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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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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4-18
Words:
23,37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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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7

【及影】編號90109

Summary:

舊文重發之職業棋士、人工智慧AU。腦洞自2016年AlphaGo人機對弈、影集POI(x)。
全文2w7。只有OOC屬於我。
立場同POI,半架空背景,介意者請慎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那位名叫澤村大地的男人坐在他面前。身著正裝,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盯著眼前的棋盤,正陷入長考斟酌著下一步棋該落於何處。

  及川自棋局中移開視線,望向那男人後,他便一直維持這樣的姿態。

  是個好對手。及川想。即使並非職業棋士,棋力遠遠不如少年成名的及川,但這男人專注的神態仍令人讚賞。然而,不只如此。重點在於男人的棋風。

  澤村的棋力自然比不過身為職業棋士的及川。但在那背後仍有看不見的什麼在急起直追。比方說此刻澤村下的這一子。及川皺起眉盯著棋局。那並不是什麼尋常的棋路。或者說,那幾乎是失誤的走法。幾秒後及川再下一子,他要趁勢封鎖澤村。

  這並非及川第一次和澤村下棋。

  和這個男人的認識始於多年前。澤村是岩泉高中時代在排球盃賽中認識的友人。在那個圍棋仍風靡日本的年代裡,及川聞名得早,總有些人嘗試透過岩泉想和偶爾得空的及川來上一局。澤村曾經是其中一員。

  他的棋風如何,及川不可能不明白。他穩重踏實,深思熟慮,並不是一個會走險招的男人。

  澤村再度陷入長考。及川抬起視線盯著他。他的模樣就像他正鑽研著如何贏棋似的。他的腦內正在運轉。這詭異的想像盤據了及川的視線。

  不久後澤村提起手臂,穩穩地再下一子。

  及川順著澤村的指尖看向那子落處──及川詫異地目光一閃。棋局驟變。原來明顯位居弱勢的黑子藉由詭譎的棋路一步一步改變了局勢。情勢峰迴路轉。澤村巧妙地運用了一子之力扭轉了頹勢,前幾次看似失誤的走法如今看來像是一步一步為目前的優勢與勢在必得的勝利鋪設道路。

  澤村在數步之前就預測了當前的走向。綜觀目前的棋局,屬於敵方的黑子走法奇險。那背後隱含著詭譎萬變的什麼。彆扭的棋路,壓倒性的氣場,鐵壁般的果決。這不是澤村大地的棋風。

  及川久久未動。

  澤村終於抬起視線,面露疑問地望向不那麼經常長考──或至少以他為對手時不那麼經常──的及川。一滴冷汗自他額上滑落,及川正全神凝視著棋盤。

  時間不斷流逝,及川始終未下一子。

  最終及川抬首瞥了正回神研究眼前棋局的澤村一眼,嘆了一口氣。「我輸了。」及川說。「謝謝指教。」

  澤村像終於放下心中重擔似地鬆了口氣,抬起手臂抹去額上的一層薄汗。

  「謝謝指教。」澤村回道,接著站起身。

  「這樣就要走了嗎?」及川望著澤村說。「你是誰?」

  澤村一愣。接著深不可測地微微勾起嘴角。「澤村大地?」

  及川也微笑起來。「不,澤村,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及川盯著澤村的眼神清澈而銳利,以不輕不重的口吻再度緩慢說道。「你是誰?不想交代一下嗎?」

 

02

  「澤村那傢伙正在摧毀棋壇。」及川說。

  午後的雲層薄薄地貼附在藍天之上,熾烈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公園綠地上。岩泉正針對公園附近的商家做例行性的盤查。及川心不在焉地看著兒時友人從外套內側掏出象徵情資身分的徽章。那銀亮的東西在充足的光線下顯得益發閃耀。時代改變了,資本市場的日漸複雜與世界局勢的混亂,進一步搗亂了這個國家原有的秩序。犯罪勢力的再次崛起,夾帶著雄厚的跨國資本與政治意圖,在島國的街頭上肆虐。

  這是個這樣的世界。

  一個作為情資人員必須嚴加控制街頭與人民以嚴防犯罪的世界。

  岩泉朝商家主人微笑致意後,轉過身在手中的小冊上神神秘秘地記錄下什麼。「你剛剛說什麼?」岩泉問。

  「澤村那傢伙正在摧毀棋壇。」及川再次重複。

  岩泉攏了攏外套,朝著不遠處的綠地走去。及川踩著不輕不重的步伐走在岩全身側。

  「這麼誇張?」岩泉回道。

  及川瞥了他的側臉一眼。

  「少來。小岩。」及川說。「你知道他是誰,不是嗎?」

  「哦。」岩泉饒有興味地笑起來。「那你覺得他是誰?」

  「這世界上的人們也許各自有各自的天賦。岩泉一,被賦予了善於觀察、勇氣、把弄槍械那類的長才;澤村大地,儘管在圍棋上不那麼聰明,卻是個高端的黑客。那個還無憂無慮的年代我們都沒少看過他輕而易舉地黑進各大網路平台,更何況是萬事仰賴科技的現在?」及川說。「現在受雇於情資單位的他像個橫空出世的圍棋高手,四處找職業棋士挑戰,到目前為止戰無不勝,你覺得他在做什麼?」

  岩泉不置可否。「繼續你的推理。」

  「人工智慧。」及川接著說。「我不知道政府汲汲營營於發展人工智慧是為了什麼。但是那種全然排除情緒的奇險棋風、前所未有的預測能力,除了人工智慧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情資界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岩泉加深了嘴角的弧度說道。「你很在意他。」

  「也許。」

  「剛剛說了那麼一串別人的天賦。那麼你自己的呢?職業棋士及川徹的天賦是什麼?」

  「沒有。」及川面無表情。「小岩,世上唯有這件事我能果決地斷言。我至今得以擁有的頭銜與名氣與天賦一點關係都沒有。」

  岩泉慢下腳步,瞇起眼睛側頭盯著及川。「你還在想那些無謂的折磨你自己的事情。」

  「你真的要我對此發表感言嗎?小岩。」及川淡漠地說。「我們有各自需要對抗的東西。」

  「圍棋是你自己的事情,除了你自己想通之外別無他法。」岩泉接續著說。「關於他,你還想知道什麼?」

  「不想知道什麼。」及川說。「上次是我輕敵,讓我和那未知的什麼再下一局。我只有這個請求而已。」

  岩泉摸了摸下巴,一派深思熟慮的模樣。「西蒙波娃那句話怎麼說的?」他說。「唯有他也想見你時,你們的見面才有意義?」

  「哦。在暗示我們會成為彼此的戀人嗎?」

  岩泉高深莫測地微笑。和澤村那天離開前幾乎如出一轍的神秘微笑。

  「這個荒唐的時代教會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別說不可能,不是嗎?」

  岩泉正想藉難能可貴的機會多加調侃。然而,及川卻突然腳步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陷入短暫的沉思。

  「……不對。」他說。「他的存在還是機密。」

  岩泉側過身,興味盎然地看著落在身後的及川。「我還正在想你什麼時候要意識到這件事。」

  他真正地笑出了聲音。「所以我剛剛是怎麼說的?永遠別說不可能?」及川涼涼地盯著背叛自己的友人,那傢伙正一面笑一面說:「我們的編號90109顯然對你很有興趣。」

  及川不動聲色地看著岩泉。

  岩泉輕咳幾聲,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所以事情是這樣的。」他緩緩地說。「我們想請你代為訓練編號90109。」

  「你想和他再下幾盤就下幾盤。」岩泉最後微笑著下了結語。

 

03

  事情於是發展到了這一步。

  澤村再次身著正裝,筆挺地坐在及川面前。

  「所以說,我有什麼非要答應你們的理由?」及川一面將手置於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製造不規則的聲響,一面心不在焉地問道。

  澤村勾起自信的微笑。「我看不出有什麼必須拒絕的理由。」澤村有些意味深長地說。「肉身終有極限,但是數據和運算推理沒有。但是,儘管如此,你仍然想知道他的極限,不是嗎?」

  及川陷入短暫的猶豫似地瞇起眼睛直視胸有成竹的澤村。

  「職業棋士不是特務的訓練人員。」及川說。「至少在我的認知裡不是。」

  「很高興你提到了這一點。」澤村說。「我們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研發人工智慧。我們相信一個全能的決策者對於現在的時代來說是必要的。我們需要一個全能的指揮者──或者說預測者,在犯罪與危害發生之前,先一步預測情勢、計算結果並加以排除。」

  「一個監控系統。」及川替澤村補充道。

  「沒錯。他能監控全國各地的監視畫面,只要進一步強化預測與決策能力,他就是全能的上帝。」澤村依舊維持著神祕的微笑。「這不正是一個優秀的職業棋士的強項嗎──評估局勢,預測發展,審思策略,接著執行。作為一個可能的指揮者,他必須認清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澤村接著說。「他必須意識到身邊的人類是他最親密的夥伴。如同職業棋士重視自己的每一個棋子一般,他必須珍視每一個任務執行者。」

  及川繼續心不在焉地敲擊著桌面。

  澤村維持著客套的微笑一語不發,靜靜等待及川的答覆。

  「澤村君對我說了這麼多不可能公布於世間的機密,是認為我不可能拒絕嗎?」及川說。「還是,如果我膽敢拒絕,明天世界上就少了一個職業棋士?」

  澤村笑了起來。「你會拒絕嗎?」

  「不會。」及川勾起嘴角,果斷地回答。

  「最後一個問題。」及川微微調整了姿勢,正色道:「為什麼是我?」

  「什麼為什麼?」

  「……我有說過你們這些情資人員總是裝傻得讓人相當不悅嗎?」及川毫無溫度地微微一笑。「我不是最優秀的。職業棋壇還有我無法擊敗的傢伙。牛島若利,比方說。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

  「因為岩泉同意這項計畫的唯一要求是訓練者必須是你。」澤村略為嚴肅地說。「他的出現可能改變這整個國家,在道德層面上再如何小心謹慎都不為過。這方面,岩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你。就是這樣。」

  「當然,編號90109對你很感興趣。這是其二。」澤村再度面露興味。「其三,你也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

  澤村難以控制嘴角地笑得更深。「西蒙波娃那句話怎麼說的?唯有……」

  「閉嘴吧。澤村。」及川再次打斷澤村。

  「我有說錯嗎?」澤村模仿及川的姿態,將手臂擱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製造敲擊出不規則的聲響。「摩斯密碼。你在跟他說話。」

  及川聽著澤村複製般重複自己不久前敲擊桌面的節奏,微微勾起嘴角。「真不愧是小岩最敏銳也最優秀的夥伴?」

  澤村笑而不答。

  ──來見我。澤村於無聲中複製了及川沉默的邀約。

  及川抬起視線,挑釁地看向斜斜掛在天花板邊緣的監視器。

 

04

  「就像我們之前談過的,影山那傢伙基本上是個全新的、嗯……或許可以稱之為個體。」岩泉在電話中說道。「我們希望他能在與人類的實際相處中培養出所謂的性格。」

  「影山?」及川一手握著手機貼在耳側,一手按下電梯按鈕。「誰?」

  「噢,忘記說了。」岩泉在電話那頭低聲笑了出來。「澤村為編號90109取了名字。」

  「真甜蜜。」及川不感興趣似地回道。他看著電梯的金屬門板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接著跨開步伐走進去。「全名是?」

  「姑且只取了姓氏。」

  「哦?」

  岩泉似乎接續說了什麼,聲音不清晰地自電話那頭隱約傳來。

  金屬門板再次打開,及川走出收訊不良的電梯廂體,岩泉的聲音再次鮮明起來。「喂,垃圾川,說真的,你想清楚了嗎?這方面的事不是開玩……」

  「我知道。」及川打斷岩泉的叮嚀。「你不就是相信我才答應這個計畫的嗎?」

  「你明白就好。」岩泉應道。

  「先這樣。」及川說。接著掛斷了電話。

  及川走近公寓大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及川反射性地朝空間邊緣的攝影機一看,接著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收回。金屬門側的密碼鎖一如往常地一塵不染。然而,及川伸出的手臂卻一反常態地直接握住門把,他輕輕向下使力──喀搭一聲,門未上鎖。

  推開大門,及川直直走進公寓。

  黑髮青年正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但看上去很有興致地把玩著手中的電視遙控器。

  「你好。」青年在及川走近自己之前出聲說道。

  「有人闖空門闖得這麼理所當然?」及川直直走進客廳旁的吧檯,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不是人。」青年說。

  「謝謝你的提醒。」及川輕啜了一口水後嘲諷道。「你是影山?」

  「是的。」影山說。接著站起身子,步伐穩當地走向及川,在距離他兩公尺以外的地方保持友善距離似地停下來。

  及川於是得以明白地看清他的模樣。並不比及川高,但幾乎相差無幾。黑色直順的頭髮,深刻的五官。圓潤的眼睛隱隱透露一股銳利,但更多的也許是對世界的近似於茫然那樣的東西。

  「他們沒說過你有形體。」

  影山瞇起眼睛,一臉猶疑。

  輕咳幾聲,及川看透影山的想法似地補充。「當我說來見我,只是形而上的挑釁。大概。你知道的,不能讓那些情資部門的太得意。」

  「是我要求的。」影山說。「與人類擁有同樣的條件,才能真正理解。」

  及川聞言挑眉。

  「是嗎?」他說。「理解什麼?」

  影山看著及川遲遲未答話。

  「你討厭我。」幾秒後,他像是得出結論般道。

  「說不上喜歡。」

  及川放下手中的杯子,不快不慢地走到影山面前。

  「沒有人喜歡被監控。」他平靜地說。「無意冒犯。但這是為什麼你只能是機密的原因。」

  「既然如此,為什麼接受?」

  及川露出一副對方明知故問的模樣笑了。「我以為你是人工智慧?」

  「我是沒錯。」影山說著往及川走前一步,語氣平穩然而回應挑釁似地說。「現在我們要從什麼開始?」

  「……下一盤棋?」及川對他隱約流露的不滿狀若無視地提議。「飛雄。」

 

05

  「飛雄?」影山隨著及川走入客廳旁的和式房間,在棋桌的一側坐了下來,露出懷疑又困惑的眼神。

  「你的名字。」及川說。

  他在影山面前坐了下來,卻不急於解釋。「能先下一局吧?」他說。

  影山沒有拒絕。

  「你不會贏。」及川甫落一子,影山說。

  及川平靜地收回手,靜靜抬起目光。

  「我從未認為自己會贏。」他勾起唇角。「你呢?飛雄。」

  影山盯著他不置可否。最後什麼也沒說地,影山執起自己的第一步。

  一如那場最初的棋局,影山的棋路捉摸不定,幾乎沒有脈絡可循。可以時而毫無道理,也可以忽地攻擊力十足。但是唯有一點無論實力如何的棋士都看得出──他想要贏,不計代價。

  時間過去兩小時。密閉的空間裡容不下自然光線,但及川想最後一絲陽光大概已經西墜了。他將合十的掌心抵在唇畔,以極其自然的目光望向眼前的棋局。

  專業的職業棋士不容一絲的意念動搖,然而此刻他卻沒來由想起第一次輸給牛島若利的情景。及川向來以棋風的靈活善變著稱,卻在數不清的勝利之後輸給了牛島樸實卻力道十足的沉穩風格。那是他的第一次失敗。只是第一次,卻隱喻了此後的無數個下一次。

  而眼前的影山似乎向他昭示了數學上的無限符號。

  ……像在不甘於命運的他的身上,親手烙下「平凡」這個詛咒般的永久印記。

  在此期間,影山又落一子。

  「結束了。」及川在影山手指抽離棋盤的同時說道。

  他甚至不需確認棋局演變。

  「謝謝指教。」影山抬起目光時,及川補充般地說。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點猶豫,或者不甘。影山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我不明白。」影山說。

  及川短暫地安靜沒說話,片刻後疲倦似地勾起微笑。

  「不如說你想明白什麼。」他歛下目光,像收拾心情。然後一瞬不移地重新望向始終帶著不解神色的影山。「一秒內,你能預測多少棋路的走向?」

  影山皺眉。「不一定。三萬種?四萬種?或者更多。」

  「如果沒有對手,和自己對弈,這種事做得到嗎?」

  影山停頓半秒,然後點頭。

  及川直直望著影山,聲音淡漠而平靜。「所以不如直說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飛雄。」

  「……飛雄?」影山遲疑。「為什麼?」

  及川再度笑。

  「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他說。「既然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那麼我應該可以任性地決定你的其中一半吧?你認為呢?」

  影山像是吸收話語意義般地短暫沉默。

  「所以這是答應了?」

  他歪了歪頭。「讓我留下來?」

  及川不置可否。他看著影山正襟危坐,像個真正人類一樣地說著談判似的內容,忽然感到世事荒謬又好笑。

  「你想要什麼?」

  「……人類。」影山遲了幾秒後說。「可能的話,想變得更像人類一點。」

  隔著小小的棋盤,影山像那之中隔了全世界一樣地遙遠看著及川。

  「您是我所知最接近人類的人。」

  他說。

 

06

  最接近人類的人?某些腦內短暫失序的瞬間及川會在知道自己正有意無意嘗試驅逐有關於他的記憶時諷刺地想起這個評斷。他姑且就把這個當成稱讚了,但那不代表他能每天接受自家門前的這個景象──影山,那個人工智慧小鬼,幾乎毫無遺漏地連續一週像算準了及川的一日時程般準時地出現在他家門前。

  「即使你每天出現在這也不會因此變得更像人類。」及川繞過影山,一派平靜地輸入門鎖電子密碼。

  「我按照及川前輩說的做了。」

  手指停在空中,及川短暫一頓後轉過頭。「及川前輩?」

  影山那雙精緻得過分的藍色目光牢牢鎖在及川身上。「既然想從您身上學會什麼,那麼稱呼您前輩也沒有什麼值得質疑的吧?」

  及川對此未置一詞,只是好奇心被勾起似地以視線回應影山語氣中的理所當然。

  「是嗎?」他說。「那麼你按照我說的做了什麼?」

  「不要闖空門。」影山指出。他看向門上的電子鎖示意。「雖然這是沒用的東西。」

  「我不記得我有這樣要求。」

  「你討厭那樣。」影山說。「所以我不會做的。」

  「還真是謝謝你的體貼。」

  影山微微一頓。「……諷刺?」

  沒有回答。及川只是移開視線,平靜地接續原先的動作。他輸入最後一碼,推開大門,走進去,然後轉過身,在影山尾隨而入之前阻擋了他。

  影山不解地抬起頭。

  「省下你的讀心術,所以我就直說了。」及川無情緒地盯著他,冰涼道。「剛好啊我也討厭被人監控,所以哪怕是你天賦般的直覺性反應使然,也絕對不要,絕對不要擅自地在我身上施展你的全能。」

  「做不到的話,我們就到此為止。」

  影山安靜地聽完及川的話。

  他困惑般微微皺起眉。「我會做到的。」

  「但是,這樣的話,我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來。」

  及川靜靜審視了他片刻。

  「週末。」他最終說。「也許。」

  影山皺著的眉於是舒展開來。然而及川沒有就此關上門移開視線。他維持著那審視的觀看好半晌,然後開口。

  「如果下錯一步棋,你能怎麼挽救?」

  影山瞇起眼。「……構想下一步?」

  「模擬。」見及川不為所動,影山接著說。「根據每一秒的數據裡模擬棋路,再根據數以萬計的下一步無限制地預測更多的下一步。就這樣一次一次循環,就像腦內有無止盡的棋譜一樣。」

  「所以我想我不會贏?」

  「……我不會輸。」影山猶豫半刻,斟酌似地換了一個說法回答。

  及川不怒反笑。他鬆開放在門把上的手,站直了身盯著影山。

  「那麼說說看,我下一秒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然而影山誠實說。他直勾勾地回望及川。「也許我能預測很多人的下一步,就像他們想要我做的那樣。只要我想,我可以做得很好。但是你……及川前輩,和別人不一樣。」

  「是嗎?」及川不感興趣地回道。「如果我拒絕了你,現在或者以後,都不想再見到你,你又要怎麼做?」

  「你答應我了。」

  「沒說不會反悔。」

  影山皺起眉,不知所措般露出迷惑的神情。

  「遇到了不按你預想而走的棋路,你要怎麼做?」及川接著說。「繼續不請自入嗎?還是不顧本人意願地運用所有你可見的視訊系統?你打算怎麼做?」

  及川看著影山透露著困惑的眼神一眨一眨,像極了因短路而觸發的火花。

  「歡迎來到人類的世界。」

  語畢及川當著影山的面不留情面地關上了門。

 

07

  「他很迷惘。」

  「嗯哼。」

  「你在聽嗎?」岩泉再次問。

  「沒有。」

  及川答道。然後慢悠悠地將目光從桌前的棋譜移向眼前的人。

  岩泉沒什麼好臉色。「不要讓我開始後悔。」

  「歡迎小岩把他帶回去。」

  沉默的視線無聲交會了短暫的時間,末了岩泉站起身,單方面地決定停止對話。「在我看來,你也很迷惘。」離開座位前他說。

  「……我不否認。」

  及川在他轉身的瞬間答道。岩泉停下動作,沒有回頭。

  「但如果你們想讓我繼續和他接觸──不論你們想得到什麼結果,」他聽見及川分不出情緒的聲音。「就得按照我的遊戲規則。」

  沒有回答。

  岩泉朝著門口走去,推開門,然後轉身離去。

  及川留在原位看著岩泉一連串按一定節奏般進行的行動。在他終於轉入巷內消失於眼前時,他淡漠地將目光掃向街區的行人──一個一個若無其事地生活的人們。他不禁想。

  最後他看回桌前的棋譜。

  共有兩份。一份是上屆名人戰中輸給牛島的那盤棋,一份是幾日前與影山對弈而敗的那局。

  ──在我看來,你也很迷惘。

  短暫的失神裡,岩泉幾分鐘前甫落的句子再次響於耳側。及川神情漠然卻還是笑了。撇開部分實話之外──他確實有自己的遊戲規則,一切確實如岩泉所言。更準確來說,我是嫉妒了,而且害怕。他想。當影山說「最接近人類的人」莫非是這個意思嗎?老實承認自己內心的真實與醜陋?及川從不否認自己心緒上某種程度的軟弱,但這居然算是優點嗎?或是影山認為醜陋才是人類的本質?

  思緒繞了一圈,及川重新聚焦於桌前之物,發現自己的手無聲間抵在了和影山對弈的那盤棋之上。

  是嫉妒也好,害怕也罷,但比起這些,也許他更在乎的是醜陋之後要下什麼樣的棋。末了及川一面想著一面站起了身。

  現在裝於胸腔內的,已經不再是那個初嘗敗北滋味而不堪一擊的稚嫩心靈了。

  這是及川離開那間咖啡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走至街區的行人道上,及川拿起手機正要撥向岩泉,一封來自他的訊息跳入了及川的眼中。

  一串地址,和姑且算是說明的兩個字──影山。

  望著螢幕,及川不出兩秒便心領神會收起手機,直直走入了人群。

  而那行字引向他抵達市中心一處高聳得幾近礙眼的大樓。及川在外如丈量般仰視高度,接著氣色平靜地讓電梯帶他通往訊息裡顯示的數字。

  一步出金屬門框,他像是意外又像毫不意外地被兩名特勤那類的存在不客氣地搜身,然後看著自己犯罪般被搜出的手機被身高較高的那位俐落地大肆支解然後丟進大廳中央的水池裡。

  「哇。」及川讚嘆似地諷刺出聲。

  「抱歉了。」矮的那位說。

  「你是針對哪件事?」及川再次試圖善意地問──鑒於高的那位正不容置喙地以黑布蒙上他的眼。

  然而沒有回答。

  黑暗的視線裡,及川猜想自己又下了樓,也許是到了停車場,或隨便其他什麼足以掩人耳目的地方──他們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理所當然且綁匪似地把此刻人質般的自己推入車內。

  總而言之,引擎發動的瞬間他想自己正前往那個小鬼也在的地方。

 

08

  是個圖書館。

  但他眼前所見並不是尋常的那種。

  他們避開了人們所處的閱覽空間,從大廳的另一側轉入僻靜無人的入口,直通地下室,接著搭上貨用似的電梯,然後抵達陰暗且霉味四溢的密閉空間──或者你可以稱之為書庫,鑒於裡頭確實如尋常的圖書館按照類號排滿了不同類別的書籍;且如同保存重要書籍般地,這裡的空調似乎是定溫且全年無休的那種,冰冷而滯悶,使人難以呼吸。這裡有全國歷年以來所有出版書刊,詭異的氣味和氛圍彷彿如此昭示著它的陳年。

  然而另外一些東西倒是反擊般地顯示了它的前衛性。

  穿過層層書架,及川在那兩位有禮的特勤帶領之下見到了站立於不遠處的岩泉,還有那些不那麼容易忽視的如書架般陳列的大型機器。

  當然,不只是機器這種概略性的稱呼,而是收集裝載大量數據的電腦。及川漠然地想。

  是影山用以維生的大腦。

  「你來了。」隨著及川逐漸靠近,岩泉放下了手中的資料轉過身。

  「是啊。」及川語露幾分不滿。「在小岩的熱烈邀請之下。」

  岩泉笑了起來。

  「手機會賠給你的。」

  「真是友善。小岩。」

  及川挑眉道。然而神情卻不若言語般充滿諷刺意味,他正好奇般地環顧四周。

  「真厲害。」及川將四周景像掃視了一周之後將目光重新定位於眼前機器的線路與裝置,神情難以解讀。「現在你們打造了前所未有的棋盤。」

  最終他看向岩泉。

  「全國人民都得加入棋局了。」

  岩泉只是微歛目光,沒有對此回應。

  「他在那裡。」片刻後岩泉指向角落被層架擋住的一角。「如果你想找他的話。」

  及川隨著岩泉動作的方向望過去,耳邊又聽見岩泉再次響起的聲音。

  「飛雄。就在那裡。」他說道。「如果你想這樣稱呼他的話。」

  及川不為所動。

  「所以小岩希望我不明所以又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把他帶走嗎?」

  「不。」岩泉說。「而是,如果你有你的遊戲規則,那麼我現在可以讓你看看你的成果。」

  及川瞇起眼睛,還來不及回答,一陣全息影像倏地包圍了他們的周身。

  是一段緝捕恐怖份子的過程。

  「模擬。他也許和你說過了。」岩泉補充道。「在這裡他每天做的就是按照不同的情況模擬演練事態的發展和府方相對應的措施。像一場巨幅的電競實況。」

  「你知道這不好笑吧?」

  「我知道。」岩泉看著眼神一瞬不移的及川答道。「你現在看的這段是他第一次任務成功的模擬過程。」

  影像的節奏明快,像俗濫而受歡迎的好萊塢電影。而節奏之所以飛快的關鍵是毫無猶豫又精準的腦內決判,針對行動雙方代理人的性格分析,和大量收集而來的局勢排演,毫無差錯的動作採取,產生了壓倒性的成功要素。

  正像他強勢而顯得一意孤行的棋風。

  我想要贏。及川幾乎可以從畫面裡聽見影山的聲音。無論那代價是什麼,只要結果是贏就可以了。他彷彿說道。

  ──你會為了救他(重要政府官員)而殺我嗎?畫面中一個與任務無關的人問道。

  任務執行者下一秒毫無猶豫地扣下板機。

  「這不是下棋。」槍響中及川說。「這裡沒有相對應的雙方棋士。只有上帝。」

  說著及川看向岩泉。「只要有我就夠了的上帝視角。這裡只有這個。」

  岩泉仍然沒有答覆。

  他切換了周身的畫面。

  「和你見面之後他變了。」岩泉望著畫面扼要說道。

  類似的場景,風格卻變了──或者說,只在任務的某些部份變了。前期的節奏仍然有條不紊,然而當相似的場景出現時,他卻猶豫了。

  你會為了救他而殺我嗎?

  板機沒有扣下。

  像試圖嘗試千百萬個不殺他而仍然取勝的路線模擬般,任務執行人被迫停頓於原地,等待任務的危機降臨。他的上帝猶豫了。這盤棋不再是只有一個人的棋局。

  「他需要你。」岩泉在及川仍然緊盯畫面時說。

  「你們想要把他變成怎樣呢?」及川動也不動地問。「以目的性來看,我不認為這個轉變是好的。」

  說著他轉過視線,盯向岩泉。「這是我的遊戲規則,但不是你們的。」

  岩泉與他相互對望並不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似乎在等及川理解他的眼神及理由。

  「……以及,不論你承不承認,你也需要他。」岩泉最後答非所問。「並不是圍棋方面的意味。你會需要他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多。」

  及川沒有答話。

  你正在下一盤會有結局的棋。岩泉的眼神像是這樣告訴他。

 

09

  及川再次回到居住的大樓大廳時,已經是鄰近夜晚的事情。

  最終他仍沒有到影山所在的實驗室裡看他哪怕只是一瞥。確實,他在影山面前看見了自己幾乎已成定局的侷限性,那使他害怕。但是無限性呢?及川想起那雙沒有複雜人類編程的藍色眼睛,他承受得起那些嗎?侷限與人性的並存導致心緒的耽溺與瘋狂,那麼無限的全能與他想要的人性共存呢?

  思及此,及川在步入電梯前往梯廳邊角的監視器一望。

  有誰正嘗試著向他說話。

  摩斯密碼隨著鏡頭上的光點緩緩地跳動。

  及川挑眉看著那之中的語言。

  「……對不起,只能透過這種方式告訴你。」他像字彙貧乏而導致說話緩慢地輸入光點。「找不到除此之外可以接近你的方法。」

  「我答應你,不再只按照自己想要的模式獲取想要的結果。」

  光點仍持續緩慢地跳動。

  「我答應你。」他說。

  及川安靜佇於原處,開始分不清楚這一切的起始。但只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正如他下午於餐廳座位上起身瞬間所想,他不會再對自己的恐懼與下意識躲避視而不見。

  他一語不發地步入正打開兩側門框的電梯,無動於衷般回到自己的住處。接著,坐於電腦前,及川在一旁的紙張緩緩寫下一行字。然後抬起頭,將它攤於電腦的視訊鏡頭前。

  來見我。及川寫道。

  「我知道你在看。」他說。

  如此真的是正確的嗎?他有這個資格嗎?一切都合乎倫理嗎?這些莫非只是瘋狂科學家扮演上帝的另一次模擬試驗嗎?沒有人知道。

  但及川想起臨走前岩泉最後對他說的話──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想要把他和你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10

  他們開始了某種無法定義的交流活動。

  影山隔天風雨無阻般地出現在及川家門口。打開門時,及川迎來的是影山眼神含光、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揚起。

  「看起來很可怕。」及川老實地評論。

  「啊?」

  看著影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的模樣,及川幾乎露出憐憫的神情。

  「……算了。」

  他說。然後推開門讓眼前看來一點都不像人工智慧的小鬼入內。

  「先說好。」走進客廳時及川說。「如果你沒有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想要的,那不會是我的責任。」

  「我知道。」

  最後及川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依然只有週末。」及川說。「剩下的是我的時間。」

  他看著影山不為所動的目光,緩慢地接著說。「我有自己的課題。」

  「我知道。」影山再次說。

  空氣短暫停滯。

  「我說完了我的條件。」片刻後及川又說。「現在輪到你了。」

  影山短促地皺眉。

  「生活。我只想要這個。」他說。目光流露一絲不肯定。「像普通人一樣地生活。」

  「……是嗎?」

  「看書,聽音樂,睡覺,吃飯。諸如此類的。」

  及川維持著沉默看著影山。

  「還有圍棋。」影山說。

  及川於是露出了一絲興味,但仍然沒說話。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影山罕見地微微侷促,但目光仍然毫無閃躲。

  「及川前輩現在喜歡我了嗎?」

  ……。

  「……我做了什麼讓你這樣以為了嗎?」及川坐直了身,不可思議地問道。

  「你接納我了。」影山指出。

  「我想那不等於喜歡。」及川答道。

  影山停頓了半秒,選擇用語般地下意識皺眉。

  「我找不到更好的用詞。」

  「……沒見過完成度這麼高的人工智慧。」

  「我還是聽得出來這是諷刺。」影山瞇起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似的情緒。像抗議般地,他在及川旁的位置擅自坐了下來。

  「我感覺不到用語的意義。」影山低頭盯著自己擱在腿上的手,低聲說。「並不是不知道意思,而是,那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溝通的工具,只是一種傳達資訊的方式。但是人們為什麼那樣說,那樣說的時候想傳達什麼情緒,我不能完全懂。」

  及川望著他似乎困擾又迷惑的側顏,一時一語不發。

  「那麼,」最後及川開口道。「從閱讀開始吧。」

 

11

  見面的時間只限於週末。然而讓步般地,及川允許影山在他休息的空檔裡透過耳麥和他說話──說是這樣說,不過通常只有影山表現自己相當用功似地偶爾透過電波向他傳遞自己正閱讀的內容。

  比如上上星期他唸的是某本排球規則說明書──充滿興味地。

  又比如上星期他唸了某場知名排球賽事的轉播實況文字內容。

  直到他的興致盎然終於引起某人的煩躁。

  「能不能偶爾也看看一些無關輸贏的內容。」及川在一次的對話中終於忍不住制止。

  「……噢。」影山愣愣地出聲。然而語調是微微上揚的。

  至於見面的時候,如同影山所願,通常是沒做什麼的。大部分時候及川仍然自顧自地埋首於棋桌前,影山對此沒有意見。只是偶爾他會疑惑,及川之所以接納他似乎不是因為他在圍棋上的能力。

  只在很少很少的情況下──當他們讀過書了,音樂好好聽了,甚至連超市都去了之後,及川會主動邀請他作為棋桌另一端的對手。

  比如此時。

  但及川所求似乎也並非棋藝上的自我雕琢。

  「你應該更喜歡西洋棋才對。」棋局行走至某個地步之後及川忽然說。

  影山一愣。

  「你的模擬。」及川慢條斯理地說。「比起團隊合作,更擅長運用一個能力精良的執行者不是嗎?」

  說著及川抬起眼。「就像西洋棋裡的皇后。」

  影山猶豫地停下手邊動作。

  「我……」

  「答案不需要告訴我。」及川在影山嘗試說話前再次開口,並再次將視線重新聚焦於棋盤之上。「我也不認為這是什麼戰略上的錯誤。」

  「只是,我想說的是,越方便的戰略,同時也越危險。」

  影山沒有接話。

  及川的話只像預言般在他腦內慢性發酵。

  他看著及川回到自己的世界裡一般地沉著執起一子,腦中如他思索過千百種棋局走向般將手中的黑子毫無猶豫地穩穩落下。

  在他眼中每一個棋子都是一樣的。

  影山忽然想道。

  即使目的與他相同,但是每一個棋子都是一樣的。

  一樣具有不可取代性。

  這也許同時是他為什麼無法勝過牛島若利的原因──而影山不認為及川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然而及川從未質疑過自己的原則。從未。

  影山看著及川專注的神態,忽然意識到了這件事。

 

12

  一切像被壟罩於深深的濃霧裡。

  影山仍然不懂及川。然而相較於最初的不解,此時他的不懂不如說更接近於無法參透。但是隱約間,影山有種難以解釋的直覺,他猜自己已碰觸到那問題的真正核心──如果他真的想要明白。

  ……而且有勇氣明白。

  那麼他遲早會得到解答。

  而反過來說,他就懂自己了嗎?此時影山一面靜靜地站在喧鬧的街頭一隅裡看著幾步之外的電視牆正播報著當週討論度最熱烈的一則新聞,一面安靜地想著。自己對於及川超乎尋常的執著出於何種意圖?只是因為「猜不透」這種說出來都顯得貽笑大方的單純理由嗎?真的只是如此嗎?影山同樣沒有答案。與試圖明白及川相同,讀懂自己,或許需要同等的勇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與此同時,街頭的另一角,及川結束例行的雜誌訪談一走出市中心的商辦大樓遠遠地便見影山專注凝視那些電子畫面的模樣。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正是這幾日吵得沸沸揚揚的話題。

  畫面上是目前稱之以聲望最高的政治人物也不為過的現任國會議員,正大力譴責幾日前發生於島國北部的大規模槍械毒品走私,與大大小小不間斷的幫派駁火。話還沒說完,畫面一轉,佐以議員滔滔不絕口吻的是那些來自北方的真實畫面。槍響,警匪追逐,人身倒地,血,模糊化的畫面。諸如此類。幾秒過去,畫面又轉。議員義憤填膺的譴責特寫再度切回。

  「反對鬆綁槍械法的同時,我們更需要完備的科技保護網絡。」他說。「既然我們做得到,為什麼不做?既然可以阻絕,為什麼放任?」

  我們需要一個大規模的監控系統。他只差沒有這樣說了。

  及川在街角的這頭看著對街的影山想。

  但實際上他也不需要說。因為大家都懂。

  「不自由毋寧死」的時代似乎已經顯得過時又迂腐了。他不禁想,同時感到望著影山的同時心裡有些異樣正在發酵。

  向影山走去的短短幾步之中,及川耳邊忽然又響起多日前岩泉提出的問句。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想要把他和你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真是好問題。及川有些自嘲地想。

  事實上影山學得很快。畢竟總歸是人工智慧,學什麼都快。就算是他曾說過的不擅長的文字理解,在幾日的一目不知幾十萬行的速度之下,也算不了什麼問題了。既然如此,不排斥影山如同此刻出現在自己目光所及之處,真是為了倫理上的理由而教導他嗎?不。及川知道自己也不見得那麼偉大。

  但或許這些都不算什麼理由。

  ──你想要把他和你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問題的本身,也許就是答案了。

  光是面對影山,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質問。

  一切像被壟罩於深深的濃霧裡。

  距離影山的最後一步,及川無端地忽然想起半個月後與宿敵再次的棋局之會。再下一秒,影山回過頭來看進他的目光裡,那裡頭似乎有著什麼。有不解,有困惑,有質疑,有對未知的渴求。但無論裡面有著什麼,及川顯然自顧不暇。

  也許所有這些對於自己、對於對方的質問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吧。但不是今天。而無論明天如何,此刻他們只能在各自的濃霧中忽明忽暗地遠遠眺望著彼此在迷惘裡踽踽獨行。

  「走吧。」末了及川對著等待自己的人說。「週末是很短的。」

 

13

  週末確實很短。

  於是影山總是在及川終於得空前盡可能出現在他一眼便能看見的地方。當然,一切仍得按照他們之間的無聲協議,只在這個時間,影山得以在及川身上施以他小小的全知視角。

  而此時此刻,影山便站在及川一走出戶外便能一眼望見的地方。一切如常。除了傾盆大雨之外,影山那模樣與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像不動的雕像,又像迷途的少年,抬眼望著烏雲,感受雨水似地,又專注又迷惑地佔據雨中的一角。

  那畫面不算差。但及川遠遠看見便莫名心生一把火。

  他抑制不住心底某種情緒地撐開傘,無視腳邊因跑動而濺起的水花,迅速走至影山身旁,沉著臉將一半的傘分給他。

  「你這個瘋子。」及川說。

  而影山在他用力攏過自己的肩將他拉進傘心穿過路口時終於回神。他有些意外地望向及川,正對上他無一絲善意的眼神。過了片刻,影山才像是終於意會過來般說:「我不需要雨傘。」他像是解釋道。「我不是人。」

  「還真是謝謝提醒。」及川頭也不回地應道。

  影山望著他沒說話,直到及川終於環著他的肩匆匆過了大雨傾盆的區域,在商店街一隅停了下來。影山看著及川收起長傘,套上防水傘套,接著終於回身,將始終透露惡劣心情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那視線維持了一兩秒。或者更久。但總之一兩秒後影山便無心去數了。

  及川向他靠近一步,接著拿出隨身攜帶的方巾煩躁似地抹去他臉上的水珠。

  影山一怔,正想開口的時候,及川像預知般打斷了他。

  「閉嘴。」他說。但仍維持手上的動作──與他語氣截然不同的動作。

  「……你生氣了?」

  及川動作一頓,望向少年的眼睛。

  「沒有。」他說。

  終於消氣般,及川鬆下手,轉身走向鄰近的家庭餐廳。

  而影山安靜地跟著他身後,穿過躲雨的人群,進入人滿為患的室內,在窗邊的位置相對而坐。他的視線先是繞過小家庭、獨身人士,最後落在了剛進門便一路走向角落的情侶身上。

  那男孩像為她驅走室外寒意般正雙手緊握身旁女孩的手。

  最後他若有所思地看回眼前正低頭凝視菜單的及川。

  「我感覺不到。」影山忽然說。他望著慢慢抬起目光的及川,有些疑惑又肯定地說。「雨,溫度,還有,及川前輩為什麼生氣,或者是不是真的生氣,這些,我都感覺不到。」

  及川望著他,安靜地回道。「你真的感覺不到嗎?那麼你現在的感受又是什麼呢?」

  影山眼神一動。

  只見及川轉過身望向影山不久前注視的情侶,接著緩慢回過身,將雙手伸到影山面前,緩慢道。「如果你想感覺溫度,伸出手就能碰到。只要你想。」

  「……只要我想?」

  及川不置可否,像把問句丟回影山。

  而影山只是遲疑,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好像永遠看不懂及川前輩的心情。」

  「是嗎?」說著及川緩緩收回手,視線再次回到菜單,只答非所問似地說。「你得先問問自己想不想。」

 

14

  那日的話題似乎沒有結尾。誰也不再提起。

  只是有條無形的鴻溝似乎無聲間隱匿了蹤跡。算不上真正再無隔閡,但至少推拒與猜疑漸漸消聲匿跡。像是及川主動退了一步,而影山小心翼翼地順勢往前踩了一步。

  除卻週末,及川不再反對影山出現於他的日常。

  他仍然全神投入棋藝的雕琢之中。如同以往,及川不是每次都需要影山與之對弈。不如說,他獨處於棋室的時間矛盾地日漸增長。而影山對此仍然未置一詞。不下棋時,他便像無所事事的人類一樣,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看螢幕來回流轉新聞、綜藝節目,或者俗濫的電視劇。

  非常偶然的情況下,當及川終於想起時間的存在而慢吞吞地走出棋室,會見道影山闔著眼睛躺在沙發上。按照影山的說法,他雖不是人,但機器總歸有電力問題。儘管不是經常需要,但他也必須適度地仰賴「睡眠」似的東西。而這種時候,他便會安安靜靜地,睫毛一動不動地闔著眼,躺在沙發之上──及川小心翼翼地挑選著用詞,躺在那上頭,而不是睡在那上頭,以免他總是不自覺想拿條厚實的毛毯蓋在他身上。如此想著的時候,當日他對影山說的「你得先問問自己想不想」就像說給他自己聽似地響在耳側,如影隨形。

  說實話,關於自身對於影山的任何想法,他皆沒有十足的肯定。

  而此時他亦無意對此深究──不管那出於什麼樣的理由。

  關係便在如此不慍不火的狀態下持續。

  從另一個視角來看,影山似乎也深陷於及川當日的語句之中。他總是望著新聞畫面一語不發,那些影像或與台詞像刻進了他的腦海裡,又像只是從耳際匆匆而過。如果此時及川能把棋室的房門打開就太好了。有時影山想,而有時這會成真。於是他會安靜地將目光悄悄放在及川身上,看著他每一步棋的選擇。

  選擇──想或不想,可能是一種選擇。

  但他想及川可能沒有告訴他的是,選擇所表現的,不見得就是肯定與自信;相反的,得以選擇的時候,人是會膽怯的。

  「人」。

 

15

  無論意識如何流轉,現實終究會具體地迎面而上。

  隨著名人戰的日期愈加靠近,及川明顯地愈漸神色莫辨。

  即便是為了添購食材而逗留超市的現在也不例外。影山看著他幾乎完全沒把心神放在挑選的過程之上,只是隨機似地將看似日常所需的用品隨意地從架上一一掃下。

  就像夢遊一般。

  及川遲遲沒回過神留意身側的人。

  直到影山靜靜隨他離開假日裡人滿為患的超市。

  輾轉拐入僻靜的返家路徑──因為利於安靜思考,影山忽然牽住及川空著的那隻手。

  一陣寂靜。

  及川倏地停下腳步,緩慢地回神。他瞇起眼先是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接著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慢慢抬頭看向一派理所當然的影山。

  「……這是幹嘛?」

  「人們表現善意的時候都這樣做。」

  「善意?」及川幾乎氣笑。「這就是你從電視劇裡學到的?」

  「對。」影山神情堅定得幾乎毫無破綻。「所以我不會放開。」

  「飛雄的善意還真是源源不絕啊。」及川片刻後說。

  說著及川再度跨開步伐──沒有鬆開手。

  「隨便你。」他說。

  接著他再次回到自己的腦內世界。

  影山則有意無意放慢了步伐的前進速度。他看著及川若有所思的側臉,恍恍地出神。一如他先前所言,如果影山想要,他可以預測出九成以上的人類行為,但是對眼前的這個人不行。

  他像那些影山不明白的語言指涉意義一樣難解。

  如同直到現在影山仍不明白及川為什麼接納自己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看起來及川前輩並不需要我。」影山忽然說。

  及川腳步又頓。

  他回過頭。「什麼?」

  「和我對弈不是及川前輩的重點。」影山說。「你只是按照我想要的做──看書,音樂,生活,這類的。看起來沒有我,及川前輩也沒有什麼可以損失的。」

  及川安靜地注視著影山同樣認真的目光。

  「我遠比你或者我自己想像的還要畏懼你和你的能力。」他淡淡地說。「如果你想要答案的話,這就是了。我是需要你。」

  「所以嚴格來說,我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存在逼迫我直視自己的畏懼。」

  影山看往及川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迷惑,隨即又消失。

  「就算是利用,那也是互相利用。」他說。

  及川受挑釁似地笑了。「你真的明白利用是什麼意思?」

  影山挑眉不說話。

  「那很好。」及川饒有興致地盯著他,接著低頭望向自己被牽著的手,低聲說。「所以如果你是在擔心我的話,現在可以放心了。」

  「誰說我在擔心你?」

  及川又一次感到興味似地抬起頭。

  「只是表現我的善意。」

  影山再度毫無破綻地說。

  絕不鬆手──直視著及川,他像是這麼說。

 

16

  「如果犧牲那一子,及川前輩會有更好的局面。」影山說。

  及川雙手合十輕觸唇角,像是思考,又像刻意忽略影山這兩三小時以來似有若無的昭示。

  棋差一著。沒有誰比及川更了解這四個字的意味。局面如何是好是壞,他也不至於分不清。但是要贏,要怎麼贏?自己所想要的,真的只是勝利嗎?第一次地,他開始懷疑,他在影山身上看到的自我的嫉妒與害怕,為的只是勝利嗎?倘若如此,長久以來他又何必堅持?所謂的侷限,又真是侷限嗎?不動聲色地,及川平靜無瀾的目光靜靜落在棋盤上。

  或許他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了解自己。末了他想,像有什麼忽然戳破了長年以來他所堅信的幻境。

  ……又或者,其實是太了解自己,卻放任自己蒙蔽。

  「也許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職業棋士。」及川忽然說。他放下抵在唇上的手,抬起眼看向影山,像對自己說話般發出了又迷惑又肯定的聲音。「問題一,為了贏該向其他人──或自己──做出什麼樣的讓步?問題二,值得嗎?」

  影山靜靜將及川此刻的目光收入眼中。他看見及川在片刻之後站起身,轉過身兀自結束了未竟之局。然而就在他想及川不會再回頭時,他平靜地側過身。

  「而對你,問題三,誰會是棄子?」他說。眼底的波瀾深深罩住影山般地。

  接下來幾日影山沒有收到來自及川的半點消息。而他也沒有如及川所說的那樣,在他身上擅自地施展他的全能──沒有視訊畫面,沒有監控音訊,影山正學著像一般人一樣地與他相處。但要說這是出於人類所謂的「倫理」嗎?那也未必。

  「回神。」

  聲音出現的瞬間,影山迅速抬起眼。

  岩泉正注視著他。

  「你出神了。」他說。

  影山不著痕跡地偏過頭,目光裡露出一絲困惑。

  而岩泉伸出手指輕抵他的額頭。「這裡,」他似乎意有所指。「本該不是1,就是0。」

  影山眼神微微一動。

  「你變了。」岩泉再度說。

  「……我本來又是什麼樣?」

  沒有正面答覆。影山得到的是岩泉耐人尋味的眼神,以及一句答非所問。

  「及川呢?相處得還行嗎?他還是一樣那個態度嗎?」

  「……我該先回答哪一句?」

  岩泉先是一愣,接著失笑。「看起來他把你教得很好。」

  影山看著岩泉,輕輕瞇起眼。「你說錯了。」他忽然說。看著岩泉隨著自己的聲音挑起的眉,他接著說。「及川前輩是想贏沒錯。但不是為了勝過誰。他想贏的,是自己。」

  「即使是最傻的原則,也不願放棄。即使如此,也還是孤注一擲。他不是為了向誰證明自己可以,他只是要……」影山看著岩泉的目光似乎愈漸迷惑。「證明自己的存在?」

  岩泉始終安靜不說話。

  他看著影山的神色由沉思轉為肯定,末了又成迷惘。

  「及川前輩,或者你,都說錯了。」幾秒後,影山帶著複雜的目光再度開口。「及川前輩並不畏懼我。」

  「在我身上,他看見的,是自己;他想找到的,是自己。」

  一瞬間岩泉有種錯覺。那讓他感到,眼前的人似乎要哭出來似的。

  「是我害怕了。」影山最終輕聲說。「我才是棄子。」

 

17

  結束了。

  影山並沒有費心留意那場棋賽的結局。或者說,那根本也算不了什麼真正的「結局」。他知道對及川來說,也許永遠沒有結束的那天──除非,意識終有結束的一日。

  他無端地感到害怕。

  當他對岩泉說出那樣的話的時候,影山還沒有意識到這對自己來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也不知道那對岩泉來說又是如何,更不知道,對及川來說,這一切到底又有何意義。

  他靜靜坐在餐桌的一端,看著及川從冰箱裡拿出一樣一樣的食材,慢條斯理地將其切成不同的狀體。而油鍋正滋滋作響,陣陣香氣飄浮而起。平靜而美好的畫面。影山想。

  ……這就是作為非人類難以體會的日常生活。

  「發什麼呆?」

  回過神時,及川已經坐到他的對面,正一面舀起一勺濃湯,一面向他露出審視般的目光。

  而影山搖搖頭,並不說話。

  及川沒有追問。他維持著相同的神色,不發一語地飲盡湯勺內燉得香甜的湯頭。接著他放下抬起的手,將只動了一口的餐盤推至一邊,然後伸出了手指──像岩泉日前對自己做的那樣,影山下意識地想──然而事實並不如他所想像,及川在意的顯然不是他的腦袋。

  他的手指輕輕碰在了他的頰側,來不及殘留溫度地匆匆掃過。

  影山一怔,動彈不得。

  「受傷了。」及川用不知說給誰聽似的語氣說。

  影山正待開口解釋,卻見及川收回視線,重新拉回一側的餐盤,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地開口:「今天讀點別的書吧。」他仍然漫不經心。「別再看什麼規則書了。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規則。」

  於是片刻後的客廳裡,及川在書架前來回審度似地來回看了幾遍,接著半是認真半是隨手似地抽出了其中一本。

  「就這本吧。」還來不及開口,影山便見手裡平白多了一本不厚不薄的褐色書籍。

  「棋差一著啊棋差一著。」及川說著就倒在沙發上,看不出心情地背對著影山蜷成一團。「所以就當是安慰,不要自己讀,從隨便一頁開始,唸給我聽吧。」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影山盯著及川弓起的背,說了那夜的第一句話。

  「是嗎?」及川低低的聲音不重不輕地傳來。「就像你看起來也毫不難過一樣嗎?」

  影山被噎得說不出一句話。

  ──而對你,問題三,誰會是棄子?一瞬間他彷彿又聽見及川的聲音說。

  那並不是什麼平白無故脫口而出的問句。

  他知道及川發現了。

  所有那些。關於他無意透露的、所有狀似堅定不移的猶疑與迷惑。

  他感到指尖微微顫動地翻開手中的書:「……那年我們看的另一場電影是《我倆沒有明天》。他喜歡海報上的那句廣告詞:『他們年輕。他們相愛。他們搶銀行。』看那場電影時他沒睡著,而是哭了。回家以後,他異常安靜,看著我,彷彿想無聲地傳遞出此刻內心所有的情感。他從電影裡看到了我們之間的某種東西,我不確定是什麼。我心想,他心中還蘊藏著一整個我尚不瞭解的宇宙。」[i]

  那是影山讀出的第一個段落。

 

18

  您是我所知最接近人類的人。

  偶爾──非常偶爾,及川會無意間想起影山最初對他說過的理由。是嗎?他會接著這麼想。想要變得更接近人類,居然是我這樣的人類嗎?這就像親自為自己築墳似的。所有那些自我的、精神的、意義的追尋只會沒完沒了。又或者,換一面想,想要變得更接近人類,那麼發現終究不能夠的時候,你又要怎麼辦呢?

  ……飛雄。

  思及此,及川不禁為了自己輕易為他取了的名字自嘲般地笑出聲。

  匆匆結束一盤網棋──既然無心,也不必再下了,及川闔上電腦,閉上眼,輕輕將相抵的雙手靠上唇邊,感到那之上的溫度清清楚楚地流遞到了大腦。模糊間,他想起那晚最後影山在無聲中坐到他的身側,伸出了手,像那天一樣,說著表現善意似地繞過他蜷曲的身體,緊緊握住了他的掌心。或許是錯覺,但及川竟感到那雙無溫的手,確確實實向他傳遞了什麼灼熱的東西。

  他確實為此分神了。及川想。但他不能肯定的是,那是出於他臉上那道細微得幾不可見的傷疤,還是為了他眼底暗暗流露的懂得。

  ……或者都是。

  轉瞬間及川站起了身。

  他想見影山,無庸置疑。但顯然地,他並沒有像他那樣的上帝視角,並不能信手拈來地獲得他的行跡。作為一介凡人,及川只是一如往常又平凡無奇地來到那間他經常造訪的咖啡店──彼時岩泉以平靜無波的聲音對他說「在我看來,你也很迷惘」的那個地方。

  當然,為了更明確地表現來意,他走向店內那扇玻璃落地窗旁,在窗外那遠遠掛著的監視器直視可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不出他所料,影山在一小時之後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他在及川面前停了下來,略顯清瘦的頎長身形遮住了光,在擱於桌面的紙張上留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及川抬起頭,看見影山仍然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絲無法言述的不解。

  「坐吧。」及川說。

  影山目光微微一動,似乎遲疑,卻又乾脆地拉開了與及川相對的沙發椅。

  「你從來沒有找過我。」他說。

  及川不否認,但也並不正面作聲。他先是考慮似地看著影山,片刻後將目光移往身側的窗外。正是傍晚時分,成群的高中生正嬉鬧而過,而穿著西裝的人們面無表情地匆匆途經。

  「為什麼是我?」影山安靜地坐下後,及川望向窗外問了出口。「有更多更優秀的職業棋士,但是你偏偏選中了我,為什麼?」

  空氣沉默了好半晌。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職業棋士。」良久後,影山安靜地複誦及川的話。「優秀的、沒那麼優秀的、各式各樣的。但是及川前輩是最複雜的那個。」

  他看著及川的目光慢慢地轉向自己。

  「我能算計事情的走向和人的成千上萬種的行為可能性。但我無法預測及川前輩。」影山說。「我讀不懂你。」

  及川微微地笑了。

  「你真的不懂嗎?」

  「什麼意思?」

  及川一面望著他臉上細微的傷疤,一面按耐著想要伸手碰觸的直覺反應──他們真是把你製作得十足逼真,及川幾乎如此脫口而出。但最終沒有。

  「如果不懂,你為什麼害怕?」

  影山一怔,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動搖。「……我沒有害怕。」

  及川笑了出來。「你真是越來越像人類了。飛雄。」他淡薄的聲音說。「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是病態的,對你只會有害無益。你該去認識些真正的人類。」

  影山微微皺眉。「……你在趕我走?」

  及川回過視線,幾乎在影山的眼睛裡看見顯而易見的憤怒──或類似那樣的東西。然而他搖搖頭。

  「不。」他看著影山,緩慢地說道。「我只是不值得你學習。」

  那雙眼睛裡的閃爍幾乎如同火花的閃現。及川不禁想,同時克制地不願探究那層閃爍的光亮之中藏著何種弦外之音。而短暫的沉默之後,影山壓抑著聲音忽然毫無緣由地切換了話題:「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及川安靜地看著影山一字一句地問道:「電子門鎖。」他說。「明明是沒有意義的東西,為什麼人類這麼重視?門內,明明也沒有特別值得一看的秘密,但是為什麼,當我不請自入的時候,及川前輩要生氣?」

  「不過最近我似乎掌握了一些關於這件事的要領。」影山以毫無起伏的聲音說,並直直望進及川毫無閃躲的目光裡。「我發現在一些時候人們會交換彼此住處的進出方式──當對方是他既認可又在意的人的時候。所以我忽然開始想,也許有一天,說不定我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人?對於及川前輩來說,既認可,又在意的人。但是同時我又發現,產生這個想法的前提,是不是代表我能夠體會這一串語言所代表的『感覺』?」

  及川仍然神色莫辨。而影山似乎絲毫不在意回音,只是自言自言般地兀自為這場對話做了最後結論:「下個星期,請不要靠近這個街區。」他的聲音聽上去無比遙遠,卻又無比清晰。「拜託了,及川前輩。」

 

19

  在那之後,影山並沒有再找過及川。

  然而他似乎又無所不在。

  一日前──充滿爭議的槍械法決議在即的前一日,一枚子彈貫穿了那位長期公開反對鬆綁該法、並呼籲以更嚴格的科技控管以壓制幫派勢力的議員腦門,使其死於行刑式的槍下,渾身是血地倒臥於市中心的熙來攘往之中──那個及川並不陌生的街區。而收到消息而自四方而來的警車甚至來不及停妥車身,街口一處便以一聲轟然巨響毀滅性地燒毀了一切畫面。

  一名議員,九名警察,數十名平民,以及不計於死亡人數之內的輕重傷人數,使得一時間來自八方的陰謀論甚囂塵上。除此之外,對於執法單位的質疑也源源不斷。

  甫結束一項電視台專訪的及川站在大廳的電視牆外,看著裡頭的內容,他不得不想起影山的存在。對於架設大型監控系統以防範犯罪的討論再次被掀上檯面,轉眼間成為了沸騰的民意。

  無意間他緊了緊掌心,然後轉身離開。

  老實說他在意的漸漸不是倫理與否。及川不得不如此意識。

  ……否則他也大可無謂地讓影山繼續留在自己的身邊──何必在意他眼裡一天一天只增不減的迷惘?他只是一個無機體。沒有情感。沒有情緒。何不單純地如此認為?

  只是此刻他想自己始終忽略了一點──已經產生了的意識,終究不可能輕易消失。

  接下來的幾日,世界仍以飛快的速度轉動。

  議員死亡後一日,新聞爆出該員與國內多家科技上市公司之間的不正常金錢網絡;三日後,城市東方的港口在夜裡發生了巨大爆炸案。據調查,死者為一地下軍火組織要員,為了接收走私槍械而抵達港口,卻意外命喪火窟,而未於爆炸中燒毀的軍火槍械一律由檢警帶回;又一日,戲劇性地,媒體掀出該軍火組織曾寄予威脅該官員的信函內容。

  或許是巧合,也可能是天理昭彰,以致十分湊巧地,兩位處於相對立場、背景也都不是那麼清白的當事人雙雙死於非命。

  於是故事是這樣的:軍火組織殺雞儆猴似地暗殺了造成自身威脅的政治要員,並在槍械法即將通關而為己大開城門之際,大量走私了將帶來極大利益的槍械;而出乎眾人意料地,由於意外或第三方勢力的介入,使其終歸死於爆炸。

  真是有趣的事情走向。及川或許會這麼想──如果不久前影山對他留下的警語並未言猶在耳,以及此時,影山沒有渾身冷汗地蜷縮在他家門口的話。

  長長的身影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影山僵硬地抬起虛弱的目光。

  及川在他身前蹲了下來,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他貼在額上濕溽的髮,並看見暗紅色的液體正滲入自己皮膚似地染紅了指尖。

  「我說謊了。及川前輩。」影山忽然說,聲音又遠又近。「我是害怕。」

  及川靜靜地望著影山那雙正求救似望著自己的海藍色眼睛,忽然無端地想起最初那個闖了空門坐在他家客廳把玩著遙控器的少年。

  他像岩泉曾經對自己做過的那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間。

  「這裡,本該不是1,就是0。所有一切,對我來說,都應該只是數字。可是,當我明明看見、卻選擇視若無睹的時候,我是害怕了。」他安靜地說,目光一瞬不移。「那個政府官員,我們早就知道他洗錢、打算對監控系統動手腳的事了。可是誰也沒有揭露。我們利用他,一邊掌握他的行動,一邊把那些金錢網絡一一查清。但是現在調查結束了,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只是要除掉他,也還不到時候。新聞說對了。那一天,確實是軍火組織的人要殺他。但新聞沒說的是,這件事我們也早就知道了。我們明知他和那些甚至只是路過的人會死,卻放任他們去死──反正那個人本來就不該留,正好作餌,誘後面那條大魚上鉤。」

  「……港口的爆炸案,是我做的。」

  及川望著他,靜靜地什麼也沒說。

  「所以,沒錯。我是害怕。」影山啞著聲音說。「我本該是為了人類的安全而存在的不是嗎?」

  說著影山僵硬地伸出了手抓住了及川的。

  「我害怕我和你不一樣。我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及川前輩,誰才是棄子?」

 

20

  你該好好睡一覺。若是人類,或許及川會這麼說。但影山不是。

  然而儘管如此,他最終仍耗盡電力地漸漸脫力,在及川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緩緩地闔上了眼,倒了下去。而那一瞬間,及川似乎明白了,什麼是「明明只是數字,卻為此感到害怕」的感覺。

  最初的一怔之後,他按下那樣的心情將影山抱回屋內。

  此刻安靜臥於床上的他,看上去就像真正失去生命似的。

  及川坐在床邊靜靜端詳了他好半晌。良久,才終於取來溫水與毛巾,像對待真正的人類那樣,小心翼翼地拭淨他沾了血與塵土的額頭。

  「說真的,我其實不在乎。」及川像影山能聽見般地輕聲說。「我不在乎這個世界是不是即將毀滅。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本就是充滿毀滅性的。圍棋和那些心魔很久以前便無時無刻提醒我這件事。所以其實,你的世界我不在乎,別人定義的秩序我也不在乎。」

  說著他放下毛巾,以指尖緩緩擦過那些藏於皮膚表層深淺不一的細碎傷痕,讓動作安靜地取代只差一點便脫口而出的「但是」,成為一切未竟之語的寄託。

  末了及川站起身,本要伸手拿起一側的毛巾與溫水盆,卻又中途停了動作。

  最終他對誰妥協般地吁了一口氣,終於彎下身,在影山額上輕輕留下一吻。

  而將一切收拾妥當並復歸原狀後,及川拿起了被遺忘了好一陣的手機,在與岩泉的對話框裡一字一字鍵入「是不是該見面了?」,然後送出。

  隔日,在影山仍然如深陷夢境般地闔著眼的時候,那對一高一矮的綁架犯兄弟檔再次明目張膽地出現於及川面前。

  一樣的步驟,一樣的手段,不同的地方。

  重新恢復視線之後,及川來到的不是上次所在的圖書館。是一個近似於辦公室般的存在。然而並不見岩泉人影。

  倒是一個巨大的電腦螢幕像是深怕有誰忽略般杵在室內中央的桌上。

  及川瞇起眼,起身走上前。就在他距離螢幕只剩三步距離時,螢幕忽然自動播映。其中的身影,及川想即便化成灰自己或許也將認得。

  是影山。兩台車身正在港口貨櫃間奔馳,他正坐在副駕駛座,像計算著什麼似的瞇起眼睛。不出幾秒,他動作俐落地向後側過身子,從後座提起一把或許是及川至今見過最具殺傷力的槍械。幾乎沒有猶豫,影山迅速將槍立在車身上方,接著爬出天窗──槍口朝後,影山手握槍身,側頭瞄準。一個狙擊手自身後來車的天窗竄出,幾乎要與影山呈現相同的姿態。然而那人並沒有機會立穩槍身。影山電光石火之間朝著來車的引擎蓋猛烈地開了幾槍。引擎蓋掀翻,子彈的衝擊炸開了機械,車體撕裂得隆隆作響。只是幾秒鐘之間的時間,那原來完好的車身猛地受衝擊力作用,向後撞上成排的貨櫃激烈傾翻,劇烈的火光和爆炸聲隨即壟罩其中,將港口炸成了火海。

  「我還以為他只是測試般的存在,或者單純的監控系統。」及川往身旁接近的人影瞥了一眼,平靜無波地出聲。「還是我的記憶出了什麼問題?」

  「是影山要求的。」岩泉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親身接觸,才能更接近人類。他是這麼說的。」

  「是嗎?」及川失笑,轉過了身,直視著岩泉。「但是對人類來說,他永遠不會是群體中的其中之一。精準的預測能力,像經過細緻計算而顯得俐落標準的漂亮動作,冷靜自持而幾乎沒有可趁之機的強大精神力。這些才是重點。只要能完成任務就夠了。是怎樣的任務無所謂,在執行上從來不需要他的意志。必要時犧牲了也不要緊,因為本來就不是生命。對你們來說,他只是這樣的工具,不是嗎?」

  岩泉沉默。

  而及川望著他,片刻後在唇邊勾起了一個疲倦的弧度。

  此時岩泉開口了。「我沒見過你發過這麼大脾氣。」他說。

  「不。不是生氣。」及川緩慢地說,接著越過岩泉,無視一切般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我只是突然覺得,人類自己搞出來的骯髒事,人類應該自己解決。」

  然而走至門前,及川停了下來。「接下來呢?你想要什麼?」他問。「我的證詞嗎?」說著他回過身,看向略顯愕然的岩泉。

  「我太了解你了。小岩。」及川向他揚起了一個幾近乏力的微笑。

 

21

  推開大門的瞬間,首先映入及川目光的是影山顯得驚慌的神色。他伸出了手臂,顯然也正想轉開門把,卻被搶先了一步。

  一見及川,他脫力地往後一退。

  及川急忙拉住他的手。

  「電力……」影山用力眨了眨眼,像逼迫自己重新聚焦。「電力還沒完全恢復。」

  及川沉默不語,只是拉著影山走進客廳,沉沉地將他按上沙發。接著轉身──像初見時那般,走向吧檯,倒了一杯水。只是與之不同地,這次及川握著馬克杯手把,走回了影山身邊,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他將放置桌上的杯子往影山的方向一推。

  「為疲倦的人倒一杯水。」及川說。「人類表現友善的模式之一。」

  影山一愣。

  然而未等他意會,及川接著說。「接下來幾天留下來吧。」他看向影山聞言而略露遲疑的神色,接著又補一句。「和岩泉說了。」

  影山於是鬆下眉頭,愣愣地捧起桌上的馬克杯。

  他低著頭說。「醒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消失了。」

  如果善用你的能力,你就該知道沒有。本應如此答道,但此刻望著影山的及川卻未置一詞。「我們去個地方吧。」他只是忽然這麼說。

  影山於是轉過頭看向及川,半是不解半是猶疑。

  然而他終究沒有拒絕。

  他們搭上電車出了市區。幾經輾轉,最後走入僻靜的林道。沿途一路蜿蜒而上,沒有監視畫面,沒有電子干擾,只有高聳的杉林包圍著他們的視線。影山什麼也沒問。出於某種無以形容的直覺,他總是信任及川。

  是夜他們於山腰間一處平坡地紮營。不需要飲食的他看著及川如何熟練地煮水、在有限的器具內搗弄出熱騰騰的食物,居然也看出了趣味。

  「可惜不能一起吃。」他不禁說。

  及川聞言停下了手邊動作。「吃嗎?」他好笑似地將手裡的碗遞向影山,然後滿意地看見他的眼睛裡露出一如初見時總是容易被激起的不悅。

  「……我只是測試版。」沒有這項功能。他悶聲道,自動省略了後面一句。

  及川看了看他,似乎看出了心得,於是放下碗,向他投以更認真的眼神。

  「只是測試版。編號90109的測試版。」影山低下頭,再次說。「及川前輩,但是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及川答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樣呢?這種問題,沒有人知道。」

  他緩緩伸出手抬起影山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我們都是測試版。沒有誰例外。」及川安靜地說。「但是,不管在哪個版本,我們都是真實存在的,確確實實地活過了。」

  影山面露困惑。然而及川已經像沒事一樣,又端起了一旁的碗,像把注意力重新移回食物之上,卻又同時若無其事地唸出了一串數字:「121920」。

  說著他抬眼望向影山目光裡的不解。「門鎖密碼。」他像陳述日常瑣事般輕描淡寫地說,並在轉瞬之間移開視線,假裝未見那雙把什麼情緒都寫了進去的閃爍般的眼睛。

  在那之後他們各自短暫地休息了一陣。到了凌晨,才又收妥行囊,戴著頭燈重新步入林道之中。過程中誰也沒再說話。彷彿沉默是最好的說詞──又或者,其實他們知道自己想說的,興許對方早已明白。

  最終他們在天亮前一刻站上了山的最高處。

  始終走在前方的及川站在至高處轉身望他,朝他伸出了手。而影山想也沒想地握住。踩上高峰的一瞬,只見日光自天的那端漸漸透出,穿過雲霧的迷濛,渲染在綿延如海的層巒疊嶂。

  「並沒有誰是你該仰望的指引。」隱約間他聽見及川說。「我也不是例外。」

 

22

  再次回到市中心的及川住處,已是隔日深夜了。

  與他不同,及川不能隨時充電。於是及川作為人類正於深夜裡沉眠時,影山便像夜貓在黑夜裡探索他信任的空間。然而說是探索也不盡然,因為他的注意力很快便全被置於客廳桌上的那本書吸引──是那夜他曾經在及川身旁讀過的書。

  微微遲疑幾秒,影山最終還是坐上了沙發,伸出手翻開了書。

  書頁在書籤嵌入的那頁停了下來。

  影山在書頁上看見鉛筆留下的細細註記,那痕跡不輕不重地框起了一段──這一切將通往何處?我們將會成為什麼人?這是我們年輕的問題,年輕的答案也已揭曉。一切通向彼此。我們成為自己。

  動作一頓,他遲遲沒有接著讀。

  明明只是兩只鉛筆畫下的括號,卻像框住了他心底難以言說的什麼。

  並沒有誰是你該仰望的指引。一瞬間及川彷彿又如此向他說。

  影山捧著書,靜靜地在寧靜的夜色裡坐上了一整夜。

  而隔日清晨及川一早走出臥室,便見他精神奕奕地直勾勾盯著自己。

  「……幹嘛?」瞇起眼,及川露出警戒的神色問。

  影山不為所動。

  他在及川面前站直了身,沒頭沒尾地拋下一句:「我們去拍照好嗎?」

  「拍照?」

  影山點頭。「對。拍照。」

  「……為了什麼?」及川問。

  ……紀念。分不清這是誰心裡的回答。但總之誰也沒有說出口。一片寂靜中,像誰也不願戳破此刻得來不易且顯得有些自欺欺人的暴風雨前的寧靜。最終及川只是妥協般地聳聳肩。

  「那就走吧。」他說。

  而影山所指的「拍照」似乎不是去相館拍些精美的沙龍照,甚至也不是合照。他只是拿著相機一逕地對著及川按下快門──晨曦裡的他,神色莫辨的他,微微勾起唇角的他,啜飲咖啡的他,看著牛島若利作為雜誌封面而顯得不悅的他,超市裡徘徊於貨架前的他,街景裡的他,人群裡的他,迎風的他,逆光的他,獨行的他,以及,看著自己的他。

  拍下最後一張之後,影山移下相機,不透過任何東西地直直看進及川注視著自己的如海般情緒莫辨的目光裡。良久,聽見他說:「回家吧。」

  回程的途中,誰也沒說話。只是在途經商店街,聽著偶爾流洩而出的廣播聲響,及川在無聲中握住了影山的手──情報單位岩泉一與澤村大地今早自首,坦承非法使用監控系統,間接造成議員死亡。廣播如是說。

  然而及川對此未置一詞。絕不鬆手──牢牢握著影山的手,他像是這麼說。

  直到回到他們都熟悉的公寓門前,及川才在影山的注視下緩緩鬆開了手。

  「……我該睡了。」良久,影山微啞的聲音才遠遠地傳入及川的耳裡。

  及川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影山僵著身體好半晌,最後往及川踏前了一步,握住他的手,無聲無息地將相機交到他的手上,下一秒微微仰首,闔上眼,將自己微微發顫的冰涼的唇輕輕碰上及川的。忘了時間如此匆匆流去多少,影山只記得最終及川似乎對著自己安靜地說:「晚安。飛雄。」

  而模糊間,他想起那本此刻靜靜躺在客廳桌上的書。如果及川重新翻開,他該會發現書籤已悄悄被移了位,預言般的文字也已換了行:

  那天他拍了十二張照片。

  才短短幾天他就把毛片拿來給我。「這張有魔力。」他說。

  現在再看,我看到的永遠不是我,而是我們。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親口讀出這些內容。也許及川會問這些出自哪個章節,而他會回答:「〈分開,但還在一起〉。」

  分開,但還在一起。影山在心底複誦道。

 

23

  岩泉與澤村的自首像一盆冷水般澆熄了議員之死引發的沸騰輿論。

  同一時間,各大電視台收到了議員與部分資訊科技公司之間不正常金錢往來的關鍵證明文件。其中不只涉及兩造在大規模監控系統建置上的利益交換,更明白揭示了議員企圖大開監控系統後門以利己方無限度使用的意圖。

  這是往沸騰民意淋下的第二盆冷水。

  自始至終岩泉從未贊成過監控系統的建置。

  「我太了解你了。小岩。」那日及川對著岩泉說──幾乎微笑著說。「如果真是府方決定建造的人工智慧,怎麼會輪到一介無權無勢的公民教育他呢?澤村的理由是岩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你。很好,我相信。因為你從來不可能贊成這個計畫的進行,如果真的施行,只會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要親手毀掉他。你就是等著這個計畫的結局證明他的不適性,先用民意激起輿論,再用民意從根本上否決這個決策,對嗎?讓他們以為監控系統能保障人的安全,最後卻發現就是監控系統導致人的死亡。真是華麗的計畫。但是,再怎麼精密的計畫也無法排除人工智慧本身的變數,所以你需要一個人確保他的可控性,以免節外生枝。而我,作為小岩你唯一能信任的人──並且恰好是與府方毫無關係的人,來做這件事再好不過。即便最後東窗事發,沒有十足的證據,也不能夠被拉著和你跟澤村這兩個混蛋一起坐一輩子的牢。以上,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岩泉聽完苦澀地笑了出來。

  「我沒有別的選擇。或許應該在查出議員和那些監控設備公司私下的往來網絡就停手,但是我不能。如果到此為止,誰也無法保證,那些證明與證據最後不會被掩蓋在利益交換之後,變成政界裡一項眾所皆知卻仍然塵封的秘密。所以,我只能把網子做大,徹底瓦解大型監控的可能性。」說著,他頓了頓,苦笑。「畢竟,誰不想嚐嚐大權在握的滋味?」

  「是嗎?我倒是認識一個。」及川漠然道。「岩泉一。」

  「……抱歉。」岩泉喉頭一梗,最終說。

  及川沒有回答。

  他們在那之後一直沒有見面──直到兩年後的今天,西部監獄平凡的一天。

  隔著一層透明隔層,切出了兩個世界,及川與岩泉相對而坐。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岩泉說,並成功換得了及川的白眼──而岩泉笑了出來。再接著,及川也隱約可見地揚起了唇角。

  見及川遲遲不開口,岩泉接著問。「所以,你的迷惘解決了嗎?」

  及川聞言略略地挑了眉。「遠遠還沒結束。也許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

  「是嗎?」

  「但或許死去的那一天,會想要這麼說也說不定。我啊,度過了平凡的一生。會想這樣說。」及川極其平靜地說。「能相對而坐隨便地一起吃點什麼,或許真是美好的平凡,你不覺得嗎?小岩。」

  岩泉一時沉默。

  「關於所有這些,你只說錯了一件事。選擇你的,不是我,是影山。一直是他。或許我確實有私心,但那始終不是主要原因。影山才是。」許久之後,他才終於暗示般地開口。「肉身終有極限,但是數據和運算推理沒有。你能懂我的意思嗎?人類想要的一切,有時會換以不同的形式重現。」

  「是嗎?」及川最終微微一笑,不著痕跡地結束這個話題。

  而回到牢房的途中,岩泉忽地想起關閉影山那天與他最後的對話。「你早就知道了,對嗎?所有這些。」岩泉彷彿聽見自己那日的聲音正迴響於長廊。「可是你選擇執行我和澤村的計畫。」

  而影山只是直直地望向他,既不退縮,也不畏懼。

  岩泉只能苦笑,彷彿在他身上看見了誰。「有沒有可能,」他最終輕聲問道。「你想在他身上找到的,也是自己?」

  沒有回答。影山只在安靜之中回以一個幾不可見的微笑。

  一切於是沉寂地歸於原點。

  兩年後的今天,及川結束與岩泉久違的會面,重新回到居住的公寓大樓──走入電梯,按下數字鍵,然後抵達。他走近公寓大門,反射性地朝樓層邊緣曾經存在攝影機的角落一看,接著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收回。金屬門側的密碼鎖一如往常地一塵不染……然而,他卻忽然無來由地想起不久前岩泉語氣中的意有所指。

  下一秒,及川伸出的手臂一反常態地直接握住門把,他輕輕向下使力──喀搭一聲,門未上鎖。

 

Fin.

Notes:

[i] Patti Smith,《只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