又鄭重,只因為對其他隊士而言這命運便系在了他身上。
可是對於他而言,更加辛苦沉重的是希望竈門炭治郎作為人類死去的願望。
就這樣、以人類的身分年老、以人類的身分死去吧。
他這麼祈禱著,牽著少年的手揮別了以往的同伴,踏上往少年故鄉的路途。
在他滿二十四歲的那年冬天,難得未下雪的晴日裏頭,遠遠的鴉影帶來了禰豆子半年一回的信件。
信上寫的是普通的問候,以及報告近期的消息。信上說的是再過一年竈門禰豆子就要變成我妻禰豆子了,希望能找時間再見一面兄長。
然而與以往的信件不同的地方讓義勇皺了皺眉──以往的信都是那只老鴉所帶來,這次卻是以前炭治郎所養的天王寺出現,漆黑的眼珠子望著他沒有以往的聒噪。
"水柱、水柱、那老爺子──"鎹鴉啞啞的叫聲彷彿欲言又止,他伸出手撫過漆黑的羽毛,點了點頭。
"是嗎,已經走了啊。"
冨岡義勇將米粒與水放在鎹鴉身前,看著牠窩成一團休息著,忍不住出神。
那只老鴉陪他良久,從當上隊士到現在已經將要十年,以往他總勸老鴉及時退休──對方卻總是回絕。
"儂.....至少希望能陪....義勇到最後一刻。"
兩年前鬼王總算死去,原本在役的老鴉也終於能夠休息,卻總還是搖搖晃晃的飛過幾座山頭,給他帶來禰豆子的信件跟幾個橡實。
義勇、義勇,辛苦了。老鴉似乎視他為孫輩,像老人家給晚輩禮物一樣,將珍藏的幾個橡實山果給他,走之前又慈祥的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這才展翅離開。
連那爺爺也死去了啊。
冬日的夜晚他抬起頭仰望月亮,山中不知年月,他常常過著過著便忘了日子,只有新年與他的生日炭治郎總不會忘,事實上連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的幾天炭治郎都記得好好的,幾個他先睡去的夜晚裡,他迷迷糊糊間張開眼便看著少年坐在几前寫著日記,在極暗的燈光下掰著手指算著時日。
"義勇先生。"
在他送走了鎹鴉之後炭治郎才從陰影中出現──自從變鬼之後動物總有些怕他,這一點少年似乎心知肚明,皆等鎹鴉離開才靠近──少年走到了他身後將他抱入懷裏,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是我跟義勇先生一起在這山裡的第七百一十六天。"
"......你記得還真清楚。"
"是的,因為每一天對我而言都非常珍貴。"對方長著長長指甲的手將他的左手握在掌內,曲著手指算了起來。"義勇先生,前五天剛過了生日,所以今天是十三日,已經過了二月的一半。"
"嗯。"
"距離現在到過年,還有十個月。"
"嗯。"
"過年很忙,難得能與禰豆子見一面,還要準備很多東西,打掃整間屋子。"
"嗯。"
"然後過完年再過一個多月,就又到了義勇先生的生日了。"
"嗯。"
"義勇先生,明年就二十五歲了吧?"
".......嗯。"
少年終於沒有再說話,將臉埋他頸窩間,深呼吸時的聲音帶了一點吸鼻子的聲音,衣領處傳來了一點點濕潤的感覺。
他伸手去摸了摸少年的額髮──而對方僅僅是將他抱得更緊,什麼都沒有說,那之後的幾周也沒有再提起這些事情,平時總與他攀談許多事情的少年異常沉默,這持續了好一陣子,久到義勇開始有些擔心的地步。
然後在他們庭院裡頭那棵櫻樹盛開的時候,少年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了一般,抓住了他的手,緊張的朝著他開口。
"那個!義勇先生!"
".....怎麼了,炭治郎。"
這幾年他極少見對方緊張的樣子,然而今日炭治郎穿著黑色和服、外頭還是那件市松羽織、握著他的手臉脹得通紅,不自覺讓他想起了當時對方對他告白的時候也是這樣。
"義勇先生,請跟我殉情吧。"
如果是二十一歲的冨岡義勇或許會瞪大著眼在心裡問著"為什麼",然而現在的他只是眨了眨眼,等待著少年將後面的話說完。
義勇先生,明年可能就要因為斑紋的關係死去了。
而現在的我沒有義勇先生的話、也一定沒有辦法活下去的。
沒辦法作為一個人類、作為「竈門炭治郎」而死去。
所以我想到了一好方法。少年的眼睛閃著光芒,朝著他解釋。
這樣的話,我只要跟義勇先生一起死、不就可以了嗎?
冨岡義勇伸出左手摸了摸少年額頭上的紋路,手指又落到了耳環上,撥動的時候響起清脆的聲音,點了點頭。
他回答說、好。
於是少年笑著瞇起了眼,心滿意足似將腦袋埋到了他懷裡。
但是要怎麼樣我才會死呢?竈門少年彷彿回到了十五歲,認真地開始跟他煩惱這件事情,在太陽底下曬死這件事情顯然是不可能的,少年每日在陽光下跑跑跳跳、除了稍微曬黑一點什麼變化都沒有。
這似乎變成了他們兩人之間新的話題,時不時炭治郎就會在用餐時打掃時散步時談到、偶爾想到什麼點子就急匆匆的跑來找他、義勇先生義勇先生您覺得這個方法怎麼樣。
用水淹死看看?用火燒看看?打入大量的紫藤花看看?
不行。冨岡義勇一一回絕,水淹不死火也不可能燒死的,這些以前鬼殺隊都試過,對鬼沒用,至於聽起來相當可行的紫藤花毒,冨岡義勇想起了以往炭治郎有一回喝到了蝶屋敷成分調錯的藥的時候那可怕的反應,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絕。
紫藤花毒太可怕了,而且萬一你適應了呢?
嗚。少年發出了像幼犬哀鳴一般的聲音,委屈的變化成十五歲時的體型躺到他腿上,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義勇先生,那您覺得怎麼辦才好呢?
他用手指細細劃過炭治郎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最後將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你想怎麼做。"
"......我還是最想要被義勇先生殺死。"少年的臉色垮了下來,抓住他的手像一只小狗一般在自己的臉頰邊摩擦。
"使用水之呼吸的義勇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景色,連鬼都為之驚嘆的流麗劍技,上弦之三的時候我就想,被義勇先生殺死的鬼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鬼。"
"而且沒有什麼比起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義勇先生更幸福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他低頭看著少年,像發誓一般一個字一個字清楚的說著。
"我會殺死你,然後才死去。"
命運在無限城的戰役中留給他一臂,說不定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冨岡義勇不只一次這樣想過,現在無事的話也依舊會在院子裡鍛鍊的原因也是這個,為了能夠還有體力與力道能夠使出最後一次水之呼吸。
少年得到了他的承諾後笑得如同外頭的陽光一般燦爛,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腹部那邊。
"謝謝您,義勇先生,我最喜歡您了。"
".....但是萬一砍了頭還無法死去怎麼辦?"
"不會的、我會死。"炭治郎有些不服的與他抗議,坐起身來看著他,鼓著臉像小孩子賭氣。"我會死的。"
像上弦之三那時候一樣,失去了生存的依據的時候,鬼也能夠決定自己的來去。
然後我會先您一步──在彼岸等您。
炭治郎捧著他的臉,在眼角落下一個親吻,望著他的眼裡帶著名為眷戀的情感。
那裏──黄泉比良坂上會開滿很多藍色的、跟義勇先生眼睛一樣顏色的彼岸花,我會在那等待。
好。
冨岡義勇點頭答應的毫不猶豫,在三月春暖的櫻雨裡靠著少年閉上眼暗暗發誓。
他會這樣與竈門炭治郎一起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隨後一起死去。
──從此之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連死亡之後都是。
p.s. 心中, 即為殉情
所以他們HE了(X
本來這篇理想安排一個在日推上看到別的太太腦的梗,是"因為義勇出生前母親誤食了藍色彼岸花, 所以眼睛是藍色的, 所以可壓制炭的鬼血"
後來想一想反而讓這篇變得太不寫實所以作罷
但是可以想成"對炭治郎而言, 義勇即是他變成(維持)人類的藍色彼岸花"這種感覺
我覺得我快要把炭義所有可能的if end 都寫完了......是不是還差一個師兄最終戰領便當但是炭生存的路線......(欸
跟鬼滅更新寫同人真的好難(眼神死.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