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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太郎被关在了自家大宅的门外:门口的挂锁在几次雨后早已经锈住,钥匙卡在半路,再用力点就会彻底崩断在锁眼里。承太郎确认四下无人,让白金之星一拳打碎了锁头。刚才的轰响在庭院里回荡,他踩过疯长的杂草,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这是荷莉去世后,他第一次回空条大宅。
承太郎推开和室的门,灰尘扑面而来,他掩住口鼻准备进去看看。在走到房间中央的时候,他听到房间的角落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他谨慎地靠近黑暗处的五斗橱。
有什么东西几乎是发射一样从橱柜后窜出来,发出凶狠的嘶嘶声,承太郎迅速矮身躲避,隐约感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肩膀越过并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门外。他立刻起身追出去,白金之星已经浮现在他身后,准备暂停时间。
但事实证明这个偷袭者根本不怎么难抓:承太郎也就跑出不到十步,就看到一团红色毛毛在地板上挣扎。承太郎到毛团前面,发现竟然是只小狐狸。
狐狸一只小黑爪子卡在被踩坏的木板里,气势汹汹地冲承太郎大喊大叫;初冬季节气温已经足够低,承太郎都能看到小狐狸嘴里哈出的气。空条大宅由于疏于维护,有很多地方的木板已经非常脆弱(他自己进门时就踩坏了阶梯),小狐狸恐怕是刚才跑得太快,又正好一脚踩进已经腐坏的木板,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承太郎向前一步蹲下,蹲在这个毛茸茸的阶下囚跟前;毛茸茸殊死拼搏,用另一只爪子扒着地试图逃走,结果咔嚓一声,另一只脚也被卡住了。承太郎向小狐狸伸出手,小狐狸几乎是一瞬间就转头去咬他,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承太郎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长长的嘴的话。
“不许动,花京院。”承太郎警告它。
小狐狸被强行闭嘴后吓得浑身僵直,解救变得很容易,承太郎只要好好捏住嘴,让白金之星安心拆地板就好了。
被困住脚脚的狐很快得到自由,脚下打滑地跑到走廊转角处不见了,留下承太郎一个人对着七零八落的地板发愁。承太郎心不在焉地把碎木渣堆在一起,划伤了手。他看着血珠从指尖一点点冒出来,思索为什么自己会对着一只素昧平生的狐狸叫出花京院的名字。手机响了,他打开确认邮件,但SPW医疗部发来的还是“一切照常”四个字,意思是花京院典明先生还是躺在维生仓里,但人工复健过程正常;呼吸正常;心跳正常;只是还没醒来,请空条博士务必放心。
承太郎叹了口气,走回和室。房间里的东西摆放还和荷莉离开这里去美国治疗前别无二致;荷莉还坚持在所有家具甚至地板上铺上塑料布,“这样等我回来时,打扫的工作能减轻好多!”承太郎在心里感谢他贤惠的母亲,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去做大扫除了。
在他准备把所有塑料布丢到门外时,他发现刚刚畏罪潜逃的犯人又回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叼着一只死鸟,是只吃得溜圆的麻雀。
“你不许把这东西带进家,”承太郎警告它,好像和狐狸没有语言障碍似的,“我不想拖地。”
狐狸歪歪头,把鸟放下了。承太郎觉得它好像一只邀功的猫,等着主人夸赞他的礼物,但他既不想、也觉得自己不能驯服一只狐狸。
“谢谢你,”他警惕又礼貌地说,“你可以离开了。”
然后狐狸摇着大尾巴,大模大样地溜达进来,满意地欣赏焕然一新、没有塑料布的五斗橱,轻轻巧巧地跳了上去。
承太郎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没办法独享大宅的所有权了,他有了一个奇妙舍友。
承太郎屈服得很快,他在便利店甚至买了典明的晚饭。
他现在叫那只狐狸典明。不只是因为狭长的眼睛和火红的皮毛,它哪里都和花京院一模一样——至少承太郎是这么认为的。这只狐狸姿态很优雅,走路都仿佛端着架子;虽然嘴巴长长,但看上去总在神神秘秘地笑;还有那种亲密但不臣服的态度,几乎让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瞬间投降。
叫花京院有点太过了,于是他叫它典明,明明是更亲密的称呼叫起来却感觉有微妙的疏远感,让他把狐狸和真正的花京院明确地区分开来。那场旅行的时候花京院问他,为什么从不叫我典明?我一直叫你承太郎。
十八岁的承太郎压压帽子,说这不是挺好吗?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一旦那句典明叫出口,有些事可能就再也藏不住了。
最终是藏住了,但他又宁愿没有;但也许花京院早就知道,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明天才能通上水电,所以承太郎在房间里点起蜡烛,没有桌子,于是东西都放在地上。商店加热过的速食发出诱人的香味,吸引了承太郎的舍友,于是承太郎干脆招呼典明过来吃冷鸡——唯一他觉得狐狸能吃的东西。典明大大方方凑到烛光下开始啃摆在他前面的那一份,吃相很优雅,但吃得可不少,承太郎最后甚至不得不分一些面包甚至杯面(他甚至不确定狐狸能不能吃这些,但典明看上去非常想要)给它。
“你的鸟呢?”承太郎看着典明满足地舔自己的黑爪子,有点埋怨地问。
典明没理他,舔了舔鼻子,走掉了,连餐桌都不收拾。
后来几天承太郎总能发现典明陷入一些不大不小的困境。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喝水,”承太郎小心地把热水倒在冰面上,还要注意不能烫到典明的舌头,“厨房里不是有喝水的碗吗?”
反正以一个博士学位的人类的思维来看,他完全没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生物放弃好看小盆(荷莉还在时,那是个猫粮盆)而去跑到院子里的景观小溪,而且是冻上了的小溪去喝水,落得舌头粘在冰上的倒霉下场。由于解救及时,典明无伤脱出,用冰冷的舌头舔了舔承太郎的手背表示感激。
后来还有几次承太郎发现他被困在摇摇欲坠的吊灯上或者被关在阁楼里,他感觉自己像个超龄消防员,带着有颈椎病隐患的身体四处救狐。
他倒是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总能注意到解救过程中典明偷偷扫过来的眼神,大概是在观察他,确认他对自己的善意到底有多少,又能维持多久。这和花京院也像得不得了,承太郎怀念地想,那五十天里花京院总会趁他不注意偷偷看他,然后在承太郎看过来前转开视线。但目光是有温度的,更何况花京院经常看得发呆,还以为承太郎注意不到;一旦被提醒,就会开始找波鲁那雷夫的茬转移话题。
承太郎努力憋笑,不能让典明看出来他发现它的小心思了。
几次之后典明对他彻底信任了,开始频繁地跟着承太郎出入各个房间。承太郎打扫书房,它就在一旁用大尾巴扫扫底层书架的灰,承太郎说它像从白雪公主电影里走出来的,结果脚踝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当天晚上承太郎坐在被炉里看电视,典明也跟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桌上被烤得发干的橘子、压缩饼干和几根火腿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
小狐狸声音细细的哼唧很有杀伤力,像在撒娇,“我想要这个嘛”的感觉,但空条承太郎是个足够沉稳的中年男人,他不会因为典明对他发嗲就立刻认输。也许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他会,但四十一岁的承太郎已经成长了。
“这个不可以,”承太郎摆出了老父亲的架势,“典明,你晚上已经吃了很不少了。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自己逮零食吃。”
典明抗议,又尖叫了一声表示愤怒,但还是很嗲。
“你是不是胖了。”承太郎把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你变得好圆。”
已经是深冬了,典明前不久刚完成大换毛,身上的皮毛变得又长又多,再加上冬天为了御寒积攒的脂肪层,确实圆了。
典明生气了,背对承太郎坐下,尾巴噼里啪啦乱打,但圆滚滚的背影就像个长耳朵的大花生,承太郎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承太郎的早饭全都不翼而飞。
承太郎处理完最后一份财产移转的文件。现在他是空条家所有财产的唯一所有人了。
送走了律师后他突然感到极度的疲惫,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他坐进被炉里想休息一会,却立刻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妈妈,我看到图册上说,北极也有狐狸,”他跑进厨房对荷莉说,“白色的,和北极熊一样。”
荷莉转过身来,蹲下和他平视,他看到妈妈手上的面粉,可能是在做戚风蛋糕。
“真的吗?”荷莉笑眯眯地说,用粘着面粉的、干燥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脸,“妈妈是第一次听说哦。”
“为什么日本没有?”
“有的,”荷莉说,“咱们家后面的小山里,就有许多红狐狸哦。”
“我想要白狐狸。”他闷闷地说,“老师给我们讲了日本的神话,她说,白色的狐狸是神的使者。”
“红色的狐狸也很了不起!”荷莉站起来,承太郎听到打散蛋液的声音,“如果白色的是神的使者,它们就是人的使者吧?它们帮你传递心里的悄悄话,”妈妈的声音带上笑意,“把每一句都带到你的心上人那里哦!还有,不是经常有狐狸变成人的故事吗,也许你的心上人也会……”
“哎呦,”他的脸皱成一团大声打断妈妈,“哎呦!”
荷莉又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听,只能听到好像隧道里传来的风声。
承太郎惊醒,发现典明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缩在他的怀里,热乎乎的,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厚厚红毛下的心脏咚咚跳得飞快。
他抱紧典明,听见对方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像是在说梦话;承太郎满怀爱意用自己的鼻尖顶了顶典明湿乎乎的黑鼻子,典明在梦里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承太郎准备睡个回笼觉。
承太郎拖到冬天的末尾才离开,所有东西收进一个小箱子,家具又重新铺好塑料布。典明换掉了冬季的毛,重新变得纤细优雅。
他知道,典明来到空条大宅只是为了一个过冬的居所;现在它也准备离开这里了。
承太郎等典明和五斗橱告别完,走出和室才关上门。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很舒服。
“走吧,”承太郎催促,“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典明带他去看通往后山的围栏,那里漏了个洞,承太郎笑了。
“走吧,典明。”
他坐在地上,完全不顾尘土蹭脏裤子,典明凑过来舔了舔他的脸,像一个粗糙的吻。
承太郎闭上眼睛。他听见典明的小爪子踩在草叶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于是他叫出白金之星,一直听下去,直到白金之星也听不到典明的声音。
但他还是闭着眼。承太郎听到春风吹来的声音,听到庭院小溪解冻的声音,听到泥土之下竹笋生长的声音,一切都在复苏。
承太郎在等待,等待海洋复活冰川重生,等待每天一封的电子邮件。
他在等待另一场伟大的苏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