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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这仅仅是个意外。这完全就只是Enjolras的无心之举;前一秒,他还咄咄逼人地站在Grantaire面前,鼻尖几乎要撞上鼻尖;后一秒,他的就把手环到了Grantaire腕上,它们的长骨在他指间屈曲转动。
Grantaire练过搏击,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束缚,用不着考虑哪怕一秒。但他没有。他猛地沉默下来,而Enjolras离得那么近,甚至能听出Grantaire呼吸节奏的微妙变化,看见他睫毛的低垂,低垂——直到那两抹阴影突兀地悬于面颊。
他松开了手,困惑不已。Grantaire露出一个灿烂的、挑衅的微笑,仿佛在说:几秒前的沉默其实也战意暗涌——能算得上是对决,因此,他已经靠沉默胜了Enjolras一局。于是他们又继续争执下去。
而到了第二次,这就很难被称作是“意外”了。
Enjolras正慷慨激昂地宣讲着让皮里哀代替拉斐特继任议会首相的重要性;看似只是新王换旧王,但事实却远不止如此,它的意义远比那更加深远。奥尔良披上锦衣,也许比波旁的更加华美,但它们其实全是一丘之貉,奥尔良也同样也是一只蛀虫——甚至比波旁更丑恶,因为他总是作出一副纯洁无辜的表情,却往往在如今这种紧要关头上露出本性。拉斐特是那些恭恭敬敬邀请奥尔良来继位的蠢货之一,他是位温和宽厚的自由主义者、一个正派的人,而现在,快来看看他的下场吧;没有别的解释,奥尔良想要用铁腕推进统治,想要消灭一切可能燃起的抗争,用他的刺刀,用他的子弹——
余光中,他看见Grantaire正点着头,满脸嘲讽,像某种精神错乱的节拍器般把握着时机,把下颚敲在每一处最让Enjolras引以为豪的论点上。简直恼人透顶。而更令人气愤的是:一会儿之后他就会发现,一方面,Grantaire嘲讽着,另一方面,Grantaire又的的确确把Enjolras的每句话都铭记在心,仔细到足以使那些句子调转矛头,反过来针对Enjolras自己。他们争执,而争执结束以后,他又会摆出一副心不在焉、仿佛叫嚣着“驳倒Enjolras不费吹灰之力”的表情来。
紧接着,Grantaire又会驱走他身上那只嘲讽一切以吸引注意的幽灵。他既没有转头看向Enjolras,也不屑于打断他的讲话,只是倾身去够一瓶酒。Enjolras伸出手来,阻止了他。
演讲继续,他一一击中要点,临到结束时,他已能看出:自己赢得了民心。他们会在路易斯·菲利普虚伪的允诺下保持警惕,他们会看穿他穿在身上的伪饰的调停者外皮,他们会唾弃他面具下那头保皇党的恶狼——无论它怎样藏匿。
他总结陈辞,然后和往常一样望向Grantaire,想看看他的态度如何。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握着Grantaire的手腕,而桀骜不驯的Grantaire竟然允许了他。他吓了一大跳,立刻松开了手,Grantaire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就和他一样震惊。
“请你注意,”Enjolras动动舌头,像个傻瓜。他保持同一个动作太久,手臂上筋肉酸痛;尴尬反倒成了救星,叫他急中生智,决定假装那动作是自己有意为之。于是Enjolras毫不留情地补充道:“如果你执意要继续用你的酒精来污染我们的会议,就别怪我接着采取行动。因为我非得阻止你不可。”
Grantaire没有回答,反倒伸出手去抓酒瓶,把Enjolras的话当做过耳烟云。他用那种神情挑衅着Enjolras,叫他想要反击,但这次情况不同——Enjolras没有阻止他。会议已经结束,他再也无权干涉Grantaire的私人生活,即使他正十分粗鲁地含着酒瓶口畅饮,让酒浆顺瓶颈直接流进喉咙,甚至都懒得给自己拿个杯子。
他皱起眉头,转向一旁。但他仍能在视野的边缘里看见Grantaire,后者正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块皮肤似乎就是Enjolras方才紧紧握过的地方。他描摹着腕上不复存在的环状痕迹,就像囚犯伸手触摸摘下镣铐后渐渐褪去的红痕,他眉眼间的神色几近虔诚。
也许Enjolras应该更在意这件事,也许,但他太忙了;他得对付学校课程还有考试还有会议还有示威游行,他得对付不再低头顺从而是充满愤怒的街道,他得对付奥尔良派人士的愚蠢行为,对付他们不经大脑的以怨报德——
所以他没有多想。但等到接下来的那一次,当Grantaire再次用魔鬼的主张点燃他的怒火,Enjolras把他尚不成熟的念头付诸了行动,猛地握住了Grantaire的手腕,看着他忽然变得哑口无言,已经出口一半的反驳也不知怎地消失殆尽。顷刻间,他像中邪一般改变了姿态:好战者成了情人,斗鸡放下翎毛,变成了一只斑鸠。
Grantaire总是能点燃他潜藏的怒火。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件事,而Enjolras对其他任何事的仇恨程度也胜不过这点。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仅仅用上两根手指,去触摸Grantaire的手腕——就能让他颤抖不止;当他折过指节将之握起,在指尖之下,他能感到Grantaire的脉搏向上抵住皮肤、隐隐颤抖,就像一只被困的飞蛾。有时,当Enjolras真正气得发狂,他会轻轻按下指甲以表达不快;他渐渐发现,自己握得越紧,Grantaire就愈发地不能动弹,而且会更加紧密地向他倾靠。
Enjolras渐渐对此习以为常,以致于变得行为频繁且不加意识,将拇指指腹全然无心地、爱抚一般掠过那平滑健康的皮肤,抬起眼就能与Grantaire的视线交汇,他紧紧盯过来的蓝眼里有种调和了黑暗与疯狂的紧张。
这是一种他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一不小心就摸到个中道理的魔术,这种使Grantaire保持安静的诀窍。他本应更节制地使用它。至少,他应该把它限制在更私人的争吵里,限制于那些跟主要会议无关的对抗,限制进那些低声进行于桌面、不必担心会被偷听到的交谈。Grantaire更喜欢有观众来欣赏他对Enjolras的折磨,但观众并不是必需品。
在缪尚二层度过的某个夜里,他发觉自己已经做得太过:一个安静的晚上,他们的日程里只有兄弟间的欢宴酣饮。此时此地不存在战斗的理由,但Grantaire却像一壶即将沸腾的热水,拼命自找麻烦,无休无止地大发雷霆,唾弃完一个神圣理想后又猛冲向下一个。
“如果你依然不能端正行为,那就马上离开这里,*”Enjolras向他宣布,而Grantaire给予他一个最为灿烂的笑容,像小巷中的尖刀一样锐利。
“你要逼我走?尽管来试试啊,但你最终必定会败下阵来。你比我高,这倒是真的,你体格不错、身材也匀称,这话也没人会反对——至少我绝不反对——可一旦真的到了拳击场上,我想赢你几回就能赢你几回,汗都用不着出一滴。”
“你身体上的力量或许的确强过你的理智,”Enjolras充满轻蔑,“但我根本就不稀罕那种胜利。”
“真丢脸啊,我倒想玩上一回合呢。咱们清清白白、实实在在地打上一架,只许肉搏——你知道什么叫肉搏吗,Apollo?”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Grantaire笑得愈发嚣张,就好像他真的在挑战Enjolras,叫Enjolras脱下上衣,然后把缪尚变成某种他本人专属的格斗地狱。
Enjolras能听到:其他人正揣测着他的意思,开着玩笑,收集着押注,计算着概率,开起赌局。尤其是Courfeyrac,这个犹大,已经从胸口上的衣袋里取出记押注的小册子,又从Jehan那里借了一小截铅笔。
“到此为止吧!”他说得斩钉截铁。然后,他伸出手。
在那晚剩余的时间里,Grantaire都显得十分温顺,所有事情都顺利进行,集会再次充满了Enjolras所设想的议题,他们那位任性的常任顽童没有再次尝试大捅蜂窝。
当寂静的深夜变幻为初晨,ABC的伙伴们多数还在缪尚,虽然有几位已经陷进椅子抑或伏上桌面——进入了梦乡。音乐早已停止,火焰几近熄灭,也每每正是在这种时刻,Enjolras最能感受到朋友们亲密的友谊。这个世界上充满了那些太愚蠢、太愤懑或是太迂腐恶毒以至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类,而他的朋友们却拥能有如此善心,恰好与他情意相投、思绪相通。
他满溢欢喜,甚至能把多余的善心分出一点儿,送给他的专属克星——后者此刻睡意正酣,将深色的鬃发埋进手臂之间。他的腕子被压在颈下,于是Enjolras凭借一两簇卷发满足了自己,将它们缠绕在指间,继续跟Bahorel与Feuilly讨论这座城市的风云变幻。
它们竟是如此富有弹性、顺滑得惊人,一次、两次,Enjolras被它们的柔软分了心;但天色已经不早,他也已经很疲劳,所有人都该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了。
回到他们那处共享的居所后,Combeferre脱下外套,站在火炉旁。Courfeyrac,方才刚把一只迷迷糊糊的Marius推到Bossuet身上,叫他赶紧回家——跟随了Combeferre和Enjolras的脚步;如今又霸占了他们的扶手椅,八爪鱼般懒散地覆在上边,用一只胳膊勾起膝盖,另一条腿荡来荡去,打着节拍。
“权力之堕落,”Combeferre评论道,将双手轻轻扣在背后。起初,他似乎仅仅意于重拾在缪尚中断的话题,踱着步,周身散发出浓郁的学究气息,“我们谈过这个,谈过太多太多次,不是吗?当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一人手里,他的身边又没有检察者、没有制衡者,使他能完全凭着自己的意愿挥舞权杖——权力就必定走上邪路。”
“容我来加个注解,”椅中的Courfeyrac说,“Grantaire不是你养的狗,Enjolras。你不能给他做随步训练*,叫他时刻紧跟在你脚边。”
他已经把话说得足够婉转,但本意是给予冲击——而且也的确达到了目的,瞬间给Enjolras狠狠掴上了一掌。最糟糕的是,这话在Enjolras脑中描摹出一幅不请自来的训练假想:Grantaire像猎犬般依偎在他的膝头,Gramtaire平时因紧张而弓起的身躯变得甜蜜、松弛,他半推半就,容许Enjolras爱抚他的鬃发。也许,Grantaire会从喉咙里轻哼几声——他的声音很好,低沉又纯粹,但他却只用这声音挑起狂暴的争吵、高唱粗俗的酒歌,何其浪费。也许,他会把视线转向Enjolras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他的朋友们正注视着他。
“他变好了,”Enjolras自卫道,“他喝得更少,他不再频繁地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持续地大喊大叫、吵架、寻衅滋事——”
“正是如此,”Courfeyrac挑起一边眉毛,“他不再是他自己了。”
Enjolras的辩白被截断,Courfeyrac使他无言以对,而现在又该轮到Combeferre进攻。
“这一切都是为了Grantaire个人的利益?”他问道,对这段谈话最初的主题表示怀疑,“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此外,我认为,即使你的确心怀好意,你也毫不清楚自己正演着一出什么戏。”
“他当然不清楚啦,”Courfeyrac一边说,一边绝望地指向Enjolras,“看看他吧!他只是在黑暗里摸索,跌跌撞撞,像个毛头小子。”
“如果我做错了,那我现在就停止。”Enjolras说。他们谈论本无权干涉之事已经谈得够久。他们谈论这件事已经谈得够久。这本应是心领神会、不可名状的,本应是半梦半幻而又全然隐秘的,是仅属于他和Grantaire的私人事务——他不喜欢别人来品头论足。“你们已经有力地纠正了我;我马上就来纠正自己。祝您们晚安。”
在那以后,他注意起自己的言行。Grantaire,他想怎么野蛮就怎么野蛮,想如何任性就如何任性,那是他的自由,而Enjolras不会去阻止他。又或者,当他再次被卷入无法回避的争辩,他也会小心翼翼地严守底线——他给自己划定了安全区域。就算Grantaire再次踞守在缪尚门外,给他一次难以轻易逃脱、难以全身而退的伏击,他也依旧会这样做。
“最最亲爱的Antinous,”Grantaire说,两片被酒浸红的嘴唇轻盈翘起,双眼却虎视眈眈,“你还没说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这么无牵无挂地从辩论里逃跑了?你本人?你这是病了吗?”
“我已经和你吵了一整晚,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做,”Enjolras说,“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厌倦了吗?”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依旧没有碰Grantaire,无论他是怎样地火星四溅、竖起满身尖刺,拼命迸出嘲讽以吸引注意;当他失败时,又会把自己灌到神志不清、只记得怎样卷进下一场争执,双眼却依旧无时无刻不落在Enjolras身上。某个夜里,他终于走出他俩此刻身处的咖啡厅,走到街上——然后和一位随机挑选的陌生人打起架来,巨大的躁狂声响一直传到缪尚二层,甚至盖过了音乐声。等到第二天,他再次出现时,眼睛周围衬着一圈擦伤,关节浮肿。
他被晒得微微发棕,给外表平添了几分粗野,像个工人;今夜他笑而露齿,没有剃须。这些元素组合出一头脱笼猛兽,狂野地跃动在Enjolras的瞳孔上。
看着他,Enjolras简直不敢相信:Combeferre和Courfeyrac究竟——凭什么会认为——自己还有能力给这个男人雪上加霜?他隐约能记起,Grantaire是如何在指尖下变得温顺,静如止水……那一切都像个怪梦,毫无逻辑可言,在醒来的瞬间就逝去无踪。
“想打架的话就多和我比试——战斗到底*,如果你想要的话。”Enjolras挑起一边眉毛,Grantaire的微笑变得有些扭曲:“老天,你单凭一个词就能杀死我了,Apollo。可别质疑自己的能力。”
他的话恰好契合于刚才盘旋在Enjolras心头的忧虑,使他暗暗地难受。“我真有那种能力吗?”他问道,“我还能再怎样伤害你呢?你自己就干得够好了。”
“如果我触怒了你,”Grantaire说,“——如果我触怒了你——”
“就说出那个词?但你从来都不听。”被Enjolras压抑了多时的挫败感猛然爆发,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握成拳,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向前迈了半步,肢体毫不屑于征求大脑的同意。
Grantaire显得很震惊,但几秒之后,他看起来又莫名地心满意足。
“我一直听着,”他说,“但我不服从。这真的让你心烦了?”
他们在阴暗的街道中注视着彼此,Enjolras忽然十分庆幸,此时此刻,他的朋友们并没在楼上消磨时间,所以不大可能会经过此处,Combeferre也带着轻微的头痛、带着他严肃的审判者的目光——回家休息了。
Grantaire定定地回望着他,又自顾自地凑近了一点。
Enjolras提起手来;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应该推开他,还是应该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得更近。在这阵踌躇难断的痉挛中,他的手自动握紧又松开,最终向前探去,触摸着Grantaire眼眶四周暗色擦伤的边缘。
Grantaire容许着。他丝毫未动;实际上,他就像是被冻在了原地,像是一个人害怕惊走正在手上啄食的小鸟。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律动的部位是眼睑,也只在抬升前短暂地遮蔽。
Enjolras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它的外形,手指仅仅触及那些尚未变成胆汁般紫色、棕色,或者黄到让他毛骨悚然的皮肤。然后,他摸向擦伤本身。在指尖之下,那片皮肤并无异常,但Grantaire的呼吸微妙地改变了;直到这时,Enjolras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疼吗?”
“不太明显。”街灯的光打在Grantaire的皮肤上,使他未受伤的半边脸金黄闪耀,“但只要再按紧点,就会疼了。”
“我不会,”Enjolras开了腔,却支支吾吾。他没法在Grantaire此般的注视下说谎,而后者几乎就是在挑衅。他没能说完刚出口的句子,而是越来越强地增加着碰触的力量——轻缓地,轻缓地——直到Grantaire奖给他一丝尖锐的、抽噎的喘息。
这声音让他猛然回过神来,他立刻弹开手——仿佛Grantaire柔软的皮肤正滚烫燃烧一般,然后立刻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得走了,”他说,“我应该——现在我必须离开了。”
“你正在养成习惯嘛,一次次地逃避挑战,”Grantaire就像平时发话前常做的那样,轻轻歪着头,“懦夫。”
他刺得他措手不及,Enjolras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回应——简而言之,就是更凶狠地反击。“你怎么能叫我懦夫?我竭尽全去力改变现状,我心甘情愿这样去度过、去献出我的生命——你怎敢说我是懦夫,介于你才是那个整天坐在咖啡厅里,把全部生命都用来浪费的人?”
“唔,”Grantaire说,又前进了一步。现在,他们身间只剩下一英尺的距离,容不下多余的空气了。“你究竟改变了什么呢,新世界至高无上的缔造者?你就像一只小蚂蚁,想凭一己之力阻绝万里汪洋,却只能扛几粒沙子。我们杀掉一个国王,换来了能装满整个议会的小国王们;我们选出一位皇帝,再把他扯下王座,热烈欢迎波旁的回归;现在,波旁又取代了波旁——换了个名字,但换汤不换药啊,对吧?每位大人都携走千万条性命,而这千万人牺牲自己所换来的——说到底就只是新王换旧王而已,什么都没变。”
他化用了Enjolras演说里的语句和逻辑,却把它们从对奋起的激励转变为对闲坐、喝酒、无所事事的许可状,这状子能允许他坐观世界一如既往地、不受人力干扰地旋转,他抬起手指或是不抬起——都对这世界的旋转没有丝毫影响。这令Enjolras非常想扼住他的喉咙,或者猛击他,叫他踉跄后退——直到他把脊背狠狠撞到墙上。
他的确更高。Grantaire也许更懂得搏击,但凭借着身高和位置的优势,再加上先发制人,Enjolras或许大有胜算。所以他猛推了一把,而Grantaire真的向后倒去,Enjolras紧随着他向前踏入了阴影之中。
这冲击显然使Grantaire吃了一惊——但也只是一时之间。有几缕发丝坠到他的脸上,他带着纯粹的愉悦大笑起来:“漂亮!好一场干净的比试!”
“我更喜欢你保持安静,”Enjolras说,恶毒地,没来得及考虑上哪怕一秒。
他本想收回这句话,但Grantaire的笑声已经戛然而止,当他再次挑起尖锐的嘴角时,那表情显得更加锋利。“喔,我知道。”
半英尺,或许。Enjolras的手指依然蜷曲着,抓在之前他抓住Grantaire肩头的地方。Grantaire衬衫上的麻料出奇地柔软,在他的碰触下起了皱,仅仅在他们之间隔下一层壁障。他不会更进一步了。他不会。
“我最近已经没有使唤你了,我本来应该继续那样做,”他说。这告解本应橇松那紧紧箍在他胸口的压力——自从他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使Grantaire哑口无言的戏法,这种压力就一天天缓慢地越箍越紧——但它没能起效。他依旧感觉,无论他吸气多深,都始终无法让空气充满肺部。
“对,你没有,”Grantaire赞同得足够轻易;过于轻易。“上礼拜你几乎都没正眼瞧过我,除非我逼着你看。我更喜欢你看着我,Apollo。而且,如果你喜欢我保持安静——闭上我的嘴呀。”
这是新一轮的攻击、这是新形式的挑战。Enjolras已经愚蠢到幻想自己找到了一种足以对付Grantaire、并且能令他占尽上风的武器,即使它并不怎么光彩——愚蠢到没能预见这境况:他的武器反戈一击。他太渴望能闭上Grantaire的嘴了,渴望到发疼。
Grantaire充满期冀地等待着。当他发现Enjolras动弹不得时,他眼神中的热切开始消褪,他的嘴角挂上了嘲讽。
“那就跟我讲讲未来吧,小煽动家。你想要推翻最近这位路易斯——当下正是大好时机,不是吗?他被削弱了;公爵夫人*正把世袭派聚集到自己的条幅下边。又有谁会支持他呢,这个从未赢得共和党喜爱的人,这个广受所谓保皇党厌恶的人,这个拼命自救却依然一步步失去现今领导地位的人?推翻他吧,然后你就只留下一片真空。倘若他的儿子没有继位,倘若他的侄子也没有继位,你说说看,有谁又会上前一步呢?你觉得——这样一来,人民就会再度自主了吗?我来告诉你吧,之后我们就会跳出煎锅,再落火坑,又给自己建起个督政府*,或者把小鹰*请回家,再给自己请一位波拿巴——抱歉,应该叫‘第一执政’——”
“绝不,”Enjolras咆哮道。他握得更紧,而Grantaire变了脸色,不是变为那种叫Enjolras想扼死他的愉快的凯旋神情,而是变为另一种微醺般满足的、饮过精露般的神采,这神采暗涌在他低垂的眼睑与微启的双唇之间。
Enjolras已经不自觉地渴求了数周,这昏倦迷乱的、梦中的神情,尽管只闪烁了片刻,但它就在那里,它——
他们离得更近了,Enjolras急需恢复他那不知为何开始错乱的神经;但他没有。他继续将他至死不渝的俘虏,Grantaire,狠狠地按在墙上。
“人民乐于被统治,Apollo,”Grantaire说,仿佛他已经通过那个论据证明了自己,有某种灿烂又苦涩的快意燃烧在他眼中。“承认吧。慕求压迫者,这是人类的天性。我本人就是例证。”
“你错了,”Enjolras狂怒地说,因为他需要他是对的;“你错了。”
他把指尖按进Grantaire的肌肉与骨骼的缝隙里,Grantiare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可怖,接着,Enjolras俯首于疯狂;接着,Enjolras咬住了Grantaire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吻。这不是片刻的温柔,也不是爱意的标记。这是四片嘴唇的猛烈撞击,毫无恭敬可言;因此,这丝毫算不上是一个吻。
Grantaire热切地蜷起身体,弓成一道弧线,把自己压向Enjolras,而Enjolras终于着手于自己一周以来绝望地欲求着的事物,搜寻着Grantaire的皮肤。他用躯干和髋部将Grantaire制在原地,笨拙地摸索着他的马甲;厚哔叽边下的亚麻更加褶皱不平,带着体温,而亚麻之下又是一个更加温暖、光滑的表面。他把双手环在Grantaire腰上,隐藏在衣料底下,像个秘密。
“感谢上帝,你没把领尖竖起来,”Grantaire在他耳边呢喃道,他没听懂,直到Grantaire用嘴唇找到了他下颌的边缘,然后继续向下。
当Grantaire把利齿与滚烫的舌头贴上Enjolras耳下的皮肤,他只能无助地倾向他,将脊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咬住下唇,尽量不发出声音。酒馆的窗户开着,离他们头顶只有一层楼之遥;他们正站在阴影里,天色已经很晚,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闭户,但就在他们头顶上方——
不知怎的,他的大腿找到了Grantaire两腿的分岔处,现在该轮到Grantaire蠢叫了。
“嘘——”
“你怎么能指望我闭嘴,在你晃着胯把我送上天堂的时候?”Grantaire索求着,挑衅着,但作为回应,Enjolras没有去寻找他的手腕,而是咬上他的嘴吞噬了他的声音。他绝不会从Grantaire的腰上移开双手,描绘出一个永不相交的圆环。
他们一起动作着,Grantaire在他身下,安静、渴求、炽热。当Enjolras最终抬起头时,他双眼黑暗,目眩神迷。
他看见Grantaire脸上的表情,又一道火舌顺脊椎撩下,他本应该继续动起来,但Grantaire放在他臀上的手阻止了他。
“哦,我有点明白了,”Grantaire说,似乎在注视Enjolras的同时也看穿了他。“你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长剑。”
“如果那是个双关,可真就太不幸了,”Enjolras评论道,他移动少许,用几次按压有效地证明了自己的观点。这动作使他濒近于高潮,也使Grantaire不住地颤抖,睫毛低垂。然后他们站起身。
“你并不——你看不见未来,对吗?”Grantaire问。“不是指这个,否则你就不会允许,也不会——你想象不出那个教你朝思暮想的、可能经你之手诞生的新世界,你想不出它的的模样,你只关心它到底会不会出现。你并不期望见到它诞生。”
欲望褪去;疯狂涌起。Enjolras把自己推远,最终也解放了他的双手,后者依旧渴求着某人的体温——他本不应该允许,他甚至不会碰他,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意志。
但他所言非虚。Enjolras早已认清,终于接受。在他想看见的那种世界里,Enjolras这样的人将没有一席之地,但那并不重要——Combeferre将取代他的位置,他也的确会更加适合。他的朋友们尚未明白,因此他仍需将他们引至彼处;但很显然,Grantaire已经跳过这一部分,他倾听着,他储存起所有关于未来的词句,陈列子弹般将它们装入火药匣,却又一遍遍地念诵,仿若轻抚玫瑰念珠。
“喔,上帝啊,”Grantaire虚弱地说。Enjolras不能确定,这是因为他已经得出的结论,还是因为这结论所带来的——妖术的破灭,以及他们狂喜之情的不可复回的消逝。“老天,你真是蠢到难以置信。”他的声音如此之低,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自指。
他浮肿的、带着咬痕的嘴唇又被隐匿在齿间,他闭上眼;这次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显而易见的、可怜的苦痛。紧接着,他又抬起眼睑,紧盯着Enjolras。“哲人们说命运癫狂、盲目、愚蠢不堪*——与你正相称。你做不到;除非你是大天使伽百列本人。命运是车轮,它只会从底到顶地旋转,而这也仅仅是为了再转一次,历史也一样。你想把它从原有的轨道里撼动,但你做不到。”
“你当然会这么说了,”Enjolras声音起伏,仍因刚刚的韵事而参差凌乱。“你什么都不信,所以你的主张,对我而言,毫无价值——但我还是得告诉你,我会去做。”
“你会去尝试,”Grantaire表示同意,“你会去尝试,你看起来将是那么辉煌,直到你失败的那一刻——”
“别讲了,”Enjolras说,“不要谈——就安静一回吧。”他伸出手,更多地出于绝望而为了碰触,但奇中之奇的是,他被服从了。接着,Grantaire递出了自己的手臂,主动奉送着,就在片刻后——片刻后,Enjolras接受了献祭。
Grantaire没有像往常一样沉入Enjolras指尖所激起的离奇怪梦,他的神情依旧专注而肃穆;但他很安静,他注视着Enjolras与他内心的疑虑作战,以及最终将其搁置。他的脉搏击打在Enjolras指下,快得过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是如此甜蜜柔滑,像鸦片般令人成瘾,像腐蚀剂般消磨斗志。
带着全新的理由,最终,Enjolras放开了他。这样做是正确的;倘若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颤抖的飞虫,正疯狂地振翅拍打这陷阱——他也会这样做的。让它回归于大气,让它自在飘摇;他仅仅能对自己起誓并许诺,Grantaire是错的,人性的驱动是追求自由,而不是去主宰或者臣服于主宰。选择权始终存在。人民一个一个地握手联合。并非所有人都像Grantaire一样,太过乐于接受这个尚未改变的世界,太过温顺地屈从——
“回家去吧,”他说,“回去睡觉。这件事我们明早再谈。”
“我们不谈,”Grantaire说,他听天由命,但依旧应允着。
(“你允许吗?”几周后他将如此询问,他声音中明晰的确凿将仅仅踌躇半分,而在他们中间静滞的空隙里,Enjolras,将伸出他的手。)
译者注:
(1) 原文即逗号。后文仍有此类现象,翻译时均忠实于原文。
(2) 战斗到底:原文法语。
(3) 随步训练:一种对宠物犬的训练,受过随步训练的狗能够在散步时紧跟主人。
(4) 公爵夫人:原文Madame la Duchesse,应该是指昂古列姆公爵夫人,法国公主,路易十六之女。雨果对其十分敬佩。
(5) 督政府:法国大革命中于1795年11月2日至1799年10月25日期间掌握法国最高政权的政府,前承国民公会,后启执政府。
(6) 小鹰: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的别称,即拿破仑二世。
(7) 哲人们说命运癫狂、盲目、愚蠢不堪:原文拉丁语,Fortunam insanam esse et caecam et brutam perhibent philosophi,语出Marcus Pacuvius,中译帕库维乌斯,古罗马著名悲剧作家,奈维乌斯之侄。本句出自一首描写“命运之轮”的诗,由Otto Ribbec于1897年译为英文。英文译本摘录如下:
Philosophers say that Fortune is insane and blind and stupid,
and they teach that she stands on a rolling, spherical rock:
they affirm that, wherever chance pushes that rock, Fortuna falls in that direction.
They repeat that she is blind for this reason: that she does not see where she's heading;
they say she's insane, because she is cruel, flaky and unstable;
stupid, because she can't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worthy and the unworthy.
哲人们说命运癫狂、盲目、愚蠢不堪,
他们教导说,她正立于滚滚巨石之上:
他们断言道,机缘将那石头推向何方,命运女神就倒向何方。
他们又说,这证明她是盲的:她看不见自己正倒向哪里;
说她癫狂,因为她残忍、古怪、飘忽不定;
愚蠢,因为她分不清那可敬与可鄙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