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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認長得沒那麼好看,所以從來就不是很喜歡自拍。
如果說他在答應和金泰亨交往之前覺得自己長得還不錯,那自從有了這個帥得不合常理的男友之後,那樣的自信大概也就一聲不響地灰飛煙滅了。在這個凡事看臉講話的時代,閔玧其自覺不差的長相往金泰亨身邊一站看起來也只是不傷眼,這個現實刷一下金泰亨的IG就可以體認到,雖然金泰亨總喜歡拉著各路朋友自拍,但他那逼近十萬的追蹤人數可不是為了他那些美術系的日常瑣事而來的,所以金泰亨在交往那天問說能不能把他倆的自拍發上網時,閔玧其從來沒有說NO說得那麼快過。
「欸?」金泰亨愣了一下:「哥沒有IG嗎?」
閔玧其當然有,但荒煙蔓草了無人氣,追蹤人數只有一個單薄的幸運數字3,自從金碩珍逼著他辦了帳號發了一張照敷衍了事之後就再也沒碰過不說,他可能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帳號密碼到底是什麼,但那些都不是他說NO原因:他實在不想要在金泰亨的自拍裡出現,他臉皮薄涼,實在禁不起這種過度曝光帶來的打擊,他更不想要別人好奇這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學長是誰,更有甚者,他一點也不想要金泰亨那些會在照片底下留些怪話的瘋狂粉絲知道自己的存在,他還有日子要過有命要活,而他對金泰亨對這件事情一點理解都沒有感到有點不悅。
「別發就對了。」要解釋這些實在太麻煩,所以他只是不耐煩地這樣說:「我不喜歡。」
金泰亨聽話了,每次出去時拍的自拍他一張也沒發,發兩張飲料點心的照片打個卡就算大功告成,閔玧其雖然對店員們竊竊私語的賊樣感到無奈,但也體認到這果然是個顏好做什麼都會順利的世道,明明要兩個人都打卡才有的15%OFF也可以靠金泰亨對店員笑一笑奶兩句就輕鬆到手順便得到一杯免費飲料,金泰亨還有膽對他笑得一臉燦爛說哥快誇我,他也只能轉過去跟店員道謝,然後說你啊,少厚臉皮了。
「玧其啊,你是真的喜歡我弟嗎?」金碩珍聽他分享完這件事,一邊喝掉金泰亨凹來的飲料一邊開玩笑地問他:「就都不會嫉妒喔?」
嫉妒嗎?閔玧其被這樣一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竟一點都不會有想要宣示主權的念頭,大概金泰亨太好看了,就像藝術品一樣,而就像某些藝術品一樣,美好的事物是全人類的共同財產,他並不介意別人對金泰亨美好的的青春肉體抱有幻想,在他的觀察裡,大概因為金泰亨實在好看得太不尋常,真正敢動手招惹他的人也並不多見,反而是金泰亨自己對於逼近的男男女女非常自覺,雖然看著不長心眼,但實則小心翼翼,生怕被閔玧其誤會了什麼。
這樣說起來金泰亨一直都是這樣的孩子。閔玧其和室友金碩珍是打小的鄰居,到金碩珍家借琴練習時認識了那時候才小學的金泰亨,那時候他就只記得他很聽話,雖然一身靜不下心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的孩子氣,但努力忍耐坐在角落聽他練琴的樣子就像乖馴的小狗,誰想得到那個同他說話都臉紅的孩子有天會跟著自己和金碩珍考進藝大,還經過一番死纏爛打後成了自己的男朋友,讓他被金碩珍念了很久。
閔玧其你要是敢傷我弟的心我會先教訓你的,金碩珍這樣說過,閔玧其自己也想知道金家最得疼的小兒子為什麼會栽在他手裡,全世界都愛著的金泰亨到底是看上自己什麼他其實也從沒搞懂,也許他就是因為從不覺得自己配得上擁有那麼好的事物才會這麼糾結,他實在很怕在有人想要搶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反應會是放棄,所以他的存在越低調越好,只要這個貪戀金泰亨美貌和美好的世界還認為他是屬於所有人的,那閔玧其就很安全,他的自尊就很安全,不用捍衛什麼也不用害怕敵視,可以繼續過他偏安的小日子,直到金碩珍怒氣沖沖地把他從音樂教室裡抓回合租的公寓訓斥。
「閔玧其你做了什麼啊?」金碩珍一關門就怒道:「泰亨為什麼會哭哭啼啼的來找我說你出軌?」
「蛤?」閔玧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完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等等,我什麼也沒做啊?出軌是跟誰?」
「你等等啊,」金碩珍掏出手機東翻西找:「這個,這不是鄭號錫嗎?你跟他怎麼一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閔玧其接過手機一看,鄭號錫的IG帳號出現在眼前,看著就是非常普通的大學生生活,但金碩珍隨即點進一張他和閔玧其的合照,上頭標記著閔玧其那已經長草三年的@。
「泰亨說你不讓他發合照,鄭號錫卻滿IG都是你的臉,」金碩珍挑起眉毛:「你到底是誰的男朋友啊?」
閔玧其一時真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辯駁起。在他眾多打工中的其中一個就是給學校裡芭蕾課彈伴奏,也因為這樣認識了對自己即興伴奏讚譽有加的鄭號錫,鄭號錫人雖然文靜,但IG更新得意外勤奮,幾乎每週都會在下課後拉著閔玧其來張自拍順便稱讚他今天彈的曲子很好跟上。閔玧其自己早就忘了IG的帳號密碼,鄭號錫還是靠著照片和自介裡寥寥幾個字把他找了出來,App早就刪了,那讓閔玧其就算被標記也不會知道,所以從金碩珍的手機裡看過去,他被標記的相片裡滿滿的全都是和鄭號錫的合影,甚至還有鄭號錫下課前拍到他坐在鋼琴前和下課後請他喝一杯咖啡時拍到的樣子,不說還真以為他們過從甚密。
「號錫的IG才多少人追,金泰亨那裡要是發了,我還能過日子嗎?」閔玧其無奈地解釋。
「啊?發個照片而已又不是出櫃,你也太過小氣了吧?」金碩珍搞不懂不過就是發幾張照片,金泰亨朋友那麼多也不致於讓人起疑,為什麼閔玧其好像一副發了會要他命的樣子。
「哥這樣長得好看的人不會懂的,我又沒你們家那個神仙長相,還是別給自己找茬吧。」閔玧其為自己辯解。是,他就是膚淺,但他一點也不想要在社交軟體上被人公審自己長得如何,要是金泰亨不小心漏了口風,他也一點都不想要聽到別人議論自己是怎樣配不上金泰亨,這種苦惱金碩珍不能理解他也不怪他,可金泰亨要是不能理解他會感到困擾,那他真的會非常失望。
「玧其啊你說這話是想氣死多少人?」金碩珍抱怨,但也看出了自己最好還是就此收手:「哎,你要是真沒什麼就你自己去跟泰亨說,要是真有什麼你就自己提頭來見吧,沒說完不准回來知道嗎?」
金碩珍說完就把他們合租的公寓大門甩上,留他一個人灰頭土臉被風暴掃過似地站在門外,連錢包都沒帶上,要是不硬著頭皮去找金泰亨說清楚,那他今天晚上就真的只能去睡圖書館了。
「哥。」
金泰亨來開門時眼睛還是紅的,一看到是他,一張俊臉立刻委屈地皺了起來。
「珍哥跟我說了,」閔玧其怕他就這樣哭出來,人都還沒進門就只能慌張地開口:「所以我來跟你說一聲……」
話都沒說完,下一秒他就被金泰亨拉進門裡去,一時之間還沒搞清楚出了什麼事就被金泰亨緊緊抱著,一片漆黑的房間裡隱約可以看見衣服畫具東倒西歪滿地都是,想到自己上次臨走前還特別打掃過的整潔變得如此狼狽,閔玧其胸口一緊。
「我不要分手。」金泰亨的哭腔悶悶地從耳邊傳來:「拜託你,哥,不要跟我分手……」
閔玧其嘆口氣,伸手抱著他冰涼的腰。
「在傻什麼,只是來跟你解釋的,」他安慰道:「真的沒有出軌,只是不知道他原來把照片都發出去了而已。」
「所以沒有經過哥的同意嗎?」金泰亨抬起頭,來了精神但也來了底氣,看他那一臉想要立刻去檢舉申訴的表情,閔玧其連忙解釋:「是我說可以發的。」
「可是,為什麼我……」金泰亨又委屈了,他就弄不懂為什麼明明自己才是閔玧其的男朋友,卻搞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不能發自拍。
「聽我解釋啊喂,」看金泰亨那樣,雖然說起來很彆扭,但閔玧其也不得不說清楚講明白:「……追蹤你的人那麼多,發在那種地方我會很難為情的,要是別人不想看該怎麼辦?」
「可是哥是我男朋友欸?」金泰亨急急地問:「不想看的話就不要追蹤我嘛,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既然跟他們沒有關係,發不發我們都還是過得好好的,為什麼一定要發呢。」閔玧其承認自己狡猾,要他承認自己全部的不安還有些困難,但順著金泰亨的話說下去倒也有那麼幾分邏輯。
「……」金泰亨冷靜了下來:「我知道了,哥難為情的話,就不發。」
「這樣就對了。」閔玧其笑了笑,握起他的手:「我會跟號錫說之後別發的。」
「哥跟學長很要好嗎。」聽到閔玧其沒有連名帶姓地喊別人,金泰亨又不大樂意了,房間裡黑著也可以想像他扁著嘴問這句話的樣子。
「怕什麼,人家鐵錚錚的一個直男,才不會對我有興趣呢。」閔玧其哄他。
「哥怎麼知道的?」金泰亨追問起來,但一問完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話裡滿溢的醋味,連忙又緊緊抱住了他:「啊,不行,嫉妒好可怕,哥快點對我好些,不然我會變成那種愛吃醋的男朋友的,我不想要那樣。」
金泰亨是怎麼栽在他手裡,這點閔玧其是不曉得的,但他很確定他會栽在金泰亨手裡就是因為這樣。
「哎,好吧,想怎麼樣對你好些?」他問,不想顯得自己太動搖,只能在語氣裡故作從容。
「哥留下來過夜吧?好像好久沒有跟哥一起睡了。」金泰亨蹭了蹭他,這才終於破涕為笑。
「金泰亨,」閔玧其嘆口氣:「我上禮拜才來過啊。」
那天他沒回自己的公寓,留下來做了愛,洗澡,然後叫了外賣,等外賣的時候他照例替金泰亨整理了房間,把衣服拿去洗完曬在了小小的陽台上,曬完他也不知怎地就想享受一下夜晚的微風,金泰亨租的這個地方離學校挺近,遠遠的可以看到幾個系館儘管已經夜深卻還燈火通明,才剛剛辨認出風裡有一點金木犀的香氣,金泰亨就抱了上來。
「哥明天還是要去打工嗎?」他蹭著閔玧其的後腦和脖子,抱著他的動作像極了小孩抱著泰迪熊。
「不然你要養我嗎。」閔玧其失笑,他可沒金家的家大業大,還得交房租。
「可以啊,哥搬來跟我住吧?不跟哥收房租的,只要哥的愛就好。」金泰亨一臉喜滋滋地笑,算準閔玧其錙銖必較的性子肯定會喜歡這個建議,那對自己小聰明得意得要命但又得忍住的表情讓閔玧其也不好意思戳破。
「我考慮考慮。」閔玧其哼了一聲。
「欸?真的?」金泰亨自己也沒想到閔玧其會答應,就跟閔玧其答應跟他交往時一樣,五官都驚得張開了。
「等你珍哥畢業吧,那裡我們一起簽了約的。」
「好。」金泰亨有了這句保證,臉上壓不住地滿足高興,伸手去拉他:「那哥偶爾也到我們系上看我嘛。」
知道金泰亨是為自己老往舞蹈系跑而吃味,閔玧其雖然無奈但也只能答應。反正只要金泰亨別在別人面前動手動腳,他也只不過就是來看看學弟混得如何的學長,美術系館原本就離音樂系館有點距離,肯定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可以安安靜靜地去,安安靜靜地走,所以他問了金泰亨的課表,第二天就乖乖地提著飲料去探班。
這天天氣晴朗,他心情不錯,但愉快的情緒隨著開始靠近美術系館而開始一點一點瓦解。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錯覺,但和自己擦肩而過的學生似乎都在朝自己張望,但到後來乾脆直勾勾地朝他看,閔玧其被看得極不自在,進了系館第一件事情就是跑進廁所檢查自己一身,就是生怕身上臉上有什麼東西給人笑話。
金泰亨的油畫課在五樓,他來的時候距離上課還有一點時間,因為搭了電梯所以也沒碰到什麼其他的人,可他一走進教室裡,除了金泰亨以外的所有學生也都同時朝他看了過來,那面面相覷甚至開始交頭接耳的陣仗實在讓人難受得不行,可事主金泰亨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似的朝他跑來:「哥!哥你來了!」
金泰亨穿著圍裙,袖子捲到一半的手臂上還有一點油彩,毫不在意別人眼光地拿了個粉紅愛心髮圈就把自己的一頭會擋住視線的捲髮束了個沖天炮一臉可愛,和昨天還欺在他身上低聲問他到了沒讓他差點又沒忍住射出來的傢伙根本是兩個人,知道要是繼續這樣想下去就不妙,閔玧其急忙把飲料遞給他:「拿去,這樣行了吧。」
「哥只是來外送飲料的嗎。」金泰亨雖然想要故作難過,但閔玧其特別來這一趟的欣喜全寫在臉上,壓都壓不住:「來看看我的畫嘛?」
閔玧其只能在眾人的交頭接耳中被拉到了金泰亨的畫架前,不看還好,一看他還真有些啼笑皆非,他自認沒什麼美術天分,但他一看到畫架上那幾張作品,還是能認得出來那些簡化的色塊看著是個人坐在鋼琴前的樣子,配上金泰亨一臉期待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是我?」他問,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可愛得想笑。
「對啊!」金泰亨看起來樂不可支:「是我系展要放的作品喔,哥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抿著嘴,閔玧其可是花了一把力氣才沒笑得像個傻子,他對現代藝術一竅不通,但要是這樣就能解釋學生們投來的奇怪視線倒也說得通:「但我是長這樣的嗎?」
「那是解構啊解構。」
解構成這樣還能認得那也是挺厲害的,他心想,但心裡一顆石頭是稍微落了地,他知道金泰亨特別擅長這種幾何的抽象畫,也知道他在每幅作品裡投入的心思,知道自己竟然用這種方式成了畫家的題材,雖然不太好意思,但說不高興的話絕對是騙人的。
「……畫得很好嘛。」他低聲稱讚,那讓金泰亨立刻喜上眉梢。
「真的嗎?」他看起來真的差點沒伸手去摟閔玧其:「好開心!哥……」
閔玧其正在緊張要是他抱上來自己該做何反應,教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啊,助教好。」有人立刻問候起來,走進來的年輕女子旋風似地走過他們身邊,順便掃了一眼教室。
「欸,怎麼會有外系的學生在……」助教對著閔玧其瞇起眼睛,閔玧其以為自己要挨罵了,正想解釋,助教卻出乎意料之外地鬆開了表情:「啊,你就是泰亨的玧其哥啊?終於見到本人了。」
閔玧其僵在那裡,為什麼連助教都知道自己的名字?金泰亨到底是做了什麼宣傳搞得他人盡皆知?
「助教,」金泰亨也不害臊,興沖沖地對助教笑:「就跟你說很好看吧?」
「是呢,你畫得是真的有像哪。」助教稱讚道。
閔玧其看了看畫,再看了看助教,不太確定會通靈是不是美術系的申請條件之一。
「什麼畫得有像?」跟著助教進來的老教授聽見他們的對話,好奇問了一句。
「教授,你看,有認出來這是誰嗎?」助教指著閔玧其,老教授放下了手上的書本,調了調眼鏡。
「……啊,你就是金泰亨入學申請的素描裡畫了滿滿一本的那個男孩子嘛!」
閔玧其愣住了,渾身僵硬地轉過去看金泰亨,後者一臉無辜,而助教只是笑:「教授果然還記得啊。」
「當然,當時我們都嚇了一跳呢,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教授一臉『青春啊』的樣子:「欸,掛在講廳旁邊的那幅畫也是你吧?哈哈,本人比畫還好看呢。」
「對吧?」金泰亨笑得燦爛不已,壓根沒注意到閔玧其的臉色已經開始變白。
「什麼畫?」閔玧其乾巴巴地問,他這下是真的嚇到了,抽象畫就算了,只有老師看過的素描也罷,但金泰亨到底還做了什麼?
「欸?難道你沒有看過?每個美術系學生每次上講課的時候都會看到,你可是我們系上的名人喔。」
周身眾人那想要焚燒狗情侶的視線讓他難堪不已,為什麼金泰亨可以這麼厚臉皮?他又做了什麼好事?
「……告辭了。」閔玧其對老師行了禮,想在自己的臉色紅到不可收拾之前先撤退,金泰亨看他這個反應也慌了,立刻追了出去:「欸,哥!哥?」
「哎,」老教授嘆口氣,帶著幾許豔羨:「青春啊。」
「哈哈哈哈……」
金泰亨雖然自認腳程不錯,但他終於追上閔玧其時,兩人已經跑下了五層樓,要不是閔玧其東張西望地找著路標,恐怕他還得再追上一陣。
「哥,哥!」金泰亨心慌地一把拉住了他:「哥要去哪裡啊?」
「講廳在哪裡?」閔玧其別著臉沒去看他,生怕自己紅到耳根的樣子被看得太清楚。
「哥想要看嗎?」金泰亨愣了一下,正要露出高興的神氣,閔玧其立刻就潑了他冷水:「我要燒了它。」
「欸?不可以啦!那這樣的話我不會帶哥去的!」哭喪著臉想把閔玧其往講廳的反方向拉,但閔玧其已經找到了路標,手一轉就逃脫成功:「這裡吧?」
「哥!哥等一下!」金泰亨追著他,兩人一路拉拉扯扯地最終還是跑到了講廳前,閔玧其一幅幅檢查那些水墨油彩和拼貼,心臟跳得極快,但又說不上是因為太生氣還是自己平時不運動的緣故。
「哥,」金泰亨見他慢下來開始找,連忙又拉住他,看是都要哭出來了:「哥不要生氣嘛……」
然後閔玧其看到了那幅畫。
那真的很好認,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麼多年來坐在琴鍵前還是會駝背的習慣始終沒有改掉,畫家精準地描繪了他有些不良的姿勢,有點凌亂的客廳和有點溫暖的光線,有點老舊的鋼琴和有點靦腆的笑容,用遠看粗獷,但實則細緻的筆觸一點一點的拼湊起來,線條就像水波一樣溫和流暢,形狀和色塊也好像隨時會融化那樣溫柔。
畫裡面年少的閔玧其坐在那裡,正對著看畫的人笑,他認出那是金泰亨以前老坐著的角落,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看著閔玧其彈琴的,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玧其哥。」
金泰亨同他告白那天很冷,從布帳馬車裡出來要回家的路上,金泰亨同他一起走了一小段,走著走著話題就斷了,一方面是因為不喜歡喝酒的金泰亨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多喝了很多,一方面也是因為閔玧其本來就不好搭話,但就在他以為要一路這樣安靜地走到車站去時,金泰亨突然開口喊他。
「什麼事?」
「哥的初戀是誰啊?」
「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我聯展的題材。」金泰亨抓了抓臉,是說謊時常見的反應,街燈下漲紅的臉和木訥的語氣,和平時那個小太陽一樣的熊孩子不似一個人:「想說,問問看大家。」
「是我老家的鋼琴。」閔玧其沒想去計較金泰亨為什麼要說謊,非常老實地回答。
「這樣嗎。」金泰亨鬆了一口氣,但就像線香突然燒斷在中間一樣,空氣又沈默了下來,對方不開口,閔玧其也不知道要怎麼結束這個僵持不下,所以最後還是金泰亨噘著嘴抱怨了一下:「哥怎麼不問我的初戀是誰?」
「幹嘛問,」因為金泰亨又好像正常了一點,他的心跳也恢復了,安心了下來:「大概是幼稚園老師之類的吧,猜就知道了。」
「哥,怎麼這樣……當然不是啊!」
閔玧其看他氣鼓鼓的樣子,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覺得有點麻煩,但又沒真的生氣。
「那是誰?」
金泰亨停了下來,閔玧其也只好停下,轉過頭去看著站在那裡,好像準備縱身跳進什麼深淵懸崖一樣的金泰亨,覺得自己也莫名地被他的舉動弄得緊張起來。
「是哥啊。」
閔玧其鬆開了表情,看著金泰亨掙扎著,擠出了全部的力氣在深夜的馬路上,這樣堅定地對著他說:「閔玧其的初戀是鋼琴,我的初戀就是彈著鋼琴的閔玧其啊。」
說什麼瘋話啊。不要開玩笑了。那不就是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嗎。醉話要等到回家躺平了再說。
明明有一千種拒絕的方法,但他那天也不知道怎麼了,看著站在馬路中間明顯已經豁出一切的金泰亨,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打斷他。他其實很害怕金泰亨這種人,像太陽一樣陽光普照,對誰都那麼溫柔那麼的好,散發著溫熱的模樣好像他並不懂得世界上還有很多陰暗的地方和很多的悲傷。他自己不懂那種眾生平等的溫柔,他只是很怕自己要是想得太多就會一相情願地讓自己出糗,所以金泰亨跟上來時他會走開,金泰亨靠近時他會推拒,追根究底他就只是很怕自己被自己的想像力拐帶到了某一天要自己獨自收拾傷心的地步。
可是這一陣張口結舌讓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鐵石心腸,他還是很喜歡金泰亨的,他一直都是。
「那現在呢?」最後他只是這樣問,寒風刺骨,不遠處的大街上人聲雜沓車馬不絕,可是他什麼都聽不到:「還喜歡嗎?」
「喜歡,」金泰亨露出了笑臉但又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偶爾還是會在夢裡見到。
「以後也會一直喜歡,所以……」
畫名:初戀
作者:金泰亨(美術系一年級)
材質:油彩.畫布
尺寸:162.0×120.0cm
畫作的介紹牌子上這樣寫道,那讓閔玧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金泰亨也很緊張地站在一旁,手上死死地拽著他,深怕他一上前就動手燒畫。
可是閔玧其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像要把那幅畫烙進自己的腦海裡一樣看著,過了很久他才終於在金泰亨不安又期待的注視之下開口了。
「我在你眼裡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對。」金泰亨回答得有些怯懦,畢竟閔玧其那一點表情也沒有的臉上看不出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自己呈現在幅寫實油畫裡的樣子。
閔玧其迷茫地又看了那幅畫一會,眼神順著筆觸和線條遊走,然後他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你眼裡我有那麼好看啊。」他開口的聲音有點啞,連他自己都嚇到,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然會有些鼻酸,或許他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好看,但金泰亨似乎一點都不這樣想。
「哥真的很好看,哥的笑臉,我最喜歡了。」金泰亨見他笑了,胸口上世界的重量瞬間被抬起,哭著笑著,拉著他一把摟住:「我本來也不知道老師會選這張放在這裡……那時候哥也正好跟我交往了,我就想說,啊,不能放照片的話,至少用這個方法炫耀吧?」
「炫耀什麼啊……」
「炫耀哥有多好啊。」金泰亨閉上眼睛:「這樣大家就知道了啊,我有多喜歡哥。」
那之後還是有很長一段時間,閔玧其都不太好意思出現在美術系館。
很久很久以後,他也還是很介意自己的臉竟然用那種方式被學生們認得,每當提起這件事情時都要臉紅。
「金老師,這邊請。」
「欸,演講廳換地方了?」
「啊,是的,改建了嘛,現在那裡改成了教室……我們把老師的畫放到新的講廳入口了……就是這邊。」
「哎?那還真是真是不好意思吶,明明是不成熟的作品呢。」
「哪裏,現在看起來仍然是很棒的作品,和您平時的風格不一樣,很多收藏家都有詢問過我們出售的意願。」
「真的嗎?其實,我自己也動過想要買回去的念頭呢。」
「這樣嗎?為什麼呢?」
「因為這幅畫的模特說,這樣怪難為情的。」
「啊,老師和這位模特還有在聯絡嗎?」
「當然啊。」金泰亨笑了,伸手去抓了抓臉,手上的金色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再怎麼說,都是初戀哪。」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