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山田一郎第一次遇到碧棺左马刻的场景远说不上浪漫。
那天中午他打完篮球兴冲冲地跑到琴房,却发现一个不认识的白发男生已经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拧着眉头叮叮咚咚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着琴键,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起初他以为对方只是来调音的,便耐心地站在门口等待。但随后他从那些破碎的音节中听出了一段完整的旋律,他于是试探性地走近一些,想绕到对方的身后瞅一眼琴谱。
你丫的看什么看啊。
对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凶巴巴地质问他。那双明亮的赤瞳里闪着危险的光芒,像是下一秒就要暴起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到墙角。
啊,我,我是来这里弹琴的……山田一郎穿着篮球服,一只手抱着篮球,脸上的汗都还没擦干,因而显得这话说出来多少缺了点说服力。
你?弹琴?白发男生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冷笑道,得了吧。
我真的会弹琴。山田一郎争辩道,不服气地将目光怼回去,正好瞟到对方放得乱七八糟的琴谱上。你的这首我现在就能试试。
行啊。白发男生无所谓似的把位置让出来,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
山田一郎于是把篮球放到一边,坐到钢琴前。
其实这首曲子山田一郎以前没弹过,但他学了那么多年的基本功还是在的,于是他眨眨眼睛,试着按下前面几个键。先是右手,然后是左手,再试着合上节拍。他的目光在曲谱上游走,手里跟着摸索前方一个个未知的琴键,虽然尚不流畅,但旋律至少比刚才白发男生一个个敲出来的音节要好多了。白发男生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山田一郎从黑色琴身的光影中看到他侧过头,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走了两步将口香糖吐进了垃圾桶。
他将视线挪回到谱子上,本该弹到第二页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往首页瞟了一眼,曲子标题的旁边潦草地涂了几个字。
碧棺左马刻。
山田一郎没见过这个名字,也不认识这个人。他现在即将从高中毕业,但眼下这个白发男生怎么看也不像是同龄人。他看上去张扬又狂放,没穿校服,而是松松垮垮地穿了一件泼了点蓝色墨水白衬衫,最上面的几粒扣子没扣,从敞开着的领口能隐约看到结实的胸肌。山田一郎摇摇头,赶紧将脑海里一些奇怪的想法挥走。
喂。山田一郎被他叫住了。名为碧棺左马刻的男生往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有分量。你坐过去点。
山田一郎往左边挪了些,碧棺左马刻大大咧咧地往他旁边一坐,在中央C上咚咚地点了两下。然后转向他,歪了下头。
教我。
……哈?
我说,教我。
等下,怎么这么突然?!我又不是专业的,你找老师……
少废话,教我。
…………这首曲子吗?
随便。
但是这首我之前没练过啊,这还是我第一次……
你屁话怎么那么多。
………喂,你这到底是不是求人教你的态度啊?!
谁求你了,我只是要你教我。
…………真是没救。你要弹什么曲子?
就这个。
山田一郎头痛地看着面前这个耍无赖的白发男生,叹了口气。
……给我点时间,我稍微练会儿。他说。你急着用琴吗?
你弹呗。碧棺左马刻托着下巴盯着他看,胳膊肘随意地压在琴键上,摁出来一串极不整齐的和弦。
别这么压着琴啊,会坏的。山田一郎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胳膊拿开。
哼。碧棺左马刻看上去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山田一郎瞥见他胸前的挂饰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晃了两下。
山田一郎在碧棺左马刻的注视下练了大概一个小时。不过碧棺左马刻也并非真的有耐心在那里盯他那么长时间,他有时候会在琴房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有时候又会倚在钢琴边上从不同的角度看着山田一郎一边对谱一边试着合音的认真模样。山田一郎现在还穿着篮球服,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多少有些违和感,但碧棺左马刻倒是从他身上看出来了静谧的那一面,他是个能沉得下心的男孩。碧棺左马刻心想,这种小孩一般干什么都很用功,打架也好学习也好,其实都一样,说不定在哪个世界线他就成了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不良。想到这里碧棺左马刻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山田一郎疑惑地抬头望向他,他稍微睁大眼睛扬了扬下巴:怎么?继续啊。
山田一郎在下午的课堂开始之前和碧棺左马刻道别。
他刚想向对方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就被对方用一根食指压住了嘴唇。
一郎,对吧。
碧棺左马刻勾起嘴角,用赤裸裸的目光玩味地盯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山田一郎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尴尬。
碧棺左马刻的手指很长。这个想法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也许他很适合弹钢琴。
……你是傻子吗。碧棺左马刻好笑似的挪了手往他胸前一指,你球服上写着啊。
“一——郎——”
他恶趣味地拖长了声音,山田一郎直觉被他捉弄了一道,脸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啊,碧棺左马刻。他仿佛要为自己扳回一城似的,好不服输地说。
要叫我左马刻前·辈啊,小子。碧棺左马刻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揉了一把,将他往门口一推。
行吧,左马刻前辈。那我走了。山田一郎不想和他再纠缠,赶紧快步走出琴房。
喂,你忘了这个。身后传来碧棺左马刻的声音,山田一郎回头,感觉有什么东西直冲面门呼啸而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那个东西——是他之前放在地上的篮球。
哦,不赖嘛。碧棺左马刻靠在门扉冲他摆摆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
山田一郎每两天中午去一次琴房的习惯在遇到碧棺左马刻之后改成了隔天一次。有时候他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有时候还来不及换下体育服,而碧棺左马刻则总是穿着松垮的衬衫,一副慵懒到不行的模样。
琴房通常比较暗,但他们不怎么爱开灯,中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泄露进来,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飘舞。那束阳光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明朗。
山田一郎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那首曲子练得手熟。他们并排坐在琴凳上,碧棺左马刻偶尔会在他的劝说下试着弹一弹,但很快就耐不住性子开始哐哐地砸琴键。山田一郎及时制止了他,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摆在白键上方的手腕上。
我弹的时候,手腕是放松的。山田一郎一边按着琴键一边示意碧棺左马刻仔细听。如果一直用手臂力量,弹一会儿就会累,而且音色很重,手腕放松下来弹琴会轻松很多……左马刻前辈,你在听吗?!
啊?哦,在听啊。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放松。
哪里放松?
………………
碧棺左马刻突然把山田一郎的手往下一摁,倾身上前凑近对方的脸。山田一郎毫无防备,手掌直接压在琴面上,原本流畅的旋律瞬间变调,戛然而止,山田一郎无意识地把身子往左边缩,却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着琴凳的边缘,无路可退。他微微张着嘴,好像还没明白刚才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碧棺左马刻的赤瞳里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样。
漫长的三秒钟过后,碧棺左马刻若无其事地往后退开,轻巧地捏了一把他的手腕。
这里放松啊。
他笑得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
山田一郎憋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却又一时想不到能怎么反驳他。只得迅速地把手抽出来,假装去整理谱架上的那叠乐谱。
碧棺左马刻看着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突然有点希望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刹那。
后来,山田一郎弹琴的时候,再也无法忽视碧棺左马刻的视线。他知道碧棺左马刻的目光从他干净的黑发游移到微微蹙起的眉间,又顺着鼻尖勾勒出他的侧脸,描摹着他的唇形之后又往下蔓入脖颈,最后顺着肩膀与手臂落在灵活的手腕和修长的指尖。
每当他感受到碧棺左马刻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山田一郎总会紧张得不小心按错一个和弦,又或是指尖不受控制地从黑键滑落到白键。节奏短暂地紊乱,一瞬间突入的不和谐音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的心思,山田一郎听到身旁传来似有若无的笑声,也不知道是碧棺左马刻真的在嘲笑他还是他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幻觉。假如那声音是真的,他也不确定碧棺左马刻是在笑他的失误或是对方从这些音符中觉察到了什么秘密。
碧棺左马刻的视线像是掌握了山田一郎的心跳一般,像是提着他的木偶线。每每当异瞳的男孩敲下音符的时候,似乎已经将自己的全部暴露在了旁观者的面前。
一张又一张的乐谱将时间翻了过去,山田一郎马上要参加大学入学的统一考试了。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向碧棺左马刻挑明某件事。
山田一郎在去琴房的路上看到碧棺左马刻手上拿着文件迎面走来。他犹疑了半秒,最终还是跑了过去,与此同时藏在心里情绪似乎也将要在瞬间倾倒而出。
左马刻前辈!我喜……——
哗啦。
一叠琴谱被径直拍在了山田一郎的脸上,随后有人快步走过他的身边,没有做任何停留。
反正我也不会弹,这个送你了。
风将低沉的声音传到山田一郎的耳边,山田一郎手忙脚乱地将糊在脸上的琴谱扒下来捏在手里,转头想要追上碧棺左马刻离去的方向,对方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田一郎有些懊恼地低下头,他凝视着那些琴谱,仿佛能在那些蝌蚪一样的音符中看到碧棺左马刻的影子。他认出来这是他们相遇时放在琴架上的四张,那时候碧棺左马刻无聊地敲着琴键,而山田一郎在单调的音符中看到了一整个世界。
打头的那张琴谱上依然留着碧棺左马刻潦草而随意的签名,签名的旁边印着他第一次在碧棺左马刻面前尝试着弹奏的乐曲的名字。
——梦中的婚礼。
最初的最初,他只是将这当成了一首普通的用以向碧棺左马刻证明自己会弹钢琴的曲子。
而现在,山田一郎捏着曲谱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咬着嘴唇,脸颊和脖颈被一片鲜艳的绯色淹没。
直到毕业,山田一郎再也没有见到过碧棺左马刻。他曾经一度怀疑碧棺左马刻的出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每当他将那曲琴谱从文件夹中抽出来,他又无比坚定地确信,碧棺左马刻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
山田一郎在人潮涌动的地铁站里看到一架钢琴。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微微泛黄的琴谱摆在琴架上。
这首曲子对他而言太熟悉了,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这几张曲谱,甚至仅凭肌肉记忆就能流畅地把整首曲子弹下来,但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谱子看。准确来说,是盯着第一页曲名旁边的签名看。
驻足在山田一郎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多。他沉浸在旋律中,偶尔抬起眼扫一眼陌生的人们,似乎在期待着与某个人再次不期而遇。
碧棺左马刻双手捅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前方不远处聚集着一大群人,他不满地咂咂嘴,刚打算绕开,却被一段熟悉的旋律捕捉了注意力。碧棺左马刻走到外围,冷眼朝里边看去。圈子的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钢琴,一个年轻的男孩坐在钢琴前,灵动的音符跃动在指尖。那男孩有着一双引人注目的红绿异色瞳。
碧棺左马刻的心跳随着那旋律漏了一拍,而与此同时,山田一郎落下了最后一个和弦,他抬起头的瞬间,音调陡然一转。他猛地站起身来,透过嘈杂的人群与碧棺左马刻对视。
然后他攥着那曲琴谱走到碧棺左马刻面前。
此时所有的话语似乎都是多余的选项,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相同的情绪。
他们在钢琴前拥吻,那叠琴谱最终一页一页地散落在他们脚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