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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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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4-21
Words:
3,5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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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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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

一秒

Work Text:

樱井翔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松本润养了猫的。
他们都在的一个聊天群组,如今只有逢年过节和成员生日才有动静,某天忽然跳出来一个气泡,问松润是不是养了猫。当事人没来得及回复,下面冒出一排起哄的回复和让人眼花缭乱的贴图,不知道怎么能在不到十个人的群组制造出几十人的气氛。他正在看松本前日里上的访谈节目,电视里的松本用他很陌生的语气说,他到这个年纪学会放弃很多事。樱井翔看着他,又看手机屏幕,再看看他。
过了半小时松本才回复一个道歉的贴纸,讲刚带猫回家。樱井点开和他私聊的界面,很快打了一句“没有被猫抓伤吧”,发出去之前又想,这语气更像调侃,似乎不很合适。他删删改改,没想到更好的措辞。那边群组有人连发一串要看猫,松本索性开了视频通话。猫是常见的虎斑纹,挥着爪子在镜头前面飞扑乱跳,尾巴一扫挡住镜头,松本在镜头外飘渺地说话,讲养猫之后做家务多费一倍苦功,语气倒是不像抱怨。有人嘻嘻哈哈取笑他总算不被小动物嫌弃,又有人分享宠物饲养经验,话题难得热烈,没有樱井插话的空间。
过了几天他在工作中遇上松本的一位朋友,闲聊间说起松润为了照顾猫竟然能约人到家喝酒,和人来往更少了,他恍然想起自己最后也没能发出那条玩笑般的问候。

他和松本如今很难见到,上一次还是半年前在电视台的电梯里撞见,匆匆道过一句问好,电梯门又打开,他甚至没想好寒暄的说话。见面少了,他也不再如从前一般频繁在梦里见到松本,偶尔梦到一回醒来隐隐记起,他要想一会儿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樱井截了图请开宠物店的朋友看,确认猫的品种,据说是活泼爱黏人的一种。之后拜托朋友挑选了合适的宠物用具,敲定了一款口碑不错的猫爬架。过了几周,他去看松本舞台剧的千秋公演,去后台慰问时顺势被邀请去了庆功宴,二次会酒过三巡松本开始一边自语不能再喝一边给自己添酒,过了微醺还不到烂醉,分得清一二三四,樱井心想终于水到渠成,扶住他手上摇摇晃晃的酒瓶,没头没尾地讲想去他住处看猫。
松本望一望头顶的灯光和手上的玻璃瓶,又望一望樱井模糊的面孔,慢吞吞喝完了一杯,樱井以为他醉得过头根本不能理解自己说话,他讲酒杯拍在案上,说好啊,你来。说完又拍了一次酒杯。

眼下樱井抱着遮住脸的纸箱,按了一分钟门铃,电话也打不通,他担心松本出了意外,急急忙忙刷脸上了电梯。电梯门一开樱井冲出去,险些撞上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松本。
松本像没看到他,道了句抱歉半眯着眼去揿电梯的关门键,被樱井一把拽出,接受对方口气严厉的问话,“怎么又生病了。”
他还懵着,声音是哑的,“不知道。”
樱井有阵没到他的住处来,还能熟门熟路地找到拖鞋进到起居室,主人反倒在后面磨磨蹭蹭,脱了外套露出毛茸茸的家居服,他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没必要对樱井的质问感到心虚。樱井拆开他带来的大号纸箱,松本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一件一件展示,幸好颜色和装修风格还算得上合衬。
他轻描淡写讲,上次看你好像还没购置这项。松本愣愣地道了句谢,又讲这一箱子不便宜吧。樱井回头看他笑一笑说,是新年礼物。
新年早已过了几个月,樱井给他送东西随心所欲不讲究有名目,他倒也找不到什么措辞回过去。樱井不让他帮忙,这让他心烦意乱。他问樱井要不要喝酒,樱井的嗓门很大,回答说还是下午。到了这个年纪松本习惯看人白天就开始喝酒,但樱井拒绝了,他为此还是会高兴。冰箱里存着樱井以前常买的一种气泡水,即使他有段时间不过来,松本照常会放着。他替樱井倒了水,撕开最后一张退热贴想回沙发上休息。
樱井看到沙发上凌乱的毛毯,又看松本面上睡痕,想对方可能在沙发上躺了整天。这时他才见到松本的猫,埋在毛毯底下枕着一顶棒球帽,印象中松本前几年还很常戴这顶帽子。松本小心翼翼坐下去,避免惊扰猫的睡眠。樱井想到刚才或许松本还和猫挨着脑袋睡觉,他想象到那个画面,笑出了声。
樱井上来之前松本才吃了退烧药,药劲上来只觉得困倦。他并不把樱井当外人,很快坐不住躺下了,眼睛勉强睁开一点。偏偏樱井在这种时候聊天的兴致高涨,要聊上个月看的音乐剧和后辈送的礼物,起初松本还能跟着附和几句,顺便提醒樱井拿错了零件的正反面,越讲声音越低,逐渐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
樱井发觉对方睡着,难免要生气。他总是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沉默空虚,会在其中想起理不尽的许多事,找不到出口,因此他要接住其他人抛来的每一句话,以免话题落空。而松本比他任性得多,容易被情绪牵动,高兴时滔滔不绝,低落时一言不发。对人也是如此,亲密时愿意跟他每天联络也时常让他到家里来,不再每周见面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从他眼前消失。樱井后来想通,松本一贯依赖自己,也是因为他时时纵容配合松本这种习惯,他不想让他失望。有时他也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予取予求,松本二十岁时叛逆期,他顺着对方的脾气,反倒让松本愈发爱钻牛角尖疏远了他几年,想起来会后怕。
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樱井看了看时间,又去看松本的脸。他伸手想去试对方额上的温度,刚睡醒的猫用前爪几次打在他手腕上推开他,幸好松本才替它剪过指甲,不至于伤到他。樱井无奈,将猫拎起扔到成形的猫爬架上,眼见着猫上上下下探索了一番新玩具,却对装零件的纸箱更感兴趣,从高处一跃钻进了纸箱角落。樱井心想这到底是松本养出来的猫,脾气也是一模一样。

松本醒来时眼前暗黑一片,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照亮沙发另一端隐约的人影。他录画了樱井的常规节目,每周三档。樱井平时不会看自己的节目,但在松本这里却忽然好奇自己在电视上看起来是什么样。
感觉到松本动了动脚,樱井打开灯凑过来,距离太近,灯光刺眼,松本用手腕盖住双眼。对方替他撕掉退热贴,轻声讲好像不烧了。松本另一只手在半空中乱抓一气,樱井适时递过去他的眼镜和手机,水瓶的瓶盖拧开也摆在面前。
他不情不愿坐起来开始翻堆满屏幕的未读邮件,粗粗扫了两眼没有要紧事。樱井站起身,讲要去厨房,松本一惊,本能反应是拉住对方,很快松开。樱井举起双手投降,解释是拜托经纪人带了晚餐过来。
松本用古怪眼神盯着他,眼睛眨得很快,樱井无论对谁都温柔周到,是他心里有鬼。樱井以为是怕他炸厨房,开了句玩笑说他不至于不会用微波炉。然而对方并没有放过他,他被迫和松本对视,目光尖锐直白,他还是想逃。松本在他背后叹了口气,用他能听见的音量说,很抱歉。
他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随口回了句没关系。微波炉运作的噪声很能摧毁人的精神,他在其中呆了半晌,想起从前到松本这里来多半是为了做什么事,才反应过来松本的歉意出自哪里。这让他啼笑皆非,樱井想解释他此番并不是为了做那件事,但不好明说,他也讲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的体面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费尽心思要和对方见一面。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他们都不擅长揣测对方,留下太多晦暗不明的心迹,沉默以对,却也无法心照不宣。年龄渐长,滋生的情感不够纯粹,连自己也很难找到答案。
樱井回想起许多瞬间,他距离谜底只有一秒钟。是喜欢还是爱?年轻的松本停顿一秒,躲了过去。他也有过冲动的时刻,冷静一秒,就藏住了。樱井听人讲因缘际会一期一会,一秒钟能改变人的命运际遇,爱人会在分离的瞬间永别,他和松本在躲闪沉默的瞬间纠缠不清二十多年,姿态是很不堪的。
从前他早熟,一向是松本露出的破绽更多,让他能趁虚而入,后来松本变成心思重重吝啬说话的大人,反倒显得他好懂。

松本睡了整天精神不振,还记得要开罐头喂猫。樱井见他的家居服上沾了不少猫毛,担忧地问会不会猫毛过敏。松本抽了抽鼻子,说现在已经好了。
“还以为你会养狗。”樱井垂下眼看松本逗猫。
“不方便经常出门遛狗,”猫从松本的膝盖上跳下去,“也不是想养猫,听开宠物店的朋友讲小猫生下来有先天疾病,治愈需要的开销太大,很难出售,我就收养了。”
“像少女漫画的情节。”
松本想和对方讲,私下不用上电视的语气说话,到底还是忍住没讲。樱井时时流露出许多只适合电视节目的说话习惯与神态,这是他努力工作的证明,松本想。他们从事的工作容易将人异化,私人生活和工作无法分割,而他们试图在其中找到空隙得以呼吸。
“不是少女漫画,不是这样的。”
樱井倒了热茶递给他,听对方语气下沉,有了微妙的预感。
“去年年初得了急性病,做了手术。”
“是不值一提的小手术,没有告诉家人朋友,事务所也认为没必要发公告。手术前是自己签的字。”
“可做完手术还是会想,以后如果得了更严重的病,自己也不能做决定的时候要如何解决。不过全日本有那么多的老人,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遇到这样的问题。”
松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樱井想到几年前松本在电视上讲过生病时独自在家煮饭的事,他回想自己当时听到似乎是下过什么决心的,之后录影时再见到对方,却又退缩了。
他也时常有如此想法。同龄人家庭美满,得偿所愿,也有人求而不得,做不得选择。
他们以前不谈这类话题,彼此都疑心会冒犯对方。难得松本坦诚,樱井想也许是人在病中尤其脆弱敏感。
他有些坐立不安。樱井原本过来只想确认他一切都好,还记得他,不想他看到对方的脆弱如被击中软肋。
“你真的不问吗,我特地过来的原因。你是想问的。”
松本只摇头。樱井有时会怀疑他们总在暗中较劲,比谁更能忍耐,耗费许多精神,反倒走入死局。
“以后生病时可以联系我。”樱井说。
松本变了脸色,让他不要再讲下去,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话越界了。“我已经老了。有一段时间每天醒来都会发呆,想着自己越变越老,变得不好看,也变得让人厌烦,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如果和十年前犯一样的错误,就无法被原谅。”
“可你还是比我年下两岁。”
他想起对方被说过永远停留在十六岁,而松本的形象在他眼中也已定格,在见过松本的许多笑与更多泪水之后,他仍然年轻,充满对爱的渴望,如同永恒。
樱井抓住对方发颤的双手,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为这一瞬间,他等待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