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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太郎在六岁夏天拥有了一个邻居。
(说邻居有点不太准确,因为空条家太大了,每次承太郎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厨房想偷偷吃一点刚出锅的红豆馅,都算得上一场远征。)
那户人家住在空条家气派的大门对面,是一座简单的小复式别墅,二层围着一圈木头栏杆。那座房子一直空着,满墙的爬山虎看上去有些阴森,但听说新主人正是看上了这种幽静的氛围。
“谁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呢?”夏日来暂住的乔瑟夫苦着脸喝茶,承太郎不明白为什么外公看上去这么痛苦,“承太郎将来想要什么样的的房子?让外公先帮你选选。”
“我不嘶到。”承太郎说,他左边的门牙前两天刚掉了,说话呼呼漏风,“家就很好。我喜翻有太阳的院子。”
不知道喜欢爬山虎的邻居是什么样的人,承太郎只能想象到故事书里咯咯怪笑的巫婆。
他第二天就见到了他神神秘秘的邻居。
对面看起来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他看到黑发的男子拎着包和红发的女子告别,开车离开了。他很想去问问这位先生出去巡演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有那个小小的包到底能装下什么乐器。
他跑去问荷莉,荷莉没回答,只是带他到厨房,让他稳稳地端住刚烤好的戚风蛋糕:“为什么不去自己问问呢?”
承太郎一路谨慎,出门时的鞋带还是乔瑟夫帮他系的(机械手系鞋带会不会更结实?)。他走到感觉奶油都化了才走出自己家,安全抵达对面。他小心翼翼地按了下门铃,等着主人来:他听到对面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门开了,他看到一个矮他半头的红发男孩子握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你好,”承太郎努力地不要让自己缺了一颗的门牙露出来,“我叫空条曾太郎。”
还是漏风了。
但那个男孩子好像没听到一样,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这么粗鲁的行为让承太郎有点不高兴。不过幸好那位女士很快就过来打破了僵局。她说他们家姓花京院,刚刚搬家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叨扰实在万分抱歉——她把手在那个孩子的肩膀上稍微压了压,说这是他们家的独子典明,不太爱说话,但还是希望能和承太郎成为好朋友。
承太郎发誓,他不看都知道,典明已经尴尬到白袜子里的脚趾都在那双大拖鞋里缩成一团。这他有点失落,回家后他闷闷不乐地要求吃外公套餐,炸猪排就可乐,对月消愁。
只不过外公能喝一瓶,他只能喝半杯。
他第二天和乔瑟夫在院子里踢球的时候又看到了花京院典明。花京院家二楼的栏杆略比他家围墙高出一点,他们看到那孩子趴在栏杆上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朋友!”乔瑟夫声如洪钟,“一起踢球吗?”
花京院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开了视线,好像在喊叫的只是一团空气。
“来喝可乐吗?”“来吃蛋糕吗?”“糖果?”
乔瑟夫多次尝试未果,气呼呼的,“小孩脾气还挺怪。”
在他准备摘下手套准备展示没有人能抵抗的酷炫机械手时,承太郎不顾漏风大声喊:
“你的爬三虎很好看!”
花京院终于看过来了。他沉默了一会,从露台消失了。
两分钟后空条大宅的门铃久违地响起来,花京院穿着衬衫短裤和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
“不请自来打扰了,”他站得太直了,看上去有个晾衣架粘在他后背上,“家母准备的一点薄礼,还请您收下。”
承太郎快被同龄人这套说辞酸得不得了,但他发现文绉绉的花京院竟然球踢得很不错。
他们踢到太阳落山,身上都脏兮兮的。乔瑟夫进去给他们拿毛巾,留下两个小朋友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承太郎很想趁这个机会问问花京院的父亲去哪里巡演,什么时候回来,用什么乐器,但花京院开口比他快。
“……你真的喜欢我的爬山虎吗?”
“喜翻。”承太郎诚实地说,“苏上说,爬三虎很细,但四很厉害。它们会爬上很高很高的房子,紧紧地长在上面,没人拽得动。而且,绿绿的,很好看。”
花京院总是紧紧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他夕阳下满是沙土的脸蛋红扑扑的,引人注目的刘海粘在头上,但承太郎觉得现在的花京院更好。
“……你掉了颗牙,”花京院说,这让承太郎有点不好意思,“没关系,你看。”
花京院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承太郎发现他的虎牙不见了。
“这是什么?”花京院警惕地看着承太郎从兜里掏出来的东西,像只小刺猬。
“四糖,”承太郎说,“把嘴张开。”
花京院张嘴,承太郎隔着糖纸小心地把糖放在没了牙齿的地方。
“这样不会蛀牙,”他说,“因为没有牙了。”
花京院恍然大悟,承太郎很喜欢这种很有成就感的时刻。
承太郎去过几次花京院家,他很喜欢这里:花京院只要下楼梯,就能偷偷溜到厨房里,不用跑一场马拉松。
“你爸爸每天都回来,”承太郎有一天终于又想起这件事,“他去哪里巡演啊?”
花京院放下手上的蜡笔,“……巡演?”
承太郎点头,很坚定的那种,坚定到让花京院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他每天去写字楼巡演。”他斟酌了一会说。
“?那他用什么乐器呢?”
花京院这次真的迷惑了。“……电脑……?”
两个人花了很久,加之花京院太太的帮助才搞清楚对方在说什么。那天下午花京院和他妈妈给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普通人生活科普教育:不是所有人上班都是去巡演(“是吗,”承太郎狐疑地问乔瑟夫,“咱们家上班的只有爸爸一个,那不就是只有这一种工作吗?”),也不是所有人家都会有这么大的院子。
由于在这期间摄入了太多茶点,承太郎晚饭吃不下,他碗里一大半的叉烧都进了乔瑟夫的肚子。
他们在牙齿长出一半的时候开始时不时讨论上学的问题,比如在一起蹲在院子里探索世界的时候。花京院说不想和认识的人一个班,因为会被强行归进朋友一类里和他们绑定,好像互相很熟一样。
“我不会和你去一个学校,所以这么说,”花京院看到承太郎的大眼睛一下被睫毛挡住大半急忙辩白,“我愿意和你一个班。”
他掏出兜里揣着的手帕,让承太郎把摘到的苍耳、小石子都放进去扎成小包裹,不要随手塞进口袋里,“会被刺刺到。”
承太郎很想问问为什么不能两个人去同一个学校,但他听到花京院说只想和他一个班时就已经很开心了,这种时候追问是没有道理的。他把最后一朵蒲公英让给花京院,让他把那些轻飘飘的降落伞吹到院子外面去。
晚上承太郎把装满宝藏的包裹小心收好,准备过几天洗干净手帕还给花京院。
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第二天去滑滑梯时,已经没人惦记手帕了。
花京院家在下天快结束的时候全家一起上门拜访,说是典明开学时就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是个不沿海的城市,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空条家一起去海边旅行一天。
承太郎听得懵懵懂懂,他不知道为什么典明只能停留一个夏天,为什么能看上去这么平静又若无其事。但他没有问,因为他隐隐觉得这样的问题有些不礼貌,于是他规规矩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包,在第二天早上坐上了外公拉风的敞篷车:典明和妈妈坐在他两边,行李都在花京院家的车上。
去海边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正好是小朋友保持礼仪的极限,但也足够煎熬。到达海边时两个小孩看到海都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分别的事被暂时抛到脑后;承太郎提议把自己埋起来,但花京院不太喜欢身上到处都是沙子的感觉,最后两个人达成共识,坐在海边把脚埋起来,在涨潮时立刻站起来跑开——看谁被浪碰到。
时间过得比他们想象得快。他们下一轮竞赛还没开始,家人们就远远地在车旁叫他们了。承太郎突然像从梦中醒来,离别的事实又落回眼前。他缓慢地站起来,在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隐隐有疲惫的感觉。他走了几步,突然被拽住了。
“我走不动了,”花京院平静地说,脚埋在沙子里,手拽着承太郎的衣角,“真的走不动了。”
承太郎感觉衣角上的衣服很重,重得让人有点难过,“走吧,花京院。”
“我走不动了,”花京院重复道,承太郎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拖住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花京院松开手,但承太郎发现他的衣角还是很重。
“这是我的另一个朋友,”花京院转过身去对着海说,“像爬山虎一样绿油油的,很细很细,力气很大。”
承太郎感觉花京院好像在偷偷哭,因为他的声音已经抖得很厉害,“我想你应该知道他。”
承太郎坐回花京院身旁抚摸自己的衣角,什么也摸不到,但他的赞美真心实意,“那他一定很酷,比外公的机械手还要酷。”
花京院笑了,海浪扑过来把人打得全身湿透:承太郎再也不知道花京院那天到底有没有流泪了。
“下次还去海边玩吧,”他记得花京院说,“去看另一片海。”
花京院一家第二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说是为了避开堵车凌晨就出发,承太郎现在只有那一方裹着干枯苍耳的手帕和街对面那块方方正正、写着“花京院宅”的姓名牌。
他按了门铃,确认已经真的没人。承太郎站在门口习惯性地舔舔牙根,发现门牙已经全长出来了。
爬山虎一直疯长,直长到遮天蔽日,等那块姓名牌也被长满时承太郎已经国中毕业。
他觉得自己已经想不起那块门牌下写的是什么了。
高三的秋日学期真是一团糟:恶灵、监狱、外公和一个埃及人,替身、迪奥,承太郎一时间有点难以置信他的人生里一下出现了这么多只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第二天,他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红发紫瞳的人,那人居高临下把手帕递给他,却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熟悉。
来人自称花京院,和他在医务室的战斗中承太郎一直在回想这个带着点亲切感的名字到底是在哪里听到,他一直想不起,直到背着他走到大宅的门口。
白金拨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他看到已经剥落大半的“花京院宅”,突然想起模糊记忆里的一个夏天。
花京院醒来时发现承太郎正在帮他处理伤口
“真敢说啊,”承太郎帮他把绷带缠好,“哪里像爬山虎。”
花京院笑了,“那你也不该说像蜜瓜。”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白金之星很强,”花京院安静地说,“我没想到。”
“是很强,”承太郎毫不避讳,“但没有法皇酷。”
花京院加入埃及之行的时候没有一点后悔。
他和承太郎约好了去看另一片海:小孩子的话也要当真。
谁也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