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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翳站在台阶下聆听龙溟召集的御前会议时,不经意抬眼,发现那一贯镇定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疲意。
龙溟脸上很少出现那样的神色——在别的魔看来也许他仍旧是从容自若的模样,但魔翳知道自打水脉失衡以来,内忧外患就在侵蚀着龙溟年轻的活力,昔日的飞扬日渐沉重,昔日的明朗日渐忧悒,现在它们爬上了他的脸,锁紧了他的唇角和眉峰。
久违了的神色。魔翳从忧虑中生出几分喟叹,龙溟自幼坚韧自信,头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还是因为刚亲政时经验尚浅疲于应对,随着谋政日益成熟,这神色也就渐渐消敛了。之后的一百多年里魔翳也只是偶或在深夜里见过,斜斜地靠在床榻上或者安静枕在他肩头的,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它们从未在白天出现,从未在臣民们面前出现。
东西总是因为稀有而珍贵,正如龙溟即位之后他们独处的沉静时刻,虽然总是伴随着辛苦,却令魔翳感到安和。
会议结束之后魔翳回了一趟九黎祠,又闪行到了王宫寝殿,将两品安神静气的药香交给了侍从。寝殿内幽蓝的烛火宁谧地燃着,龙溟还没有入睡,而魔翳在寝殿门口踌躇了一瞬,还是选择了消失在幽夜中。
回到九黎祠,心中那缕暧昧的关切被岩浆的炎气卷得无影无踪,魔翳没有花心思理会在龙溟寝殿门口的那一踌躇。还想关心,还想照顾,并不是以长老和舅舅的立场,他心里清楚。是习惯还是残存的留恋,却不必分辨。
习惯是个可怕的借口。想到这两个字魔翳开始不露笑地自嘲,它会为灵魂和意志一点一点打磨出一幅盔甲,又在它们挣脱束缚的时候变作枷锁,不动声色地把人打回原形。
因为龙溟的坚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维持着这样那样的习惯,互相迁就的默契,频率稳定的身体交流,却因为魔翳的冷硬固执,习惯最终也没能把年轻的自制的却不耐消磨的热情变得持久而圆融。
他们的关系似乎被旁的魔感慨过很多次,多是些听着就引人向往的赞誉。君臣相得不假,尽忠竭力不假,殚精竭虑不假,相互扶持不假,似乎是水到渠成,却也再难以往前进哪怕一步。
——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揣得,心上凭空多出一条细细的锁链,若有若无,晃晃荡荡地总不得安宁,想抖出来瞧个仔细就又消失了。
魔翳早已过了细致多感的年纪,曾经或许有过的迷惘感怀被时光淘磨得只剩直透内心的敏锐和铁一般冰冷坚硬的理智,妄然扯动那锁链只会翻挖出陈旧的灰迹。对龙溟的感情曾是他心头的一团火,现在火灭了灰却还在,厚厚的一层铺在心底,晦暗朴素却熨帖。
然而即使还埋藏着暗沉的火星,那也终究只是心底的一层灰。
枕边的香囊泛出阵阵暗沉的药香,令龙溟感到放松安定。感知到寝殿外有人时,有那么一瞬他想打开门,最终却还是没有动。他们的关系刚刚结束的那段时间,他还会为舅舅这样的冷淡感到些微的失落,到现在已经完全不会有什么想法。没有魔比他更了解魔翳,若没有十二分专注,对他抱有期待只会使希望破灭得更加彻底。然而若是有人打碎那冷硬固执的外壳,或许能看到这个魔沉默的温柔。
他看到过,可他无法长久地倾注自己的专注和热情。
龙溟对着那香囊微微一笑,将它放在一边。
遵循着魔翳的理念,他将绝大部分专注和热情奉献给了夜叉,旁分一丝一毫都须审慎是否浪费,这也是魔翳教他的。他长成了舅舅想要的样子,却发现舅舅怀着同样的对夜叉的热忱,自觉地抛弃了与他并肩站立的位置。
龙溟闭上眼睛,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魔翳是药,或许有香,但他始终是药,不是甜品馨香,给不了他什么体贴慰藉。就算是稀世良品,喝下去也会觉得苦,天天见也会觉得厌,更何况尚未消去那三分毒性。
龙溟事事聪明,真正闹明白这件事却花了不少时间,然而顿悟却又是一刹那的事情。先伸出手的是龙溟,先放手的也是他。他记得那时魔翳似乎是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一声“好”。
平静坦然得没有转圜余地,这也是在龙溟意料之中。
之后的事情似乎变得非常简单,他们各自涂抹着一度相交的轨道,无须故作什么姿态、恪守什么界限,只是用如今的面目重复着一百多年来只是君臣甥舅师生的旧岁。
至于中间那段染着绮色的时光,也许偶尔会各自怀念,却没人再提起。
两百年前,魔翳曾带龙溟登上祭都东南的虔琊山顶,在烈烈风中让龙溟俯瞰夜叉的国土。那是他给储君龙溟上的第一堂课。转眼两百多年过去,当时巍峨的王庭、错落的民居和平莽的原野依稀还在眼底,那个年幼爱笑的储君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英武威严的王。
起先他也有许多同僚,也有三两好友,后来他们大多天南地北闲云野鹤去了,好像只有他在一条通往孤独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引他走上这条道路的魔离开了,姐姐也随他离开了,有时候他仿佛也会望见路的尽头,但是看着年轻的王和热切望向王的臣民,又觉得这路一眼望不见头了。
——好像一个长梦,梦里世事变迁光怪陆离,太长的时间让悲与欢都变得十分沉重,沉重到让人想睁开眼醒来,却又舍不得睁开眼醒来。
魔翳醒过来,入目是九黎祠里红褐色的穹顶。他知道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姐姐、姐夫、年幼的龙溟、龙幽和年轻的自己。
一百多年前他开始在九黎祠中燃药香助安眠,如今似乎渐渐失了效用。他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见他断断续续的几百年。他想,也许是清醒时候无暇去想的,都到梦里来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很快又坐在了书房的案前。
处理完案前的卷册,又看了一会儿古籍,魔翳离开九黎祠去了夜叉王宫,被告知陛下在校场之后,又赶去了校场。那时龙溟正在巡检祭都禁卫军。魔翳站在校场边,微微觑着眼,望见炙火之下,年轻的夜叉王一身劲装,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铁甲的将士。年轻的士兵因夜叉王的目光扫过不自觉的收腹昂头,而龙溟则回以沉定又赞许的目光。
他微笑起来,这便是他的学生,这便是夜叉的王。是他倾心打磨的铿湛金石,也曾是他心内最柔软的所在。
龙溟巡视完禁卫,迎着魔翳的目光走到校场边,以一个微妙的距离站定,问他是否有什么要事。
魔翳向他禀报了编户募兵的事,又告诉他,幽煞军整编的事众将领也已协调得差不多了,不过最终还得他来定夺。
不外是军中琐事、朝中琐事,虽然琐碎,却也很重要。魔翳说得认真,龙溟也听得仔细,末了不经意说,这些事遣下属禀报即可,何须劳烦长老亲自来校场。
魔翳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昨夜是否安眠。
话语里的关切藏得很深,叫龙溟生出了些错觉。然而错觉也只是一瞬,他彬彬有礼地告诉他的舅舅,药香很管用,他一夜无梦,一夜好眠。
魔翳放下心来,没有多说,又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校场。走的时候他还在想,他又差点忘了,身为魔族,龙溟还年轻,还没到在梦里回忆过去的时候。
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忘记龙溟还很年轻,忘记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龙溟这个年纪也才开始独立,开始交游,开始经历生活。他把龙溟视为自己孤独道路的同行者,他甚至曾经想过,许多事他本也可以自己一力承担,然而教给龙溟那些知易行难的道理,是否只是为了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孤独。百余年后也就释然了,这到底是龙溟自己的选择。
是龙溟自己选择,凭一身血肉肝胆,去践行那些寥寥数语却残酷至极的道理,而后的道路沧海横流或是光风霁月,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魔翳所能做的,不过是引他去做、教他去看,让他不那么艰辛而已。
这条路上发生的许多事皆是他始料未及。他高估了自己,他不是那么坚忍,亦没有那般冷漠,他的的确确是为龙溟动了心,并非单纯热烈的情感,却是因为漫长的时间和细致的了解,点点滴滴汇聚起来,掺杂着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的关切,和对自己倾心雕琢的作品的欣赏。因为这感情他与龙溟曾经亲密,却也是因为这感情太过复杂深沉,两条轨迹错乱相交却最终分离。魔翳未曾后悔,也并不遗憾,龙溟对他来说独一无二,他却无法给予龙溟同等单纯热烈的回应。
直到后来,龙溟结识了凌波。魔翳明白过来,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完美作品缺了什么,正是缺了这一部分——这才是龙溟应得的感情,纯净、坚定、浩大又热烈。他也由此再一次忆起,这世上还有很多龙溟理应拥有却无法拥有的美丽。
而龙溟,他还年轻,他还多情。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