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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等哪天告别Dir en grey, 会娶一个好姑娘,回乡生子,子再生孙。养着满院的花儿,他在阳光下看小狗撒欢,昏昏欲睡。
丽听着,裸身下床开窗,把头连着烟卷探出去。晨曦从他侧面由浅入深晕染,发尾被地平线上光亮透成薄金,随着他吸烟的动作微微动荡。
“挺好,我以后想要个儿子。”
心夜从枕间睁一只眼。“儿子?为啥?”
“儿子好养活。”丽弹落指间那段烟灰。
“你是打算扔把吉它给他,自生自灭?”
丽耸肩。“这主意不错,只别他妈找啥视觉系的罪受,老老实实给老子玩正经乐队。”
心夜嗤地一乐。“这算干一行恨一行?”
“快三十的人天天把腿露半截给人看,你乐意?”
“那些花里胡哨,你要想舍,也不是舍不得。”心夜拍拍身侧对方残留的余温。“过来,冷。”
丽合上窗,金属磨擦的响动嘎然而止。他揭开被褥重新躺下,身后手臂缠绕过来,怪凉的,激得丽一个寒战。对方胸膛贴了丽的脊背,仿佛一个子宫里的双生儿,呼吸交叠。
“我不是你,Gazette 不是Dir en grey,不是想舍便舍了。”
心夜骨节分明的指摩挲着丽的小腹,半是安抚半是不耐。“我知道,睡吧。各人有各人福。”
真是淡漠的男人。丽肩窝里那一点下颚随着主人呼吸而渐沉。他幸灾乐祸地想,老天保佑他以后得个女儿,偏爱上玩视觉系的疯子,俩人卷家产私奔了去。
初遇是机缘凑巧。
两支乐队巡演到同一片陌生国度,酒精和女人是跨越语言障碍的法宝。以此推理,在同一间酒吧撞见,可能性很大。
不可否认双方都有些如释重负。金发碧眼的漩涡中出现东方面孔,就有些亲切感。
是丽先微笑。
是心夜先开口。“Gazette的吉他手,是么?”
“前辈好眼力。”对方伸手出来握了握,宽阔掌心干燥温暖。“丽。”
之后谈了些什么无人记得,究竟是谁提议换个地方说话也不重要。这个比心夜高半头的男子,肩线有些过分硬朗轮廓也难称细巧,除了那张嘴:略微突兀的娇嫩弧度,上唇蕴两道浅浅凹陷,不笑也是笑。
同类对同类总有敏锐直觉,勿需解释。
到达酒店房间时两人的脚步都有些不直。心夜不去管灯开关,越过身侧那人将房门抵住。门锁咔地脆响,淹没对方喉咙里抽紧的一口气。
“你是双的?”
丽顿了顿,语调比方才更轻巧。“前辈果然好眼力。”
“这行里有几个纯直男?”心夜摁亮了灯,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外套上的扣子。“我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去留随你。”
丽笑起来满嘴小米牙。初看时觉得一团孩气,看久了方知难以琢磨。
“没有区别吧,和你,或者别人。”
那以后双方手机里便多出了对方号码。这关系,心夜从一开始就定义得清楚。
“喂,要不要再见面?这年头要找个口风够严的床伴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丽裹了毛毯倚着窗,右手擎支烟。他持烟的手势不好看,床上也难谈风情万种;很少出声,折腾狠了便骂说操,轻一点。然而却生了身好皮肉,锁骨一带像珍珠面子里调了杏仁乳。
丽的回答合着青烟缭绕吐出来。“随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就这样不多不少不远不近起来。
丽偶尔自嘲,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巡演季节各奔东西,巡演完毕难得碰面,偶尔拍脑门想起世上还有这么一人。
心夜每次打来电话,响三声就停。有时丽趴在床上装作听不见。有时会接,心夜听他口气就知道,这种时候他总是快活异常。
“喂,我这里有女人,身材不错。过来玩3P?”
心夜在另一端四平八稳说不了,你尽兴。挂断。
有时丽数着三声铃止,懒洋洋回一条短信:比如我在家你过来吧,比如你在哪我去找你。
有时做爱,有时亲吻,有时拥抱,有时度日。波澜不惊。
怎么说,如果真的世界末日只剩彼此,心夜觉得结局不是自己被丽聒噪到窒息,就是丽被自己拧断脖子。
太不适合长时间相处的两种类型。
俩单身男人,一个是懒得做饭一个是根本不会做饭,每次见面都点外卖。心夜总把自己那份里的蔬菜整整齐齐挑出来堆到一旁,而丽习惯边打游戏边扒拉饭,撒一地。心夜并无好感的R&B是丽的心爱。丽的古龙水味道太具攻击性。
作曲的时候丽抽很多烟,激活灵魂的同时摧毁肉体,肺和吉他都烧得滚烫。连续熬夜之后他会出现无法解释的低体温。头脑空茫,咖啡因和尼古丁逼出的亢奋却停不下来。他凌晨开80码去心夜家,把门铃摁得疯狂。心夜一开门就见他上下牙打架,一面抖一面傻笑。
最受不了烟味,心夜皱眉扔下一句洗澡去,自己回房安睡。一会儿就有人摸索过来躺倒,沾湿半边枕头。心夜翻身,给对方一个并不厚实的脊背。
然而从另一个层面上说,他们太懂得对方。不仅仅是身体,那些私密浪荡角落,瞬间就能撩拨彼此。
他们的灵魂,都扎根于同样土壤,美其名曰视觉系。即使其中一个从皮到骨都背叛已久,而另一个妆容明媚掩人耳目。
惟有自我能真正忍受自我。
心夜最近来得频,整夜沉默。腮凹下去。
丽觉察出异常,却也不加评判。早上起来对了镜,低低骂声属狼的吗,拉高领口掩饰青紫牙印。
直到某天从电视里听见活休消息,丽手里的酒顿了顿,举起又放下,指尖冰凉。
当晚他替心夜留了门,却并不打算等。
快天亮外面砰地一响。丽跳起来匆匆赶去,那人靠在门厅墙上,黯淡的金头发乱糟糟。丽盯住心夜潮湿的下颚,他衣服前胸润了一大片。
相对无言。
最终还是丽先过去把对方揉进身体里面。
心夜不动,嗓子闷在丽胸口。人清瘦到缥缈起来,臂弯几乎圈不住。
“Dir en grey, Dir en grey, Dir en grey… 丽,你可明白?那不是我的乐队。那是我血中之血,肉中之肉。”
他没有流泪,一滴都没有,也没再说话。
丽却忍不住要发抖。他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Gazette, Dir en grey, 谁比谁早,谁比谁晚,谁没有这一步。
丽看着他的现在也不过看着自己的未来。
未来倚靠在胸口最薄弱的地方,穿透肋骨,不能动弹。
那一夜过去之后,依旧是来来往往。
丽觉得他们像瓷杯里的茶渍,洗不脱,倒也无伤大雅。偶尔与他玩笑:“喂,大叔,你说过要娶媳妇的啊?”
睡意朦胧时的心夜与平时的清冷眉眼差了太多。“再说吧。”
再说,再说到哪一刻才是个头呢?丽耸肩,把自己裹进他身旁的被面里。
二十七岁的时候他遇上他。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借了酒,乐呵呵地问:“给我句准话吧,咱俩这算怎么着。”
“丽,别逼我。”
“好,不逼你。拿什么逼你?老子既不会怀你的种,抖露出去还自己没脸。”丽摔了酒杯,咯噔咯噔踩过碎玻璃。
去了还会回来,他自己知道。就像心夜的雪弗莱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停在楼下,即便两人衣领上都有经常变换的口红印。
过吧,没有输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