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他滿喜歡看影山的手。正確來說是手指。他想到妹妹吵著想學鋼琴,母親捧著妹妹細小白嫩的手笑吟吟地說:這樣啊,那麼小夏的手指會變得很漂亮喔。後來才知道,原來彈鋼琴的人通常手指是又長又細,像是飛舞在黑白鍵上的蝴蝶。
但影山的手指也是這樣的。他問過:你彈鋼琴嗎?得到的回答是:哈?這是什麼問題?粗暴而又直接。他氣得鼓起臉,聽著旁邊呼呼笑的月島,菅原學長替他緩頰:不是因為影山的手指很漂亮嗎?
「啊?手指?」
「對啊,」菅原笑瞇瞇地說,「指甲也好好地在保養呢。」
「這是當然的。」影山挺起胸膛,「做好身體管理是一個優秀的舉球員該做的。」
日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特別白嫩、也不特別修長,收緊手指、打開,他只感覺到厚實的繭。
真想摸一摸影山的手。只是一個念頭這樣閃過而已,他的身體總是動得比腦袋快,抓起影山的手就湊上前,眾人還在愣神——影山也是。回過神的時候,影山已經抽回手,扭曲著臉大罵:幹什麼?你這個呆子!彷彿是反射性的動作,咆哮也一如既往。
「影山的手指啊,」他說,「真的很漂亮欸。」
影山好像是被取悅一般——還是被「那個日向」給取悅,像是開心又像是無法理解而生氣地往後縮,但因為手指又被他攫住,逃也逃不了多遠。影山開心的臉夾雜著「這可是日向這傢伙說的啊」而扭曲,看起來有點滑稽。
「你、你這個白痴……」影山盡力罵了出來,斷斷續續,像是沒氣的老者。
月島像是嫌場面不夠好笑一般,在旁邊「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幸災樂禍地道,「王様看起來也太動搖。」
「誰動搖了!」
「あらら、」月島捂住嘴巴,鏡片下瞇起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條毒蛇,「王様的弱點原來是這種誇讚啊,還是說因為是日向呢?」
「我沒有弱點!」影山再度大聲反駁。
「每個人都有吧!」菅原則是精準吐槽。
日向沒管旁邊的紛紛擾擾,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食指的指甲有點長了,沒有影山那麼好看,大概,摸起來也沒有影山那樣舒服。
「吶、影山。」
「啊?」跳起來準備暴怒的影山頓了一下,揚著眉毛,生氣的情緒彷彿有了實體,被日向那聲不響不靜的「影山」拉了一下,瞬間有些歪斜。
「手指,能不能給我啊?」
「え?」
「……は?」
菅原發現,除了影山以外,其他人的表情竟都是錯愕,就連月島也瞪大了眼睛,只有影山揚起眉毛,出手的速度很快,在日向大叫之前已經抓起他的腦袋,用像是要捏碎他腦袋的力道掐著,痛得日向哇哇大叫。
「好、好痛!禿!會禿啊!」他慘叫,「影山!」像是求饒。
「哈?手指?」影山露出恐怖的表情,好像要咬碎牙關一樣,「技術差不好好練球,還妄想我的手指?」
「え……?」其他人很是疑惑,好像兩人正用非日文的語言溝通。月島在旁邊眼神渙散地吐嘈:大概是外星語吧。
他掙扎著,手腳並用,可惜影山的手指可不是說笑的,分毫未動不說,還增加了力道。日向哀號,「痛死了!就說了會禿!」
「與其想要得到我的手指,你不如給我好好練習!」
「我、我有啊!」他含著生理眼淚為自己辯護。
「啊?發球、接球!」影山露出可怕的表情,「你現在還能活蹦亂跳,難道不是練習不夠嗎?啊?」
「我如果不活蹦亂跳大概已經死了吧!」
影山冷笑一聲,月島推了推眼鏡,下一秒,看著日向一如往常地在空中呈現的弧度——被影山摔了出去。
「原、原來是在說技術啊……」菅原撫著胸,有點驚魂甫定。
月島推了推眼睛,像是諷刺也不像地道,「能理解日向那白痴的也只有王様了吧。」
「你說什麼月島、痛!」
影山拖著日向就走,大概打算繼續練習,兩個人都漲紅著臉,汗水好像是這個年紀最乏味也最廉價的東西,臉頰、額,甚至是鼻尖,從下顎落下的汗珠落在頸上,隨即滑入那隱密的胸口,日向不禁想,那是通往何處的允許呢?
「影山——」
「呆子!」影山衝著他大喊,提著他道,「再給我接一百球吧!」
日向不顧影山近乎恐嚇的口吻,在他的手下一邊掙扎一邊喚,「吶、影山!」
「何よ?」影山不耐地回。
菅原也笑著站了起來,汗水已經乾了,胸膛的起伏也小了,像是笑也像是無奈地搖著頭,「他們兩個真的是。」
「吵死了。」月島則是說。
日向還在掙扎,但臉上卻漾著笑容——以影山不能理解的喜悅掙扎著,看起來一時之間竟有些和睦,菅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喃喃著:是我的錯覺嗎?
「吶、影山!」他笑著大聲道,「跟我交往吧!」
「他們兩個真的是——」菅原正想感慨地說:感情真好啊,瞬間便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えええええええ?」
整個體育館都安靜了下來,看著被提起的人,還有提起人的人。
「……は?」饒是國王大人也只能發出這麼聲音,眉毛像是在瞬間被擰住一樣,原本的暴怒還在臉上,但臉卻十分僵硬,看起來竟並不怎麼恐怖了。
「我說,」他再次大聲道,「跟我交往吧!」
已經說了兩次,誰想不會再懷疑自己的耳朵。甚至有人喃喃:原來不是幻聽啊……
大地已經往這邊移動了,興許是日向的發言太過勁爆,大地的臉色不好不壞,但移動之迅速,看起來是在想好怎麼解決之前便決定先行動了。
說到底,這還是個衝動的年紀。所有人都像是長了翅膀,正想著翱翔,每個人都撲打的羽翼,思索著怎麼飛往更剛更遠的地方、怎麼得到想要的「東西」。
日向也不例外——他怎麼會例外。他是最有欲望的一個,他連爬帶飛,試圖站在頂端。他想要贏,還要贏過每個人。
他從不諱言,也從不虛偽遮掩。
「吶、影山,我想要的更多。」他說,「所以,跟我在一起吧。」
給我吧。我想要的。我的欲望。
一如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的話,唯獨影山例外。瞇著眼睛,影山從上而下地俯視他,背光的緣故,看起來就像要把他吃了一樣。
「你傻了嗎你?」
「我是認真的!」
影山放開了他的手,寂靜的體育場就像是聚光燈只在兩人身上一樣,但兩人卻絲毫沒有察覺。
「才不要。」
「為什麼!」
「這還需要問為什麼嗎!」
日向哇哇大叫,「吶、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已經是死結了,怎麼樣解也解不開,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呀。
「我啊、」日向大喊,「我的欲望啊——」
我的欲望,包括你啊。
「呆子!」影山也拔高音調,「我才不要跟你在一起!」
「哇!太過分了影山!」
「閉嘴,呆子!」影山繼續吼著,「現在給我專心在排球上!」
「那你怎什麼時候才可以跟我在一起?」
あれ?菅原眨了眨眼睛。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天知道。」影山不耐說。
「影山啊,不是我要說,你真的太過分了!」
影山像是受不了那般,在日向碎念下去之前掐住他的雙頰,然後在後者因為臉頰兩側的嫩肉卡在牙下而無法說話時,他湊近日向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吐息親密得像是從一開始便是那般交纏。
「如果櫻花盛開之後下雪了,」影山說,「我就跟你在一起。」說完,他鬆開了手,日向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櫻花開之後下雪?」
影山一邊捲起袖子一邊淡淡地說,「對。」
日向爬了起來,「這怎麼可能?」
影山單手抓起一顆球,挑眉看向他。
「這不就是世界末日的意思嗎?」他睜大了雙眼問。
像是不耐也像是肯定,影山抓著球的力道弱了些,那被日向讚譽有加的手指讓掌心的球受地心引力落下,撲通、答答答,滾到他的腳邊。
日向皺著眉,好像很困擾,又好像很低落,彎下腰,他只能兩隻手抓起球,看起來就像是捧起國王扔下的酒杯,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在片刻之後下定了決心。
「要等到世界末日啊。」日向說。
這樣,難道不是上天為了懲罰誰而落下的雪嗎?這不就是天誅嗎?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國王的命令。
「好,」他抬起眼皮,又是那樣堅定和自信。他說,「櫻花盛開後的雪,我會等。」
他想,或許他的欲望正是會被神明懲罰的存在吧。
