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从各种角度、尤其对整个银河系来讲,这个周四其实和每个银河系生物能度过的周四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同星球上的能呼吸的玩意儿都在呼吸,该酗酒的酗酒,该上吊的上吊,一切平和:除地球以外。这是这个星球大概能拥有的最后一个周四了,不过对于其他星球的居民来说,既然倒霉事儿没发生在自己头顶,那就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再说,那只是银河系西螺旋臂末端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星球,球上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使,整天因为一些有的没的骂骂咧咧打个不停,轰了也没什么影响。
所以总的来说,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周四,一切安好。
周四的灾难对于地球另一端的亚瑟·丹特先生来说从早上八点开始的,他甚至没能喝上一杯令每个英国人精神矍铄的早茶厄运就降落到自己的头顶,但生活在杜王町的人们就幸运很多:他们这里是下午四点,大家已经高兴地享用了早餐和午餐,个别及其幸运的,比如虹村亿泰,还吃了两个冰淇淋,手上拿着第三个。
高中生们放学后拿着冰品在街上晃晃悠悠,谁也没准备这么早就回家。由花子今天有事没能和康一同行,他也乐得跟自己的兄弟们多呆一会。走了不久,他们看到未起隆同学与他们迎面相遇。
“未起隆!”仗助大声向他打招呼,“你怎么又回学校来了?没带作业?”
“东方同学,虹村同学,广濑同学,”未起隆一个一个地把招呼打回去,“不是的。我回来是想跟你们说,地球要毁灭了。”
亿泰手中的冰淇淋球应声而落。
“什么?”康一狐疑地问,“地球毁灭?
“沃贡星人正在修一条超空间快速通道,地球正好挡在这条道上。所以他们要轰了它。有些生物已经感觉到了,比如海豚。”
高中生们面面相觑。
“你别是又在瞎说吧?”仗助挠挠后脑,“如果是真的,都世界末日了,你怎么还不逃?”
“我的飞船停得太远了,来不及的。”
仗助被这一句话塞得哑口无言。但尴尬的沉默没能持续多久,从街角传来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愈发响亮,花京院典明开着一辆惹眼的跑车停在他们身边。
“下午好,花京院先生,”未起隆仍然保持着礼貌,“地球马上就……”
“先别说这么远的事,”花京院有些失礼地打断了他并示意所有人抓紧时间上车,看起来正在赶时间,“是露伴。”
跑车在杜王町宽阔的街道上飞驰,从城里一直向外开去,看上去是冲着山去的。花京院把车开得飞快,吓得乘客都不敢出声。未起隆虽然不是很怕,但他看上去不太舒服,大概是晕车了。
“花京院先生,”康一艰难地扒住坐在副驾驶的仗助,“发生什么了?”
“房地产开发商要把那几座山给推了,“花京院说,”露伴不同意。正在和他们抗议。“
“他一个人?“
“他躺在压路机前,“司机猛打方向盘转了个十分危急的弯,亿泰快晕过去了,”压路机换个位置,他也就换个位置。“
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露伴仍然躺在那里,坚挺不屈,就是露在空气中的腰看上去有点冷。几个五大三粗的包工头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个蛮不讲理的青年,拳头握得死紧却没有落下去,大概是天堂之门作祟。
“花京院先生,“这人几乎是从牙缝说话,”东西带来了吗?“
花京院把手里厚厚一本相册似的东西扔过去。
“好,你替我躺一会。免得这群人反悔。“
露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花京院无奈地躺下去。他从来没有直面过一台从天而降的压路机,也没人告诉过他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这么个庞然大物实在是压迫感惊人。
露伴趾高气昂地哗哗翻着册子,“喏,这是我的支票簿。我说要把山买下来可不是逗你玩的。“
“你要买山最快也是明天,“领头的工人恶声恶气,”我们今天就要开山。“
“你们连提前通知都没有做!“
“所有的计划表格和清除指令都已经在东京总规划部门展出三年了,不去看是你们的问题。“
露伴气得发狂。他矮人一头但不输气势,与对手怒目相对。
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随后完美的四声道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扭曲,完美的令人落泪。
“这里是银河系超空间计划委员会的沃贡·杰尔兹,你们无疑已经知道,开发银河系偏远地区的计划需要修建一条超空间快速通道。令人遗憾的是地球属于被清除的范围。所有的计划表格和清楚指令都已经在半人马主星的规划部门展出了五十个地球年。请不要慌张,清除计划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一片寂静。
“现在你们也得不到这座山了,”露伴讥笑,仿佛命不久矣的人群中没有他,“活该。”
“你真是外星人。”仗助对未起隆肃然起敬。
亿泰抓住康一涕泪横流地控诉:“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冰淇淋落在了地上!”
花京院躺在地上呆呆地说:“承太郎。”
归路比来路更加疯狂,四个高中生挤在后座几乎昏厥,就连身处副驾驶的露伴都不敢多嘴一句。花京院把车开出了飞船的驾驶横飞高速公路,法皇在他身后狂舞,如果有人敢于直面这辆低空飞行的跑车,会看到一团发狂的海带。
“不许吐,”仗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警告脸色发绿的未起隆,“我怕脏。”
花京院的车停在了路边。街上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所有听到广播的人都在哭号或者狂笑,人们一波波涌进酒吧准备享受最后的疯狂。酒吧老板已经吓晕过去了,相当于酒水全免。
花京院激流勇进冲进了酒吧,剩下的人都是无奈之下被涌动的人潮挤进来的。
不出意外,花京院在吧台旁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背影。吧台前趴着的巨大一团白色不明物体在过小的台面上伸展不开上身,憋屈地缩在那里,闷闷不乐地打着酒嗝。
“承太郎,”花京院凑到白团旁边,一顶帽子冉冉升起,“你果然在这。”
“我当然在这,”承太郎豪放地用袖口抹了抹眼睛又打了个嗝,“我需要酒精。”
“因为世界末日吗?”
“我的世界末日几个小时前就发生了!”承太郎喝得太多了,说话开始含糊,“今天下午记录数据的时候……所有的海豚都没了。”
“……海豚?”
言及此事承太郎眼圈都开始泛红,花京院怀疑不是气的,是委屈的,“对。都走了,研究所的,海里的,全飞了……边飞边唱歌,什么‘再见!多谢你们的鱼!’。”
花京院没忍住笑了。再过几分钟整个地球就会化为宇宙中不比细胞大的无数粒尘埃,但他现在竟然还是觉得这个男人可爱得好笑。
死亡令人紧张,但地球毁灭却好得多:所有人都平等地离世、一切都干脆利落地终结,没有未竞的理想,没有发愁的后事,也没有半途而废的表白。花京院想过很多次要袒露自己的心迹,但这毕竟是件相当重大的事,所以一直没能开始;但如果最终归途皆为齑粉,也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重要了。他不如就趁着他人的醉意说些有的没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飞了?”花京院匪夷所思,“你喝得太多了。”
“我没有,”承太郎目光坚定,“当时那个新来的助手笨手笨脚的,我就批评了她几句,然后娜拉……”
“娜拉,”花京院指出,“你偷狮子王里的名字给海豚用。”
“娜拉,”承太郎醉眼朦胧但颇有威胁意味地重复了一遍,要求花京院不要打断,“她跳出水面……然后她说‘你们的世界即将毁灭,没必要在这里赌气’,还说海豚们虽然认为人类很无礼,但总体还不错,尤其是老人和孕妇。*”
“然后呢?”花京院拿过承太郎手里的威士忌也来了一口。听这么魔幻的故事,他觉得多多少少得喝醉点。酒吧里到处都乱哄哄的,他几乎要贴到承太郎身旁才能听清他隆隆作响的男低音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所有的海豚都从水里浮出来升上天,”承太郎伸手从吧台里斗殴的人手中抓来不知一瓶什么酒,吨吨吨倒进空杯子,“一边飞一边唱‘再见多谢你们的鱼’……”
花京院听到承太郎胸腔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像一声哽咽,“多少年的跟踪研究,全都没了。”
花京院哑然失笑后心生怜悯,想起了那个研究小行星作学位论文,小行星却在答辩前夕被陨石毁灭的倒霉学生。承太郎的研究生涯大概至此终结了,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还有一分钟,地球便不复存在。无数写得稀烂的论文,匆匆忙忙赶出的小抄,五点开场的电影票,钱包里唯一的大额纸钞都失去了被拥有的意义,附加的期望也不可能再兑现。花京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砸在吧台上生出裂缝,时间还有三十秒。
“还有三十秒,”他撑着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酒精烧得承太郎面色酡红。他思考着。
还有十五秒。
承太郎颇有仪式感地把帽子摘下,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沉默了。
还有五秒。
承太郎吻了他。
这是个带着酒精烧灼温度的吻,承太郎浓密纤长的睫毛几乎与他的睫毛纠缠在一起,柔软厚实的双唇与他相覆,舌头小心翼翼地划过他的牙齿。他迷迷糊糊地回吻,手指插进承太郎柔软的黑发间,抖开帽子留下的压痕和发胶固定的发型,发丝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气。香槟瓶口喷射出强力的泡沫,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和旋转的酒瓶,瓶塞和木片擦着脸颊飞过,灯牌伴着尖叫声和怒吼声被打得稀碎,发着刺眼的光。
他们在地球最后的时刻,选在一片混乱的酒吧里接吻。
但酒吧壁钟的秒针在人们意识到前就平滑地划过了五点,一秒,两秒,然后分针指向第一个小格。
在酒吧里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前,那个完美的四声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里是银河系超空间计划委员会的沃贡·杰尔兹。我们的图纸的比例尺出了些小问题,今天计划建设的区域在三十光年外的比兹星,地球在五十年后才会投入发开。我们为此次失误表达歉意,期待与你们五十年后再会。”
花京院这才把两人的嘴唇分开,但没有松开捧着的承太郎的脸。承太郎摄入过多酒精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命令嘴唇微微撅着,像条不太聪明的神仙鱼。
“你一定要等到世界末日才会向我表白吗?”
“……你直到世界末日也没跟我说,”承太郎哼了一声,把没喝完的酒又端起来一饮而尽,“正常人的感情因此会受到伤害的。”
酒吧老板缓缓转醒,酒吧里的人开始向外逃去,谁也不想承担此次破坏的费用。
“不走吗?”花京院用指尖划过承太郎的帽檐,那顶帽子在世界末日来临时被冷落在吧台上,显得可怜兮兮的,“再不走你可就要一个人承担全部费用了。”
“我赔得起。”
劫后余生,他们又陷入一次亲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